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內心的衝突 · 第五章 遠離他人

卡倫·霍妮 《我們內心的衝突》
基本衝突的第三個方面就是離群索居的需要,「遠離」他人的需要。在分析這種主導傾向的類型之前,我們必須明白神經症離群指的是什麼。當然,它不僅僅是指想要偶爾獨處。每個認真對待自己與生活的人,有時都會想要獨處。我們的文化使我們深陷於表面生活,以至於對這種需要知之甚少,但哲學與宗教隨時都在強調獨處可能有助於實現自我。渴望有意義的獨處絕不可能是神經症的;相反,大多數神經症患者都迴避他們的內心深處,而且無法建設性地獨處正是神經症的徵兆。除非與人交往有無法容忍的壓力,並且獨處主要是一種逃避交往的手段,獨處的渴望才是神經症離群的徵兆。 高度離群者的某些特質非常明顯且獨特,以至於精神分析學家認為這些特質才是離群類型人格所特有的。最明顯的就是普遍地疏遠他人。這一點之所以吸引了我們的注意,是因為他尤其強調這點,但其實他的疏遠他人並不比其他神經症患者更嚴重。例如我們討論過的那兩種類型,很難簡單說明哪一種更疏遠他人。我們只能說,依從型人掩蓋了這個特點,當他發現這一點時會感到震驚,因為他對於親近的熱切需要使他渴望相信自己與他人之間沒有隔閡。畢竟,疏遠他人僅僅是人際關係紊亂的指標。但所有神經症都有這個情況。疏遠的程度取決於紊亂的嚴重程度,而不是神經症採用的具體形式。 另一個特徵常常被視為離群所特有的,那就是疏遠自我,也即是感情麻木,不確定自己是怎樣的人,不知道自己愛什麼、恨什麼、渴望什麼、希望什麼、害怕什麼、厭惡什麼、相信什麼等。這種自我疏遠也很常見於所有神經症。每個達到了神經症程度的人都像一架遙控飛機,所以必然會脫離自我。離群者就很像海地傳說中的殭屍,雖然是死人,但通過巫術死而復生:他們可以像活人一樣工作和活動,但他們沒有生命。而其他人,還可以擁有相對豐富的感情生活。由於存在這些差別,我們也就不能把自我疏遠視為離群所特有的。所有離群者的共同點在於某些極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們帶著一種主觀興趣來看待自己,就好像看待一件藝術品。也許最好的描述方式就是,他們以「旁觀者」態度對待自己,通常也以這種態度對待生活。因此,他們可能常常是自己心理過程的傑出觀察者。一個突出的例子就是,他們經常對夢的象徵展現出驚人的理解力。 關鍵就在於他們內心需要在情感上與他人有一段距離。更準確地說,他們有意無意都決定,無論如何也不要在情感上與他人扯上關係,不管是愛、對抗、合作還是競爭。他們在自己周圍畫了一個魔法圈,沒人能夠進入。而且這也是為何他們從表面上好像與他人「相處融洽」。這種需要的強迫性特徵表現在他們對於外界干擾的焦慮反應。 他們習得的所有需要與特質,都是針對不捲入關係這一主要需要。其中最引入注意的就是自力更生的需要,最積極正面的表現就是足智多謀。攻擊型人也傾向於足智多謀,但精神不同,對他來說,這是在充滿敵意的世界中艱苦奮鬥的先決條件,是在鬥爭中打敗他人的先決條件。而對於離群型人,他的精神和魯濱孫·克魯索一樣:為了生存,他必須足智多謀。這是他能補償自己這種孤立狀態的唯一辦法。 還有一種維持自力更生的方法更靠不住,就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限制自己的需要。我們要更好地理解在這個方向上的各種動向,就要記住他的潛在原則,即絕不過於依附任何人或事物以至於他們成為必需。依附他人會損害超然態度,最好別太看重。例如:一個離群者可能能夠感到真正的快樂,但如果快樂要以某種方式依賴於他人,他就情願選擇放棄。他喜歡偶爾在晚上與一些朋友聚會,但不喜歡普遍性的社交與社會活動。同樣,他迴避競爭、威望和成功。