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腳 · 第八章 幽禁的牆

克里斯蒂•布朗 《我的左腳》
如今我已經到了不能再自我逃避的年齡。日子一天天過去,兄弟姐妹一個個都長成了看起來陌生而獨立的成年人,我以上千種方式看到並感受著限制和無聊,還有我的存在本身那可怕的禁錮。我的四周充斥著行動、努力,和成長的氣息。每個人都有事可做,他們的生活被填滿著,大腦和雙手始終忙忙碌碌。他們有自己的興趣愛好、行動和目標,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個有機的整體,他們的精力很自然地就會找到釋放的出口和表達的通道。而我,只有我的左腳。 我的生活像被塞進一個黑暗的、死氣沉沉的角落。我面朝牆壁,聽到外面那個廣闊世界的一切聲音和行動,但卻動彈不得。我走不出去,無法像我的兄弟姐妹們和我認識的其他所有人一樣到外面的世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仿佛只能沿著一條狹窄的溝槽前行,思考著同樣的事情,感受著一成不變的東西,也懷揣著不變的恐懼。我被封閉、被阻隔、被限制。除了一些令人沮喪的嘗試和狹隘的思索,我一無所有。 母親曾經總是給我帶來巨大的鼓舞和激勵,但現在我們卻常常意見相左。我們爭吵過很多次。我唯一可以毫不費力地、自然地脫口而出的詞是「去死吧」,有時當我因為和母親爭吵而生氣的時候,也會這樣沖她脫口而出。 語言對我來說是一種奇怪又麻煩的東西。但母親不需要通過語言就可以明白我在想什麼。我甚至覺得她能讀出我的想法。在我和母親之間有一種神奇的、超自然的聯繫,就像是心靈感應一般,仿佛蜘蛛被切斷的肢體哪怕分開了幾米遠,只要有一部分還活著,就還能動彈。 她知道我在經歷成長的痛苦,隨著我長大,我對自己的人生處境有了更敏銳的感知,她努力幫我緩解這種真切的痛楚,把她的精神和力量帶給我,就好像在告訴我我並不孤獨,她懂得這一切。對我來說她不只是母親,更像是一位並肩作戰的隊友。 卡翠歐娜·德拉亨特也給了我很多幫助。對於我年少的心靈來說,她講起的那些東西是那麼美麗、高尚,我一度懷疑她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是不是什麼美妙的幻影或幽靈,轉瞬就會消失。 但我知道她是真實的,我聽得到她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我看得到她棕色的頭髮熠熠發光,當她看到我坐在那裡給她畫畫的時候,我看到她眼中現出的笑意。不,她不是我的幻夢,而是一個美麗的存在。 我依然在畫我的水彩畫,畫一些我沒見過、只是想像出來的東西,比如一些風景、村莊、船、公園水塘邊的樹,等等。但繪畫也像其他東西一樣在發生改變。它不再像過去那樣使我滿足。我依然喜歡畫畫,但卻不再熱愛它。我的體內積蓄著一些新的能量、新的渴求,不再能僅僅通過把一些明亮的紅黃色、暗沉的棕色塗在畫紙上就得到紓解。我需要新的東西,需要更豐富的媒介來表達。我的思維更寬廣了,而繪畫縮小為其中一個很小的支點。每天我都變得更絕望。我不能用嘴來說話,而現在也同樣不能通過繪畫來表達;我覺得自己好像慢慢地窒息了。 記得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第一次發現自己和別人「不同」,我是多麼的難過,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了。但如今我才真正感受到這份「不同」的分量,明白它究竟意味著什麼。作為小孩子的我,意識到自己的殘疾時,哭得很傷心。但現在我沒有哭,沒有眼淚來安慰我。一切痛苦都深埋在心底。 一天,在一種摻雜著絕望、恐懼和迷茫的情緒中,我爬到樓上的臥室,反鎖上門,從盒子裡拿出一支鉛筆、一張紙。