我們在哈瓦那的人 · 第一部
第一章
1
「那個走在街上的黑人,」海斯巴契醫生站在驚奇酒吧里,對身旁的人說,「讓我想到了你,伍爾摩先生。」
海斯巴契醫生向來如此,雖然兩人交情已有十五年,他還是不忘加上「先生」二字——這份友情進行得戒慎緩穩、字斟句酌,一如他所下的病情診斷。或許要等到站在伍爾摩臨終的病床邊搜尋著他愈見衰弱的脈搏時,海斯巴契醫生才會改口叫他一聲「吉姆」。
那黑人瞎了一隻眼,兩腿一長一短;戴著舊式氈帽,透過襤褸的襯衫肋骨歷歷可見,有如一艘報廢的老船。一月的暖陽照耀,他在紅黃交錯的廊柱外沿著人行道邊緣行走,邊走邊數著自己的腳步。當他走過驚奇酒吧轉往瓦杜德街時,正數到「一千三百六十九」。他走得很慢,好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吐出這麼長的數字——「一千三百七十」。他是國家廣場的熟面孔,經常出沒在這一帶,偶爾會放下那長串的數字,向遊客兜售春宮畫,之後又回到剛才的數字,繼續往下數。當一天終了,他就像一個搭乘大西洋渡輪的精力充沛的遊客,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這一天總共走了多少路。
「你是說喬伊?」伍爾摩問,「我一點也看不出他哪裡像我——當然,跛腳除外。」
但他還是本能地朝著那面標示有「熱帶Cerveza [1] 」的鏡子覷了自己一眼,仿佛他走在老鎮的街道上也是那麼無力頹敗。可是從鏡子裡回望著他的那張面容,除了因為蒙上碼頭吹來的沙塵而略帶蒼白外,其他還是一樣:四十來歲,細紋密布,滿面愁容。他比海斯巴契醫生年輕得多,但陌生人看到這張臉鐵定覺得它撐不了多久——暗沉已經進駐,那股憂容連鎮靜劑都撫平不了。黑人蹣跚著走出他們的視線,彎進帕薩奧街的拐角。這一天來來往往的儘是擦鞋匠。
「我指的不是跛腳。你真的看不出相似的地方?」
「是啊,看不出。」
「他的腦袋裡只裝了兩件事,」海斯巴契醫生解釋道,「做他的工作和數數兒。還有,他也是英國人。」
「我還是不覺得……」
伍爾摩喝了口雞尾酒潤潤喉。從店裡到驚奇酒吧花了他七分鐘,等下再花七分鐘走回去,中間六分鐘的空當則留給友誼。他看看錶,想起這錶慢了一分鐘。
「他也很可靠,是個可信賴的人。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這樣。」海斯巴契醫生說,語氣帶著不耐煩,「米莉還好嗎?」
「非常好。」伍爾摩說。這個回答從來沒有變過,但他是說真的。
「她十七號就十七歲了,對吧?」
「沒錯。」他匆匆回過頭瞄了瞄,仿佛覺得有人在跟蹤他,接著又去看錶,「米莉生日那天,你會過來和我們喝杯酒吧?」
「這事我從來沒失約過,伍爾摩先生。還有誰一起呢?」
「我想就我們三個了。你知道,古柏回家去了,可憐的馬洛還在醫院裡,而大使館的那些新人,米莉好像一個也不喜歡。所以這件事我們知道就好,就當個家庭聚會。」
「我很榮幸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伍爾摩先生。」
「或許我們會在國家俱樂部 [2] 訂個位子——還是你覺得那裡不太——嗯,不太適合?」
「伍爾摩先生,這裡不是英國,也不是德國。女孩子家在熱帶地方長得快。」
對街一扇百葉窗戛然開啟,在飄忽的海風輕輕搖晃下,像個老爺鐘滴答作響。伍爾摩說:「我得走了。」
「菲氏吸塵器公司少了你照樣可以營業,伍爾摩先生。」這一天儘是令人不快的真相。「就像那些病人,沒有我照樣活得下去。」海斯巴契好心加上一句。
「人一定會生病,但他們不一定會買吸塵器。」
「但是你的收費比較高。」
「可是我只賺取其中的百分之二十。這樣的利潤存不了什麼錢。」
「這不是存錢的年代,伍爾摩先生。」
「我必須存錢,為了米莉。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
「反正這年頭沒有人對人生懷有高度期望,所以有什麼好擔心的?」
「這些動亂對生意很不好。如果電力中斷,光有吸塵器有什麼用?」
「我可以幫你弄個小額貸款,伍爾摩先生。」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擔心的不是今年或明年,而是長遠的未來。」
「那根本不值得你擔心。伍爾摩先生,我們生活在原子時代,只要那些人按個鈕——砰一聲,到時哪裡還有我們?麻煩再來一杯威士忌。」
「那是另一回事。你知道我那家公司幹了什麼嗎?他們給我寄來一個原子爐吸塵器。」
「真的?我不知道現代科技已經這麼進步了。」
「哦,不是,它跟原子扯不上半點關係,光是個名稱罷了。去年的噱頭是渦輪噴射引擎,今年是這個原子爐吸塵器。其實根本沒兩樣,一樣要插電。」
「所以有什麼好擔心的?」海斯巴契醫生又說了一遍,像在哼什麼主題曲一般,一面啜了口威士忌。
「他們不了解,這類名稱在美國或許行得通,這裡卻不行。這裡的牧師動不動就高唱反對濫用科學的論調。上星期日我和米莉到教堂去——你知道她對做彌撒的想法,我知道她認為她能感化我——結果門德斯神父花了半個鐘頭描述氫彈的作用。他說,那些相信天堂存在於地球的人,創造了一個人間地獄,還說得活靈活現的——這用意太明顯了。你想想,星期一早上我就要在櫥窗里展示這個新型的原子爐吸塵器,我該作何感想?如果哪天哪個野孩子砸了我的櫥窗,我是不會驚訝的。『天主行為』『耶穌天主』,到處都是這種東西。海斯巴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賣一個給門德斯神父,在主教的殿堂里用。」
「但他很滿意那個渦輪。那是台好機器。當然這台也很好,能把書架上的灰塵吸得更乾淨。你知道的,我從來不賣不好的機器。」
「我知道,伍爾摩先生。但你能替它改個名字嗎?」
「他們不讓我這麼做。他們以它為榮,認為這是打從『打敗灰塵,清潔溜溜 [3] 』之後的最佳句子。你知道嗎,他們在渦輪那款上放了一種叫作濾淨片的零件,那是個挺精巧的設計,只是沒人特別注意它。不過昨天有個女人到店裡看到這個原子爐吸塵器,問我,那種尺寸的濾淨片真的能吸收所有的輻射線嗎?鍶90 [4] 呢?」
「我可以給你一份醫學證明。」海斯巴契醫生說。
「你從來不擔心任何事嗎?」
「我有秘密武器,伍爾摩先生。我對生命充滿興趣。」
「我也是,可是……」
「你是對人有興趣,不是生命。人會死去,或是離開我們——很抱歉,我並不是在說你太太。可是如果你對生命有興趣,它絕不會令你失望。我對人生百態有興趣。你不愛玩填字遊戲,對吧,伍爾摩先生?我喜歡玩,而那種遊戲就像人,每一局都有盡頭,都有玩完的時候。我可以在一小時內解決任何字謎,但我對人生百態卻從未有過定論,雖然我會夢想那一天的來臨……哪天我帶你去看看我的實驗室。」
「我一定去,海斯巴契。」
「你應該多做點夢,伍爾摩先生。在我們這個時代,你大可把現實拋諸腦後。」
2
當伍爾摩回到他在拉帕瑞拉街上的店裡時,米莉尚未從她的美國修女學校回來。雖然從門外他可以看到店裡有兩個人,但在他眼中,這店是如此空虛。多麼空虛啊!一直要等到米莉回家來,這股感覺才會散去。每次走進店裡他就會感到一種真空感,這感覺與他的真空吸塵器一點關係也沒有。永遠沒有顧客填得滿它,尤其是那個站在那裡閱讀原子爐吸塵器廣告的傢伙。就哈瓦那這種地方而言,他的穿著實在過於光鮮亮麗。他顯然對伍爾摩的助理視而不見。羅伯茲沒耐心,又不願浪費時間離開他那本西班牙版的《秘密》。他光是瞅著陌生人看,一點兒也不打算去博取他的注意。
「Buenos dias。 [5] 」伍爾摩說。
他習慣用猜疑的眼光看待店裡的陌生人。十年前有個人假扮成顧客進到店裡來,最後誠實無欺地賣給伍爾摩一塊高效能的給汽車上光用的羊毛布。當時那人的偽裝無懈可擊,可是今天這個,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會買真空吸塵器的人。他身材高大,文質彬彬,穿著石灰色的熱帶西裝,搭配著一條上好的領帶。他身上散發出海灘的氣息以及高級俱樂部的調調:你幾乎會以為他就要說出「大使要你馬上去覲見」這樣的話。他一身清爽,像是有專人打點——或許是海洋,或許是男僕。
「別講外國話,拜託。」陌生人回道,仿佛那句問候是他西裝上的一塊污漬,早餐後發現的蛋黃,「你是英國人,不是嗎?」
「是的。」
「我的意思是貨真價實的英國人,拿英國護照之類的。」
「沒錯。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喜歡和英國公司做生意。比較清楚狀況,你懂我的意思吧?」
「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呃,我先四處看看再說,」他的語氣仿佛這裡是個書店,「我怎麼說,你那個夥計都不懂。」
「你在找吸塵器嗎?」
「呃,我其實沒有在找。」
「我的意思是,你想買個吸塵器嗎?」
「就是這個意思,老兄,你搔到癢處了。」
