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何思維 · 第二章 為什麼必須以反思性思維作為教育的目的
I.思維的價值
它使合理的行動具有自覺的目的
我們全都承認,至少在口頭上承認,思維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思維能力被看作把人同低等動物區別開來的機能。但是,思維如何重要,思維為何重要,我們通常的理解是含糊不清的。因此,確切地說明反思性思維的價值,是有益的。首先,它使我們從單純衝動和一成不變的行動中解脫出來。從正面來說,思維能夠指導我們的行動,使之具有預見性,並按照目的去計劃行動,或者說,我們在行動之前便明確了行動的目的。其次,它能夠使我們的行動以深思熟慮和自覺的方式展開,以便達到未來的目的,或者說,指揮我們去行動,以便達到現在看來還是遙遠的目標。預判行動的不同方式可能導致的結果,能使我們知道我們正在做些什麼。思維把單純意欲的、盲目的和衝動的行動轉變為智慧的行動。據我們所知,一隻兇猛的野獸費力地從後面衝過來,它的動作依據的是某些當時的外界刺激而引起的生理狀態。一個能夠思維的人,其行動取決於對長遠的考慮,或者取決於多年之後才能達到的結果。例如一個年輕人為了將來的生計而去接受專業教育,即是如此。
舉例來說,當一個沒有思維活動的動物受到淋雨的威脅時,它也會鑽到洞裡去,這是因為它的機體受到某些直接的刺激。一個有思考能力的人察覺到未來可能要下雨的特定的事實,就會按照對未來的預測而採取行動。播種、耕種和收穫穀物,都是有意圖的行動。只有人類才會有這些行動,因為人類知道服從經驗中直接感知到的種種因素,知道這些因素所暗示和預示的價值。哲學家們說過許多「自然之書」、「自然之語言」等名言。是的,已有事物成為未見事物的象徵,自然界發出的聲音可以被人們理解,這些都依靠思維。對於一個有思維能力的人來說,實物是事物以往的記錄。例如,化石使我們知道地球遠古的歷史,並能預示地球的未來;又如,從天體目前的位置,可以預測很久以後才會出現的日食。莎士比亞的名句——「樹林中有動聽的旋律,溪中流水是大好的文章」,切實表明了一個有思維能力的人可以給客觀事物增添機能。只有當周圍的事物對我們具有意義,當我們以特定方式使用這些事物並可表明達到的結果時,我們才可能對這種事物作出自覺的、深思熟慮的控制。
它使系統的準備和發明成為可能
人們也運用思維建立和編制人造的符號,以便預先想到結果,以及為達到某種結果或避免某種結果而採取種種方式。前面提到的思維的特點,表明了野蠻人和野獸的不同;這裡提到的思維的特點,表明了文明人和野蠻人的不同。一個曾經在河裡乘船出過事故的野蠻人,可能會注意到某些東西,這些東西對於他來說是預示著未來危險的信號。但是,文明人卻有意製作這種符號,他預先設置顯著的、警戒船隻失事的浮標,建造燈塔,使人們可以看到可能發生事故的跡象。野蠻人憑藉其幹練的技巧觀測天象;文明人則修建氣象台,人工收集氣象情況,並且在種種跡象出現以前公布信息,而不藉助其他方法。一個野蠻人能通過辨別某種不明顯的標記,熟練地覓路穿越荒野;文明人卻建造公路,為所有人提供要走的路。野蠻人由學習探測火的標記而得知火的存在,並且發明了取火的方法;文明人卻發現了可以燃燒的瓦斯和油,發明了電燈、火爐、熔爐以及中心供暖裝置,等等。開化文明的本質在於:深思熟慮地建立標誌和記錄,以免遺忘;在生活中的各種意外事件和突發事件出現之前,深思熟慮地建造一些裝置,以便檢測它們的臨近,記錄它們的性質,以預防那些不利事件,或者至少保護自己免遭其害,並且製造更安全和廣泛的有利事件。各種形式的人造裝置,都是有意地變更自然的性質而加以設計的,使之同自然狀態相比,更好地揭示那些隱蔽的、不完善的和遙遠的事物。