他傾向於約束自己的飲食和生活習慣,使它們維持在某個範圍內,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或精力來供養。他可能痛恨生病,視之為恥辱,因為生病就迫使他依賴別人。關於任何問題,他可能都執意要取得第一手信息:例如對於國外,諸如俄羅斯,他想要親自去見識,而不是採納別人的見聞。這種態度有利於卓越的心理獨立性,只要沒有到荒謬的地步,例如在陌生城市拒絕問路。 另一個顯著需要就是他需要私人空間。他就像一個旅館的賓客,很少把門上的「請勿打擾」牌子取下來。甚至於書籍也被當作干擾者,被當作外來者。提出任何有關他個人生活的問題,都可能會令他震驚,他傾向於給自己戴上神秘的面紗。有一個病人曾經告訴我,他到了40歲,還是和母親告訴他上帝能透過百葉窗看到他在咬指甲時一樣討厭上帝無所不知這個觀點。這個病人哪怕對於生活中最瑣碎的細節也守口如瓶。對於離群者,如果別人視他為「理所當然」,可能會使他惱怒不已——這讓他覺得自己遭到踐踏。通常,他選擇獨自工作、睡覺、吃飯。與依從型人截然相反,他不喜歡分享任何體驗——對方可能會打擾他。即便是和他人一起聽音樂、散步或交談,他也只有在之後回想起來才感到真正的愉悅。 自力更生和私人空間都有益於他最突出的需要,即完全獨立。他個人覺得自己的獨立性具有正面價值。這種獨立無疑具有類似的價值。因為不管缺乏什麼,他都絕對不是聽人使喚的機器人。對於互助的盲目拒絕,連同對於競爭的超然態度,的確賦予了他某種完整性。錯誤就在於他把獨立視為最終目的,而忽略了獨立的價值最終在於他用獨立來做什麼。他的獨立,和所有涉及獨立的離群現象一樣,具有一種消極的取向,目的在於不被影響、強迫、束縛、約束。 和其他神經症傾向一樣,獨立需要也是強迫性且不加區分的。表現為對任何類似於強迫、影響、約束等事物都十分敏感。敏感度是離群程度的優良標尺,被視之為束縛的對象因人而異。他可能很容易感受到物理性壓力,諸如衣領、領帶、腰帶、鞋子之類的東西。任何視野障礙都會引起被圍困感,如要是待在隧道或礦井,就可能產生焦慮。這方面的敏感並不能完全解釋幽閉恐懼症,但至少是其背景。他可能會逃避長期的約束:很難簽訂合同、簽一年以上的租約、結婚等。當然,對於離群者來說,婚姻無論如何都是件危險的事情,因為涉及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儘管他需要保護或相信對方完全適合他都能降低這個風險。他們很容易出現婚前恐懼。無情流逝的時間通常被視為強制:上班遲到5分鐘的習慣可能是為了維持自由的幻覺。時間表構成一種威脅:離群型病人會喜歡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人不看時間表,在自己覺得合適的時間抵達車站,情願在那裡等下一趟火車。別人預期他做某些事,或以某種方式行事,會讓他不自在而且逆反,不管這些預期是否真的表現出來了,或只是假想性地存在。例如,他可能平常喜歡饋贈禮物,但會忘記生日或聖誕節禮物,因為這些是別人期望他做的。對他來說,遵從公認的行為規範或傳統價值觀是令人厭惡的。為了避免摩擦,他會表面上遵從,但在心裡堅決不接受所有傳統教條和準則。最後,他人的建議也被視為控制支配,即便與他的願望一致,他也要抵抗。在這種情況下,抵抗可能也與有意識或無意識挫傷他人的渴望有關。 儘管和其他神經症的患者一樣,他也需要優越感,但在這裡還是要強調這一點,因為這與離群有內在聯繫。「象牙塔」與「光榮獨立」就證明了即使按通俗說法,離群與優越之間也難脫干係。也許,如果一個人既沒有一定的實力和智謀,也沒有感受到獨一無二的重要性,那他不可能保持孤立狀態。臨床經驗也證實了這點。當離群者的優越感一時被打碎,不管是由於實實在在的失敗,還是內心衝突的增長,他都將無法保持孤獨,還可能瘋狂地尋求愛和保護。他的生活歷程中常常出現這種動搖。在青少年時期或二十幾歲時,雖然可能有過幾段相當冷淡的友誼,但已經相對舒適自在地過著頗為孤立的生活。