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傳 · 懷念師友

梁漱溟 《我的自傳》
紀念蔡元培先生 1918年北大哲學系畢業留影。前排右二為作者,右三為陳獨秀,右四為蔡元培,第二排左四為馮友蘭。 三十一年二月自香港返桂林,《文化雜誌》以時屆蔡先生逝世二周年,屬為紀念之文。余於蔡先生逝世之初,曾為一文發表於重慶《大公報》,大意申論中國近二三十年之新機運,蔡先生實開之,今不重述。今只述蔡先生的偉大兼及余個人知遇之感於此。 蔡先生一生的成就,不在學問,不在事功,而只在開出一種風氣,釀成一大潮流,影響到全國,收果於後世。這當然非他一人之力,而是運會來臨,許多人都參預其間的。然而數起來,卻必要以蔡先生居首。 我說運會,是指歷史演到那時,剛好是上次大戰將了,好多舊東西於此結束,而人類一新機運於此初步展開。在社會人生,在經濟,在政治,種種上面都茁露新潮流,與十八九世紀所謂「近代潮流」者不同。而中國呢,剛好在感受「近代潮流」引發第一度革命之後,反動的(袁氏)帝制運動(民國五年,即1916年),清室復辟運動(民國六年,1917年),此覆彼起,新舊勢力相搏之際。蔡先生即於袁倒黎繼,南北統一內閣之下,應教育總長范靜生先生之請,出任北京大學校長。范先生原是蔡先生做民國第一任教育總長時引為次長的,兩公之相得,自不待言。而況蔡先生以清朝翰林為革命巨子,新舊資望備於一身。此時欲從擴演近代潮流之中,更進而輸入最新潮流,使許多新意識在中國社會一面深刻化,一面普遍化,俾克服舊勢力於無形,實在除蔡先生能肩負此任務外,更無他人具有這氣力的了。 這還不單是說蔡先生能得政府和教育界的支持,蔡先生的資望品概能服人而已;更要緊的乃在蔡先生的器局識見,恰能勝任愉快。從世界大交通東西密接以來,國人注意西洋文化多在有形的實用的一面,而忽於其無形的超實用的地方。雖然關涉政治制度社會禮俗的,像是「自由」、「平等」、「民主」一類觀念,後來亦經輸入,仍不夠深刻,仍沒有探到文化的根本處。惟獨蔡先生富於哲學興趣,恰是游心乎無形的超實用的所在。講到他的器局,他的識見,為人所不及,便從這裡可見。因其器局大,識見遠,所以對於主張不同、才品不同的種種人物,都能兼容並包,右援左引,盛極一時。後來其一種風氣的開出,一大潮流的釀成,亦正孕育在此了。 關於蔡先生兼容並包之量,時下論者多能言之。但我願指出說明的:蔡先生除了他意識到辦大學需要如此之外,更要緊的乃在他天性上具有多方面的愛好,極廣博的興趣。意識到此一需要而後兼容並包,不免是人為的(偽的);天性上喜歡如此,方是自然的(真的)。有意的兼容並包是可學的,出於性情之自然是不可學的。有意兼容並包,不一定兼容並包得了。唯出於真愛好而後人家乃樂於為他所包容,而後盡複雜卻維繫得住。——這方是真器局,真度量。 譬如在蔡先生包容中,當時發生最大作用的人,第一要數陳獨秀先生,次則胡適之先生,且不論他們兩位學問深淺如何,但都有一種本領就是能以自己把握得的一點意思度與眾人。胡先生頭腦明爽,凡所發揮,人人易曉。當時的新文化運動自不能不歸功於他。然未若陳先生之精闢廉悍,每發一論辟易千人。實在只有他才能掀起思想界的大波瀾。兩位先生固然同得到蔡先生的支持,卻是胡先生為人和易平正,原不須蔡先生怎樣費力支持。