伍爾摩覺得這人故意用這種調調說話,純粹是為了配合這家店的屬性——這是他在拉帕瑞拉街立足的保護色。只是這種輕浮語氣和他的衣服並不搭調。即使你習得了聖保羅的真傳,做得出任何偽裝、騙得了任何人,可是不換換衣服也難保成功吧。
伍爾摩立刻說:「那麼原子爐吸塵器是上上之選。」
「我注意到這裡有種叫渦輪的機器。」
「那個也非常好。你的房子大嗎?」
「呃,不是太大。」
「你看,這裡有兩組刷子,這是打蠟用的,另一個是磨光用的——噢,不對,應該是反過來。渦輪那一款用的是空氣動力。」
「那是什麼意思?」
「呃,那是說,它的意思是……呃,就跟我說的一樣,空氣動力。」
「這裡有個有趣的小東西……它做什麼用?」
「那是個雙向地毯噴嘴。」
「不會吧?這可太妙了,為什麼需要雙向?」
「你可以用推的也可以用拉的。」
「他們可真會想,」陌生人說,「我想這東西你一定賣掉不少了吧?」
「我是他們在這裡唯一的代理商。」
「我想,每個重要人物都該有一台原子爐吸塵器吧?」
「或是渦輪吸塵器。」
「政府部門會買嗎?」
「當然。你問這個幹嗎?」
「如果公家機關覺得適用,那對我也應該適用。」
「你或許會喜歡我們的迷你便利型的那款。」
「便利什麼?」
「這一款的全名是——『迷你便利空氣動力小型家用吸塵器』。」
「又是空氣動力。」
「這可不干我的事。」
「別發火,老兄。」
「我個人其實很討厭『原子爐』這幾個字。」
突如其來的衝動下,伍爾摩脫口而出,可是隨即深深懊惱起來。他想到,這傢伙說不定是紐約或倫敦總公司派來的督察。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應該讓他們聽聽真話才對。
「我懂你的意思。那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告訴我,你做售後服務嗎?」
「每季一次,在保修期內不另外收費。」
「我是說你親自做嗎?」
「我會派羅伯茲去。」
「那個陰森森的傢伙?」
「我不太懂機器這種事。我一碰那些東西,它們不知怎的就會自動罷工。」
「難道你不開車?」
「我開,不過要是哪裡不對勁,我女兒負責替我檢查。」
「嗯,是啊,你女兒。她人呢?」
「在學校。我試試這個快速接合器給你看。」
他試了又試,當然,怎麼也接不起來。他連拉帶扭忙了一陣。
「零件有瑕疵。」絕望之下,他說。
「我來試試。」陌生人說。他一出手,零件一拍即合,接得天衣無縫。
「你女兒多大了?」
「十六。」話才出口他就氣自己幹嗎要回答。
「噢,」陌生人說,「我得走了。和你聊得很愉快。」
「你不想看看吸塵器如何操作嗎?羅伯茲可以示範給你看。」
「現在不行。我們還會再見面——不是在這裡就是在其他地方。」
那人帶著隱約而簡慢的自信說完話,便走出店門。伍爾摩這才想到,應該給他一張名片的。他看著那人被吞沒在拉帕瑞拉街頭廣場的皮條客和彩券販中。
羅伯茲說:「他根本沒打算買。」
「那他打算幹嗎?」
「誰曉得?他在窗外看了我老半天。我想,要不是你正好進來,他說不定會要我幫他找個女孩。」
「女孩?」
他記起十年前的那一天,接著憂心地想起米莉。他真希望自己沒回答那麼多問題,而且要是能三兩下就把那個快速接合器接上該有多好。
第二章
他知道米莉回來了,就像聽得出一輛遠遠開來的警車那麼準確。不過報訊的是口哨聲,不是警笛。她習慣從貝爾吉卡大道步行回家,但今天卻從孔波斯泰拉的方向,身後跟著那群狼。儘管不甘不願,他得承認這些狼其實並不具威脅。這些愛慕打從她十三歲生日起便已開始,它其實是一種致敬,因為即使以哈瓦那人的高標準,米莉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金黃如蜜的秀髮,濃黑的雙眉,連馬尾都是由城裡最好的理髮師修剪的。她並不在意那些口哨,只是加快腳步——看到她走路,你幾乎會相信世上有凌空而行這回事——對她而言,四周一片靜默反而像是種侮辱。
米莉和什麼信仰也沒有的伍爾摩不同,她是個天主教徒。結婚前他曾對她母親承諾過要皈依天主,而現在,他想她母親自己大概也無所信仰吧,不過卻留了個天主教徒給他。信仰使得米莉比他更親近古巴。他知道某些富有的家庭里,少女都習慣有個姆媽在身旁調教禮儀,有時候他覺得米莉身邊仿佛也有個姆媽,只是除了她自己,別人都看不見。在教堂里,她戴上輕如羽翼、透明如冬霧的繡花薄紗罩時最是惹人憐愛。而那個姆媽總是坐在她身旁,觀察她背脊是否挺直,臉龐是否遮掩得宜,十字畫得正不正確。
不管那些男孩是在她身旁肆意舔著糖果還是躲在柱子後面傻笑,她一徑以修女般的肅穆端坐著,手中拿著她那本裹著摩洛哥毛皮、書皮顏色(她自己選的)和她的秀髮一模一樣的金邊彌撒書,虔誠地完成整個彌撒。這個隱形的姆媽還會監督她每星期五吃魚;在四季節 [6] 禁食;在星期天、教堂特殊節慶以及聖徒節日去做彌撒。米莉是她在家的小名,她的教名是瑟拉菲娜——在古巴文中意思是「第二階級的化身」,不過這個帶著神秘氣質的詞總是令伍爾摩聯想到賽馬場。
直到很久以後,伍爾摩才發現,那個姆媽並不總是與她同在。米莉在吃飯時處處一絲不苟,晚禱也絕不馬虎——從她還是個孩童開始,他這個非天主教徒就經常被她拒於房門外,直到她禱告結束,而且好像他應當理解似的。瓜達盧佩聖母 [7] 像前也是長年點著燈。他還記得她四歲時,就無意間聽到她喃喃的禱告聲:「萬福馬利亞。」
然而,米莉十三歲那年,有一天他受邀到位於維達度高級郊區的美國修女學校去。在那裡他第一次發現,那個姆媽離棄了她,並沒有跟著她進入學校大門。校方的控訴十分嚴重:她在一個低年級男孩艾爾的身上放了一把火。修女長承認,是艾爾先拉扯米莉的頭髮,但那也不足以構成放火的藉口。如果不是另一個女孩及時把艾爾推到水池裡,後果簡直不堪設想。米莉唯一的辯解是:艾爾是新教徒。如果要來場宗教迫害,天主教徒一定能夠打敗新教徒。
「但她是怎麼放火的呢?」
「她把汽油潑在他的襯衫上。」
「汽油!」
「用打火機里的汽油,然後劃了根火柴。我們認為她一定偷偷抽過煙。」
「這是我聽過最荒謬的事。」
「那我想你並不了解米莉。伍爾摩先生,我必須告訴你,我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在縱火事件前六個月,米莉把一些印有世界經典名畫的明信片拿到藝術課上發放。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伍爾摩先生,十二歲的小孩不該對裸體這麼有興趣,無論那些畫有多麼經典。」
「全部都是裸體畫嗎?」
「除了戈雅 [8] 的那幅瑪亞畫像,可是她也有那幅畫的裸體版。」
伍爾摩不得不懇請修女長大發慈悲——他是個可憐、沒有信仰的父親,卻有個信仰天主教的孩子。這所美國修女學校是哈瓦那唯一一所非西班牙語系的天主教學校,而請家庭教師他又負擔不起。她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送到海姆·C.杜魯門中學去,對不對?再說,這也違背了他對妻子的承諾。有時他私下也會想,自己是不是該再找個妻子,不過修女們一定無法忍受,更何況他依然愛著米莉的母親。
他當然去問了米莉,而她的解釋單純至極。
「你為什麼在艾爾身上放火?」
「我當時受到魔鬼的誘惑。」她說。
「米莉,講道理一點。」
「聖徒也有被魔鬼誘惑的時候。」
「你又不是聖徒。」
「一點兒也沒錯,所以我才會禁不起誘惑。」
事情到此為止——至少在那天下午四點到六點的告解室中算是結束了。姆媽又回到她身邊,繼續監督著她。他想,但願我能準確知道這位姆媽哪天會休假就好了。
還有偷偷抽菸的問題。
「你抽過煙嗎?」他問她。
「沒有。」
她的神情讓他又問了一遍:「你到底有沒有抽過煙,米莉?」
「只抽過方頭雪茄。」她說。
而現在,口哨聲預示著她的歸來,他心裡納悶,為什麼米莉今天是從碼頭方向的孔波斯泰拉回來,而不是貝爾吉卡大道。可是一看到她,他立時明白過來。她後頭跟著一個年輕的商店店員,那人手上捧了一個大包裹,大到把他的臉都遮住了。伍爾摩心痛地意識到:她又去買東西了。他的店樓上就是寓所,他上了樓,立刻聽到米莉在另一個房間發號施令,教那人如何處置她買回來的東西。他聽到一聲悶響、一陣吱嘎和金屬的叮噹碰撞。
「放在這裡,」她說完,立刻又說,「不,那裡。」
抽屜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她開始在牆上釘釘子。他這邊牆上掉下一塊灰泥,落在色拉里。那是女傭準備的午餐。
米莉準時進來用餐。至今他對她的美貌仍是深深欣賞,而且拙於掩藏。但那位隱形姆媽只是冷冷地審視著他,仿佛他是個不合格的追求者。姆媽已經很久沒休假了,他幾乎厭憎起她的勤勉來,有時候他甚至希望她讓艾爾身上再著一次火。米莉念著禱文畫著十字,他則低著頭,充滿敬意地坐在一旁,直到她完畢。今天的禱文比較長,表示她不是很餓,要不就是想拖時間。
「爸爸,你今天好嗎?」她禮貌地問。這種問候像是結婚多年的妻子。
「還好,你呢?」
他看著她,膽怯起來。他實在不願意掃她的興,但愛買東西這問題他已閃躲太久了。他知道她的零用錢早在兩星期前就用光了,拿去買了她喜歡的一些耳環和一尊小小的聖瑟拉菲娜像。
