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腳 · 第十二章 一切本應怎樣

克里斯蒂•布朗 《我的左腳》
第一次要前往診所時,我興奮極了。我完全猜不到它會長什麼樣。我在腦海里想像著冰涼的大理石牆壁,身著白大褂的人們和揮之不去的消毒劑的味道。 在那個難忘的周一早晨,聖約翰救護隊的救護車在九點半左右停在了我家門外。我迫不及待地透過窗戶望過去,在我的想像中,救護車總是在某種意義上和葬禮聯繫在一起:灰暗、令人沮喪的事物,滿是流血的身體。 然而,司機是個快樂的、面帶微笑的人,他幫著父親把我抬到車上。這讓我少了些害怕。當我坐下來,環視周圍的其他病人,發現自己大概是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我面前的擔架上躺著一個小孩,還只是個嬰兒,胳膊扭曲僵硬,腿蜷曲著,腦袋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歪斜著。在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小女孩,金色的淺發,大大的眼睛。她很漂亮,但雙腿很瘦而且變形了,骨節突出。她的手像我一樣不停地抖動,但比我的手小,也更柔弱。她總是在微笑著,試圖撥開擋在眼前的捲髮。在我旁邊的座位上,躺著一個小孩,她完全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好像僵住了一般,只有兩隻眼睛一直轉動著,好奇地打量四周。這兩隻眼睛是她身上唯一可以活動的部位——就像一間黑暗的屋子裡的兩扇透著光的窗戶。 最終救護車開進了梅里恩大街,停在了一幢石灰色大樓的前面。 我望向窗外。這是一條又寬又長的大道,兩側滿是高大的建築。路上是車水馬龍的繁忙聲音。街道上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仿佛有要務在身,馬上要奔赴重要的會議。但這也並不奇怪,因為稍後我就發現,在馬路的另一頭就是政府大樓,各種紛繁複雜的國家事務都在那裡進行。 我扭頭便看到瓦爾南醫生正從我們停靠的大樓前沿著台階走下來。又一次見到他,我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我不能走路,但據我觀察,並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有車子或輪椅要送我進到樓裡面。我看著瓦爾南醫生,他也在看我。 「我必須再扮演一回大力士了,我的大孩子。」他說著,聳聳肩膀。 接著他就抱住我的腿,把我放到他的背上。當他扛著我上台階的時候,我看到牆上掛著一塊金色的牌子,上面寫著: 「都柏林整形外科醫院。」 這聽起來很糟糕,我自言自語道。那個複雜得出奇的單詞[1]究竟什麼意思? 趴在瓦爾南醫生的肩膀上,從我的位置並不能看到四周的環境,但根據進入我視野的地面和牆壁底部推斷,我們徑直穿過了大樓,走下一段台階,然後在半明半暗中沿著一條走廊走了一陣,最後打開了一扇晃悠悠的老門,又來到了室外。 「這才只是一程,」瓦爾南醫生氣喘吁吁地說,「現在要走另一段了。」 我看到我們在一片田野之類的地方,因為在我們走過的石子路兩側都長滿了草,當我把頭從俯視的角度稍稍抬起來,就瞥見了四周長滿的樹木。但我沒有心情欣賞這些風景,當然我現在的姿勢也不適合觀賞。瓦爾南醫生每走一步,我都能感到自己一小時前吃的早餐此刻快要返回我的喉嚨里。我必須收緊喉嚨,把食物頂回去。 「這條崎嶇的路盡頭,克里斯蒂——就在眼前了!」瓦爾南醫生大喘了一口氣,說道。 我用力扭頭,看到了一幢單層的狹長木質建築,看上去像是個健身房。當我們抵達它附近時,我聽到裡面充斥著孩子的聲音,有笑聲,有哭聲——大部分是在尖叫。 醫生背著我推門進去。我們進門的那一刻,所有的喧鬧聲迎面席捲而來,幾乎造成了一種生理上的衝擊。聲音震耳欲聾。孩子們大叫大喊著,尖號著,把玩具和他們能摸到的一切東西砸到牆上和地板上,踢著腿,跺著腳,像螃蟹一樣一個個扭打在一起。太可怕了。當瓦爾南醫生把我放下來的時候,我看著四周,懷疑是不是來錯了地方,因為我發現這裡幾乎沒有一個孩子是超過三歲的。它看上去更像是託兒所或育嬰室。而房間裡除了我和瓦爾南醫生之外,唯一的一個成年人,我認出來是加拉赫爾先生。看到我時他笑了笑——後來我發現他是個非常勇敢的人。 「今天上午不需要做治療,克里斯蒂。」