陳先生就不同了。在校內得罪人不少,在校外引起的反對更多。而且細行不檢,予人口實。若非得蔡先生出大力氣支持,便不得存立住。若問蔡先生何以能這般出大力氣支持他呢?就為蔡先生雖知他有種種短處,而終竟對他的為人抱有真愛好,對他的言論主張具有真的同意和同情。——不是蔡先生,換任何一人都不會支持他;而在蔡先生若不是真愛他、真同情他,亦不會支持他的。 胡先生的白話文運動是當時新文化運動的主幹。然未若新人生思想之更屬新文化運動的靈魂。此則唯借陳先生對於舊道德的勇猛進攻,乃得引發開展。自清末以來數十年中西文化的較量鬥爭,至此乃追究到最後,乃徹見根底。儘管現在人們看他兩位已經過時,不復能領導後進。然而今日的局面、今日的風氣(不問是好是壞)卻是那時他們打開來的,雖甚不喜之者亦埋沒不得。自然是說起當時人物並不止陳、胡二位。例如李守常(大釗)、顧孟余、陶孟和、周樹人、周作人、錢玄同、高一涵諸先生皆其著者,且亦各有各的神通。所有陳、胡以及各位先生任何一人的工作,蔡先生皆未必能作;然他們諸位若沒有蔡先生卻不得聚攏在北大,更不得機會發抒。聚攏起來而且使其各得發抒,這畢竟是蔡先生獨有的偉大。從而近二三十年中國的新機運亦就不能不說蔡先生實開之了。 這時我個人固然同在蔡先生聚攏包容之中,然論這運會卻數不到我。因我不是屬於這新派的一夥,同時舊派學者中亦數不到我。那是自有辜湯生(鴻銘)、劉申叔(師培)、黃季剛(侃)、陳伯(漢章)、馬夷初(敘倫)等等諸位先生的。我只是在當時北京大學內得到培養的一個人,而不是在當時北大得到發抒的一個人。於此,我們又可以說蔡先生的偉大非止能聚攏許多人,更且能培養許多人。除了許多學生不說,如我這樣雖非學生而實受培養者蓋亦不少也。 我到北大任講席始於民國六年(1917年),而受聘則在其前一年,即蔡先生初接任校長之時。蔡先生之知我,是因我有《究元決疑論》之作,發表於上海《東方雜誌》(約在民國五年夏,連載於六、七、八月三期,後來收入東方文庫為一單行本)。此論之作蓋興感於黃遠庸先生之慘死。那時我在北京得到遠庸從上海寫給我的信,同時讀到他的懺悔錄(渡美舟中作,發表於《東方雜誌》),隨亦聽到他在美國被刺的訊息。此論發揮印度出世思想,指示人生惟一的路在皈依佛法。原稿寄給章行嚴先生(士釗)。適章先生奔走倒袁離滬,為蔣竹莊先生(維喬)所得,付《東方雜誌》刊出。不久袁倒黎繼,蔡先生既應范公之請,由海外返國,我以自十幾歲愛好哲學,很早讀到蔡先生的《哲學要領》一類著作,久慕先生而未一深談(民國元年我為新聞記者,蔡先生為閣員,見過幾面),特因范公介紹晉謁先生於其家,不料一見面,先生就說要請我到北大任教的話。 記得有一天,蔡先生約我與陳仲甫先生(獨秀)相會於校長室,提出請我擔任印度哲學一門課程(陳先生新聘為文科學長,相當今所謂文學院院長)。我說我何曾懂得什麼印度哲學呢?印度宗派那麼多,我只領會一點佛家思想而已。要我教,我是沒得教的呀!蔡先生回答說:你說你不懂印度哲學,但又有哪一個人真懂得呢?誰亦不過知道一星半點,橫豎都差不多。我們尋不到人,就是你來吧!我總不敢冒昧承當。先生又申說,你不是喜好哲學嗎?我自己喜好哲學,我們還有一些喜好哲學的朋友,我此番到北大,就想把這些朋友乃至未知中的朋友,都引來一起共同研究,彼此切磋。你怎可不來呢?你不要是當老師來教人,你當是來共同學習好了。