當他卓有成就時,還會編織未來幻想。但之後,這些夢想在現實中觸礁。儘管在中學他力爭第一,但到了大學,他面臨嚴峻的競爭,因而逃避競爭。他第一次嘗試戀愛關係失敗了。或他意識到,他的夢想並沒有隨著年齡增長而實現。於是,他開始無法忍受超然獨立,沉浸在一種對於人類親密關係的強迫性動力之中,例如性關係,例如婚姻。只要他被愛著,他就願意屈服於任何侮辱。當這樣的人來尋求精神分析治療,儘管他的離群問題仍然明顯,卻無法得以解決。他原本想要的,只是幫助他找到這種或那種形式的愛。只有當他感到更強大的時候,才會如釋重負般發現,自己更寧願「單身並且喜歡單身」。於是給人的印象就是他僅僅只是回到了之前的離群狀態。但實際上,這個問題在於他生平第一次足夠堅定地承認——甚至包括對他自己——離群就是他想要的。這一刻正是解決他離群問題的適當時機。 對於離群者,優越感的需要具有某種特定的特徵。他厭惡競爭,不想通過現實的不懈努力而有所超越。他寧願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無須他做任何舉動,別人就應該感受到他內在潛藏的偉大。例如,在他的夢中,他可能描述有寶庫深藏於偏遠小鎮,而鑑賞家們不遠萬里來到這裡觀摩。跟所有優越幻想一樣,這個夢也含有現實成分。隱藏的珍寶象徵著他的智力與情感生活,而這種生活正是他守護於魔法圈之中的。 另一種表現優越感的地方在於他覺得自己獨一無二,這是他想要與眾不同的直接結果。他可能把自己比作孤立於山頂上的一棵樹,而下方叢林中的那些樹卻相互阻礙彼此的生長。依從型人在看著自己同伴時會默默地問「他會喜歡我嗎?」。攻擊型人想知道「他是個多強勁的對手?」或「他能為我所用嗎?」,而離群者首先關心的是「他會干擾我嗎?他會想要影響我或讓我獨處嗎?」培爾·金特遇到鑄紐扣人時的情形就是一個完美象徵,代表了離群者對於自己跟別人待在一起的恐懼。在地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還行,但要被投進一個大熔爐,要被鑄造成別人或適應別人,就是個可怕的想法。他覺得自己相當於一塊稀有的東方地毯,圖案和顏色組合獨一無二,永遠如此。他自恃能操控環境的影響水平,還決定一直保持下去。對於他的一成不變,他把所有神經症固有的刻板提升至神聖原則的尊嚴。他願意甚至熱情地詳細闡釋他的行為模式,使這種模式更純潔、更透明,他堅信沒有摻雜任何外物。儘管太簡單而且不充分,還是可以借用培爾·金特的格言:「為你自己就夠了。」 離群者的情感生活並沒有像其他類型那樣嚴格遵循一個模式。個體變化之所以更大,主要是因為另兩種類型的主導傾向是針對積極目標,例如一種是喜歡、親密、愛,一種是生存、控制、成功,而離群者的目標是消極的:他不想捲入、不需要誰、不允許誰打擾或影響他。因此,他的情感狀態多半取決於這個消極框架中發展而來或許可的願望,這方面能夠闡明的離群傾向是有限的。 他有一種普遍傾向,就是壓抑所有感覺情緒,甚至是否認這些感受的存在。我想在這裡引用詩人安娜·瑪麗亞·阿米的一段未發表過的小說,因為這段內容不僅簡潔表述了這種傾向,還表述了離群者的其他典型態度。主人公回憶自己的青春期時說道:「我能看見一個堅固的生理紐帶(例如我跟父親之間的關係)和一個堅固的精神紐帶(例如我跟心中英雄之間的關係),但我不知道這跟感覺情緒有何關係。根本就不存在感覺情緒——人們在這方面謊話連篇,就像在很多其他事情上那樣。B小姐為之震驚,她說:『但你怎麼解釋犧牲呢?』頓時,我對她話中的真實性大吃一驚。之後,我斷定犧牲只是另外一種謊言,而且如果不是謊言,那要麼是一種生理行為,要麼是一種精神行為。我那時夢想獨居,夢想絕不結婚,夢想無須多言、無須求助就能變強,就能平靜和睦。我想為自己努力,想越來越自由,想放棄夢想以便腳踏實地。我覺得道德毫無意義,只要你絕對真實,善惡並沒有分別。