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腳 · 第六章 藝術家
第一個夢中情人的出現引發了一系列奇特的連鎖反應。我尚且年幼,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產生了錯誤的想法,當然也因為我太年輕,我還不能明白自己的心。在當時的年紀,我關心的只有我的左腳,也因此忽略了身體的其他任何部位——包括心靈。
但是,我的感受和其他毫無自我認知的男孩大概也沒什麼不同。儘管一開始見到德拉亨特小姐時我感到很困惑,並因此自我意識開始萌芽。但慢慢地,我冷靜下來,開始熱切地期待德拉亨特小姐的到來。每當我知道她要來的時候,我會讓母親仔細地幫我梳好頭,甚至讓她給我卷儘可能多的「波浪」上去。有時,我還會像彼得那樣,讓母親去搞點托尼的八便士髮油給我塗上。
我無法說話,但不知為何,當我和這位新朋友在一起的時候,語言似乎不再重要。我們用一種無聲的、獨屬於我倆的方式交流,不需特意地說什麼,就可以心領神會。雖然當時我還不明白什麼是心靈感應,但好像這個詞也不能準確概括我和德拉亨特小姐之間的交流方式。
我的認知開始延展。我越來越明白自己,也更明白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並不是有人告訴了我什麼,而是我能夠感受到更多,也思考更多,於是便理解了更多。我越來越了解自己,也是因為我已經學著去表達自我,並去摸索那所有隱藏在意識表面之下的東西。但是對於未來我要經歷的一切,我依舊茫然。
隨著我越發地沉浸於繪畫,我也獲得了更多內在的快樂與平靜。當別人來和我說話或問我點什麼,我不再像過去那樣亂發脾氣。繪畫成了我最摯愛的事情,也是我精神的支點。我的生活軌跡就圍繞著畫作和畫筆展開。
然而只是畫畫還不足以讓我如此的快樂。事實上,我畫畫不僅是為了取悅自己,更是去取悅別人:我感到自己是有用的,我在為自己心目中的女神而畫。我親愛的「夢中情人」不僅總是非常愉快地收下這些畫,她更是真誠地在期待。這是她厲害的地方:她讓我覺得自己是重要的、有用的,並激發起我的責任心。我畫得其實並不好。都是一些糟糕的風景畫,大塊的棕色和綠色鋪展著,還有一大片厚重的藍色,那就是天空了。但是德拉亨特小姐談論它們的樣子,就仿佛它們都是傑作。在她的鼓勵下,我畫得越來越好,也更加自信了。
我把所有的顏料都擺在一起。我在地板上調配這些顏料、準備鉛筆和畫筆——這一切都用左腳完成。家人總是很樂意來幫我,但我不信任他們,因為他們並不懂怎麼畫畫或準備畫筆。我怕他們弄壞了這些珍貴的工具,所以寧可親自來做。
起初,我把所有的顏料都收在一個舊紙箱裡,塞在床底下。後來父親為我做了一個木箱,我管它叫我的「工具箱」。
十二月的一天,離聖誕節還有幾個星期,我正用腳隨意地翻著《星期日獨立報》,剛好看到一條關於聖誕繪畫比賽的消息,面向十二到十六歲的孩子。我剛過十二歲,正適合去參賽。那是周日的上午,其他孩子都去做彌撒了,母親在餐具間洗著晚餐用的捲心菜,父親正坐在床邊看報紙。我又讀了一遍這個消息。有一幅黑白的複印畫需要被填色。畫上是一個舞會的場景,一群舞者環繞著灰姑娘和王子跳舞,所有人都穿著優雅的禮服,男士身著長襪和緊身上衣,女士身上長裙飄舞。他們頭頂懸著枝形吊燈。
這幅畫深深地吸引了我,我覺得它棒極了。我盯著它看的時候,仿佛已經看到了它被畫好、各種色彩散發炫目光芒的樣子。這感覺太真實,以至於我都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了。
我把母親從餐具間叫來,給她看比賽的消息。
「去試試。」她說。我搖搖頭,咕噥著,意思是我還不夠好。「別擔心,」母親說,「又不是非得是天才。你就去試試。」