我坐在床上,開始寫字。我決定從臥室的窗戶往外面的水泥院子裡跳下去,以此來「自我了結」。但在這之前,我要寫一封「自白書」,要留下一封「遺囑」。我鄭重地拿筆寫起來: 「寫給和這封信有關的人——雖然我知道沒人會關心……」 這是一句華麗的開場白,我想。寫好遺言,我把它簡單地折起來放在枕頭下。然後爬到窗邊,用左腳打開窗戶望出去;我從沒想過房間會這麼高,地面看起來離窗戶有一千英尺,本來在我的想像里大概只有十二英尺。天很冷,風強勁地吹著。往窗外看的時候,風打在我的臉上,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邁出一條腿。想起小時候,夏天的晚上,我和彼得常常在後院玩玩具兵,我們在高聳的草叢間悄悄地接近彼此……現在我用力穩住身子,把另一條腿放過來。此刻,毫無緣由地,我想起一個聖誕節,可憐的父親在扮聖誕老人,他根本無法直起身走路,在黑暗裡被帕蒂的靴子絆倒了,父親躺在地板上開始唱《凱瑟琳·馬沃尼》[1],所有的玩具都堆在他身旁……我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坐在窗戶上,雙腿盪在空中。我閉上眼睛……這將是很可怕的墜落,但我決定了要這樣做;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止我。然後我想起卡翠歐娜·德拉亨特……我從窗戶上下來,像孩子一樣大哭起來。 如今我十六歲了。莉莉已經結婚。托尼也在一場颶風般的浪漫戀情之後結婚了。吉姆是下一個進入結婚隊列的。我懷疑帕蒂正在用他教給彼得的辦法追求女孩子,儘管彼得也會挺著胸脯告訴帕蒂,在這方面他可以傳授帕蒂一些實用技巧。莫娜每晚都會出去跳舞,她幾乎總和父親爭吵不休,因為父親要求她在外面不能待到超過晚上十一點。她總是很晚回來,悄悄地打開大門,脫掉高跟鞋,踩著尼龍襪,像貓一樣躡手躡腳地上樓,然後在樓梯上就會撞見父親! 一年後,彼得離開了學校,也成了一名泥瓦匠,在吉姆手下學徒。父親堅信他所有的兒子們都應該像他一樣成為泥瓦匠,甚至從不去考慮他們是不是還有別的打算。到目前為止他可以說很成功,吉姆、托尼、帕蒂和彼得都做了泥瓦匠,掙著不錯的薪水。 「他會成為你們這群人里最好的泥瓦匠。」父親有時喝了點酒,會在大家面前指著我這樣說,「你現在去蓋房子一周能掙五英鎊,克里斯,穿上粗棉布工作服,手裡握著一把像樣的鋼鏟子。」我討厭砌磚,因為我顯然做不了。 幾個月後,一種新的感受開始在我體內膨脹——那是一種可怕的感覺。在痛苦和消沉之外,我還感到了憎恨。我憎恨這個世界,因為我吐字不清的口齒、扭曲的雙手,還有無用的肢體。我看著周圍正常而完美的一切,無數次地問自己,為什麼我生下來和別人就不同?為什麼我和別人有著同樣的感受、同樣的需求和敏銳,但卻有一副無用的身體——不僅被剝奪了正常生活的權利,甚至看到自己就感到噁心?我應該期待什麼?除了成為一個用腳趾畫畫的廢物,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指望?人們總說我用腳趾畫畫簡直是個奇蹟,說我很幸運,是個不同凡響的男孩。但我用左腳畫的畫又有什麼用呢?他們說我不同凡響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不想成為不同凡響的——我只想是正常的,像所有人那樣。僅僅因為我用左腳做別人用手做的事情,人們就說這棒極了。或許是吧——我不知道。我用左腳僅僅是因為我的手毫無用處,但這不會讓我覺得驕傲或特別。事實上,只要有任何不熟悉的人在場,我從來不用自己的左腳,因為這讓我覺得很愚蠢和笨拙,就好像是一隻給人表演的猴子或海豹。 突然有一天,我想到一個主意。我一直都喜歡寫信,當然大多都是寫給卡翠歐娜·德拉亨特。我還記得寫給她的信多數是關於那些馬,或者描述母親新生的寶寶。