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 第二十二章 從四川到廊坊

馮玉祥 《我的生活》
袁世凱既死,黎元洪繼為第二任大總統,段芝泉出任國務總理,局面稍顯穩定。當袁在日的時候,人人被其壓迫,無不感覺苦痛。可是老袁一死,大家又把剛才的苦痛忘了,對大局不加愛惜,只著眼私利,又起而搗亂,於是四川最先起了風波。這時有川軍領袖羅某、戴某、王某等乘機起鬨,反對陳督,說他此次獨立太晚,顯欲投機取巧。於是「川人治川」的口號,高唱入雲,壓迫陳將軍下台,態度極是強頑,弄得幾乎又要動武(雙方電稿,尚有當時的報紙可查)。我在成都東郊一帶駐防,看看情形嚴重,便竭力主張和平商榷,以為目前洪憲既倒,民國保全,無論如何不能為了地盤問題,又來一次內戰。自來平緩之時,往往起鬨,局面拮据,反得相安。那時情形也是這樣的。 陳將軍在成都,因為用人不當,就我所親見者而言,許多辦法也的確不能使人滿意。他的左右除劉杏村先生一人而外,其餘全是一些毫無頭腦、毫無能力的官僚。比如他的衛隊隊長孔某,不知帶兵是怎麼回事,平素摔大靴,擺慣了架子,什麼事也不管。自來衛隊,都是餉項豐足,待遇優厚,終日安逸,不經危險。一級級管理的官長又少,再加統轄者放任不管,自然弄得嫖賭公行,紀律廢弛。一天,陳將軍聽說官兵有帶家眷者,沒有照應,很是可憐。陳將軍即令官兵家眷搬往古皇城(那時陳將軍家眷亦住皇城),每家給洋十元,白米一包。這個意思本是很好的。但孔某事先既不調查,臨事又不加解說,結果辦得極糟。他從陳將軍處得了命令,即籠統地通知官兵,官兵聽了大喜。那些原本沒有家眷的,也去找了妓女,一窩蜂搬入皇城去住。弄得誰是真有家眷,誰是假有,也不能分辨。陳將軍聽說,大怒之下,不分皂白,又把他們全都哄走。至此好意反成惡意,當事者怨言百出,旁邊人看著好笑。凡人辦事當細心用腦,妥加籌劃,雖極細小之事亦當如此。而孔某卻摔大靴,馬馬虎虎,一派糊塗。這樣官僚辦法,能辦好什麼事?我只舉此一人一事,即可見那時陳將軍左右在成都的做法之一斑了。 羅、戴、王三位的「川人治川」運動,醞釀不久,陳將軍抱一大仁大義、不與爭較的態度,決定退讓。川督的位置終於讓給了貴州戴某,可是川局並未因此而趨平定。不久他們內部又起內訌,卒致釀成兵變,戴某躲入草堆中,被刺而死。雲南某先生亦被驅逐。自此「川人治川」問題鬧得不可開交,直鬧了二十多年方算了結。陳將軍交卸後即由成都退向重慶,而後循長江出川。我則率部仍取道綿州、劍閣而回漢中。 我離開成都的時候,鳳凰山營中儲有子彈數百萬發。這是一個困難的題目,因為找不著夫子,路途又是那樣比登天還難。若是扔去不要,於心何忍?於是只好動員全體官兵,共同分擔。我自己和各級官長亦均參加,有的槓抬,有的推車。我抬的兩箱,約六七十斤,每天走六七十里路,把肩膊也壓壞了。士兵們每人肩負五百粒,分量是夠重的。但他們看見旅長自己也抬,各級官長也無人空手,他們雖吃苦,也就十分高興,沒有半句怨言了。我對他們說,我們不能學人家不愛槍械不惜子彈,這是人民的血汗,愛惜這個,即是愛惜國力,我們應當看一粒子彈如一條性命那樣重要。