我聽從了母親的話。那天下午我就給那幅畫上了色,比想像中畫得還好。在灰姑娘身上,我花了格外多心思。她在我的筆下光彩奪目,粉嫩的臉蛋、金色的長捲髮,還有漂亮的藍裙子。潔白的緞面舞鞋在她的長裙下優雅地露出一角,宛如兩隻小老鼠。至於王子的禮服,我則塗上了亮紫色。出於藝術的考慮,我還給他的禮服上點綴了一種類似寶石一樣的金黃。他們的眼睛,我都著上了藍色,王子的眼睛上還額外加了點翠綠。
畫作完成的時候,我很滿意,但卻不想拿它去參賽,我擔心自己不會成功。然而,即使我可以不聽母親的話,我卻沒有辦法拒絕我的「夢中情人」讓我做的任何事。當母親告訴她這個比賽的消息,還給她看了我填好色的畫,德拉亨特小姐說我應該馬上去參賽。這對我來說無異於最後通牒了。
我又無比仔細地檢查了這幅畫,在這兒或那兒加上幾筆,整體色調上又調亮些。第二天,我讓母親把它封起來,貼上郵票,給報紙寄去了。
我認為這事情實在是浪費時間,很快也就把它忘了。我對獲獎絲毫不抱希望,哪怕是最小的安慰獎。那之後一整個星期,我都像往常一樣畫我的畫。我很高興,畢竟我按德拉亨特小姐說的去做了,哪怕這並沒有什麼用。
之後的周五上午,家裡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母親正在餐具間洗衣服,出來開門時手上還掛滿了肥皂沫。剛巧,我當時正靠在廚房的大圓桌上畫畫,身邊堆滿了顏料和畫筆。這並不是我經常畫畫的地方,因為我更喜歡在樓上臥室里一個人畫,而這個早晨,很偶然地,我決定來到廚房畫畫。
母親開了門,發現是《獨立報》的記者和一位攝影師,專程來看我。原來德拉亨特小姐並沒有告訴我,她去找到了報紙的記者,告訴他們在寄去的畫當中有一幅是一個男孩用腳趾畫的。對方不怎麼相信,於是派了記者過來了解事情的真相。
記者和攝影師來到廚房的時候,我正在完成一幅畫最後的部分:那是一座南海的熱帶海島,四周是湛藍的鹹水湖,我正在畫上一些搖曳的棕櫚樹和金棕色的沙灘。聽到門被打開,我抬起頭:兩個媒體人正站在房間另一頭看著我,母親在他們身後。我不明所以,就趕緊繼續畫我的畫。
「這是真的!」我聽到其中一個人帶著驚訝和讚嘆的輕聲歡呼。
母親帶他們走進來,這時我才明白是誰來了。
「布朗先生,我們本來覺得難以置信,」他們說,「但……」
他們問了母親很多關於我的問題,母親把關於我的一個個小故事講給他們聽的時候,他們表現得比之前更難以置信。這一切在一旁進行,我就在那裡安靜地畫畫,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過了許久之後,他們拍了一張我坐在桌上畫畫的照片,腳趾間夾著畫筆,我面前還擺著一個畫架。畫架是幾個月前一個朋友作為禮物送給我的。它很有用,但我還是更喜歡在地板上畫,畫架被放進來只是為了讓我在這個場合里看上去更像個藝術家。那是我的第一張照片。
又過了一個星期,周日上午,我正和彼得舒服地躺在被窩裡,半夢半醒之間,父親跑上樓來,衝進房間,把我拽起來。
「快看——快看!」他在我面前揮舞著一份《星期日獨立報》,「看——你得獎了!」
這是真的。在報紙頁面的中間,是上周五他們給我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穿著短褲,瘦削的雙腿交疊在一起,眉毛驕傲地聳著。他的身旁,一隻扭曲的手支撐著身體保持平衡。
我被帶到樓下廚房,家人都在那裡吃著早飯,興奮地談論著我獲獎的事情。父親把我帶進房間的那一刻,大家都停止了談話。母親放下她手中的茶壺,走向被父親抱在懷裡的我。
「永遠不要放棄嘗試,克里斯。」她親吻著我說。
我的「夢中情人」呢?——那天晚些時候,她也來了。她握著我的手,吻了我的額頭,說很為我驕傲。
我的左腳,我又一次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