瓦爾南醫生從我身邊走過時笑著說,他胳膊上還抱著兩個嬰兒,要到房間的另一頭去。「放輕鬆,隨便看看。」 然而這次觀看本身就是一種治療,是關於人類遭受的苦難的教育和啟示。這於我而言是一種全新的、震撼的體驗。在此之前,我從沒有看到過在家以外的人們是怎樣生活的。和我面前的這些生命相比,我在盧爾德看到的那些更像是些幻影。而這些是實實在在的,真正兌現的悲慘預言。我在盧爾德的山洞裡見到的都是成年人,成年的男男女女,很多人確實在遭受著巨大的痛苦,他們過去和未來的人生殘破不堪,但至少他們還能夠理解自己所遭受的苦難,至少可以選擇屈從於命運;但眼前卻不是這樣——這裡不存在任何邏輯和道理,只有無助,無助和近在眼前的恐懼就呈現在那些扭曲的、畸形的孩子身上。他們四肢殘疾,頭變了形,面部扭曲。有些躺在地板上擠作一團,一動不動的,像在房間裡被隨便丟得到處都是的空麻袋。還有一些在止不住地、瘋狂地抽搐,他們小小的身體顫抖著,好像有電流一直在通過他們的身體,使他們不停地震顫、扭動,或者突然地抽搐;他們的小手緊攥著,腿蜷曲著,好像被老虎鉗絞在了一起;他們的腦袋東倒西歪。突然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幼年時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我對他們很容易產生同情之心,畢竟他們那麼小,那麼無助和恐懼,完全要依靠他人活下來,但我卻克制住了,因為我想起那種同情的目光曾經是怎樣傷害了我。放下同情,我開始對他們產生共情,我感受到我們之間的密切聯繫,它讓我看到並且感受到在那些扭曲的表情和緊張的肢體背後真實的個體,一種兄弟般的紐帶讓我透過那些變形的肌肉和骨骼去看到他們內心被禁錮的靈魂。我看到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被幽禁在監牢里的孩子。 那天回到家,家裡所有人都圍過來,問我診所是什麼樣子。但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不是通過任何言語能描述的。 在診所待了大概有一周之後,用瓦爾南醫生的話說,在這期間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我也逐漸開始進入了治療模式。這其實和我在家裡接受的治療差不多,只是更系統,更具規模。在診所接受的訓練更細化,也更複雜——執行起來也更艱難。起初,坦白地說,做這些練習讓我感覺自己很愚蠢;坐在一屋子小孩中間,和他們做著同樣的訓練,自己看起來可笑極了——說實話,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群小貓中間的一頭大象,我相當確信,事實上看起來也是如此。 常常,當我在這些孩子中間俯臥拉伸的時候——所有的鍛煉都是要趴著進行的,因為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依靠背部移動——我會突然停下來,就好像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周圍的環境一樣,緩緩地環視躺在我身邊地板上的所有扭曲的、蠕動的身體,看著瓦爾南醫生和加拉赫爾先生衝著孩子們彎腰時的臉,天花板上交錯的褐色樑柱,還有木牆上高高的窗戶,透過窗戶我瞥見湛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還有外面花園裡樹上的綠葉——我看著這一切,猛然間,我頓住了,不禁問自己: 「我,克里斯蒂·布朗,究竟在這裡做什麼?這一切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這個奇怪的叫作診所的地方,那兩個單穿著襯衫忙碌的醫生,還有那些殘疾孩子怪異扭曲的肢體、耷拉著的腦袋——這一切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會在這兒,在這個奇怪的地方,而不是在家中的臥室寫作?」 是的,事實是,我始終還沒有適應這個「外面的世界」。我還不能完全理解這所謂的現實——我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它陌生而令人困惑,它是全新的、飛速運轉的,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人與事。