它使事物的意義更加充實
最後,思維賦予有形的事物和對象非常不同的地位和價值,而沒有反思性思維能力的人則做不到這一點。對於那些不知道語言符號的人來說,文字只是黑白相間的古怪的胡抹亂畫;而對那些知道文字是其他事物符號的人來說,這些符號堆集在一起代表著某些觀念或事物。事物對我們來說是有意義的,它們不只是感官的刺激物,我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因而認識不到它們之所以賦有意義,是由於已見過的事物暗示了未見的事物,而這種暗示又為繼起的經驗所證實。如果我們在黑暗中被某種東西絆倒,我們可能作出反應,想辦法避免被撞傷,而沒有意識到它是什麼特定對象(object)。我們近乎無意識地對許多刺激物作出反應,它們對我們沒有什麼意義,或者說,它們不是特定的對象。對象比事物(thing)包含更多的意義,對象是具有一定意義的事物。
我們作出的這種區分是非常容易理解的。讀者如果回想他認為奇異的事物和事件,並把自己的看法與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對這些事物和事件的看法進行對比,或者把關於一種事物或事件在過去的認識與以後的理智認識兩相對比,那麼,這種區分便一清二楚了。對於一個非專業人士來說,水這種特殊的物體僅意味著用以洗滌或飲用的某種東西;而對另外一個人來說,水卻是兩種化學元素的化合物,這兩種元素本身不是液體而是氣體,或者水是不能飲用的某種東西,因為它有招致傷寒病的危險。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事物起初僅是顏色、光亮和聲音的組合;它們只有變成可能的而現在還未成為實際經驗的事物的符號時,才開始對兒童產生意義。對於一個有學識的科學家來說,普通事物所擁有的意義更為廣闊:一塊石頭不僅僅是一塊石頭,而是一種含有特定礦物質的石頭,它來自特殊的地質層,等等;這塊石頭能夠告訴科學家幾百萬年以前發生的某些事情,並有助於描繪地球的歷史圖景。
控制的和充實的價值
上面提到的前兩種價值相當務實;它們使控制能力有所增加。剛剛提到的這種價值使事物的意義更加充實,而與控制能力並無關聯——天空中的某種特定事件難以躲避,正如我們知道了日食,並知道它是如何發生的;但它確實對我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意義。當某些事件發生時,我們可能不需要去作任何的思考,但是如果我們以前思考過,那麼,這種思維的結果就成為使事物加深意義的基礎。訓練思維能力的巨大價值在於,原先經過思維充分檢驗而獲得的意義,有可能毫無限制地應用於生活中的種種對象和事件,因此,在人類生活中,意義的不斷增長是沒有限制的。今天,一個兒童可能對某些事物的意義有所了解,而這些意義對托勒密和哥白尼來說卻是含而未露的。兒童之所以能了解,是因為期間出現了反思性的研究成果。
密爾在下面的這段話中綜述了思維能力的各種價值:
推論一直被人們視為生活中的偉大事務。每個人每日、每時、每刻都需要確定他沒有直接觀察到的事實:這不是出於增加他的知識存儲的一般目的,而是因為事實本身對他的興趣或他的職業具有重要性。地方行政長官、軍事指揮員、航海家、醫生、農學家的職責,僅僅是對證據加以判斷,並根據判斷採取相應的行動。……根據他們做得好或不好,可以判斷他們在各自的崗位上是否恪盡職守。這是要用心從事而永不終止的唯一的職業。[1]
訓練思維的兩個理由