「我今天考信條和道德律拿了高分。」
「很好,很好。考了些什麼題目?」
「小罪那一部分我考得最好。」
「今天早上我和海斯巴契醫生碰過面。」他說,話題明顯風馬牛不相及。
她禮貌地回答:「希望他一切安好。」
他心想,這個姆媽未免太負責了點。大家都讚揚天主教學校的禮儀教育,但禮儀是用來應付陌生人的。不過我的確是個陌生人,他傷心地想。他無法隨她進入她充滿燭火、蕾絲、聖水與跪拜的陌生世界。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孩子。
「你生日那天,他會來喝酒慶祝。然後我想我們可以上夜總會去。」
「夜總會!」姆媽這時候一定分了心,因為米莉大喊道,「噢,偉大的天父!」
「你以前都會說哈利路亞。」
「那層級太低了。去哪一家夜總會?」
「我想或許是國家俱樂部。」
「不是上海戲院?」
「當然不是。我搞不懂你怎麼會知道上海戲院這種地方。」
「在學校事情傳得很快。」
伍爾摩說:「我們還沒討論過你的禮物。十七歲生日不比平常,我在想……」
「我什麼都不想要,」米莉說,「真的,不騙你。」
伍爾摩滿懷疑惑地想起那個大包裹。難道她想要的東西都已經買完了……他用懇求的語氣說:「總還有些你想要的東西吧!」
「沒有,真的沒有。」
「新的泳衣?」情急之下,他試探道。
「嗯,是有樣東西……不過我們也可以把它算作聖誕禮物,還有明年、後年……都算在內。」
「老天,那是什麼東西?」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你都不用再操心禮物的事情。」
「可別告訴我你想要一輛捷豹吧?」
「哦,不,只是個小禮物,不是車子。可以用好多年,是個很省錢的東西。就某方面而言,還可以節約能源。」
「節約能源?」
「今天我已經把其他附件買全了——用我自己的錢。」
「你哪有自己的錢?你還向我借了三比索 [9] 去買瑟拉菲娜像。」
「可是我的信用很好。」
「米莉,我再三告訴過你,我不許你貸款買東西。再說,那是我的信用,不是你的,而我的額度已經每況愈下了。」
「可憐的父親!我們就要破產了嗎?」
「唉,希望這些騷亂過後,景氣能夠好轉。」
「我想,古巴的騷亂永遠不會停止。如果情況更加惡化,我可以出去工作,對不對?」
「做什麼呢?」
「像簡·愛一樣,當個家庭教師。」
「誰會雇用你?」
「派茲先生。」
「米莉,你在胡說什麼?他和他第四任太太住在一起,而你是天主教徒……」
「說不定我對應付罪人特別有天分。」米莉說。
「米莉,別再胡說八道了。反正我還沒破產,至少目前還沒。米莉,你買了什麼東西?」
「跟我來。」
他跟著她走進她的房間。一副馬鞍放在她的床上,馬轡和馬勒吊在她才釘好的釘子上(為了釘釘子,她敲壞了她最好的一雙晚宴鞋的鞋跟),韁繩垂在托架上,馬鞭豎在梳妝檯上。
他絕望地問:「馬呢?」他幾乎要相信馬兒會從浴室里走出來。
「在鄉村俱樂部附近的馬廄。你猜她叫什麼名字?」
「我怎麼能猜得出來?」
「瑟拉菲娜。你說這是不是上帝的旨意?」
「可是,米莉,我不可能負擔得起……」
「你用不著一次付清。她是栗褐色的。」
「顏色有什麼關係?」
「她還有血統證明,出自聖特蕾莎那一系。要不是因為撞上賽馬的終線,她的價格可能要比現在貴一倍。她其實沒什麼問題,只是腫了一塊,所以他們沒辦法讓她出場表演。」
「就算它只值四分之一的價錢我也不在乎!我們現在的生意太差了,米莉。」
「可是我已經說了,你不需要一次付清。你可以分好幾年付錢。」
「說不定等它都死了我還在付錢。」
「她是母的,要說『她』,不是『它』。瑟拉菲娜會活得比汽車還久。說不定比你還久。」
「可是,米莉,你得跑去馬廄那裡騎馬,還要自己訓練……」
「我已經和塞古拉大隊長談好了。他本來要免費教我的,不過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欠人家人情,所以我要他收我一點錢。」
「誰是塞古拉大隊長?」
「他是維達度的警察頭頭。」
「你怎麼會認識他?」
「噢,他常常讓我搭便車到拉帕瑞拉街。」
「你們校長知道這件事嗎?」
米莉沉下臉來:「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隱私。」
「聽我說,米莉,我買不起一匹馬,你也買不起這些東西。你得把她退回去。」他帶著惱怒加上一句,「還有,我不准你再搭塞古拉大隊長的便車。」
「別擔心,他從來沒碰過我,」米莉說,「開車的時候他只會唱些哀傷的墨西哥歌曲,關於花兒和死亡之類的,還有一首大公牛的歌。」
「不准就是不准。我會去告訴校長,你得保證……」看到她濃眉底下的綠眼眸噙著淚水,伍爾摩開始心慌起來。多年前某個十月酷熱的午後,他的妻子也是這樣看著他,接著六年的婚姻生活便戛然而止。他說:「你們不是在談戀愛吧?你和這個塞古拉大隊長?」
兩串淚水優雅地滑落她的雙頰,淚珠閃閃發亮,有如牆上的馬具。眼淚也是她的一項配備。
「我一點也不在乎什麼塞古拉大隊長,」米莉說,「我只關心瑟拉菲娜。她是那麼美麗,有張天鵝絨般的嘴,每個人都這麼說。」
「親愛的米莉,你知道的,如果我做得到……」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米莉說,「我打心底知道。我本來以為做兩回九日敬禮 [10] 就可以使夢想成真,可是一點用也沒有。而我是那麼小心,在念祈禱文的時候從頭到尾誠心誠意。我再也不相信九日敬禮了,再也,再也不信了。」她的聲音哀傷欲絕、回音繚繞,堪比愛倫·坡的《烏鴉》。他自己沒有信仰,但也不希望自己的行為削弱了她的信仰。現在,他又感受到那種可怕的責任感;每當她否認上帝的時候,那種感覺就會襲來。過往那些古老的承諾驀然浮現,動搖著他的意志。
「米莉,我很抱歉……」他說。
「我還多做了兩次彌撒。」
她把她對古老神話的失望一股腦兒堆到他的肩頭。看待別人家的孩子掉眼淚或許容易,但如果你是個父親,你就不能像家庭教師或學校老師那樣,狠心放手不管。誰敢擔保在你孩子童年的哪個時刻,世界不會像時鐘正點敲響時做的鬼臉那樣,一夕間突然整個變了樣?
「米莉,我答應你,或許明年……聽我說,你可以留下馬鞍,還有這些東西,到時候就可以派上用場。」
「沒有馬,馬鞍有什麼用?而且我跟塞古拉大隊長說過……」
「該死的塞古拉大隊長——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告訴他,只要我開口向你要瑟拉菲娜,你就會把她送給我。我說你人最好了。我沒告訴他關於九日敬禮的事。」
「買她要多少錢?」
「三百比索。」
「噢,米莉,米莉!」他無可奈何,只有投降,「養馬花的錢必須從你的零用錢里扣掉。」
「那當然,」她親吻他的耳朵,「下個月就開始扣。」
而兩人心裡都很明白,那永遠不可能開始。
她說:「你看,九日敬禮還是很管用的,我明天會再做一回,祈禱店裡的生意變好。只是,不曉得哪個聖徒最合適?」
「我聽說,對失意者而言,聖猶大是最合適的聖徒。」伍爾摩說。
第三章
1
伍爾摩有個夢想,企盼有一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家財萬貫,成為公司股東,領有固定豐厚的股息,就像住在維達度市郊的那些有錢人一樣;然後他會退休,帶著米莉一起回到英國,在那裡不會有塞古拉大隊長,也不會有那些小色鬼的口哨聲。但每當他一走進奧比斯波的美國銀行,這個夢想便會消失無蹤。走過那些巨大豪華、精雕細琢的石材廊柱,他又恢復成真實生活中的小經銷商,而他的津貼永遠不足以帶著米莉去安全的地方。
在美國銀行兌現支票要比在英國銀行複雜得多。美國銀行家相信個人交情這回事:出納人員總是一副碰巧在這裡遇到你,為這幸運的巧遇雀躍不已的模樣。「嗨,」他的笑容有如陽光般溫暖,「世界這麼大,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而且那麼多人當中正好是你。」在交換彼此的健康狀況、發現彼此對冬日的共同偏好之後,你帶著羞怯,滿懷歉意地把支票推上前去(多麼偶發且煩人的瑣事呀),但他還沒來得及看一眼,肘邊的電話就響了。
「怎麼會是你,亨利!」聲音里充滿驚喜,仿佛亨利是這一天裡世界上最不可能打電話來的人,「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對方的消息顯然不止三言兩語,出納員詭異地衝著你笑:公事公辦。
「我不得不承認,艾迪絲昨晚看起來漂亮極了。」出納員說。
伍爾摩不安地動來動去。
「那天晚上好棒,真的。我嗎?噢,我很好。呃,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
「當然好,你說什麼我都照辦,亨利,你知道的……十五萬三年為期……不會,對你這樣的公司當然不會有問題。我們必須取得紐約方面的同意,但那只是形式而已。你隨時過來,和我們經理說一聲就行了。按月付款嗎?對美國公司我們不需要這麼做。我想我們可以協調個百分之五。你說要二十萬四年期?
