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腳 · 第三章 「家」

克里斯蒂•布朗 《我的左腳》
如今我七歲了,在兄弟們的幫助下,我開始和同齡的孩子一起玩耍。當他們放學後到街上玩的時候,就會帶上我。我坐在一個銹跡斑斑的學步車裡,他們說這是我的「戰車」。在六月溫暖明亮的暮色中,或是十二月陰冷的夜晚,每當他們拖著我奔跑在被街燈照亮的馬路上,或穿過夜色昏沉的小巷,車子那破舊、變形的把手和車輪就會嘎吱作響,就這樣,我在這輛小車上度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那些時光。 很快我也有了一群快樂玩耍的小夥伴。都是鄰居家的小孩,他們年紀還小,真誠地接納我作為他們當中的一員,並不向我提出任何問題。他們和我一起長大,也就比那些從來沒見過我、沒和我接觸過的男孩更容易玩得起來。而事實上,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把我的殘疾看得頗有些神聖感,所以也以一種不同尋常的、孩童的方式尊重我、順從我。 這時我的身體也好了很多,不再需要枕頭支撐背部就可以在小車裡坐起來。當他們推著車子急速轉彎的時候,我因為翻車摔倒過很多次,我尖叫呼喊著翻滾到地上。但很快我就習慣了這樣摔跤,即使摔得最慘的時候,也不過是擦破點皮,或劃傷幾道。但這讓我體驗到了極大的興奮和刺激感。 在家裡,吃飯是頭等大事。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飯點永遠不嫌早。我們耐心地等候母親布好餐桌,然後就徑直奔向它。我也加入了衝刺的隊伍,高聲叫喊著、挪動著屁股沖向餐桌前。我常常是第一個到那裡,占據一張椅子前面的位置,直到有大一點的孩子過來,把我放在椅子上。然後戰鬥就開始了——我們比賽誰能吃得最多。在這個過程中,喝的東西是被忽略不計的,我們的主要目標是看誰能儘可能多地把麵包和黃油塞進肚子裡,只要沒把肚皮撐破。當然,我不能自己吃飯,但這也無法阻止我鬥志高昂地參與到這些餐桌大戰中。父親或母親會坐在我身邊餵我。他們負責拿起麵包塞進我嘴裡,他們的雙手常常因為不停地重複這個簡單的動作而疲憊不堪。 「我們這是要把利菲河[1]都填滿了。」父親一邊抱怨,一邊把手伸到麵包盤子裡,這可能是他第七或第八次重複這個動作了。 我們都想把其他人打敗,儘管每個人都戰績輝煌,但贏的總是彼得。每當母親問起:「吃了多少了?」我們都異口同聲地大喊:「三片。」 用過晚茶,如果不打算出門,我們會在一起玩捉迷藏的遊戲。每當這時,父親看到我們準備就緒,就會立馬從椅子上起身,扔下報紙,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告訴母親他要出門:「他們都上床了我再回來!」 我們會拋一枚半便士的硬幣,並高喊著「正還是反」來決定我們當中的哪個會扮演盲人。然後會有人找來一條舊圍巾或一隻羊毛襪子,把被選中的這個人的眼睛蒙上,遊戲便開始了。大家都圍著眼睛被蒙住的人跑起來,如果有人輕拍了他或推他一下,他就會茫然地往空中揮手,試圖抓住在他眼前晃動的胳膊或腿,這時大家會大笑起來。這是個非常溫柔的遊戲。 有時候扮演盲人的角色會落到我頭上,他們用圍巾蒙上我的眼睛,過了一會兒,等他們找到了藏身的地方,就會大喊一聲:「好了!」 我會先屏氣凝神,等聽到哪裡有吸氣或輕笑聲的時候,就藉此判斷大家藏身的方向,然後小心翼翼地,沿著聲音的方向挪動身體,直到我來到目標地點。接著我伸出左腳,勾緊腳趾,捉住彼得的褲腳或莫娜的裙子。一旦我抓住了他們,就會把這人拽向我,用雙腿勾住他們,直到對方大口喘著氣喊出來:「我——投降!」這時我就鬆開他們,眼罩被人摘下,傳給下一個人。 有一次,是一個萬聖節的晚上,我馬上就八歲了,父母都不在家,我們叫了一群小夥伴來辦一場小型聚會。那天晚上,整間屋子都是我們的,因為有太多人要來了。我的三個姐姐帶來了她們的同伴,這樣就有七個女孩,男孩的數量差不多是女孩的兩倍。大家都裝扮起來,穿著奇怪的衣服,戴著可怕的面具。我們簡單地吃了點蘋果、堅果還有其他的東西,就開始玩捉迷藏。我覺得自己一定能贏,因為我聽到了其中一個女孩——一個十二歲的胖姑娘,名叫莎莉,她的小臉紅撲撲的,一頭黃褐色的捲髮——告訴莫娜她要藏在餐具間的水缸里,沒有人會想到去那兒找,因為缸里常常是裝滿水的。然而那個晚上,水缸是空的,莎莉以為自己找到了絕佳的藏身之地。 在莎莉藏進餐具間之前,我就以最快的速度爬進黑暗的餐具間,藏在搪瓷大水缸底下。