以上提到的三種價值累積起來,形成了真正人類的理性的生活方式與受感覺和欲望支配的其他動物的生活方式之間的區別。這種價值遠遠超過由生活需要所引起的某種狹窄的範圍,然而,這種價值本身卻不能自動地成為現實。思維需要細心而周到的教育性指導,才能充分地實現其機能。不僅如此,思維還可能沿著錯誤的途徑,導引出虛假的和有害的信念。思維的系統訓練之所以必要,是因為思維有發展不充分的危險;更為重要的是,思維有可能向錯誤的方向發展。
比密爾更早的作者約翰·洛克(John Locke,1632—1704)曾論述過思維對生活的重要性以及思維訓練的必要性,認為思維訓練能實現思維最好的可能性而避免其最壞的可能性。他說過如下的話: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依據某種看法並將其作為行動的理由;不論他運用哪種「官能」(faculties),他所具有的理解力(不論好壞)都不斷地引導他;所有的活動能力(不論真偽)都受這種看法的指導。……我們注意到,寺廟裡的神像對大多數人經常發生什麼樣的影響。其實,人們心目中的觀念和意象才是不斷控制他們的無敵的力量,人們普遍地順從這股力量。因此,應當高度關切的仍是「理解」,要引導它正確地研究知識,作出判斷。[2]
思維的力量使我們擺脫對本能、欲望和慣例的奴性屈從,然而也給我們帶來謬見和錯誤的機會和可能性。它把人類提升到其他動物之上,同時也為人類開啟了失敗的可能性,而受本能支配的動物不會陷入這種可能性。
II.需要不斷調整的傾向
正確思維的自然和社會認可
在一定程度上,生活的需要迫使人們堅持一種基本的持久不變的思維方法;用任何精密設計的技巧來代替這種方法,都將是毫無效用的。一個被燒傷的兒童懼怕火,這種疼痛的後果對需要正確推論的強調,要遠勝於有關熱力性質的博學說教。當以正確思想為基礎的活動具有重要的社會性時,這種社會情境(social conditions)也能促進正確的推論。這些對正確思維的認可,可能影響生活本身,或者至少影響生活去合理地避開永久的不安適狀態。敵人的蹤跡、隱蔽所的標誌、食物的徵兆以及主要的社會情境的象徵等,都必須被人們正確地理解。
但是,這種方法的訓練實際上只有在特定的範圍內才能奏效,超越範圍便不起作用。在一個方向上取得合乎邏輯的學識,並不能防止在另一個方向上導出極端的結論。一個野蠻人擅長判斷他要捕捉的動物的活動和位置,而對於動物習慣的來源和身體結構的特性,卻會接受最荒謬的奇談怪論並鄭重其事地傳說著。只要對生活的安全和繁榮沒有直接的可覺察的影響,就不會自發地停止接受錯誤的信念。結論之所以被採納,可能僅僅是因為提出的種種假設生動而有趣;然而,有大量可靠資料的積累,反倒有可能不能提出正確的結論,因為它同現存的習俗相反。而且,人類天生具有「先入為主」(primitive credulity)的傾向,只相信先出現的事物,除非有相反的壓倒性的證據。縱觀思想史,有時人們似乎窮盡了一個信念幾乎所有的錯誤形式之後,才會發現正確的概念。科學信念的歷史也表明,一種錯誤的理論一旦得到普遍的認可,人們便寧肯花費心思用另外的錯誤來支持它,也不願意放棄它而沿著新的方向去探索。人們曾盡心盡力地維護托勒密的太陽系理論,就是明證。甚至在今天,被廣大群眾所掌握的關於自然結構的種種正確的信念,也只因為它們是流行的,是人云亦云的,而不是因為人們理解了它們所依據的原理。
迷信如同科學一樣自然
