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腳 · 第二章 母——親

克里斯蒂•布朗 《我的左腳》
在教會我用腳寫字母A之後,母親開始用類似的方式教我整個字母表。既然教我說話行不通,母親就決定利用這個奇妙的契機,教我用文字和這個世界溝通。 我清楚地記得母親是怎樣開始教我寫字的。只要她不被家務纏身,母親就把我帶到前屋的臥室,花上幾個小時,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教我。她拿一根粉筆,把字母一一寫在地板上,然後用一塊布把它們擦掉,讓我憑藉記憶,用腳趾夾著粉筆,把這些字母重新寫出來。這對我們母子來說都是一項艱難的工作。常常是母親在廚房做著飯,我大喊一聲她就會出來,看我是不是把單詞拼寫對了。如果我寫錯了,母親就會跪下身來,往往手上還沾著麵粉,教我正確的拼寫方法。我還記得我會寫的第一樣東西,是我名字的首字母:C.B.,我常常會弄錯,把B寫在C前面。只要有人問起我的名字,我就會夾起一根粉筆,揮筆寫下「C.B.」。 很快我又學會了寫我名字的全拼,而不僅僅是兩個首字母。當我成功寫下它們的時候,一種巨大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這讓我體會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 這時我已經六歲,很快我就不滿足於僅僅寫自己的名字。我想做更多的事情——更重要的事情。但因為我不會閱讀,我什麼也做不了。我也並不明白能讀書意味著什麼。我只知道吉姆會讀書,托尼會讀書,莫娜和彼得也會讀書,這讓我也迫切地想要閱讀。也許是出於嫉妒。 慢慢地,也相當困難地,我在母親的幫助下挨個兒掌握了二十六個字母。令母親備受鼓舞的是,每當她坐在我身邊教我寫字的時候,我都能夠集中精力地聽和看,很少會走神。 我記得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我和母親坐在爐火前一張大的馬毛扶手椅上。嬰兒已經在壁爐另一頭的嬰兒車裡熟睡。只剩我和母親在光線幽微的廚房裡,父親在外面參加一個泥瓦匠的聚會,我的兄弟姐妹們都在外面的馬路上玩耍。母親手裡拿著一本彼得的課本,給我講一些小故事,其中有李爾可憐的孩子們被繼母變成了天鵝的故事[1],迪爾姆德與格蘿妮婭的故事[2],還有點石成金的國王的故事。母親一直講啊講,直到房間被陰影籠罩,全部暗了下來,小埃蒙從睡夢中驚醒,哇哇大哭。母親起身,打開燈。神話戛然而止,魔法消失了。 認識字母只是成功的一半,因為我很快就學會把字母放在一起組成簡單的單詞。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會用單詞組句子。我一直在進步。但這並沒有聽起來那麼簡單。此時,除了我之外,母親已經有七個孩子要照顧。幸運的是母親有了一個小幫手,我的姐姐莉莉,或者叫她「小矮子」,大家都這麼叫。她是我們當中年紀最大的,像個小媽媽。她長得瘦瘦小小的,長長的黑色捲髮,忽閃的大眼睛。只要她願意,她就可以很可愛——像個小天使一樣。但她一行動起來,又完全不是天使的樣子。她以任何女孩都難以做到的成熟速度迅速明白了母親處境的艱難,並用行動做出回應。她忙著照顧其他孩子,這樣母親就可以花更多時間在我身上。她做飯,幫更小的弟弟妹妹洗漱穿衣,確保大一點的孩子每天早晨上學前都會清洗耳後。也許她對此有點過於狂熱,因為吉姆和托尼常常面帶愧色地溜進廚房,耳朵腫脹、眼圈青黑著,當然這是小莉莉家務做得格外認真的證明。 我仍然不能正常說話,但現在已經可以用一種家人多少可以理解的咕噥的方式和他們交流。 每當我遇到麻煩,而家人又不理解我在說什麼的時候,我就會指向地板,用我的左腳寫下一些詞句。如果我不能正確地拼寫出我想說的詞語,我就會亂髮一通脾氣,但這只會讓我的表達更不清楚。 儘管七歲的時候,我還算不上會說話,但我已經可以自己坐起來,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而不損傷到我的骨頭,或是打碎媽媽的瓷器。我總是光著腳。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嘗試過讓我適應腳上穿些東西,因為她說我光著腳看起來像被冷落了一樣。但每當她往我腳上套任何東西的時候,我都會迅速地踢掉它們。我討厭自己的腳被束縛住。當母親在我的腳上穿上鞋或襪子的時候,那感覺就像是普通人的手被綁在身後一樣。 隨著時間推移,我的一切行動都開始越來越依賴於我的左腳。這也是我和家人最主要的交流方式。慢慢地它成了我最不可或缺的工具。我用左腳學會去打破和其他家庭成員之間的屏障。它也是我唯一的鑰匙,去開啟那扇囚禁我的監牢的門。 我已經習慣於在地板上寫下東西,然後吐上唾沫,拿我的膝蓋把它擦掉,之後再憑記憶重新寫出來,就像母親教我時那樣。