那底下塞了很多廢棄的雜物,像舊靴子、衣服、啤酒瓶之類的,我稍一動彈,一把舊傘就會戳到我的肋骨。但我還是忍住了。幾分鐘後,我聽到有人進來,向水缸的方向走過來。廚房門微開,借著從門縫裡透進的一點光亮,我窺見兩條白皙的小腿,腳上穿著涼鞋,我知道這是莎莉。 我聽到她爬進水缸,但並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用蓋子蓋住,我心想她真是笨極了,因為即使房間昏暗,但如果有人進來,也很容易看到她,畢竟她穿著一條白絲綢的連衣裙。 又過了幾分鐘,的確有人來了,通過鉚釘靴撞擊地板的聲音,我判斷是個男孩。我等的就是這一刻,因為我計劃大喊一聲,讓他們在莎莉逃跑前就抓住她。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喊,但下一刻,鉚釘靴就大步走到了水缸旁,一個聲音——我通過聲音認出是查理,我們小夥伴中的一個——悄聲說: 「莎莉——你在這兒嗎?」他說。 「查理?是我,我在等你呢。」莎莉立刻回答道,然後又小心地補充了一句,「別弄出聲響。」 「我不會的。」他說。然後他躍過水缸的邊緣,縱身落進缸里。接著我聽到蓋子在他倆頭頂蓋上。 我從藏身的地方爬出來,感覺脖子扭傷了,我坐在水缸旁邊,側耳傾聽。從水缸里傳出了咯咯的笑聲和強忍住的大笑。我又爬近了些,讓耳朵靠近蓋子的縫隙,只隔開大約兩英寸。這樣我就能聽得很清楚了。 「愛我嗎?」我聽到莎莉問,隨即是她輕聲的笑。 「當然。」查理鄭重其事地回答,伴隨著兩人低聲的親吻。 我厭惡地轉身離開了,因為我堅信,查理不跟男孩子待在一起,而和女孩在一起,一定是個膽小鬼。我向門口的方向爬去,但卻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我又爬回水缸旁,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我躡手躡腳地爬上水缸的一側,儘可能貼近往水缸注水的兩個水龍頭。我應該弄出了一些聲響,但裡面的兩人大概太投入了,完全沒有聽到我的動靜。 我的雙手不能用,但以我此時的姿勢,腳也用不上。於是我又把身體往前探了些,用額頭抵住其中一個水龍頭,慢慢地用頭旋開把手,這弄得我很疼。但水龍頭馬上被打開了,水奔涌而出,流進缸里。 我跳下來,沖向門口,像蜘蛛一樣飛速往外爬。我聽到背後水缸的蓋子被掀掉,可憐的莎莉,一邊和查理往外爬,一邊驚叫著「媽媽!媽媽!」沒等他們弄乾淨眼裡進的水,我已經及時地溜出門外,躲進了廚房。 那之後,莎莉和查理就再也沒有到我們家來過。 聖誕節對我來說總是一段愉快的時光,即使家裡常常並沒有很多東西用來慶祝。但不管多麼困窘,聖誕老人總是帶著他五彩斑斕的禮物前來——那些明亮的彩色包裝紙讓小禮物看起來仿佛很大一隻,我們都興奮無比。我們常常展開一層又一層的包裝紙,才能發現躺在裡面的小玩具。它們都很便宜、平平無奇,從那些沒有人聽說過的都柏林的小路邊上或隱蔽在小角落裡的同樣廉價、不起眼的小商店裡買來。但是當這些禮物在聖誕節的清晨出現在我們枕邊,它們的意義就遠遠超過了那些昂貴的火車套裝或玩具摩托車。 聖誕節前夜,每個孩子都會早早地上床睡覺,除了我。母親租來一個收音機,為它每周要花費半克朗[2],由於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去做彌撒,每到聖誕前夜,在午夜之前我都一直醒著,從收音機里聽來自卡梅吉麥那教堂[3]的聖靈神父們做大彌撒。母親教過我做禱告,現在我已經能聽懂一點從收音機里傳來的彌撒內容,但我還是不能完全理解牧師說的話,尤其當我聽到一種奇怪語言的時候——父親告訴我那是拉丁語。我常常問自己,為什麼牧師禱告時用的都是拉丁語。彼得說那是因為先知們只講拉丁語,上帝是不懂英語的。 當我長大一些的時候,母親努力想讓我對天主教教理感興趣,但這我來說遠沒有李爾王和他的天鵝孩子們更有吸引力。母親告訴我上帝用七天創造了這個世界,我聽她講著,沒有問任何問題。而當她給我講李爾的故事時,我問了一堆問題,比如孩子們是怎麼變成天鵝的、他們的繼母為什麼要這樣做,等等。我覺得這種故事才更有趣。托尼說上帝創造了世界上的一切的時候,我說他是大騙子,因為父親告訴過我,只有泥瓦匠才會蓋房子,而我知道,上帝並不是一個泥瓦匠。 托尼是個野孩子。無論在家裡還是在外面,他總是惹麻煩。他有點像羅密歐,周圍的女孩子總是圍著他轉,但他一點都不在乎她們,哪怕是南希,那個被公認為美人的女孩。