沒問題,亨利。」
伍爾摩的支票在他的手裡蜷縮得微不足道。三百五十元——支票上的數字和他的財富一樣瘦弱。
「明天在斯萊特太太家碰面?我想可能會有個牌局。你可別贏太多,亨利。你說紐約方面下來要多久?可能兩三天吧,如果發電報過去的話。明天十一點?你說了算,亨利。到時候你過來就是,我會先跟經理報告一聲。他見到你準會高興死了……抱歉讓你久等了,伍爾摩先生。」
又是加上先生的稱呼。伍爾摩想,或許我不值得他花工夫。或許是國籍不同,讓我們顯得生分。
「三百五十元?」
出納員在數鈔票之前,默默看了看檔案,正待開口說話,電話又響了。
「嗨,阿什沃斯太太,這陣子你躲到哪裡去了?邁阿密?真的?」
這通電話又耗去好幾分鐘。他把鈔票推給伍爾摩,還附了一張字條。
「不介意吧,伍爾摩先生。你說過要我告知你情況的。」
字條上寫著:「透支五十元。」
「不會,謝謝你的好意,」伍爾摩說,「不過沒什麼好擔心的。」
「噢,我們不擔心,伍爾摩先生。只是照您的吩咐做而已,沒別的意思。」
伍爾摩心想,如果透支的數目是五萬,他應該會稱呼我吉姆吧。
2
那天早上,出於某種原因,他不想見到海斯巴契醫生。有時候海斯巴契醫生顯得太無憂無慮了。因此,他沒去驚奇酒吧,改去痞子喬伊酒吧喝他的晨間雞尾酒。哈瓦那的居民從來不去痞子喬伊,因為那是遊客聚集之處。但遊客近來大量減少,因為現任總統的政權已經瀕臨瓦解。本來那些令人不快的事都是避著外人耳目在做的,不會打擾到各地的遊客,不過近來有個遊客喪生在流彈之下,這人當時在宮殿附近的騎樓下對著一個乞丐拍照。而這一死亡事件就有如為當地的旅遊業敲起的喪鐘,包括到度假勝地巴拉德羅海灘旅遊以及哈瓦那的夜生活。被害者的萊卡相機也被砸得粉碎,這比具有殺傷力的子彈還要令他的同伴喪膽。伍爾摩後來在國家俱樂部聽到他們談論。「子彈直穿相機,」其中一人說道,「五百塊就這麼報銷了。」
「他是立即斃命嗎?」
「當然。而且那些鏡頭的碎片,你在五十碼外都撿得到。你看,我就撿了一片要帶回去給亨佩爾尼克先生看。」
那天早上,長吧檯顯得異常冷清。只有那位到過他店裡的高雅陌生人坐在一端,還有個壯碩的遊客警察坐在另一端抽著煙。那個英國人面對那麼多酒瓶顯然深受吸引,良久才注意到伍爾摩。
「真沒想到!」他說,「你是伍爾摩先生,對吧?」
伍爾摩心想,他怎麼知道我姓什麼?上回我明明忘了給他名片。
「十八種不同的威士忌,」陌生人說,「連黑牌威士忌都有。我還沒把波本酒算進去呢。真是壯觀,壯觀啊,」他又說了一遍,刻意壓低聲音,有如懷著敬意,「你看過這麼多種威士忌嗎?」
「事實上,我看過。我有搜集樣品酒的習慣,家裡就有九十九種。」
「有意思。你今天要選哪一種?來杯海格威士忌?」
「謝謝,我已經點了德貴麗 [11] 雞尾酒。」
「我沒辦法喝那種東西,它們會讓我放鬆。」
「你決定買哪種吸塵器了嗎?」伍爾摩問,純粹是沒話找話。
「吸塵器?」
「真空吸塵器,我賣的那些東西。」
「哦,吸塵器,哈,哈!把那些東西拋一邊去,先喝杯威士忌再說。」
「我不到晚上不喝威士忌的。」
「你們南方人!」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關聯。」
「它讓人血氣微弱——我指的是太陽。你是在尼斯出生的,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嗯,聽來的,這裡一點,那裡一點,零零星星的。事實上,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那好,我人就在這裡。」
「我希望找個比較安靜的地方。這裡人來人往的。」
這句話真是再荒謬不過。在這個大熱天裡,根本沒有半個人走進酒吧的門。遊客警察把雪茄放在菸灰缸上,睡得心滿意足;剛才整整一個小時內,沒有半個遊客上門來需要保護或監督。伍爾摩說:「如果是關於吸塵器的事,到我店裡去談吧。」
「最好不要。我不希望被人看到我在那附近走動。酒吧還算是個不錯的地方。想想看,你碰巧遇到本國同胞,大家聚聚聊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自然的?」
「我不懂。」
「你應該懂。」
「我不。」
「你不覺得這樣很自然嗎?」
伍爾摩放棄了。他放了八十分在櫃檯上,說:「我得回店裡去了。」
「為什麼?」
「我不能讓羅伯茲一個人看店看太久。」
「啊,羅伯茲。我想跟你談談羅伯茲。」
這句話再次讓伍爾摩覺得,那人一定是總部派來的怪督察,而下面這句低語更是詭異至極:「你到男廁去,我跟著你走。」
「男廁?我為什麼要去男廁?」
「因為我不知道路。」
在一個瘋狂的世界裡,聽話是最省事的做法。伍爾摩帶領陌生人穿過後面一扇門,走了一小段過道,指指廁所。
「就是這裡。」
「你先進去,老兄。」
「我又不需要。」
「別這麼難纏。」陌生人說。
他一隻手搭在伍爾摩肩上,把他推進門。裡面有兩個洗手槽,一張破損的椅子,還有尋常的柜子和便池。
「小個便,老兄,」陌生人說,「我來打開水龍頭。」
他打開水龍頭,卻沒打算洗臉或洗手。「看起來自然一點,」他解釋道(他好像很喜歡「自然」這兩個字),「萬一有人進來的話。而且,那會擾亂麥克風的效果。」
「麥克風?」
「好問題,非常好的問題。這種地方不像會有麥克風,但這是訓練,這點很重要。你會發現遵守訓練規則絕對是值得的。幸好哈瓦那的水不會沿著廢水管流下去。我們的水可以一直開著。」
「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
「我突然想到,即使在廁所里也不能掉以輕心。一九四○年的時候,我們有個在丹麥的夥伴就從自家廁所的窗口看到德國艦隊直下卡特加特。」
「誰家?」
「卡特加特海峽。他當然知道這表示事情爆發了,於是開始燒文件,把灰燼倒進馬桶里,按下沖水鈕。問題是,那時候是寒冬,水管結冰了,所有的灰燼都漂到樓下那戶的浴缸里。那棟房子是個老小姐在住,叫巴羅寧還是什麼的,她正好要去洗澡。我們那個夥伴糗到家了。」
「聽來像是地下情報活動。」
「老兄,這確實是地下活動,至少小說家是這麼稱呼它的。這正是我要和你談談羅伯茲的原因。他可靠嗎?或許你該開除他。」
「你從事地下情報活動嗎?」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我幹嗎要開除羅伯茲?他跟著我已經十年了。」
「我們可以替你找個懂真空吸塵器的人。不過,當然,自然,我們讓你自己做決定。」
「我又不是你們的情報人員。」
「老兄,這點我們馬上就會討論到。其實我們已經調查過羅伯茲,他看起來是沒什麼問題。可是你那個朋友海斯巴契,要是我就會留意他。」
「你怎麼會知道海斯巴契?」
「我已經來一兩天了,來搜集線索。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如此。」
「什麼情況?」
「海斯巴契在哪裡出生的?」
「我想是柏林。」
「他是親東邊還是西邊?」
「我們從來不談政治。」
「無所謂,不管是東德還是西德,反正都是玩德國人那一套。還記得蘇德互不侵犯條約 [12] 吧,我們可不能重蹈覆轍。」
「海斯巴契又不是政客,他是個老醫生,而且在這裡住了三十年了。」
「都一樣,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過我同意你的話,如果你刻意迴避他,那就太明顯了,只要小心和他周旋就好。只要你應付得當,說不定他對我們很有用。」
「我幹嗎要應付他?」
「因為工作需要。」
「我不需要什麼工作。你為什麼選上我?」
「愛國的英國人、在這裡定居多年、是歐洲貿易協會備受敬重的會員。你知道,我們在哈瓦那必須有人。潛艇需要燃料。這年頭獨裁者同流合污,弱肉強食。」
「核潛艇不需要燃料。」
「說得對,老兄,你說得對。可是戰爭永遠跟不上時代,我們還是得準備些傳統武器。還有經濟方面的情報——糖、咖啡、菸草之類的。」
「你可以在政府年鑑上找到這些數據。」
「我們不信任他們,老兄。還有政治情報。藉由你的吸塵器,你隨處都可以吸收到消息。」
「難道你指望我去分析那些灰塵?」
「老兄,這聽在你耳里或許是個笑話,但是在德雷福斯 [13] 那個年代,法國情報局的主要情報來源就是德國大使館內的一名女傭,她專門從廢紙簍里搜集碎紙片。」
「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霍索尼。」
「可是你是什麼人呢?」
「呃,你可以說我是加勒比海區域網絡的籌辦人。等等,有人來了,我得去洗臉。你趕緊進廁所去,別讓人看到我們在一起。」