最大的罪惡是尋求同情或期望幫助。對我來說,靈魂是必須要守護的神殿,而在神殿裡面,經常進行著古怪的儀式,只有祭司和護衛才知道。」 排斥感主要關於對他人的愛恨情仇方面。這是需要與他人保持情感距離的必然結果,因為有意識地經歷強烈的愛恨,一定會使他親近他人,不然就是與他人發生衝突。沙利文所說的距離機制就很適合用在這裡。他不一定將感覺情緒壓制在人際關係之外,然後開始活躍於書籍、動物、自然、藝術、食物等領域。但這樣做相當危險。因為一個人有著深厚激昂的情感,如果沒有全面壓制所有情緒感受,是不可能只壓制一部分感受的,而且還是最至關重要的部分。這只是推斷,但下面這些肯定是正確的。離群型的藝術家,在他們創作期間不僅感覺強烈,還能表達出來,他們常常經歷一些階段,通常在青春期,要麼完全感情麻木,要麼堅決否認所有感覺情緒,就像前面引用的那段。創作期似乎出現在他們拚命嘗試親密關係之後刻意或自發地讓自己適應離群生活的時候——也即是,他們有意無意決定與他人保持距離的時候,或甘於一種孤立生活。這樣,在安全距離下,他們可以釋放和表達許多與人際關係沒有直接聯繫的敵意,這使我們能夠認為,早期否認所有情緒情感對於成功離群是必備的。 情緒感受之所以要壓制在人際關係之外,另一個原因已經在討論自力更生時提到過。任何可能使離群者依賴他人的渴望、興趣或享樂都可能被視為心理叛變,並可能由此被約束。似乎對於每一種情境,在允許充分發揮情緒感受之前,必須從是否可能失去自由的立場來仔細審查。任何依賴的威脅都會使他迴避情感。但一旦他發現這種情境非常安全,就能充分享受。梭羅的《瓦爾登湖》就能很好地證明在這些情況中可能有著深刻的情感體驗。對於過於依賴愉悅或自由遭侵害的潛在恐懼,有時會間接使他瀕臨禁慾。但這是一種具有禁慾性質的禁欲主義,而不是以自我否認或自我折磨為導向的。我們可能倒不如稱之為自律,這種自律是基於一定假設的,並不缺乏理智。 通達自發情感體驗的心理平衡狀態很重要。例如,創造力可能是一種救贖。如果創造力的表達受到了抑制,再通過精神分析或其他經歷釋放出來,離群者的成效就可能非常好,看起來就像奇蹟般治癒了一樣。我們必須謹慎評估這種治癒。首先,對治癒一概而論是錯誤的:離群者認為的救贖對別人來說不一定具有這種意義。[1]即使對於離群者,從神經症基礎的巨變這個意義上來說,這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治癒」。這只是使他更滿意且更不受干擾的生活。 越是約束情感,越傾向於強調智慧。於是,他寄希望於純粹的理性力量能解決一切,好像僅靠有關個人問題的知識就足以治癒這些問題。或者,好像只靠理性就能治癒所有世界難題! 根據我們所討論的離群者人際關係,顯而易見的是,任何親近持久的關係都勢必危及他的離群,因此勢必是災難性的,除非對方也同樣離群因而自願需要保持距離,或出於其他原因能夠且願意適應他這些需要。深愛培爾·金特並耐心等他歸來的索爾維格就是理想的伴侶。索爾維格對他無欲無求,她的期望可能就像他感情失控一樣令他心慌意亂。通常,他都意識不到自己的付出有多小,他覺得自己賜予了對方自己未曾表達過的愛意,這份愛意在他心中千金不換。只要能夠充分保證情感距離,他可能就能保持相當持久的忠誠。他可能擁有曇花一現的激情,在這種關係中進進出出。這些關係脆弱易碎,各種因素都可能催促他迴避。 對他來說,性關係可能尤為意味著通往他人的橋樑。如果短暫且不干擾他生活,他還是能享受性關係的。性關係可以說是被限制在專屬的隔間裡。另一方面,他可能已經把冷漠培養到了非請莫入的程度。於是,完全虛構的關係可能取代了真實關係。 精神分析過程體現了所有我們討論過的這些特徵。當然,離群者討厭分析,因為分析確實最可能侵擾他私人生活。但他也有觀察自己的興趣,可能著迷於拓展視野,而精神分析展示了他複雜的內心過程。他可能對夢境的偽造性質感到好奇,或對自己無意聯想的傾向產生興趣。他查證假設的樂趣,類似於科學家。