單純就暗示的功能而言,用晴雨表的水銀柱預告晴雨和用一種野獸的內臟或鳥的飛翔預告戰爭的結局,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差別。用蚊子咬人預示瘧疾,用鹽缸的傾倒預示命運險惡,這兩者也是一樣的。只有憑對情境有系統的控制,在這種情境中作出觀察,並且有獲得結論的習慣的訓練方法,才能決定哪種信念是有缺陷的,哪種信念是正確完善的。科學之所以能代替迷信的推理習慣,並不是由於感覺敏銳程度的增加,也不是指示功能的自然結果。科學代替迷信,是對觀察和推論的條件加以控制的結果。如果沒有這些控制,夢境、星座位置、手掌的紋路都可能被看作有價值的標誌,擲撲克牌可以作為預告吉凶的符號,而最具有決定意義的自然的事件反倒被忽視了。相信各種各樣吉凶的先兆,在過去曾是普遍的,如今只在某些角落裡才存在這類迷信。戰勝它們,需要長期嚴格的科學訓練。
錯誤思維的一般起因:培根的「假相說」
曾有人試圖對錯誤信念的主要來源加以分類,關注這一嘗試對我們是富有教益的。例如,培根在探討現代科學的初期曾列舉過四種類別,並冠以古怪的名目——「假相」(希臘文,表象),這些怪誕的模式把人的心智引入歧途。他把這些稱為假相或幻象,它們是:(a)種族假相,(b)市場假相,(c)洞穴假相,(d)劇場假相。減少其隱喻的成分,說得更明白些,即(a)植根於人類通性中的根本的錯誤方法(或至少是引誘人們產生錯誤的方法);(b)來自交際和語言的錯誤方法;(c)由個人的特質引起的特殊的錯誤方法,以及(d)一個時期內普遍流行的錯誤方法。我們可以採用某種不同的分類方法,把錯誤信念的原因加以劃分,有兩種是屬於內含的,另兩種是屬於外顯的。屬於內含的,一種是人類共同的(例如有一種普遍的傾向,即認可一種偏愛的信念比認可一種與之相反的信念更容易一些);另一種是某種個人的特殊癖好和習慣。屬於外顯的,一種是發源於一般的社會情境(例如有這樣的傾向,即認為凡有某個詞,便有某個事實;而沒有這個名詞,便沒有這個事實),另一種是來自局部的和一時的社會趨勢。
洛克論:錯誤信念的典型形式
洛克論及錯誤信念的典型形式的方法不太正規,但可能更富有啟發性。他列舉了不同類別的人的不同的錯誤思維方式。我們最好還是引用他那具有說服力的古雅的語句:
(a)第一種人幾乎完全沒有理智,他們所做的和所想的都是仿照別人的樣子。例如以家長、鄰居、牧師或依據盲目的信仰而選擇出來的其他什麼人為榜樣,他們這樣做是為了免除對於他們來說思維和研究所具的痛苦與麻煩。
(b)第二種人以感情代替理智,並決定以感情支配他們的行動和論證。除了適合他們的性情、利益或黨派以外,對於任何更進一步的問題,他們既不動用自己的思考,也不側耳傾聽其他人的論證。[3]
(c)第三種人心甘情願地遵從理智行事,但由於缺乏人們稱之為開闊、健全、廣泛的意識,對於問題沒有一個全面充分的看法。……他們只和一種人發生交往,只讀一種書,只聽得進一種意見。……他們僅在小河中同熟知的交通員頻繁往來,而不敢去知識的巨洋中探險(人們的自然稟賦本來是相等的,但其包容的知識和真理卻非常不同)。人們之間所有這些增益的部分,是由於運用心智時理解的範圍不同,他們頭腦中搜集知識的範圍不同,積累的觀念的範圍不同。[4]
洛克在另一本書[5]中,用稍微不同的形式闡述了同樣的思想。他說:
1.凡與我們的原則不相符合的東西,決不被我們看作或然的,因而並不被認為是可能的。我們太尊敬這些原則,而且它們的權威又超越一切知識。因此,且不論他人的證據,即便是我們感官的明證,只要它們所證明的同這些既定的規則相反,我們也常常會排斥它們。……兒童們往往從他們的父母、保姆和周圍的人那裡接受各種命題,這是最常見不過的。這些命題滲透在他們天真而無偏見的理解之中,逐漸得到加強,最後(不論真偽)通過長期的習慣和教育被釘在心中,永遠不能拔出來。對人們來說,當他們長大以後反思那些意見時,往往發現它們在自己心中就像那些記憶一樣久遠。他們既不曾觀察到它們早期的暗示作用,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到它們的,因此便將其奉若神明,不許人們褻瀆它們,觸動它們,懷疑它們。他們認為它們是偉大的、無誤的、決定真理的標準,認為它們是解決一切爭端的判官。