這樣地走了幾天,走得太慢,大家心裡都不免有些焦急。讀者想必還記得十九章中說到我們在川北清鄉,曾在綿陽收容了一個自首的土匪何鼎臣的事。此時他見我們旅途困難,就來和我們說,他可到松潘去找騾馱,搬運子彈,免得大家如比吃苦。許多人都以為他要以此為假口,乘機逃脫。我笑了一下,答應他去。 不想過了幾天之後,他果然辦來了又高大又整齊的騾馱。第一批二百匹,第二批三百匹。有了這許多騾馱,子彈搬運的困難完全解決,大家無不歡喜。那時川北一帶,道路極不平靜,匪人偵伺軍隊過境,於險途搶掠械彈軍火的事層出不窮。何鼎臣又自告奮勇,沿途保護之責,他要一力承當。於是在大隊的前面二三十里由他派二三十人前導,後面相隔五六里亦派二三十人,我們的部隊即不加警戒,放心大膽地平安出了川境。出川的這天,何鼎臣來向我告別,說了許多知感的話,言下淚如雨下。其肝膽義氣,一往真情地流露,實在叫人不能不受感動。這一年以來,何鼎臣對於我們的幫忙之大,是難以盡書的。當初我收留他的時候,許多人都以為我好事。說收留這樣一個土匪,即使不受其害,又有何用?現在說這樣話的人,卻又轉而對他夸羨不已了。可見能待人以德,人自會以德相報;你真心待人,人自亦以真心待你。若先存一猜疑防備之心,則天下就沒有一個好人了。我對何鼎臣推誠相與,視如老朋友,絲毫沒有因他曾為土匪,而存歧視猜疑之心,因之全旅官兵也都對他很好。他和我們相處一年,一點受委屈受痛苦的地方沒有,所以他格外樂於效力,臨別更依依難捨了。後來聽說他在四川帶兵,升到師長的位置,詳細的情形就不大知道了。 除了上面說的子彈問題而外,官佐眷屬的行的問題,也是很困難的。官佐是職業軍人,士兵可以退伍更換,官佐卻是長期的、永久的。若想軍隊治理得好,此等處必須用心。此次移防,若是將他們的眷屬置之不問,那是不能的;若是帶著同走,路太遠,交通太難。我的辦法是將全體眷屬編組成隊,能走的走,不能步行的雇轎子抬,都派專員沿途照管。最困難的情形是在途中生產、生病。我也派人斟酌情形,分別照料,總使大家都不感困難。我以為軍事領袖,對於軍隊的訓、練、帶、用四項事,都要同樣的注意、考究,萬不可疏忽一項。訓軍練軍固然不容易,用兵也不容易,而帶軍尤其難。許多人以為帶兵是易事,不加重視,須知這所說的「帶」,並不是用繩子「帶」,而是要能帶住他們的心。我舉一具體的例子說,比如當團長或營長的對於他的部屬,不說帶較高級的官長難,即是帶司書亦不易。比如營中一位司書,有妻子兒女跟著,家裡沒有一間屋,沒一畝田,他那每月十餘元的餉,夠房錢,不夠飯錢。這樣情形,若是營長不替他設法,怎麼能教他安心做事?比如每月送一包米,使其一家人不致挨餓。送些布,使其妻子兒女有衣穿。有病人,代請醫生診治。若一點不管,他實在沒有辦法。若管,則另外又有一種部屬,卻是單身一人,無妻兒家室之累,此時在旁看著,就不免不痛快,覺得長官偏心。這就是需要斟酌的困難地方。若是為長官者存心視部屬如路人,聽其去留,那自然什麼問題也沒有了。可是若要部屬願與同死生、盡職守,則非在此等處用心不可。一切文武官佐以至士兵,境遇不同,身世互異,都須仔細調查觀察,分別注意,盡力幫助他們,為他們解除困難。