他感激分析師的關注,感激分析師指出這樣那樣的問題,但他痛恨在他沒有預見到的地方被敦促或「逼迫」。他會常常在分析中提醒建議的危險性,儘管這種危險對他還不如對其他類型的人嚴重,因為他全副武裝來對抗「影響」。他之所以考驗分析師的建議,絕非以理性方式來保護自己的地位,而一如他慣常作風,他傾向於盲目婉拒所有不符合他自我與生活的觀點,他覺得分析師期望他有所改變特別可恨。當然,他的確想擺脫一切困擾他的東西,但必須不涉及人格上的改變。他幾乎是一邊樂此不疲地觀察自己,一邊無意識地決定維持自己。他對於所有影響的反抗只是對他態度的眾多解釋之一,但並不是最好的解釋,稍後我們會了解到其他解釋。自然而然,他與分析師之間保持著很遠的距離。很長時間,分析師都只是一個聲音而已。在夢中,分析情境可能表現為兩個記者的越洋電話。乍看之下,這種夢好像是在表達他對於分析師和分析過程的距離感——只是準確呈現出一種在有意識中存在的態度。但由於夢是尋求解決途徑,而不只是描述已有感受,所以這個夢更深層的意義是渴望避開與分析師的關係以及整個分析過程,而不是讓分析師以某種方式聯繫他。 最後一個特徵可以在分析內外都能觀察到,即離群者在防禦時的旺盛精力。每種神經症都是這樣。但這種情況下的反抗似乎更不屈不撓,幾乎是一場生死較量,必須調動所有可用資源。早在攻擊離群者之前,這場戰役就已經以靜悄悄的顛覆性方式開始了。將分析師置之度外就是其中一個階段。如果分析師試圖使病人相信他們之間有一定的關係,以及病人心中有這方面的問題,那他會遭到多多少少苦口婆心、彬彬有禮的否認。在最好的情況下,病人會表達一些他對於分析師的理性看法。如果要表現出自發的情緒反應,他就不會繼續深入下去了。再者,在分析任何與人際關係有關的地方時,常常出現根深蒂固的阻抗。病人對於與他人的關係相當含糊其詞,以至於分析師常常很難弄清楚這些關係。而這種勉為其難是能夠理解的,他與別人保持安全距離,談論這個問題無疑是令他心煩意亂的。反覆嘗試這個話題可能會挑起他的疑心。分析師是想讓病人合群嗎?(對於他來說,這令人不齒。)如果之後分析師真的向他展示一些離群的具體缺點,他就會感到害怕,並且焦躁易怒。他可能想就此退出。他的行為反應在分析之外只會更野蠻。如果威脅到超然離群與自由獨立,這些通常安靜、理性的人可能變得冷若冰霜或惡毒殘暴。一想到參加什麼活動或專業小組,而這些活動或小組還不是只交會費而已,還要求他真正參與進來,他就可能會驚慌失措。就算他們參與了,也會使出渾身解數脫身。他們可能比生命遭到攻擊的人還擅於解困。就像一個病人說的那樣,要在愛與獨立之間做抉擇,他們會毫無猶豫地選擇獨立。這就談到另一個問題。他們不僅決心採取任何可行的方式保衛他們的離群,還為此不惜一切代價。通過有意識地摒棄或無意識地自動抑制任何可能干擾獨立性的渴望,他會一視同仁地放棄外部利益和內在價值觀。 任何大力防衛的東西必然具備壓倒性的主觀價值。我們只有意識到這點,才有希望明白離群的功能,並最終給治療提供幫助。正如我們所見,對於他人的每種基本態度都有正面價值。親近他人的人試圖在為自己創建與世界的友好關係;對抗他人的人武裝自己,使自己在競爭社會中生存下去;遠離他人的人希望保持某種完整性,維持一定的寧靜。事實上,這三種態度都是可取的,而且還是我們人類發展所必備的。只有出現並運作於神經症框架內,它們才變得強迫、刻板、不加區分並且彼此排斥。這使它們的價值遜色不少,但並不足以摧毀它們的價值。 離群所帶來的收穫的確很可觀。很突出的是,在所有東方哲學中,離群被當作高度精神發展的基礎來追求。當然,我們無法拿這種願望與神經症離群願望相提並論。前者是被當作自我實現的最佳途徑而自行選擇的,採納它的人只要願意,本可以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另一方面,神經症離群無關選擇,而關於內心強制力,是唯一可行的生活方式。