他這幾句話打動了我,我只有應承下來。 雖則答應了,無奈我當時分不開身。當時我正為司法總長張西先生(耀曾)擔任司法部秘書。同時任秘書者有沈衡山先生(鈞儒)。沈先生多為張公照料外面周旋應付之事,我則為掌理機要函電。倒袁者本以西南各省為主,張公實代表西南滇川兩粵而入閣。正在南北初統一,政治上往來機密函電極多,我常常忙到入夜。我既於此門功課夙無準備,況且要編出講義,如何辦得來?末後只得轉推許季上先生(丹)為我代課。 及至次一年,經過張勳復辟之役,政府改組,西先生下野,我亦去職南遊入湘。10月間在衡山的北軍王汝賢等部潰走長沙,大掠而北。我亦不得安居,隨著潰兵難民退達武漢,就回北京了。因感於內戰為禍之烈,寫了一篇《吾曹不出如蒼生何》,呼籲有心人出來組織「國民息兵會」,共同制止內戰,養成民主勢力。自己印刷數千冊,到處分送與人。恰這時許先生大病,自暑假開學便缺課,蔡先生促我到校接替,於是才到北大。 我在北大前後共七年,即自民國六年至十三年(從新思潮的醞釀、五四運動的爆發,到國民黨改組)。中間曾因腦病求去兩次,皆經蔡先生懇切挽勸而留住,其詳不煩說了。七年之間從蔡先生和諸同事諸同學所獲益處,直接間接,有形無形,數之不盡。總之,北京大學實在培養了我。論年輩,蔡先生長於我廿六歲,我只算得一個學生。然七年之間與先生書信往返中,先生總稱我「漱溟先生」,我未嘗辭,亦未嘗自稱晚生後學。蓋在校內原為校長教員的關係,不敢不自尊,且以成蔡先生之謙德。後來離校,我每次寫信,便自稱晚學了。 近中四川報紙有傳我初投考北大未見錄取,後乃轉而被聘為教授者,非事實。從上面所述可以看出(那時蔡先生以講師聘我亦非教授)。不過我初到北大時,實只廿四歲,與諸同學年齒相若,且有比我大兩歲者。如今名教授馮友蘭、顧頡剛、孫本文、朱謙之諸君皆當日相聚於課堂的。更有少時與我為同學友,而其時卻正求學於北大的,如雷國能(在法科),如張申府(崧年,在理科)諸兄是。 當時蔡先生為什麼引我到北大,且再三挽留我呢?我既不屬新派(外間且有目我為陳、胡的反對派者),又無舊學,又非有科學專長的啊。此即上文所說蔡先生具有多方面的愛好,極廣博的興趣之故了。他或者感覺到我富於研究興趣,算個好學深思的人,放在大學裡總是好的。同時呢,他對於我講的印度哲學、中國文化等等自亦頗感興味,不存成見。這就是一種氣度。這一氣度完全由他富於哲學興趣相應而俱來的。換言之,若胸懷意識太偏於實用,或有獨斷固執脾氣的人,便不會如此了。這氣度為大學校長所必要的;老實說,這於一個為政於國的人有時亦同屬必要吧! 由於蔡先生愛好哲學,又請來有哲學興趣的教員,亦就開發了學生們的哲學興趣。在我眼見的七年中,哲學系始終是最重要的一個學系。當其盛時,比任何一學系的學生都多。除了註冊選修哲學課程者外,其他學生自由來聽講的亦很多。校外的人(例如琉璃廠高師的學生、太僕寺街法專的學生,還有些不是學生的人)經常來聽講者亦頗有之。註冊部所安排的教室每不合用。就為按照註冊人數,這間教室本可以容納下,而臨時實到聽講的人數卻加多,甚至加多達一倍,非掉換大教室不可。我自己的經驗,當民國十二年(1923年)及十三年(1924年)上半年,我講儒家思想時,必須用第二院大講堂才行。通常聽講人數總在二百左右,到課程結束,舉行考試時的試卷亦有九十多本,此即正式註冊的學生了。