2.其次,有一些人,他們的理解力被鑄入了一個恰好依照通行學說的標準製成的模型(這種人並不否認事實和證據的存在,但卻不能信服這些證據;如果他們的心智不是被固定的信念緊緊地束縛著,那麼,這些證據本來可以影響他們的決定)。
3.主導性情感。再次,各種或然性如果違反了人們的渴求和普遍的情感,亦會遭到同樣的命運。要一個貪鄙的人作推論,只要一邊是金錢,另一邊雖有很可靠的理由,你亦會預見到對他來說哪一邊占上風。塵俗的人心,猶如泥牆一般,抵抗著最強烈的攻擊。
4.權威性意見。這是衡量或然性最後一種錯誤的尺度,較之前三種尺度,它會使更多的人陷入愚昧和錯誤中。在我們的朋友、黨派、鄰人或國家中,各種被公認的意見往往能得到我們的同意。
態度的重要性
我們引用了以往頗具影響力的思想家的話語,其中涉及的事實是我們日常經驗中所熟知的。任何善於觀察的人隨時都能注意到,無論他們本身還是其他人,都有一種相信同其願望相協調的事物的傾向。我們希望它是真實的,便認為它是真實的。同我們的希望和願望相反的觀念,是很難取得立足之地的。我們往往草率地下結論;又出於個人態度,全然不去檢驗自身的觀念。當進行概括時,我們傾向於作出包攬無遺的斷言,也就是說,我們從一個事實或少數事實出發,作出覆蓋面寬廣的概括。人們的觀察也顯示出社會影響力所擁有的強而有力的作用,哪怕這種社會影響力實際上與人們所堅持或反對的真理或謊言並無關聯。有一些傾向,它們與限制和誤導人們的思想是不相干的——這有益於它們自身,這個事實表明思維的訓練是更為重要的。尊重雙親和權威人士,抽象來說,確實是可貴的品質。但是,誠如洛克所指出的,這種品質正是決定我們的信念偏離甚至違反理智的主要力量。期望同別人保持和諧的願望,其本身是令人稱心的品質。但是,它可能使人輕易地倒向他人的偏見,並且削弱其自身判斷的獨立性。它甚至把人引向極端的黨派偏見上去,使人懷疑其所屬的團體的信念是不忠誠的。
因為態度很重要,所以訓練思維的能力便不能僅僅憑藉關於思維的最好形式的知識而達成。擁有這種知識並不能擔保有良好的思維能力,而且,沒有可供反覆進行的一系列正確思維的練習能夠把人造就成良好的思想家。知識和練習,二者都是有價值的。但是,個人只有在其品質中具有某種占優勢的態度,親身受到激發,他才能認識到它們的價值。從前,人們幾乎普遍地相信:人腦具有種種能力,比如記憶力和注意力等,它們能夠藉助反覆的練習獲得發展,如同體操練習可以發展筋骨一樣。然而,這種一度被人崇奉的信念在廣義上已經信譽掃地了。同樣,人們也很懷疑依照某些邏輯公式進行的思維練習可以建立起普遍的思維習慣;也就是說,能否建立起一種活用於廣泛學科領域的思維習慣,是值得懷疑的。眾所周知,在特殊領域內具有專長的思想家,在接受其他領域的觀點時,並不去做那些在他們本專業範圍內證明簡單事例所必須的研究。
態度與熟練方法的結合
然而,培養有利於應用最好的研究和檢驗方法的態度,是我們能夠做到的。只是具有關於方法的知識,那是不夠的,還必須有運用方法的願望和意志。這種願望乃是一種個人的傾向。可是,另一方面,僅僅具有傾向也是不夠的,還必須具有理解溝通的種種態度、獲得最佳效益的形式和方法。這些形式和方法將在後文予以討論,這裡將提及需要培養的、旨在接受和應用的種種態度。