不過,一些相同的好處也可能來源於此,至於好處能達到什麼程度,則主要取決於整個神經症過程的嚴重性。儘管神經症具有破壞動力,但離群者仍可能保持一定的完整性。在人際關係普遍友善誠實的社會中,這一點幾乎不是個因素。但在一個充滿虛偽、欺騙、嫉妒、殘忍和貪婪的社會中,一個不太強大的人的完整性很容易受損,保持距離有助於維持完整性。而且,由於神經症總是剝奪一個人內心的平靜,離群可能就提供了通往寧靜的林蔭大道,其程度根據他願意付出的犧牲而有所不同。再者,只要在他的魔法圈內,感情生活還沒有完全死去,離群就使他能夠產生一些具有獨創性的想法和感受。最後,所有這些因素,加上他深思熟慮後與世界的關係,以及相對缺乏轉移注意力的事物,都有助於創造力的發展和表達,只要他還有一點點這種能力。我並不是說神經症離群是創作的前提條件,而是說,在神經症壓力下,離群能夠給創造力的表達提供最佳時機。 儘管這些收穫可能是實質性的,但它們似乎並不是如此拚命維護離群的主要原因。事實上,如果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這些收穫被最小化,或被隨之而來的紊亂嚴重遮蔽,防禦也會同樣拚命。這方面的觀察會使我們有更深入的了解。如果離群者陷在與他人的親密關係中,他可能很容易崩潰瓦解,或用更通俗的說法,他可能精神崩潰。我在這裡故意用這個詞,是因為這個詞覆蓋了範圍廣泛的紊亂,例如功能性障礙、酗酒、自殺未遂、抑鬱、喪失工作能力、精神病發作等。病人傾向於把紊亂與某些剛好發生在「崩潰」之前的煩心事聯繫在一起,有時精神病醫生也會這樣。警官的不正當歧視;丈夫的拈花惹草、謊話連篇;妻子的神經症表現;一段同性戀情節;大學裡不受歡迎;之前生活受庇護而現在需要謀生計,諸如此類,都可以拿來歸咎。誠然,這些問題的確有關係。治療師應該引以為重,並努力弄明白一個具體的困境引發了病人什麼特別的問題。但這麼做並不夠,因為問題仍然存在,為何病人受到如此嚴重的影響,為何他的整個心理平衡被一個困境搞得岌岌可危,而這個困境並不比普通的挫折嚴重。換言之,即使分析師知道了病人對於特定困境如何反應,還需要弄明白為何刺激與反應之間如此不相稱。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以指出,涉及離群的神經症傾向,就像其他神經症傾向一樣,只要運轉起來就會給個體帶來安全感,反之,如果它們停止運作,就會引起焦慮。只要離群者能保持距離,他就相對感覺安全。如果出於某種原因,魔法圈被侵入,他的安全感就會遭受到威脅。這種考慮使我們更能明白,為何離群者無法再保衛與他人的情感距離時會驚慌失措。而且我們應該補充的是,他之所以如此驚慌,是因為他沒有應對生活的技術手段。他只能保持孤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逃避生活。在這裡,離群的消極性質再次為其表現賦予了特殊的色彩,使其有別於其他神經症傾向。更具體地說,離群者在困境中既不能妥協,也不能反抗,既不能合作,也不能發號施令,既不能愛,也不能冷酷。他手無寸鐵,就像一個動物只有一個辦法應對危險——即逃避和躲藏。這種表現和類似情形出現在聯想或夢中:他像錫蘭的侏儒,只要躲在森林裡就所向披靡,而一旦暴露就很容易被打敗。他就像一座只有一面防護城牆的中世紀城鎮,如果那面城牆被攻陷,城鎮就沒有辦法抵禦敵人。這種狀態完全證明了他對生活感到普遍焦慮的正當性。這有助於我們明白,為了他必須頑強堅持的東西,為了他在所不惜也要保護的東西,他的遠離其實是一種全面的保護手段。實際上,所有神經症傾向都有防禦舉動,但其他神經症傾向還嘗試以一種正面的方式來應對生活。如果離群是主導傾向,就使得一個人無法真正應對生活,以至於隨著時間的推移,其防禦特徵變得最為突出。 