聞人言近年(指抗戰前和抗戰中)南北各大學哲學系學生少得可憐,幾乎沒有人願入哲學系。此固一時一地風氣不同,然可見蔡先生當年倡導總算成功。 若問蔡先生何以能有這種種成功——他能羅致人才,能造成學風,能影響到全國大局,使後之言歷史者不能不看做劃時代的大節目,其成功之由果何在?我可以告訴你:此無他,他只是有他的真好惡。何謂真好惡?儒書上指點得明白:「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便是。有真好惡,而後他的一言一動,不論做什麼事,總有一段真意行乎其間。這樣,他便能打動人。人或者甘心情願跟著他走,或隨著他有一段鼓舞於衷而不自知。朱晦翁嘗說的一句話:「是真虎,必有風」,正謂此。他不要籠絡天下人,他更不想強制天下人聽他的。一切威迫利誘的手段,他都不用。然而天下人卻自為他所帶動。他畢竟成功了,畢竟不可磨滅地成功了。反之,那玩手段的欺人自欺,亦或自覺得一世之雄,卻每每白費力,落得一場空。這亦就是儒書上「不誠無物」一句話了。 總之,我所了解的蔡先生,其偉大在於一面有容,一面率真。他之有容,是率真的有容;他之率真是有容的率真。更進一層說:坦率真誠,休休有容;亦或者是偉大人物之所以為偉大吧。 今者距新思潮之風動全國既二十年,距余之離開北大既十七八年,距蔡先生之身故既滿兩年,而余亦浸浸五十之年矣。自顧尚無所成就以答蔡先生之知遇,以報北京大學之培養。竊不敢妄自菲薄,將致力於新文化運動之建設的工作,無使蔡先生之精神徒如過去新思潮所表現者而止,而更有其最後之成果焉。是則區區心愿之所在也。因紀念蔡先生,並志於此以自勵。 附記 此文寫於民國卅一年,即1942年;1970年忽於亂紙堆中發現吾手稿原跡,計經廿有八年矣。既審視其不無可存,則重為抄錄一通,復就回憶所及五十年前之往事附記於其後。 文中說蔡先生有多方面之愛好,極廣博之興趣,其可征之事例甚多。今試舉其一。爾時(約在1927年)京中有蜀人張克成先生宣講佛家唯識論著於廣濟寺,任人聽講,蔡先生時出掌北大校事非久,竟然撥冗偕友幾次往聽。其實張先生信佛雖篤,卻不通唯識,其錯解可笑,愚著《唯識述義》曾指出之。然蔡先生之好學豈可及耶? 文中說北大哲學系爾時之盛況,曾及1923—1924年愚講儒家思想時來聽者之多。卻須知聽眾非盡屬思想上的同調,為求學習而來者。愚曾聞有反對派來聽,倡言「我聽聽他荒謬到什麼地步」。(註:同學中有彭基相、余文偉以我為唯心主義,夙示反對。)此正見出當時思想自由活潑之氣象;凡哲學界所以成其盛況者詎不在此耶? 1970年11月3日記 又文中「他不要籠絡天下人,更不想強制天下人聽他的,……反之那玩手段的自欺欺人,亦或自覺得一世之雄,卻每每白費力,落得一場空;這亦就是儒書上『不誠無物』一句話了。」蓋有感於當時執政者蔣介石而發,時當抗日戰爭中期,百事望之於蔣,而誤於蔣,深有慨於心也。 同年11月8日又記 此文紀念蔡先生兼及當年愚受任北大哲學系講席之事,因回憶往昔同學盛況如次:計同班同學有孫本文、顧頡剛、馮友蘭、黃文弼、朱自清諸君。其時我廿四歲,論年齒彼此大致均相若。班上惟一年長者為譚鳴謙,即是後來革命運動中出名的譚平山其人,他年近三十矣。同學諸友固遠不止此數,此舉其後來學問上各有造詣,且均為大學的名教授,我此一時偶爾回憶中者數人而已。