「可是已經有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了。」
「那時我們只是不期而遇的兩個英國人,」他把伍爾摩推進小隔間,自己衝到水槽前,「這是訓練,你應該知道。」
之後是一陣靜默,只聽到水龍頭的水流聲。伍爾摩坐下,因為無事可做。門板下半部是空的,所以他還是露出半截腿。有人轉動門把。一雙腿在瓷磚地板上走過,走向便池。水繼續流著。他感到一陣迷惑。他不懂自己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擺脫這樁大烏龍。難怪瑪麗要離開他。他想起有一回他們吵架。「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做點事情?不管是什麼事都好。而你光是呆呆站在那裡……」他想,至少這回我不是站著,我是坐著。話說回來,他能說些什麼呢?他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古巴人的膀胱還真大,霍索尼的手恐怕洗得快脫皮了。水聲停了,照理說他現在應該在擦手才對,不過伍爾摩想到,廁所里並沒有毛巾。這對霍索尼恐怕又是一個挑戰,不過他應該可以解決。反正都是訓練的一部分。那雙腳終於走向門口。門開,門關。
「我可以出來了嗎?」伍爾摩問。這話聽來仿佛是投降,他現在聽命於人。
他聽到霍索尼躡手躡腳走近他。
「老兄,給我幾分鐘時間離開。你知道剛才是誰嗎?是那個警察。有點可疑,對吧?」
「他可能從門底下認出我的腳來。你覺得我們是不是該把褲子對調一下?」
「那樣看起來不自然,」霍索尼說,「不過你算是有點概念了。我把我房間的鑰匙留在水槽底下。塞維爾·比爾特摩酒店 [14] 五樓。直接上樓來,今晚十點,有要事相談,關於錢和任務等。不要向一樓服務台問起我。」
「你自己不需要鑰匙嗎?」
「我有萬能鑰匙。到時候見。」
伍爾摩站起身,正好看到那優雅的身影走出門外。
他在水槽下找到鑰匙——501室。
3
晚上九點半,伍爾摩到米莉的房間去道晚安。在這裡,姆媽盡忠職守,每件東西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燭光在瑟拉菲娜像前閃耀,蜜糖色的彌撒書整齊地放在床邊,衣服收拾得完全不見蹤影,空氣里散發著古龍水的淡香。
「你有心事,」米莉說,「你還在擔心,對不對?擔心塞古拉大隊長嗎?」
「你絕不會取笑我,對不對,米莉?」
「當然不會,為什麼這麼問?」
「其他人都會取笑我。」
「媽媽也是嗎?」
「我猜也是,在剛結婚的時候。」
「海斯巴契醫生呢?」
他想起那個一跛一跛的黑人。他說:「或許吧,有時候。」
「那是親密的表現,不是嗎?」
「有時候並不是。我記得在學校的時候——」他沒往下說。
「你記得什麼,爸?」
「哦,很多事。」
童年是一切猜疑的溫床。孩子們殘忍地相互取笑,而在取笑他人的過程中,你會忘記被取笑的痛苦。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對此始終無法適應。或許是因為他沒有個性。照學校的說法,削去一個人的稜角可以塑造一個人的個性。他的稜角確實被削去了,卻沒有塑造成個性——他只是一個沒有形狀的角色,就像現代藝術博物館中的展示品。
「你快樂嗎,米莉?」他說。
「噢,我很快樂。」
「在學校里快樂嗎?」
「快樂。為什麼會不快樂?」
「沒有人再扯你的頭髮了?」
「當然沒有。」
「你也不再放火燒人了?」
「我那時候才十三歲!」她嗔怪道,「爸,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她坐在床上,穿著白色尼龍睡衣。姆媽在的時候,他愛她,姆媽不在的時候,他更愛她:他不能浪費時間不去愛她,因為他負擔不起。他只能陪她走生命的一小段旅程,其餘的她非獨自走完不可。分離的時刻逐漸逼近他們,他的生命已愈漸蕭瑟,而她的則日益豐盈。這個傍晚真真實實地存在,而那個荒謬又神秘的霍索尼、殘暴的政府與警察、在聖誕島測試新式氫彈的科學家以及簽署備忘錄的赫魯曉夫,他們是何其虛無縹緲,甚至不如他在寄宿學校那些成效不彰的磨鍊來得真實。他忽然記起那個愛帶濕毛巾的小男孩,他現在在哪裡?暴行來來去去,留下蹂躪後的滿目瘡痍。它們的手段日新月異,但去年他和米莉在馬戲團看到的那個小丑卻是永恆的,因為他耍的把戲從未改變。這才是活著的正確方式。政客的反覆無常和科學上眾多的偉大發明,對那小丑毫無影響。
伍爾摩對著玻璃窗做鬼臉。
「爸,你在做什麼呀?」
「我想逗自己笑。」
米莉咯咯笑出聲。
「我還以為你是個憂愁又嚴肅的人。」
「所以我才要笑。你記得去年我們看到的那個小丑嗎?」
「他從一架梯子上失足掉進一個裝著石灰粉的桶里。」
「他每天晚上十點鐘都會掉進去。我們應該學習小丑們,米莉。不要從經驗中學習。」
「可是校長說……」
「別管她說什麼。上帝就不會從經驗中學習,對不對?要不然他怎麼可能對人類抱有任何期望?給這個世界帶來麻煩的,正是那些喜歡加來減去求取同值的科學家。牛頓發現了地心引力,他從經驗中學習,結果……」
「我還以為他是從一顆蘋果學來的。」
「意思都一樣。盧瑟福對原子分裂的研究念念不忘,他就是從經驗中學習——廣島的居民也是。如果我們都生為小丑,除了一些瘀傷和石灰泥污漬外,我們不會有更嚴重的傷害。不要從經驗里學習,米莉,它會毀了我們的和平和生活。」
「你在做什麼?」
「我想動動耳朵。我以前做得到,現在不行了。」
「你對媽媽還是耿耿於懷嗎?」
「有時候。」
「你還愛她嗎?」
「大概吧,偶爾。」
「我猜她年輕的時候一定很漂亮。」
「她現在也不老,三十六。」
「那已經很老了。」
「你一點也不記得她了嗎?」
「不是很清楚。她經常不在家,對不對?」
「常常不在。」
「不過我還是替她禱告。」
「你禱告什麼呢?祈禱她回家來?」
「噢,當然不是,沒有她我們照樣過得很好。我祈求她能夠回頭,再當個好天主教徒。」
「我就不是個好天主教徒。」
「哦,那不一樣。你只是太頑愚。」
「沒錯,我想我真是這樣。」
「我不是在侮辱你,爸,那只是神學上的說法。你還是會得救,就跟好的異教徒一樣,你知道,像是蘇格拉底,還有開芝瓦約。」
「開芝瓦約是誰?」
「他是祖魯族的國王。」
「你還祈禱些什麼?」
「呃,最近的重點當然是關於馬的事情。」
他親吻她,道了晚安。她問:「你要去哪裡?」
「我得去張羅那匹馬的事。」
「我替你惹了好多麻煩,」她不經意地說完,接著滿足地嘆口氣,將被單拉到脖子上,「真是奇妙,不是嗎?不管你祈禱什麼總是能夠如願。」
第四章
1
每個街角都有人衝著他喊「出租車」,把他當作在城裡漫遊的陌生人。他沿著帕薩奧街走著,每隔幾碼路就有皮條客來招呼,那些人並不是真心抱著希望,只是機械反應:「需要服務嗎,先生?」「我認識所有漂亮的女孩。」「你要什麼貨色我都有。」「明信片要不要?」「想看小電影嗎?」他剛來哈瓦那的時候,這些皮條客都還只是孩子,多半替他看過車,賺個一兩塊錢。而儘管他一路看著他們長大,他們依然不習慣有他存在。在他們眼中,他永遠是個遊客,住再久也不是這裡的居民,所以老是糾纏著他——他們認為他遲早會和其他人一樣進「舊金山」妓院去看超人表演。他們就像那個小丑,從來不從經驗中學習。這至少是個安慰。
在瓦杜德街轉角,海斯巴契醫生在驚奇酒吧里大聲叫住了他。
「伍爾摩先生,你匆匆忙忙要上哪兒去?」
「我和人有約。」
「總有時間喝杯威士忌吧!」從他說話的聲調聽來,顯然他已喝了不少。
「可是我已經遲到了。」
「這個城市沒有遲到這回事,伍爾摩先生。而且我有禮物要送你。」
伍爾摩從帕薩奧街走進驚奇酒吧。他心頭想起一件事,勉強微笑道:「你是親東邊還是親西邊,海斯巴契?」
「東邊還是西邊?噢,你是說那個啊!兩邊我都討厭。」
「你有什麼禮物要送我?」
「我請我一個病人從邁阿密帶回來的。」海斯巴契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兩瓶威士忌樣品酒:一瓶卡爾費特,一瓶老泰勒。
「這兩種你有嗎?」他熱切地問。
「只有卡爾費特,泰勒沒有。你真好,還記得我有收藏樣品酒的習慣,海斯巴契。」
這種情況總會讓伍爾摩有股怪異的感覺:即使他不在場,人們心裡還是有他的存在。
「你現在總共搜集多少了?」
「波本和愛爾蘭共一百瓶,蘇格蘭有七十六瓶。」
「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它們喝掉?」
「或許等到滿兩百瓶的時候。」
「如果我是你,你猜我會怎麼做?」海斯巴契說,「下西洋棋。吃掉對方一個棋子就喝一瓶。」