但是,離群者在防禦反應上的奮不顧身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威脅離群,「用力衝撞城牆」,往往不僅僅意味著暫時的驚慌。可能出現的結果類似於精神病發作中的人格分裂。如果在精神分析中,離群開始瓦解,病人不僅會擴散性地憂慮不安,還有直接和間接的恐懼表現。例如,可能害怕陷入無形的人流中,主要是害怕失去自己的獨特性,還害怕無助地遭致攻擊性人的強迫和剝削——這是他完全不能自衛的結果。但仍然有第三種恐懼,即害怕精神錯亂,這種恐懼可能非常強烈,以至於病人想要積極防禦這種可能。在這裡,精神錯亂並不是指發狂,也不是想要不負責的反應。而是直接表達被分裂的恐懼,常常表現在夢和聯想中。這就表明,放棄他的離群會使他面對自己的衝突,他無法拯救自己,只會被劈開,病人所描述的畫面就是自己像被雷劈的樹。其他觀察資料也證實了這個假設。高度離群的人幾乎無法克服自己對於內心衝突的反感。之後他們會告訴分析師,當分析師談到衝突時,他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當分析師向他們展示了他們心中的衝突,他們會微妙地並帶著精湛的無意識技巧迴避這個話題。相反,在他們打算承認衝突之前,如果他們有一瞬間意識到了衝突,就會驚慌失措。當他們之後在更安全的基礎上認識到了衝突,則會更離群。 因此,我們得出一個乍看之下令人困惑的結論:離群是基本衝突的固有部分,但也是對抗基本衝突的保護手段。然而,如果我們更為具體的話,這個困惑便迎刃而解。它是對抗基本衝突中的兩個活躍部分的保護手段。這裡我們必須重申,一種占優勢的基本態度並不會妨礙其他矛盾態度的存在和運作。相比於我們討論過的另外兩種類型,我們在離群人格身上能更清楚地看到動力的這種表現。首先,相互矛盾的追求往往會表現在生活歷程中。在這類人明確接受自己離群之前,往往會經歷依從與依賴的階段,也會經歷攻擊與冷酷叛逆的時期。與另外兩種人清楚明確的價值觀相比,離群者的價值觀最矛盾。他除了始終會高估自己視之為自由和獨立的東西,還可能有時在分析中高度讚賞人的善良、同情、慷慨、謙虛和犧牲,有時又搖身一變,轉向完全冷酷自私的達爾文哲學。他自己可能對這些矛盾困惑不已,但通過合理化,他會努力否認它們的衝突性。如果分析師沒有清楚認識到這種人格結構,就會很容易被弄糊塗。他可能並沒有遠離其中一條路,就試圖順著另一條路走,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逃進自己的離群中,從而關掉所有大門,就像關閉防水的船窗壁。 離群者特有的「阻抗」下面潛藏著完美單一的邏輯。他不想與分析師有關係,或察覺自己是人類。他全然不想真的分析自己的人際關係。他不想面對自己的衝突。而且,如果我們明白了他的前提,就能看到,他甚至沒有興趣分析任何因素。他的前提是有意識地確信:只要他與他人保持安全距離,就不需要操心自己與他們的關係;唯有遠離他人,關係的紊亂才不會使他心煩;即使是分析師所說的那些衝突,也能夠且應該讓它們暫停,因為它們只會使他心煩;沒必要把事情理清楚,反正他會毫不動搖地保持離群狀態。正如我們所說的,這種無意識推理在邏輯上是正確的——在某種程度上。他所忽略的,以及他長時間所拒絕認識到的,是他不可能在真空中成長和發展。 那麼,神經症離群最重要的功能就是避開主要衝突。這是對抗衝突最激進有效的防禦方式。這是創造偽和諧的眾多神經症途徑之一,即試圖通過逃避來解決問題。但這並不是真正的解決辦法,因為強迫追求親近,以及強迫追求攻擊性的控制、剝削與優越性,就算不會使他們動彈不得,也會一直煩擾他們。最後,只要矛盾的價值觀持續存在,就永遠不可能獲得真正的內心和平或自由。 * * * [1]參見丹尼爾·施耐德在醫學會上演講的《神經症模式的運轉:其創造力和性能力的扭曲》,1943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