大約是在我六歲半的一天,哥哥因為打橄欖球扭傷了手腕,一個醫生上門來給他看病。醫生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我用腳夾著粉筆在地板上寫字。他覺得難以置信,於是開始向母親問一些關於我的問題。母親急於向他表示我理解他們說的所有話,就把我放在桌子上,告訴他可以讓我寫些東西給他看。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從包里掏出一個大的本子,遞給我一支紅色鉛筆,讓我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用腳趾夾過鉛筆,把本子挪到我這邊,穩住身子,慢慢地在白頁上用大寫印刷體寫下我的名字。 「真是不可思議!太令人震驚了,布朗夫人。這真的是——」他剛一開口,就驚訝地打住了,母親充滿困惑的臉也唰地紅了,因為就在我猶豫了片刻之後,我就往寫字的那頁紙上吐了口唾沫,用力地擦拭著,很費解為什麼不能像擦粉筆一樣把鉛筆字擦掉。 醫生爽朗地笑了一聲,以此回應了母親的歉意。他拍拍我的腦袋,誇我是個好孩子。那之後的很多年,他都常常來看我,認真觀察著我的進步。 與此同時,我的家也在發生日新月異的變化。樓梯的台階越壘越高,我也在長大。我的身體在長高長胖,心智也在變成熟。母親發現我已經過了學ABC的階段,她快要教不了我了。我也不滿足於只是坐在那裡聽母親給我念書。我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像彼得和莫娜那樣自己讀書。我也急切地想向他們展示,他們能做的事情,我一樣可以做到。我開始用鉛筆代替粉筆寫字,但還是沒有習慣用鋼筆。有一次,一群鄰居圍在我身邊,滿懷期待地看我試著用父親那支最好的鋼筆寫我的名字,然而令母親尷尬的是,每次我嘗試用鋼筆寫的時候,除了在紙上亂戳一氣,什麼都寫不出來,於是就生氣地把鋼筆丟開了。 哪怕知道不可能讓我像其他孩子一樣去上學,母親還是很憂慮,怎樣才能在這方面最好地幫到我。儘管母親欣慰地看到我的心智是相當正常的,她還是很擔心,怕我長大後會因為知識的匱乏而導致智識和身體上的發育遲緩。這種恐懼長久地困擾著她,折磨著她。這並不是因為想到自己的兒子將來可能會成為文盲或殘疾人而感到羞恥,而只是意識到當我長大以後,這些缺憾對我來說會是多麼的致命。不管在什麼方面,母親都努力做到對我和兄弟姐妹們一視同仁。鑒於我不能去學校,她就靠自己的努力來彌補。但母親也沒有很多時間或機會每天照看我,光是努力拉扯我們長大、度過經濟蕭條期以及生病的日子,還有各種各樣的困難,她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有時在母親的臉上很難看到笑容,但更多的時候,她總是努力讓我們看到她的笑臉。 母親忙的時候,我就自己學習,每當遇到新的單詞,我都試著把他們拼寫出來。我也常常試著把身邊看到的一切拼寫下來,比如火、照片、狗、門、椅子,等等。每掌握一個新詞,我都很為自己自豪,我把它們寫下來給母親看,就好像自己是個知識淵博的學者一樣。 一天,我格外努力地學一個新的單詞,是在彼得的課本上看到的。最後終於掌握了它,我就去找母親。那時她正坐在爐火旁的一把椅子上,懷裡抱著我年幼的弟弟。天色已晚,四月昏黃的日光在地板上投下影子,也照亮著紅木小桌鋥亮的桌面,桌面上坑坑窪窪的裂痕被映照得格外清晰。晚茶的時間還沒到,所有的孩子都在樓上玩學校里新學來的遊戲。我蜷在沙發一角,面前擺著一本彼得的書,左腳握著筆。這一天,絕望的我因為無法獨自寫出這個單詞,焦急地找了母親很多次,看她坐在哪兒。但當我看到她在椅子上輕輕地搖晃著胸前抱緊的嬰兒,我就轉過身去,朦朧地感覺到,我一定有辦法不靠母親幫助,自己把這個單詞寫出來。 幾分鐘過後,我猛地發出一聲歡呼,母親被嚇了一跳,小寶寶在她懷裡不安地扭動著。 「怎麼了,克里斯?」她問我,「你把寶寶吵醒了。」 但我沒有在意,我用自己特有的咕噥聲叫她趕緊到我身邊來。 「是不是學會了一個新單詞?」她一邊說一邊走過來,坐在沙發的一角,嬰兒在她懷裡睡著了。 我咧嘴笑了,拿起鉛筆,寫下了困擾我許久的一個詞。寫完後我仰頭望著母親,期待著她的讚許,我看到她沉默地盯著我在紙角寫下的東西。她就那樣一動不動,陷入了沉思,時間太久以至於我都緊張起來。我用腳碰了碰她。母親回過神,手放在我身上,露出笑容。 我學會寫的這個新單詞是:母——親。 * * * [1]來自愛爾蘭神話故事《李爾的孩子們》,講述了李爾的第二任妻子因為嫉妒李爾前妻生的孩子,而施法把孩子們變成天鵝長達九百年的故事。 [2]來自愛爾蘭神話故事《追捕迪爾姆德與格蘿妮婭》,講述愛爾蘭神話中愛神的養子迪爾姆德因被施放了愛痣,使得已有婚約的格蘿妮婭愛上他並和他私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