「這點子不錯。」
「自然地讓出優勢,」海斯巴契說,「這正是它的絕妙之處。下得好的人就得多喝。想出一招好棋步,再喝一瓶威士忌。」
「或許我會試試看。」
「我需要你幫個忙,今天早上我被黃蜂蜇了一下。」
「你才是醫生,我不是。」
「重點不是這個。一個小時後,機場那裡有人要我出急診,在路上我軋死了一隻雞。」
「我還是不懂。」
「伍爾摩先生,伍爾摩先生,你的腦袋神遊得太遠了!拜託你回到現實中來。我們得馬上找到一張彩券,在開獎前找到。27代表黃蜂,37代表雞。」
「但是我跟人有約。」
「什麼約都可以等。把那杯威士忌喝了,我們得到市場上去逮住那張彩券。」
伍爾摩隨著他走向他的車。就像米莉一樣,海斯巴契也有信仰。主宰他的是數字,一如米莉受制於那些聖徒。
紅紅藍藍的熱門數字掛滿了整個市場,不好的數字則被遺忘在櫃檯下,等著街上的兜售小販拿去處理掉。這些不好的數字缺乏重要的象徵,數字里沒有代表修女或貓的號碼,也沒有黃蜂和雞。
「看,那裡有2、7、4、8、3。」伍爾摩指向一張彩券。
「有黃蜂但是沒有雞,不好。」海斯巴契醫生說。
他們停了車,下來走路。這個市場沒有皮條客。彩券是正經的生意,尚未被遊客腐蝕。每星期政府某個部門會發放彩券,每個政客可依照贊助金的多寡分配到一定數量的彩券。每張彩券他付十八元給政府部門,以二十一元轉售給中盤商,所以即使只分到二十張,一星期還是會有六十元落袋。而中盤商這裡,熱門的好數字有時可以賣到三十元之多。街上那些默默無聞的兜售小販當然享受不到這樣的利潤,他們手上只有被挑剩的爛號碼,還得花二十三元才買得到,掙錢之辛苦可見一斑。他們會把一張彩券分成一百小張,每一小張賣二十五分錢;他們會在大小停車場流連不去,為的是找到和彩券相同號碼的車牌(少有車主能夠抗拒這樣的巧合);他們甚至會翻遍電話簿,然後冒著損失五分錢的風險打個電話:「先生,我手上有張彩券待售,號碼和你的電話一模一樣。」
伍爾摩說:「看,這張有37和72。」
「還不夠好。」海斯巴契回答得直截了當。
海斯巴契醫生在那堆被認為不夠好、不值得擺出來的彩券里翻找。誰也說不準,好東西不見得人人識貨,或許有些人就覺得黃蜂不重要。一聲警笛尖銳地划過市場外圍漆黑的夜空,一輛警車疾馳而過。有個人坐在人行道上,襯衫上只寫著一個數字,活像個囚犯。海斯巴契說:「紅鷹。」
「紅鷹是什麼人?」
「當然是塞古拉大隊長,」海斯巴契醫生道,「你的生活還真是與世隔絕。」
「為什麼叫他紅鷹?」
「因為他對嚴刑拷打特別有一套。」
「嚴刑拷打?」
「這裡沒有什麼好挑的了,」海斯巴契醫生說,「我們最好去奧比斯波試試。」
「為什麼不等到明天早上再說?」
「這是開獎前最後一天。還有,伍爾摩先生,你的血管里流的到底是哪種血,怎麼這麼冷呢?這種啟示千載難逢——黃蜂和雞——你必須刻不容緩去追尋它。好運來的時候一定要把握。」
兩人上了車,朝著奧比斯波方向開去。
「這個塞古拉大隊長——」伍爾摩開口道。
「怎麼樣?」
「沒事。」
半夜十一點,他們終於找到一張海斯巴契醫生滿意的彩券。賣彩券的那家店就要打烊了,一時間他們除了再喝一杯外,沒別的事可做。
「你跟人約在哪裡?」
伍爾摩說:「塞維爾·比爾特摩酒店。」
「在哪裡喝都一樣。」海斯巴契醫生說。
「你不想去驚奇酒吧嗎……」
「不,不,換換口味也好。要是你覺得自己無法忍受換酒吧喝酒,那就表示你老了。」
他們在塞維爾·比爾特摩那幽暗的酒吧中摸索前進,只能依稀覺察到其他客人的存在。那些人蜷坐在沉默與陰影中,好似愁苦的傘兵等著跳傘的信號。只有海斯巴契醫生興高采烈,情緒高漲,壓都壓不住。
「你還沒贏呢。」
伍爾摩輕聲道,想讓他克制點。而即使那麼小聲,依然引得一個人在黑暗中帶著譴責轉過頭來。
「今天晚上我已經贏了,」海斯巴契醫生高聲而堅定地說,「明天我或許會輸,但誰也奪不去我今晚的勝利。十四萬哪,伍爾摩先生。可惜的是,我這把年紀吸引不了女人,要不然我可以送條鑽石項鍊給哪個美人,讓她高興高興。我該怎麼花那些錢呢,伍爾摩先生?捐給醫院嗎?我拿不定主意。」
「對不起,」黑暗中有個聲音輕輕說,「這傢伙真的贏了十四萬?」
「沒錯,先生,我贏了,」海斯巴契醫生搶在伍爾摩之前回答,「我贏了,就跟你的存在一樣確切,這位黑暗中的朋友。如果我不相信你的存在,那你就不存在,就像那些錢一樣。而我相信,所以你才存在。」
「你說我不存在,那是什麼意思?」
「朋友,你只存在於我的腦海里。要是我離開這個房間……」
「你是個瘋子。」
「那麼,請證明你的存在。」
「什麼意思,要我證明?我當然存在。我在房地產界飛黃騰達,我有個太太和幾個孩子在邁阿密,我今天早上搭乘達美航空到這裡來,我現在正在喝威士忌,不是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要哭了。
「可憐的傢伙,」海斯巴契醫生說,「你應該是個比我更具想像力的創造者。我何不來幫你想比邁阿密和房地產更棒的東西?某種富有想像力的東西,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
「我的名字哪裡不對了?」
吧檯兩端的傘兵們頗不以為然,一個人在跳傘前不應該顯露他的緊張。
「我只要動動腦筋,沒什麼挽回不了的。」
「你到邁阿密去,隨便找個人問問亨利·摩根……」
「我真的可以想出一些更好的。不過,我告訴你我會怎麼做,」海斯巴契醫生說,「我會走出這酒吧,在外頭待一分鐘,把你消除掉,然後帶著一個更好的版本回來。」
「什麼意思,一個更好的版本?」
「如果是由我的朋友伍爾摩先生來創造你,你會是個比現在快樂的人。他會給你一個牛津的學歷,一個像是『潘尼菲勒』的名字……」
「什麼潘尼菲勒?你喝多了。」
「沒錯,我是喝多了。喝酒令人想像力遲鈍,所以我才會把你想成這麼庸俗:邁阿密和房地產,搭乘達美航空。如果是潘尼菲勒,他會從歐洲來,搭乘荷蘭航空,喝他家鄉的酒,杜松子酒。」
「我正在喝威士忌,而且我喜歡喝。」
「你認為你是在喝威士忌,或者更正確地說,是我想像你在喝威士忌。可是我要改變這一切,」海斯巴契醫生開心地說,「我要離開大廳,想辦法改進改進。」
「你不可以這樣耍我!」那人說,聲音透著焦慮。
海斯巴契醫生一飲而盡,放了一塊錢在吧檯上,動作不太優雅地站起身。
「你會因此感激我的,」他說,「你會是什麼模樣呢?相信我和這位伍爾摩先生吧。你想當畫家、詩人——或者你偏愛冒險刺激的生活?殺手,還是情報員?」
他在門口對著那個氣惱的影子鞠了個躬。
「我為想像你從事房地產而道歉。」
那聲音緊張起來,尋求周遭的認可:「他喝醉了,要不就是瘋子。」
可是那些傘兵什麼也沒回他。
伍爾摩說:「我得對你道晚安了,海斯巴契。我遲到了。」
「至少讓我陪你去,跟對方解釋你為什麼遲到。我相信只要我把幸運號碼的事告訴你的朋友,他就會理解的。」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伍爾摩說。
他知道霍索尼一定會妄下結論。一個頭腦清楚的霍索尼(如果有這樣的人存在的話)已經夠糟了,要是變成個多疑的霍索尼……想到這裡,他心驚膽跳。
他快步走向電梯,讓海斯巴契醫生在後頭蹣跚追趕。海斯巴契醫生沒注意到紅色的警示燈和「小心慢行」的警示標語,腳絆了一下。
「噢,老天,」他說,「我的腳踝。」
「回家去吧,海斯巴契。」
伍爾摩幾乎是絕望地懇求著。他走進電梯,但海斯巴契突然加緊腳步,跟了進來。他說:「沒什麼痛苦是金錢治不了的,我已經好久沒這麼快活了。」
「六樓,」伍爾摩說,「我要一個人去,海斯巴契。」
「為什麼?對不起,我在打嗝。」
「這是個私人會面。」
「跟秘密情人嗎,伍爾摩先生?那我應該分你一點我贏的錢,讓你去當冤大頭。」
「當然不是。是公事,就這麼簡單。」
「私人的公事?」
「我已經說過了。」
「吸塵器有什麼好神秘的,伍爾摩先生?」
「是一家新的代理商。」伍爾摩說。這時電梯服務生喊道:「六樓到了。」
伍爾摩先一步進入,而且他的腦袋比海斯巴契更清醒。一格格牢房般的房間圍繞著一個長方形露台而建,底樓處有兩顆禿頭向上反射出光芒,恍如路燈。他跛著腿走到露台轉角,也就是樓梯所在。海斯巴契醫生搖搖晃晃緊跟其後,但伍爾摩可是訓練有素的。
「伍爾摩先生,」海斯巴契醫生叫道,「伍爾摩先生,我願意投資十萬元……」
伍爾摩一口氣走下樓梯,而海斯巴契醫生還在努力步出他的第一階。501室離樓梯不遠。他用鑰匙打開門。一盞昏黃的燈照著空無一人的客廳。他輕輕關上門——海斯巴契醫生還沒走完樓梯。他靜靜站著,側身聽著海斯巴契醫生的腳步和打嗝聲從門前過去,逐漸遠去。伍爾摩心想,我就像個間諜,我的舉止簡直就像個間諜,太荒謬了。明天早上我該怎麼跟海斯巴契說?