a.虛心(Open-mindedness)。這種態度可被定義為從偏見、黨派意識和諸如此類的封閉觀念中解脫,免除不願考慮新問題、不願採納新觀念的其他習慣。但是,與字面含義相比,它具有更積極、更現實的意義。它同粗心(empty-mindedness)是極不相同的。它對新的主題、事實、觀念和問題採取包容的態度,可這種包容態度卻又不是掛出一塊標誌,寫明「家中無人,敬請入內」。它包含一種積極的願望,傾聽多方面的意見,不偏聽一面之詞;它留意來自各種渠道的事實;它充分注意到各種可供選擇的可能性;它使我們承認即使在我們最由衷的觀念中,也存在錯誤的可能性。心智怠惰是封閉頭腦、排斥新觀念的重要因素之一。這是一條阻力最小、困難最少的小路,它是由心智的常規慣例形成的。變更舊的觀念,需要做困難的工作。自滿自負使人們經常認為承認一度崇奉的信念是錯的,乃是軟弱的象徵。我們把一個觀念視作一個「寵物」觀念,並且捍衛它,對任何不同的事物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自覺的懼怕心理也驅使我們完全採取防衛的態度,就像身穿盔甲外衣似的,不僅排斥新的概念,甚至阻礙我們作出新的觀察。這些力量累積起來的影響是閉塞頭腦,取消學習所必需的新的理智的接觸。制服這些力量的最好辦法,是培養對新事物靈敏的好奇精神和自發的追求意識。這便是虛心的基本要點。消極地允許一些事物滲透進來,此種意義上的虛心並不能抵抗封閉心智的那些力量。
b.專心(Whole-heartedness)。當某人沉溺於某些事物和事件時,他會全身心地投入,我們稱之為「專心致志」。人們普遍地認識到,在實際的和道德的事務中,持有這種態度或傾向是重要的。可是,在理智的發展中,這種態度或傾向同樣重要。興趣的歧異是有效思維的大敵。不幸的是,這種興趣歧異的現象在學校中屢見不鮮。一個學生對於教師,對於他的書本和功課,能夠給予表面上的敷衍的關注;然而,他的內心深處卻關心對他更有吸引力的事情。他用耳朵和眼睛表示他的注意,而他的腦子卻被當時吸引他的那些事情占據著。他感到學習是出於被迫無奈,因為他要背誦,要通過考試,要升級,或者因為希望博得教師或家長的歡心。可是,教材本身對他並無吸引力。他的學習不是一直向前和一心一意的。這一點在某種情形下似乎是無關緊要的;但在另外的一些場合,卻是非常嚴重的。這種習慣或態度一旦形成,對於良好的思維是非常不利的。
當一個人被課業所吸引時,這門課業就會引導他前進。他自然而然地能提出問題,種種假設會湧上他的心頭,進一步的研究和閱讀也就相繼出現。他再也用不著花費力氣去控制心思專注於課業(因為精神分散削弱用於課業本身的力量),教材就能抓住他的心思,鼓舞他的心智,給予其思維行進的動力。真誠熱情的態度乃是一種理智的力量。一個教師若能激發起學生的熱情,就能取得成功。任何公式化的方法,不論它們如何正確,都不能奏效。
c.責任心(Responsibility)。像真誠或專心一樣,責任心通常被認為是一種道德的特質,而不是一種理智的源泉。可是,要充分支持獲取新觀點和新觀念的願望,充分支持專注課業的熱情與才幹,這種態度是必需的。這些素質可能會任意地伸展,或者,它們至少可能使心智廣泛散布開來。它們本身並不能保證思維的集中和一貫,而思維的集中和一貫正是良好思維的實質所在。所謂理智的責任心,是考慮到按預想的步驟行事所招致的後果;它意味著願意承受這些合乎情理、隨之而來的後果。理智的責任心是真誠的保證,這就是說,它保證種種信念的連貫和協調。常有這樣的情形:人們不斷接受信念,卻拒絕承認其邏輯結果;他們承認某種信念,卻不願意讓自己對隨信念而來的後果承擔責任。其結果是造成思想的混亂。這種「分裂」必然地反映到頭腦里,模糊其洞察力,削弱其理解的穩固性;誰都不能採用兩種不一致的思想標準而又不喪失他的某些思想的控制力。當學生們學習那些遠離他們經驗的課業時,其主動的好奇心不能被激發;並且,這超越了他們的理解力。於是,他們開始採用另一種衡量學校課業價值和現實意義的尺度,這種尺度同衡量充滿生機的實際生活的尺度絕不相同。他們在理智上變得不負責任,他們不去尋味他們所學習的東西具有什麼意義,不去尋味他們所學習的課業與他們的其他信念及行動有什麼不同的意義。