我就像一個穴居的人,一直幽閉在自己的那一方狹窄、暗無天日的小天地里,如今突然衝進了這個廣闊、喧鬧的世界,茫然四顧,好像第一次看到了刺目的陽光,眼前的一切都令他眩暈。 很多次,當我蜷身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發獃時,突然感到身後有腳趾在輕碰我,我回頭望去,發現是瓦爾南醫生,正站著衝著我微笑。 「又在做白日夢啦!」他對我說,「在想你將來要寫的所有書嗎?快振作起來,孩子!你知道,現在有工作要做。」 當然,我知道有工作要做,而且是很艱巨的工作。可能一年、兩年,甚至五年都無法完成——事實上,這份工作可能將會花費我一生的時間。對此我很清楚。但還是會止不住地想起在我知道這樣的治療可以進行之前,我所經歷的一切。我無法控制自己去想過去的日子——不是那些美好的往日,而是那些陰霾的日子,在我的人生沒有什麼指望的時候,沒有什麼可以緩解當下的痛苦,或是驅散未來遙遙可見的黑暗的時候,我的人生一無所有,除了內心中巨大的痛苦,它們隨著我的自我認知的增長而增長。我對於自己遭受的磨難既不能理解,又充滿了憤恨。 這是真的——我恨自己遭受的苦難,我鄙夷它。我和別人生來就不同——這殘酷的不同,它令我飽受折磨、充滿怨恨。但沒過多久,我卻意識到正是這種折磨,在我人生最糟糕的時刻視之為上帝的詛咒的折磨,將會把一種異乎尋常的美帶到我的生命里。 這個時刻發生在我去診所差不多一年之後。那是一個四月和煦的早晨,診所即將關門停業一天,救護員剛把孩子們從診所里運出來,在門口等車,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我坐在一張吱吱呀呀的舊輪椅上,過去他們常常用這張輪椅推著我走動。我在門外,享受著四月溫暖的陽光,地上的青草看起來碧綠透亮,耳邊樹枝在清風中發出沙沙的窸窣聲響。一切都很寧靜,我身後的診室已經沒人了,而人們還沒有過來把我送上救護車。 突然我聽到石子路的另一頭傳來一陣聲響,是輕快的腳步聲。我從地面抬頭望去,地上還散落著我用腳隨意撥弄的落葉。在小路的盡頭,我看到一片殷紅在樹木間飄動。然後一個身影繞過拐角,映入我的眼帘。是個女孩。 我飛速地低下了頭,努力假裝沉浸於踢踩著腳下的落葉。我聽到腳步聲近了。我對自己說,現在她應該離我很近了。我不敢抬頭,因為那樣就不得不和她說話,而我卻不能正常地說話。「不要像個傻子似的。」我告訴自己。 當這個陌生女孩離我只有幾英尺的時候,我膽怯地抬頭。眼前仿佛一場夢。背景里是蒼翠的綠葉,樹枝的影子在綴滿露珠的草地上搖曳。遠處的陽光和她淺色的頭髮交織,消融在她的秀髮里,看上去像是有一圈光暈籠罩著她。太陽落在她身上的光芒令我眩暈。 當她走近了一些,我看到她個子略微偏高,棕色的頭髮,碧綠的眼睛。她的五官是一種古典的美;像是從潔白的大理石上清晰地、精緻地鑿出的面容。在那個春天的早晨,她的臉頰上透出一種清亮的光澤,目光寧靜,我忍不住看了又看。我知道自己很無禮,但卻無法移開目光。當她走向前來的時候,我記得自己清晰地告訴自己:「這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孩!」 看到這裡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女孩看起來略微有些遲疑,然後徑直走向了輪椅這邊。 「請問,加拉赫爾先生在附近嗎?」她微笑問道。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這不僅僅是因為一貫的語言障礙。 最終我語無倫次地說出加拉赫爾先生很快會回來,她再次笑了,然後經過我身旁,走進了空蕩蕩的診所。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差不多要放棄再次見到她的希望了。然而,一個周四的早晨,當我來到診所,被推進大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女孩,她跪在一個孩子身邊的地板上,正幫他脫去外套。 漸漸地,隨著時間推移,我一點點得知了關於她的一些信息:她是大學裡的研究生——這在一開始嚇到了我——她來自戈爾韋[2],以及,她叫希拉。 我坐在角落裡看著她,當她跪下和孩子聊天時,頭髮垂落在臉上,她用胳膊不耐煩地把頭髮撥了回去。當她毫無預兆地向我這邊看過來時,我匆忙地扭頭,口中哼著小曲。 第二天上午,我感到格外的消沉;當我坐在那裡,靠牆倚著,整個人陷入了一種痛苦之中,我盯著地面,在絕望的黑洞裡失了神。