但現在我決定嘗試點更有野心的事情,不只寫信,也寫些故事。這個想法不停地發酵,直到充斥了我的整個腦海。 這之前我沒讀過多少書。在家裡,書是很罕見的事物,相比起來麵包要重要得多。填飽肚子比充實我們的頭腦更為要緊。即便這樣,我的腦袋裡還是擠滿了無數的想法,無法只通過畫畫來表達。冬季的一天,我躺在床上,正用腳趾夾著一根稻草在被雨水沖洗過的窗戶上漫不經心地畫著,突然,我萌生了一種衝動,我想用單詞試著把我的想法記在紙上。 我立刻找到一個六便士的便簽本開始寫起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坐在那兒,把我腦海里冒出來的東西一股腦記下來。那是一大堆彼此之間幾乎毫無關聯的單詞、語句和段落,就像把我的顏料調在一起變成一團色彩。我進行著單詞的遊戲,仿佛一個迷上了新玩具的小孩,我把它們在紙上寫下來,然後帶著驚奇的眼光看著它們。 之後,我開始組織這些單詞,試著用一種結構把它們聯繫在一起,就像畫畫一樣。終於我開始在其中放入我的想法,過了一會兒,它們就不僅僅是單詞,還有了意義;不再是無關聯的字母,而是一些想法。 我最早在五歲時就學會了用腳趾寫字,但一直到十七歲,我才意識到原來這是一把通向新生活的鑰匙。在這裡,我可以探索精神世界的新領域,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一個獨立於其他人、使我可以獨自生活的世界。就像彼得以及其他所有人可以用磚瓦砌房子那樣,現在我也可以,而且蓋的不僅是一座房子,而是我自己的整個世界;不是那個由磚和泥漿建造的世界,而是由思維和想法構成的嶄新的世界。 從那時起,寫作成了我唯一真正感興趣的東西。就仿佛畫筆在過去猶如我的權杖一樣,現在鉛筆很少會離開我的腳。我寫一些關於蠻荒的美國西部的故事,編造激烈的打鬥和翻滾的馬車。這些大多來自我童年時看畫冊的記憶。我筆下的角色都是嚼著菸草、挎著槍的男人,白天騎馬,晚上就喝個通宵,女孩們都有著凹凸有致的身材、顧盼流連的眼睛,除了喝著杜松子酒尋歡作樂,幾乎無所事事。 在故事的開頭,我常常會設置大約二十個角色,但寫到一半我就很困惑,不知拿他們怎麼辦,這時我就挨個兒讓他們被打死,直到大概只剩下兩個主要角色。我的便簽本常常就變成了一座墳場。 後來我變得多愁善感,開始寫一些傷感的小故事,主題大約都是「男孩和女孩的邂逅」。這些故事充滿著浪漫且夢幻的想像,我很享受創作的過程,但事後總會悲傷、煩躁,因為儘管我可以極盡生動地去設想這些故事,但在現實生活中,我卻永遠不會有這樣的經歷。 我甚至還嘗試寫偵探「驚悚」小說,故事裡充斥著子彈和屍體。每當感到沮喪的時候,我就拿起鉛筆,用一些病態的描述寫在地下室和閣樓發現的腐爛的屍體,或是在死寂的夜晚,陰濕老舊的鄉間別墅里突然發出的叫喊聲。 我的故事總是極盡戲劇化,在這些最初的寫作嘗試里,我並不滿足於「殺死」我的角色,還儘可能地用最漫長的方式殺死他們。射殺還不夠,我把他們切成碎片,挫骨揚灰。這一切都非常的暴力血腥。 即便現在,我依然覺得自己不快樂,但至少我有事可做。我找到了一種方式來消磨每天乏味的生活。就像打開一瓶姜味汽水,讓所有被壓抑的氣泡跑掉。生活對我來說不再那麼透不過氣來。 但一如既往地,不管我做什麼,去到哪裡,我都感到孤獨和焦灼。我的生活像被鏈條捆縛住。隨著我的心智變成熟,我越來越意識到身體上的缺陷,以至於這種殘疾似乎讓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生理上的痛苦。在我的人生里,沒有所謂的新的一天——每一天都不過是往日的重複,沒有任何改變,也沒有改變的希望。 十七歲時,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向我湧來。我的情感需求已經開始萌生。