托尼是我們所有人里最帥的,高個子,膚色白皙,非常強壯,性子急躁,有著捲曲的黑頭髮、寬大的手掌,笑起來會露出潔白的牙齒。家裡的每個人都有點敬畏他,我更是把他當作我心裡的大英雄。 我曾經幫托尼脫離過一次困境。那時我即將八歲,托尼快要十三歲。他和一個朋友因為什麼事情爭執,就開始互相毆打對方。托尼把朋友打倒了,有人就去向父親告狀,結果托尼被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關禁閉一個星期。 第二天就是萬聖節了,大家都攢著錢買煙花,期待著即將到來的快樂時光。但是父親很固執,一定要把托尼關在家裡,他必須「得到教訓」。沒有商量的餘地。 可憐的托尼快要瘋了,但家裡沒人能幫得了他。 「我要是有把該死的鑰匙就好了!」托尼在臥室的門後嘶吼著,但沒有人理他。 我對大家很生氣。我想幫托尼,想讓他們知道我有這個勇氣。我也不太清楚應該怎麼做,但我知道鑰匙就在母親的圍裙口袋裡;我曾經聽到父親告訴她把鑰匙放在那裡是最安全的。 問題在於怎麼拿到它。 我想到一個主意。雖然我並不是很喜歡這個辦法,但這卻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爬向母親身邊,她正坐在沙發上給父親縫工作服。我把腦袋靠在母親腿上,深沉地嘆了一口氣。母親抬頭,奇怪地看著我,感覺這不像我。因為我平時並不多愁善感。 「怎麼了,這麼累嗎?」母親問,她放下手裡的針線。我疲倦地點點頭,她彎腰把我抱起來,放在她的腿上。 「我們給你唱一首歌,召喚來沙子精靈[4]。」說著,母親開始唱一些伴人入睡的古老的愛爾蘭歌謠。 我閉上眼睛,幾分鐘後我發出鼾聲,很是令人信服。然後我小心地將左腳移向母親的圍裙口袋,停住,接著繼續移動,直到它伸進口袋裡。我仔細地摸索著口袋裡的東西。裡面有各種瑣碎的小東西:剪刀、紐扣、線卷。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我的腳趾突然觸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物,我找到了鑰匙。我用腳趾夾緊它,慢慢挪動,離開母親的口袋,我的腳始終緊緊地夾著鑰匙。 我非常小心地、悄悄地進行著這一切,母親絲毫沒有懷疑。她只覺得這是我睡夢中自然的舉動。 過了一會兒,她把我輕輕地放在沙發上,拿一件舊外套給我蓋上保暖。她一邊輕聲哼唱著,一邊走進餐具間準備晚餐。 母親一離開廚房,我就把外套扯下,從沙發上溜下來,以最快的速度爬到門口。很幸運,門是開著的,我順利來到客廳,像只螃蟹一樣倒著爬上樓梯,這樣才能順利上樓而不扭斷我的脖子。 我用左腳敲著臥室的門。從裡面傳來哥哥警惕的聲音。 「誰在外面?」我努力讓他知道外面是我。「你想幹什麼?」他問我。 我咕噥著表示我有鑰匙。突然屋裡傳來哐啷的一聲,下一秒托尼和我就已經俯身趴在了門的兩側,透過門縫我們看到了彼此。這是我們人生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四目相對。 「太好了!你能從門縫把它丟進來嗎?」托尼悄悄地說。我試了,但是門縫不夠寬,鑰匙進不去。它堵在了半路。 「我有辦法!」哥哥一臉認真地說。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把折刀,開始刮門底部的木頭,直到縫隙足足有半英寸寬。 「再試一次!」他對我說。我把鑰匙又往裡扔,這次它順利地過去了。「太棒了!」哥哥歡呼道。我聽到他從地上起身,幾秒後,門鎖打開了,托尼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他彎腰拽了下我的耳朵。「你是好樣的,克里斯,」他說,「比他們強多了!」 然後他以短跑運動員的速度飛奔下樓,在樓下停住,沖我揮手微笑,下一秒就打開前門出去了。 我爬下樓梯,悄悄地來到廚房,爬回沙發上,母親還在餐具間裡忙著做晚飯。她一直沒有注意到鑰匙沒了。 「這門怎麼了?」後來,當父親看到門上被托尼削去的那塊,他生氣地問道。 「是老鼠。」托尼一邊說,一邊跪下念起他的禱告詞。 * * * [1]利菲河,愛爾蘭一條流經都柏林市中心的河流。 [2]克朗,1549—1967年間流通的一種英制貨幣,相當於兩先令六便士。 [3]卡梅吉麥那教堂,位於都柏林的一座聖靈教堂。 [4]沙子精靈,流傳在西方和北歐民間童話里的精靈,他會把沙子吹進人們的眼睛裡讓人睡著,並帶來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