我好像又滑落回往日的沮喪和無助中,這種情緒時不時地就會回來裹挾住我。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振作起來,克里斯蒂!」 我突然打了個激靈,發現希拉正在房間的中央,鼓勵地沖我微笑。這個笑容立馬驅散了我的失落。 那之後我們開始熟識起來。對於康復訓練我也投入了更大的熱情。之後的一個早上,一個甜蜜的早晨,我帶給她一封信,是我在前一天晚上口述,由弟弟執筆寫的。她把信帶回了家,讀過之後,第二天上午給了我回信。 當然,我毫不遲疑地回復了她。此後我們開始了通信。我也因此找到了一種方式去打破我和別人之間最大的障礙之一——如果這還算不上是最大的障礙——那就是艱難的語言障礙。所有我不能用嘴說的,都可以寫在紙上。 雖然我四周的屏障依然高聳著,但我在一個個地克服它們。 超越它們——是的,掙脫它們——是的。但在這些屏障之外又是什麼呢?人們常說是「自由」,或「解放」,或「擺脫」身體的折磨。但我卻發現這不僅僅是克服障礙的問題,或只是簡單地像個勇敢的小英雄一樣和我的殘疾作鬥爭,等著人們拍拍我的背,告訴我「很快就會獲得成功」。如果「成功」意味著最終獲得生理上的康復,那這樣說是對的;但如果說它意味著徹底的獨立、完全的自由,擺脫一切精神上和情感上的折磨,那這話就是錯的。所有這些聽起來很美好的詞,比如「自由」「解放」,都將是空洞的。這是因為,過去我所感受到的痛苦和折磨,與現在經歷的痛苦是無法相提並論的。在那些被「囚禁」的日子裡,我雖然感受到痛苦;但如今,當我在努力掙脫這種束縛,當康復的希望取代了過去的無助時,我卻感受到了一種更深刻的痛苦和折磨。現在的這種痛苦被聰明的人們改頭換面,稱之為「覺醒」或「啟悟」。這並非一種孩子般的憂鬱,來去如四月的陣雨,而是一種屬於成年人的痛苦,雖然也會時而出現或消失,但卻會在我的心靈中留下深深的傷疤和印記。當我意識到自己對自我的需求有了更深刻、更長遠的認識,這本身就是一種痛苦的體驗。然而當我發現自己不可能找到一個方式充分表達這些需求時,當我看到在有生之年無論我怎樣克服了這些生理上的缺陷,然而我的內心、我的精神生活,以及那些對我來說真正意義重大的生活永遠都不可能恢復「正常」時,我感受到了更深切的痛苦。這些需求只能緊緊地封鎖在我的內心,被壓抑,無從表達。 在將來,在這個診所的幫助下,我也許可以克服自身的缺陷——過上正常的生活,至少是更正常、更獨立的生活。但我知道在我的內心深處,永遠有什麼是缺失的,這種缺失讓我的生命圖景永遠無法完整,就像是缺少了一塊碎片的拼圖。總有一部分是殘缺的。我的殘疾並非「不可治癒的」,但卻有其他東西是無法彌補的——我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表達,也不能建立正常的人際關係。無論我怎樣戰勝了自己身體的殘疾,我都不可能成為一個正常人,過上正常的生活。曾經的「與眾不同」會永遠伴隨我。我那麼絕望地想去愛,想要得到愛,但…… 這是個痛苦的發現,但卻無比真實和必然。如果我無視自己的這些缺陷,會不會好一些呢?我曾經很多次地嘗試這樣做,但只是暫時地擺脫了這些痛苦,很快它們又會捲土重來。我便再次陷入悲傷和難過。當然,最終這也使我變得更加堅強。如果我永遠不能像其他人一樣,那至少我可以做自己,並且做到最好。 最終,希拉成了我所能認識的最好的朋友。她就像一面鏡子,在那裡我可以照見最真實的自己。她是我成年人生里的第一個里程碑。從她身上,我學會了在人生的道路上去避開一個個陷阱。我們給彼此寫了很多信,我的信里滿是夢幻和稀奇古怪的想法,她的則充滿著智慧: 「你在一封來信里說,有人覺得你是個英雄,但你不這麼認為。雖然我不確定應該怎麼定義英雄,但我對你的認識是這樣的:仁慈的上帝給了你聰明的大腦和藝術的天賦。也給了你殘疾的身體。正是上述這種安排導致了你目前不可避免地要和手足徐動症[3]作鬥爭……記住你的母親,如果沒有她的善解人意,也許你今天就成了一個總是重複『一切本應怎樣』的令人討厭的年輕人……」 在我的書房裡有一隻棕色的小盒子,我小心地保管著,裡面存放著希拉寫給我的所有信件,用一條令人傷感的藍絲帶捆在一起。一共是三十二封……不久前我剛數過…… * * * [1]指整形外科,原文為orthopaedic。 [2]戈爾韋,愛爾蘭西部港口城市。 [3]手足徐動症,是指手指、足趾、舌或身體其他部位相對緩慢地、無目的、連續不自主運動的臨床綜合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