臥房的門關著,他走向它,卻突然停下腳步。還是不要自找麻煩的好。如果霍索尼真的需要他,就讓他主動找上門來,何必去驚擾他?可是出於對霍索尼的好奇,他決定臨走前對這個房間察看一番。
書桌上有兩本書。兩本一模一樣,都是蘭姆的《莎士比亞故事選集》。還有一張便條紙,上面大概是霍索尼對這次會面記下的重點:1.薪水;2.開銷;3.傳訊;4.查爾斯·蘭姆;5.墨水。他正準備翻開蘭姆的書,一個聲音說道:「雙手舉起來,」接著用西班牙語又說了一遍,「Arriba los manos。」
「是Las manos。」伍爾摩糾正那人。他意識到是霍索尼。
「啊,原來是你。」霍索尼說。
「我來晚了,很抱歉,我跟海斯巴契出去了。」
霍索尼穿著絲質睡衣褲,口袋上繡著H.R.H的姓名縮寫,整個人因此顯得尊貴氣派。他說:「我睡著了,後來聽到你走動的聲音。」表情活像被人逮到說不出約定暗號似的,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披上衣服。他說:「你動了蘭姆的書。」那語氣帶著責備,仿佛他是救世軍的教堂主管。
「很抱歉,我只是隨便看看。」
「沒關係。這表示你有幹這行的天賦。」
「你好像很喜歡那本書。」
「其中一本是給你的。」
「可是我已經讀過了,」伍爾摩說,「好幾年前讀的。再說,我不喜歡蘭姆的書。」
「它不是用來讀的。你從來沒聽說過書碼嗎?」
「事實上——沒有。」
「我馬上就教你怎麼用。我這裡會保留一本,你和我聯絡的時候,只要指出編碼的起始頁數和行數就行了。當然,這不像機械碼那樣難解,不過對海斯巴契這號人物算是難的了。」
「我希望你能夠忘掉海斯巴契醫生這個人。」
「等你的辦公室組織妥當,具備了足夠的安全設施——有密碼鎖的保險箱、無線電報機、訓練有素的工作人員以及各種必備的裝置,我們當然會捨棄掉這種原始的密碼。不過,除了譯碼專家,一般不知道書名和版本的人想要破解這套書碼可是難如登天。」
「你為什麼選擇蘭姆的書?」
「除了《湯姆叔叔的小屋》之外,只有這本書同時買得到兩本。我當時很匆忙,離開前又得在金斯敦的C.T.S書局買點東西。噢,還有一本叫作《明燈:晚禱手冊》的書,不過我想,除非你是教徒,否則書架上擺這本書豈不可疑?」
「我不是教徒。」
「我還買了一些墨水給你。你有電水壺嗎?」
「有,怎麼了?」
「用來拆信。我們希望我們的人都有完善的應變設備,以防萬一。」
「要墨水幹什麼?我家裡多得很。」
「當然是隱形墨水,在你不得不靠普通郵件寄東西時用。你女兒應該有針吧?」
「她不織毛線的。」
「那你得去買一根。最好是塑料的,鋼質的有時會留下痕跡。」
「留下痕跡?留在哪裡?」
「在你打開的信封上。」
「我幹嗎要打開什麼信封?」
「你說不定要檢查海斯巴契醫生的信件。當然,你得在郵局找個副手。」
「我嚴正拒絕……」
「別這麼難纏。我知道有人從倫敦寄信給他。等看過信後,我們再決定如何處置。還有個小訣竅,如果墨水用完了,用鳥屎也可以。我說得太快了嗎?」
「我還沒說我願意……」
「倫敦方面同意每個月給你一百五十元,另加一百五十元作為開銷支出——當然,你必須說明用途,例如支付給副手之類的。要是超出這個預算,必須另外申請。」
「你想得太遠了……」
「想想看,不用繳稅。」霍索尼頑皮地對他眨眨眼,這動作顯然和他睡衣上尊貴的縮寫圖案頗不相稱。
「你得給我一點時間……」
「你的代號是59200-5。」他驕傲地補上一句,「當然,我是59200。你手下的情報員就是59200-5-1、59200-5-2,一直這樣編下去。懂了嗎?」
「我不懂,我對你怎麼可能有用?」
「你是英國人,不是嗎?」霍索尼回答得簡單利落。
「我當然是英國人。」
「那麼你拒絕為祖國服務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店裡的事已經夠我忙的了。」
「那是個非常好的掩護,」霍索尼說,「考慮得非常周密。你的職業看起來很自然。」
「它本來就很自然。」
「好了,如果你不介意,」霍索尼語氣堅定,「我們該仔細談談我們的蘭姆了。」
2
「米莉,」伍爾摩說,「你沒吃你的麥片粥。」
「我已經不吃麥片粥了。」
「你只在咖啡里加了一小匙糖。你在節食,是不是?」
「沒有。」
「在做苦行告解嗎?」
「不是。」
「還不到中午,你就會餓扁了。」
「這我知道。我會吃一大堆可怕的馬鈴薯。」
「米莉,到底怎麼了?」
「我要節儉一點。那天晚上,我突然發覺我對你是個多麼沉重的負擔。我好像聽到有個聲音對我說話,當時我幾乎脫口說出『你是誰?』但是我害怕它會說『我是神,是你的主。』我的年紀到了,你知道。」
「什麼年紀?」
「出現那種聲音的年紀。我現在比特蕾莎修女進修道院的年紀還要大。」
「米莉,別告訴我你打算……」
「不,我不會的。我想塞古拉大隊長說得對,他說我不是進修道院的料。」
「米莉,你知道他們叫塞古拉大隊長什麼嗎?」
「知道,紅鷹。他虐待犯人。」
「他承認嗎?」
「呃,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他當然會表現出最好的一面。可是他有個人皮製的煙盒,他還推說那是小牛皮——他以為我認不出小牛皮是什麼樣子。」
「你必須離他遠一點,米莉。」
「我會的,慢慢來。可是我必須先安排好馴馬的事。這讓我想起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怎麼說?」
「它說——在午夜裡,那聽起來像是天啟——『貪多嚼不爛,這根本非你能力所及,我的女孩。鄉村俱樂部的事如何了?』」
「『鄉村俱樂部的事如何了』?」
「只有在那裡我才能真的騎馬,但我們不是會員。馬關在馬廄里有什麼用?塞古拉大隊長當然是會員,但我知道你不會希望我找他幫忙。所以我想,或許我可以少吃一點飯,幫你減少家裡的開支……」
「什麼……」
「這樣你或許就負擔得起會費了。入會的時候,你得把我的名字登記為瑟拉菲娜,那聽起來比米莉適合多了。」
在伍爾摩聽來,她說的一切都言之成理。而只有霍索尼,才真正屬於那個殘忍又不可理喻的兒童世界。
倫敦現場
霍索尼踏進了倫敦麥達維爾鄰近的一棟鋼筋水泥大型建築物的地下室,待門上的燈由紅轉綠,走了進去。他把他一身的優雅留在加勒比海,現在換穿一套灰舊的法蘭絨西裝。在老家,他無須刻意保持光鮮的外表。他只屬於倫敦灰暗的一月。
主席坐在桌子後面,桌上一個巨大的大理石鎮尺壓著一張薄薄的紙,上面還有喝了一半的牛奶,一罐灰色藥丸,一盒舒潔面紙,面紙旁邊則是一款黑色電話(紅色那部是干擾竊聽用的)。黑色外套、黑色領帶以及遮住一隻眼的黑色單片眼鏡,他給人一種殯葬從業者的印象,一如這地下室所營造的氣氛——一間密室,一個陵寢,一座墳墓。
「你找我嗎,長官?」
「只是聊聊,霍索尼,就是聊聊天。」他的語氣低沉,像是在葬禮上沉默了一天後第一次開口說話,「什麼時候回來的,霍索尼?」
「一星期前,長官。星期五我要回牙買加。」
「一切都順利嗎?」
「我想我們加勒比海地區的情報網已經建立好了,長官。」霍索尼說。
「馬提尼可島 [15] 呢?」
「沒問題,長官。你記得吧,在法蘭西堡我們是和法國第二局合作。」
「只是某種程度吧?」
「噢,是的,當然只是某種程度。海地比較麻煩,但59200-2相當活躍。我對59200-5比較沒把握。」
「59200-5?」
「他是我們在哈瓦那的人,長官。那裡的選擇不多,而一開始他對這份工作似乎不太熱切,有點頑固。」
「有時候這種人反而發展得最好。」
「沒錯,長官,不過我有點擔心他的人際交往。那裡有個叫海斯巴契的德國人,但我們還沒發現他有什麼異常。無論如何,他似乎有所進展了。我離開金斯敦的時候,還收到一份額外支出的申請。」
「那一向是個好兆頭。」
「沒錯,長官。」
「表示那人的想像力已經開始運作。」
「確實。他想要成為鄉村俱樂部的會員,那裡頭全是有頭有臉的百萬富翁,是政治與經濟消息的最佳來源。會費很貴,比白人俱樂部還要貴上十倍,不過我批准了。」
「你做得對。他的報告如何?」
「呃,事實上,我還沒收到任何報告。他得花一段時間去組織他的情報網。或許我是太過於顧慮安全性了。」
「沒有的事。安全至上,『燒斷的保險絲一點用也沒有』。」
「他現在的處境相當有利,可以接觸到許多政府官員和外交使節。」
「哈!」主席說。
他拿下單片眼鏡,用一張面紙擦亮。他失去的那隻眼裝著玻璃眼球,淺淺的藍,不像真的眼睛,倒像是從那種會叫「媽咪」的洋娃娃身上取下來的。
「他是做什麼生意的?」
「噢,他是進口商,機械器材之類的。」
雇用社會地位良好的情報人員,對自己前途總有推波助瀾的效果。所以詳細記載著拉帕瑞拉街那家寒酸商店的秘密檔案,在正常情況下,永遠也進不了這個地下室。