且在北大首尾七年之間,所熟識交好者初不止於哲學系諸同學,而泛及於其他系科。如羅常培、羅庸皆國文系,如陳政則德文系,如葉鮕則理科,如黃艮庸則在預科,朱謙之(自由聽課,不屬任何學系)、王恩洋(旁聽生)。谷源瑞則屬哲學系,後因在國民參政會任秘書,而特別相熟。至如王星賢(英文系)雖在學校時不相知而晚年來過從頗密,十分契合。 1984年2月5日再識 紀念梁啓超先生 今天為梁任公(啟超)先生逝世第十四周年,友人張旭光、周之風諸君提議撰寫紀念文。去年漱溟自香港返桂,嘗應友人囑寫有蔡孑民先生逝世二周年紀念文一篇。愚往者既同受知於蔡、梁兩先生,則茲於紀念梁先生之文,自不容辭。紀念蔡先生文中曾指出蔡先生之偉大處,復自道其知遇之感。今為此文,大致亦同。 一、怎樣認識任公先生的偉大 欲知任公先生的偉大,須從其前後同時人物作一比較。例如蔡先生即其前後同時人物之一。兩位同於近五十年的中國,有最偉大之貢獻。而且其貢獻同在思想學術界,特別是同一引進新思潮,衝破舊網羅,推動了整個國家大局。然而奇怪的是任公少於蔡先生八歲,論年輩應稍後,而其所發生之影響卻在前。就在近五十年之始,便是他工作開始之時。在距今四十年前,在思想界已造成了整個是他的天下。在距今三十五年前後的中國政治全為立憲運動所支配,而這一運動即以他為主。當他的全盛時代,年長的蔡先生卻默默無聞(蔡先生誠早露頭角,但對廣大社會而言則是如此)。蔡先生從「五四運動」打出來他的天下,那是距今二十四年的事。歐戰以後的新思潮於此輸入(特別是反資本主義潮流),國民革命於此種其因。所以他的影響到大局政治,不過是近二十年的事。 當任公先生全盛時代,廣大社會俱感受他的啟發,接受他的領導。其勢力之普遍,為其前後同時任何人物——如康有為、嚴幾道、章太炎、章行嚴、陳獨秀、胡適之等等——所不及。我們簡直沒有看見過一個人可以發生像他那樣廣泛而有力的影響。康氏原為任公之師,任公原感受他的啟發,接受他的領導。卻是不數年間,任公的聲光遠出康氏之上,而掩蓋了他。但須注意者,他這一段時期並不甚長。像是登台秉政之年(民國二年,即1913年;民國六年,即1917年,兩年度),早已不是他的時代了。再進到「五四運動」以後,他反而要隨著那時代潮流走了。民國八、九年(1919年、1920年)後,他和他的一班朋友蔣百里、林長民、藍志先、張東蓀等,放棄政治活動,組織「新學會」,出版《解放與改造》,及共學社叢書,並在南北各大學中講學,完全是受蔡先生在北京大學開出來的新風氣所影響。 因此,論到所給予社會影響之久暫比較上,任公每又不如其他的人。所以有人評論他幾句話: 其出現如長彗燭天,如瓊花照世,不旋踵而光沉響絕,政治學術兩界胥不發生綿續之影響。——此正任公之特異處。 《陳伯莊通訊》 (《思想與時代》,第十三期) 這是很對的。我們由是可以明白諸位先生雖都是偉大的,然而其所以偉大卻各異,不可馬虎混同。任公的特異處,在感應敏速,而能發皇於外,傳達給人。他對各種不同的思想學術極能吸收,最善發揮。但缺乏含蓄深厚之致,因而亦不能綿歷久遠。像是當下不為人所了解,歷時愈久而價值愈見者,就不是他所有的事了。這亦就是為何他三十歲左右便造成他的天下,而蔡先生卻要待到五十多歲的理由。他給中國社會的影響,在空間上大過蔡先生,而在時間上將不及蔡先生,亦由此而定。 