當大量課業或支離破碎的事實充塞學生頭腦,使學生沒有時間和機會去衡量所學內容的意義時,就會出現思想混亂的現象。學生以為自己接受了所學的東西,自以為相信它們;實際上,他的信念與所學的東西完全不同,並且採取與校外生活和行動完全不同的衡量標準。學生在思想上變得混亂起來,不僅對某些特殊事件感到迷惑,而且對讓事件值得相信的根本原因感到迷惑不解。為了取得較好的效果,必須減少一些課業,減少一些傳授的事實,增加一些訓練思維的責任,讓學生透徹地認識這些課業和事實究竟包含著什麼內容。所謂透徹,其真正含義是辦理某事,使之達到完滿的成功;而把某事辦理得徹底或達到最終的結局,則需憑靠具有理智責任心的態度。
個人態度與思維意願的關係
上面提到的三種態度:虛心、專心或專一的興趣、考慮到後果的責任心,它們都是個人品性的特質。為了形成反思性的思維習慣,並非只有以上三種態度才是重要的,可以提出來的其他態度也是個人品性的特質。「態度」這個詞的恰當的意義是精神上的,因此,這些個人品性的特質必須加以培養才能形成。任何人都會時時思考引起他注意的特殊事物。一部分人對其富有興趣的特殊領域具有不斷思考的習慣,例如,對與其專業有關的事情就是如此。然而,徹底的思維習慣,就其範圍而言,是更為廣闊的。確實,沒有人能夠隨心所欲地去思考每一件事,也沒有人能夠在不具備有關的經驗和知識的情況下去考慮某事。然而,卻有一種意願(readiness),願意對其經驗範圍之內的事物作出認真周密的思考;這種意願和那種單純以風俗、傳統、偏見等作為基礎,避開思維的艱難去進行判斷的傾向相比,是大不相同的。上面說到的三種個人的態度是這種一般意願的主要組成部分。
如果非要我們在下面兩者中作出選擇:一個是個人的態度,另一個是關於邏輯推理原則的知識,以及在處理特殊的邏輯過程方面的某種程度的技巧,我們將選擇前者。幸好,我們不必作出這樣的選擇,因為個人態度和邏輯方法並不是對立的。我們需要銘記在心的是:在教育目的上,不能把一般性的抽象的邏輯原理和精神上的特質分離開來,把二者編織起來形成一個整體,才是我們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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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密爾:《邏輯體系》(System of Logic),導論,第5節。
[2] 洛克:《理解能力指導散論》(The Conduct of the Understanding),第1節。
[3] 洛克在另一個地方說:「人們的偏見和愛好通常是強加於自身的。……愛好使人聯想到並且不知不覺地談論喜歡的詞,而這些詞又引出了最為贊同的觀念;直到最後,以這種方法,在這樣的裝扮下,得出清晰顯然的結論。而如果接納其原初狀態,利用精準界定的觀念,根本不會得出這種結論。」
[4] 洛克:《理解能力指導散論》,第3節。
[5] 《人類理解論》,第4卷,第20章,《謬誤的同意或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