「他以前為什麼不加入鄉村俱樂部?」
「呃,我想他寧可過著隱逸一點的生活。家裡有些麻煩。」
「希望不是和女人糾纏不清吧?」
「噢,絕不是那樣的事,長官。他妻子離開他,和一個美國人私奔了。」
「那他不會反美吧?那樣的偏見在哈瓦那不可能立足。我們得和美國人合作——當然,只是某種程度上。」
「噢,這你放心,他是個性情平和的人。離婚的事他處理得很好,還依照妻子的願望把小孩送到修女學校去念書。聽說聖誕節他還會發電報向她問好。我相信等他的情報網部署好了,他的報告一定會是百分之百可靠。」
「相當感人——我是說那孩子的事。霍索尼,嗯,給他一點刺激,好讓我們稱稱他的斤兩。要是他真如你所說的那麼好,說不定我們可以考慮擴大他的編制。哈瓦那可能是個關鍵地點,共產黨專挑動亂的地方去。他都怎麼和你聯絡?」
「我要他每星期送個一式兩份的報告到金斯敦去,我留一份,另一份寄來倫敦。我還給了他一本書當作傳訊的書碼,他會通過大使館傳訊。」
「他們不喜歡我們這樣做。」
「我跟他們說這只是暫時性的。」
「如果他真的不錯,我建議讓他設置一個無線電報單位,他可以擴充他的人手。你覺得怎麼樣?」
「噢,當然好。可是——你知道他的辦公室不大,是很傳統的那種。你也知道,這些商業冒險家是怎樣勉強維持的。」
「我了解,霍索尼。破舊的小桌子,半打人擠在一個只能容納兩個人的小房間,過時的會計系統,女秘書一待就是四十年。」
霍索尼放心了,主席已經扛下了責任。即使有一天他讀到那家小店的秘密檔案,那些文字也影響不了他了。拉帕瑞拉街上那家賣吸塵器的小店,早已淹沒在主席栩栩如生的想像力里,它的真貌已不復可尋。59200-5情報員已經得到認可。
「那是這人性格中的一部分,」主席向霍索尼解釋著,仿佛推開拉帕瑞拉那扇門的人不是霍索尼,而是他自己,「這種人無時不在錙銖必較、冒險求利,所以不會成為鄉村俱樂部的會員——這和他破碎的婚姻無關。霍索尼,你太浪漫了。他的生命里女人來來去去,但我想永遠不及他的工作來得重要。如何善用一個情報員,秘訣在於了解他。我們在哈瓦那的人屬於——你可以說屬於吉卜林 [16] 那個年代。我想,在他墨漬斑駁的書桌某處,一定放著一本以便士為記賬單位的古舊牛皮賬簿,詳細記載著他的第一筆生意:四分之一份印第安橡膠,六盒鋼製筆尖……」
「我不認為他的年代可追溯到鋼製筆尖那麼久遠,長官。」
主席嘆了口氣,重新戴上墨鏡,他那隻天真的娃娃眼又回到隱遁狀態。
「霍索尼,細節並不重要,」主席說,聲音帶著惱怒,「可是你若想成功地掌握他,你必須找到那本賬簿——我是打個比方。」
「是的,長官。」
「你剛才說他之所以過著退隱的生活,是因為妻子的緣故。那是個錯誤的推想,霍索尼。像他那樣的男人反應不會是如此。他不會張揚他的失落,不會讓你察覺他的悲傷。如果你的推想正確,那麼在他妻子去世之前,他為什麼不加入俱樂部?」
「她只是離開他。」
「離開他?你確定?」
「相當確定,長官。」
「哈,那表示她一直沒找到那本賬簿。把它找出來,霍索尼,那他一輩子就是你的人了。我們剛才談到哪裡了?」
「他辦公室的人員編制。長官,對他而言,吸收大量新員工並不容易。」
「我們可以慢慢將舊員工淘汰,遣散他原來的秘書……」
「事實上……」
「當然這只是猜想而已,霍索尼,畢竟他也可能根本不是我們想要的人。這些老派的生意人,殷實可靠,但有時眼光過於短淺,不合我們這樣的人使用。他的第一份報告可以幫我們做個判斷,但事先規劃總是好的。你去問問傑金森小姐,看她那裡有沒有會講西班牙語的人。」
霍索尼搭乘電梯一層層往上升,好似從火箭上俯看這個世界。整個西歐在他眼底下往下沉,接著是中東,然後是拉丁美洲。傑金森小姐四周環繞著密密的檔案櫃,看上去宛如一條條樑柱環繞著一個老去的神殿。大家只知道她姓傑金森而不知其名。至於這棟樓里的其他人,出於莫測高深的安全考慮,則是一律以教名相稱。霍索尼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口授秘書打字:「給A.O.的備忘錄。安吉麗卡已經轉至C.5,周薪提高為八英鎊,這項調薪務必立即生效。我知道你不贊成調薪,所以我必須告訴你,安吉麗卡的財務狀況已經岌岌可危,快要去當公共汽車售票員了。」
「什麼事?」傑金森小姐尖聲問。
「主席要我來見你。」
「我沒有人可以給你。」
「我們並不急著現在要人,只是先探探情況。」
「艾瑟兒,親愛的,打個電話給D.2,告訴他不許叫我的秘書加班到七點以後,除非國家發生緊急事件。而且即使戰爭爆發或是可能爆發,也得先通知我們那群秘書才行。」
「我們在加勒比海可能需要一個會說西班牙語的秘書。」
「我沒有人可以給你。」傑金森小姐說,像個機器人。
「哈瓦那——小小的一個站,氣候很好。」
「組織有多大?」
「目前只有一個男人。」
「我不是婚姻介紹所。」傑金森小姐說。
「一個中年男人,他有個十六歲的小孩。」
「已婚?」
「可以這麼說。」霍索尼含混帶過。
「他穩定嗎?」
「穩定?」
「可靠、安全、個性沉穩?」
「噢,沒錯,沒錯,這點你放心。他是那種老派的生意人,」霍索尼隨口套用主席所說的話,「白手起家的那種,對女人沒興趣,可以說已經擺脫了對性的需求。」
「沒有人能夠擺脫對性的需求,」傑金森小姐說,「我必須為我送出國的女孩負責。」
「我還以為你手上沒有人選。」
「這個嘛,」傑金森小姐思索著,「在這種情況下,或許我可以把貝翠絲給你。」
「貝翠絲?傑金森小姐!」一個抗議的聲音從檔案櫃後傳出。
「我說了貝翠絲,艾瑟兒,就是貝翠絲。」
「可是,傑金森小姐……」
「貝翠絲需要一點實務經驗,這一點她的確有待加強。這個任務適合她。她不會太年輕,又喜歡小孩。」
「這個職務需要的,」霍索尼說,「是個會說西班牙語的人。喜不喜歡小孩不重要。」
「貝翠絲有一半法國血統。她的法語說得比英語好。」
「我是說西班牙語。」
「差不了太多,兩個都是拉丁語系。」
「或許我可以見見她,和她談一談。她算是訓練有素嗎?」
「她是個很好的譯碼員,上過顯微攝影的課程。她的速記不太好,打字卻是一流。她對電動力學懂得很多。」
「那是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但保險絲那類的問題難不倒她。」
「那她對吸塵器應該也很在行囉?」
「她是個秘書,不是女傭。」
一個檔案櫃砰然甩上。
「要不要隨你。」傑金森小姐說。
霍索尼覺得她口中的貝翠絲像個東西,而不是個人。
「她是唯一的選擇嗎?」
「沒錯,唯一的一個。」
檔案櫃再度砰然關上。
「艾瑟兒,」傑金森小姐說,「你再不安靜點,我就把你歸還給D.3。」
霍索尼若有所思地離開了。他覺得這個精明能幹的傑金森小姐,賣給了他一件連她自己也沒信心的東西——可能是一塊大金磚,也可能是只小狗。或者說,一條惡母狗。
[1] 西班牙語:啤酒。
[2] 哈瓦那一家夜總會的名字。
[3] 原文是It beats as it sweeps as it cleans,是胡佛吸塵器公司的一句著名的廣告語。——編者注
[4] 鍶90在醫療上可應用於放射線療法。
[5] 西班牙語:早安。
[6] 天主教會在一年的四個季節中的每一季禁食、禁慾和祈禱三天。
[7] 墨西哥本土化的聖母形象。
[8] 戈雅(Francisco Jose de Goya Y Lucientes, 1746—1828),西班牙近代現實主義畫家,代表作有《裸體的瑪亞》《穿衣的瑪亞》等。——編者注
[9] 墨西哥貨幣。
[10] Novena,出自拉丁語Novem,意為數字「九」。天主教中,為了某一特殊目的,會做一連九日的祈禱。
[11] Daiquiri,一種以朗姆酒為主要配料的雞尾酒,是海明威、甘迺迪總統最愛喝的一種酒。——編者注
[12] 1939年德國與蘇聯簽訂的秘密協議,劃分了蘇德雙方在東歐地區的勢力範圍。
[13] 十九世紀末,一個任職於法國陸軍參謀部的猶太裔法國人德雷福斯,由於一份未經證實的文件被羅織入罪,被判叛國並送惡魔島監禁折磨。後在其妻與各方人士奔走之下,十數年後終得平反,是為德雷福斯事件。
[14] 哈瓦那一家歷史悠久的酒店,1908年開始營業。
[15] 加勒比海之法國屬地,首府是法蘭西堡。
[16] 魯德亞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 1865—1936),英國小說家、詩人,1865出生於印度孟買,190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英國第一位獲此獎的作家。——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