從前韓信和漢高祖各有卓越的天才,一個善將兵,一個善將將。蔡、梁兩先生比較,正復相似。蔡先生好比漢高祖,他不必要自己東征西討,卻能收合一班英雄,共圖大事。任公無論治學和行文,正如韓信將兵,多多益善。自己衝鋒陷陣,所向無前。他給予人們的影響是直接的,為蔡先生所不及。 任公為人富於熱情,亦就不免多欲。有些時天真爛漫,不失其赤子之心。其可愛在此,其偉大亦在此。然而缺乏定力,不夠沉著,一生遂多失敗。 二、任公先生的生平得失 吾人紀念前賢,亦許應當專表彰他的功德。無奈我想念起任公先生來,總隨著有替他抱憾抱悔之心。任公學術上的成就,量過於質,限於篇幅,不能悉數。今就其在政治上得失說一說。 清季政治上有排滿革命和君主立憲兩大派。任公一度出入其間,而大體上站在立憲一面,且為其領袖。固然最後革命派勝利,而國人政治思想之啟發,仍得力於他者甚多,間接幫助了辛亥革命者甚大。國人應念其功,他自己亦可引以為慰。 民國成立,宋鈍初(教仁)想實行政黨內閣,正與任公夙懷符合。當時曾約定以全力助宋,可惜宋氏被刺,兩派合作機會遂失。加以袁世凱方面種種籠絡。國民黨方面種種刺激,卒成組織進步黨對抗國民黨之局。更進而有熊希齡受袁命組閣,隱然由進步黨執政之局。末了,就陷於副署袁氏解散國會命令之重大責任,而不能逃。國會既散,政黨根據全失,熊閣當然亦站不住。政治脫軌,大局敗壞,任公於此悔恨不及。這是他政治生活第一度失敗。自然當日之事,由各方造成,任公不獨屍其咎。卻是春秋責備賢者,賢者引咎自責,不能不如此。 由任公先生之知悔,遂在袁氏帝制時,有奮起倒袁之舉。在倒袁運動上,先生盡了最大力量。假如說創建民國是革命派的首功,那麼這次再造共和,卻不得不讓他的一派居首功了。當日事實自有史家載之史乘,茲不多述。這是任公先生在政治活動對於國家第一度偉大不磨之貢獻。 可惜在倒袁中忽遭父喪,袁倒後先生治喪持服,未得出而秉政。於是種下了民國六年(1917年)佐段(祺瑞)登台之事。在這裡面還夾著一段反對康(有為)、張(勛)復辟。信有如任公幾十年前所說「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者,可算作他第二度對於國家的貢獻。 復辟既敗,共和三造,段、梁攜手執政,居然又有幾分進步黨內閣氣概。此固為任公登台應有之陣容。但千不該,萬不該,不肯恢復國會,而另造新國會,以致破壞法統,引起「護法之役」,陷國家於內戰連年。這是他政治生活第二度嚴重失敗。這次責任別無可諉,與前次不同。我們末學只有替他老先生惋惜,而他的政治生涯亦於此告終。 總論任公先生一生成就,不在學術,不在事功,獨在他迎接新世運,開出新潮流,撼動全國人心,達成歷史上中國社會應有之一段轉變。這是與我紀念蔡先生文中所說:蔡先生所成就者非學術,非事功,而在其釀成一種潮流,推動大局,影響後世,正復相同的。 三、我個人對任公先生的感念 我早年是感受任公先生啟發甚深之一人。論年紀,我小於先生二十歲。當他二十幾歲舉辦《時務報》、《清議報》之時,我固不能讀他的文章。即在他三十歲創刊《新民叢報》亦還不行。直待我十五歲,好像《新民叢報》已停刊,我尋到壬寅、癸卯、甲辰三整年六巨冊《新民叢報》和《新小說》全年一巨冊(約五六百萬字以上),又《立憲派與革命派之論戰》一厚本(任公與汪精衛、胡漢民等往復辯難所有文章之輯合本)才得飽讀。