那些過去孩子般的心血來潮,現在已經是成年的需求;過去的任性如今成了實在的感傷。我渴望朋友,渴望同齡人不是出於同情的陪伴。我也並沒有因為殘疾不能出門,就不渴望那些構成同齡人日常生活的一切:足球、舞會、酒會和女孩。當我意識到我和童年時期的那些夥伴建立的朋友關係都隨著青春期的到來而破裂時,我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隨著我的成長,我不僅沒能更好地接納自己的殘疾,反而愈發感到困擾和痛苦。 緊接著,最終的災難來臨了。一天,卡翠歐娜·德拉亨特來看我,當她站在廚房窗邊的一束陽光里,把手放在椅背上時,我看到她的手上有什麼在閃閃發光。我凝神細看,發現是一枚訂婚鑽戒。我盯著它出了神,幾分鐘後,她紅著臉,伸手給母親看她的戒指,問母親是不是喜歡。母親恭喜了她,她又轉身給我看,我咕噥著別過臉去。 「不要哭喪著臉,」她對我說,臉上掛著她獨有的微笑,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結婚後也還會來看你。」 幾個月後她就結婚了,那是一個六月和煦的早上,在大學教堂里。母親用輪椅推著我來到婚禮。還有一大群她的朋友都來了。她和丈夫從教堂里出來看到我時,明亮的笑容點亮了她可愛的臉龐。我無法抗拒那樣的笑容。 如今她不再是卡翠歐娜·德拉亨特,而變成了馬圭爾夫人。這名字很好聽,但很長時間我都無法適應。我見到了馬圭爾先生,他人很好,但我充滿了嫉妒。 又過了幾個月。家裡一直在發生著變化,我們現在似乎分成了兩組家庭,和我一起長大的那些兄弟姐妹是一個組,在我們之後出生的形成了另一組。我們是「年長」的那撥,他們則是「年輕」的。母親和我小時候沒什麼兩樣,也許胖了點,黑髮略微有些斑白,但她的臉上還是慣常的笑容,藍眼睛明亮有神,步伐輕快。母親總是無可戰勝的。父親則老了許多,一頭蓬鬆茂密的淺發已經不在,只余太陽穴旁的兩縷,怎麼看都像被粘上去的兩團灰色羊毛。但他依然像釘子一樣硬實。因為不停地搬重物、掄鏟子,他的雙手堅硬、骨節突出。他有時也會吼我們,但我知道他為所有孩子都感到驕傲極了。 我做了舅舅,因為莉莉已經有了三個孩子。我們開玩笑說她要打破母親的紀錄了。 「延續家族的傳統,莉!」我們對她說,「可別讓我們失望!」 即使身處這個大家庭中,我依然感覺格格不入,像是一個「奇怪的外人」。我無法融入他們,也無法進入那種令大家感到鼓舞和興奮的情緒之中。也許大家並沒有什麼實際的變化,但我總覺得自己離他們越來越遠。好像每一天,我都在漂離其他人生活的軌道。即使和大家待在一起,我也從未這麼強烈地感覺到自己離大家那麼的遠,離他們每天所從事、所堅信的一切那麼的遠。 在我十七歲生日的那個晚上,我從躺著的沙發上爬起來,費力地來到後院。我感覺很熱,想呼吸點新鮮空氣。我爬到一棵樹下,坐在一塊破木板上。六月的空氣里溢滿了花香。萬籟俱寂,我聽到頭頂樹枝上鳥兒的啾鳴,還有遠處汽車喇叭的笛聲。我倚靠在一棵頹唐的老樹下,月光透過樹枝,在我身前的地面上投下光影。後窗是一方昏黃的光亮,廚房的嘈雜人聲透過窗戶傳進我的耳朵。 那是個美麗的夜晚,寧靜、溫柔、生機勃勃。月光給一切覆上了銀霜。我甚至感覺自己聽到了星星在夜空閃爍的聲音。 我坐在那塊殘破的木板上,沉浸在夜晚的寧靜和安詳中,仿佛迷失在了一個被月光照亮的夢境,現實世界中地獄般的一切都離我遠去。在那一刻,我感覺到快樂。但接著記憶開始甦醒。未來在我面前像黑洞一樣裂開,我感覺被困住、被勒緊。 我是什麼?我坐在那裡自問。不過是上帝開的一個玩笑!我的人生毫無章法,沒有意義和價值。我被幽禁在四周的圍牆裡,越長大越感覺被束縛。我瘋狂地渴望著自由;迫切地希望打破束縛,逃離這一切。 * * * [1]《凱瑟琳·馬沃尼》,一首創作於1837年、在英語世界廣為傳唱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