當時寢饋其中者約三四年。十八歲時,《國風報》出版,正好接著讀下去。這是比我讀五年中學更豐富而切實的教育。雖在今日,論時代相隔三十年以上,若使青年們讀了還是非常有用的。可惜今日僅存《飲冰室文集》,而原報殆不可得。那其中還有旁人許多文章和新聞時事等記載,約占十之八,亦重要。至今想來,我還認為是我的莫大幸福。 蔡先生著作無多,我讀到亦不多,在精神上卻同深嚮往。民國五年(1916年)曾因范靜生(源廉)先生介紹而拜見蔡先生。但對任公先生則未曾求見。因我先父多年敬佩任公,當他從海外返國,親往訪四次未得一見,兩度投書亦無回答,我更不敢冒昧。到民國九年(1920年),任公漸漸知道我。一日忽承他偕同蔣百里、林宰平兩先生移尊枉步訪我於家。由此乃時常往還。民國十四年(1925年)我編印先父遺書既成,送他一部。書中有先父自記屢訪不遇投書不答之事,而深致其慨嘆。我寫信特指出這段話,請他看。他回信痛哭流涕數百言,深自咎責。囑我於春秋上祭時,為他昭告說「啟超沒齒不敢忘先生(指我父)之教」。蓋先父於慨嘆其慢士之餘,仍以救國大任期望於他也。此事在先父若有知,當為心快。而在我為人子者,當然十分感激他(註:任公先生此一回信附後)。 十八年(1929年)春上,我在廣州聞任公先生逝世之訊,心中好大難過。念相交以來,過承獎愛,時時商量學問,虛心咨訪(先生著作關於佛教者恆以初稿見示征問意見),而我未有以報。第一,他奔走國事數十年,所以求中國之問題之解決者甚切,而於民族出路何在,還認不清。第二,他自謂服膺儒家,亦好談佛學,在人生問題上誠為一個熱心有志之士,而實沒有弄明白。我於此兩大問題漸漸若有所窺,亟思以一點心得當面請正。豈料先生竟作古人,更無從見面談心,只有抱恨無窮而已。今為此文,雖時間又過去十多年,還是不勝其追懷與感念! 1943年1月 附:任公先生十四年答漱溟信漱溟宗兄惠鑒: 讀報知巨川先生遺文已裒輯印布,正思馳書奉乞,頃承惠簡先施,感喜不可言罄。讀簡後,更檢《伏卵錄》中一段敬讀,乃知先生所以相期許者如此其厚,而啟超之所以遇先生者,乃如彼其無狀。今前事渾不省記,而斷不敢有他辭自諱飾其罪。一言蔽之,學不鞭辟近里,不能以至誠負天下之重,以致虛情慢士,日儕於流俗人而不自覺,豈唯昔者,今猶是也。自先生殉節後,啟超在報中讀遺言,感涕至不可仰,深自懊恨並世有此人,而我乃不獲一見(原註:後讀兄著述而喜之,亦殊不知兄即先生之嗣,宰平相告,乃知之,故納交之心益切)。豈知先生固嘗辱教至四五,而我乃偃蹇自絕如此耶!《伏卵錄》中相教之語雖不多,正如晦翁所謂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其所以嘉惠啟超者實至大。末數語,蓋猶不以啟超為不可教,終不忍絕之;先生德量益使我知勉矣!願兄於春秋薭祀時,得間為我昭告,為言:啟超沒齒不敢忘先生之教,力求以先生之精神拯天下溺,斯即所以報先生也。遺書尚未全部精讀,但此種俊偉堅卓的人格感化,吾敢信其片紙隻字皆關世道。其效力不見於今,亦必見於後。吾漱溟其益思所以繼述而光大之,即先生固不死也!校事草創,課業頗忙。又正為亡妻營葬,益卒卒日不暇給。草草敬覆奉謝,不宣萬一。 啟超再拜。十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