許多人肯在嫖賭上花金錢、耗精力,此等處則半眼也不看。在平時見不出好歹來,一旦有事,人家的一心一德,如鐵如鋼,使三軍如一人;自己的卻一包豆渣,一擠即碎。好的,長官變成光杆;壞的,連性命也送在自己部屬的手裡。帶兵之難,有如此者。我國軍隊近年於訓練和應用上都可以說有進步,唯獨「帶」的道理,還是被人漠視。須知不管訓練得多好,戰略戰術多有講究,若是「帶」不起來,一動即土崩瓦解,那一切都是白費的。 還有兩件事,我也一併在此一說。此次長途行軍,第一深感到軍用文官的難以安置。什麼是軍用文官呢?就是軍法官、軍法長、軍需官、軍醫官、軍醫長、書記官、書記長。他們滿身都是文士派,第一不能走路,第二不會騎馬,第三遇變不能自衛。這一困難的長途行軍,怎麼照顧他們呢?連旅長自己也抬子彈,哪兒找轎子給他們坐?路上萬一遇著土匪,又怎麼辦?後來回到廊坊,我即大練軍佐隊。全體軍用文官,每天都要下操,受軍訓。張允榮、丁樹本,就是這樣訓練出來的。同時招兵的時候,擇識字者任以司書等職。即為文官,亦令其帶兵,任軍職。營長陣亡,連長受傷,都令其代理指揮。這樣辦了八九年,軍中即多出數千懂軍學能苦幹的知識官吏,真能下馬執筆,上馬殺敵,情形就大大地不同了。其次就是使馬夫、槍匠、掌匠、皮匠、醫兵、號兵、餵養夫的問題。他們都是軍中重要分子,人數比率相當的大。那時一營之中,伙夫三十八人,號目號兵九人,醫兵四人,槍匠四人,駕車兵四人,馬夫兩人,餵養夫四人。湊到一起,一營六十多,一團二百多,一旅、一師又有多少?但他們都不會放槍。一旦有事,他們不能自衛,反要分出力量去保護他們,豈不大大地吃虧。所以我此次一到廊坊,亦一體與他們以嚴格的訓練,教其放槍打靶。伙夫燒著飯,背槍;馬夫趕著馬,亦背槍,人人都有衝鋒殺敵的技能。若作戰,即增加如此多之槍,如此多之射擊手,則力量如何? 此次行軍,有了騾馱之後,仍是不容易。因為除騾馱載運而外,士兵們背負的分量依舊不輕,石路崎嶇,每天走一百或一百二十里,長途跋涉,難有充分休息,但我們全體士兵中卻少見有一二個走不動,或是磨破腳皮的。這事很使我感到欣慰。實在的,在我們交通這樣落後的國家,若是訓練軍隊,不注重行軍力,即是不準備實際作戰,尤其重量行軍,更非平時努力練習不可。 我到綿州的時候,接到電報,令我率隊由重慶赴宜昌,歸吳子堂指揮,我以吳時為上游總司令,仍是對付西南的辦法,心中實不願與他們共事,乃復電稱我部已到漢中,不能奉命。同時接到賈焜亭在漢中拍來的電報,說漢中被圍,要我星夜赴援,那時焜亭為第十五混成旅旅長兼陝南鎮守使之職,圍攻他的是陝西鎮嵩軍。大約漢中情勢危急,他每天十餘個電報給我,向我告急,說「此間日在水深火熱之中,盼弟台星夜來援,解我倒懸」云云。最後又來一電,說漢中二十餘縣,無論如何窮困,亦可養得起你一旅人,情形如此,我想著朋友有急難,何可坐視?當即一切不顧,復電說即刻開拔馳援,請他釋念。 自川北到漢中,路途之難,前寫入川時已經說過,路越難走,心裡越是焦急,恨不得插翅飛到目的地才好,好不容易走到劍閣,忽然又接到賈焜亭一個電報,說他已經辭職照准,叫我毋庸前來。接著又派來他的一位本家弟兄來見我,申述他已經辭職的歉意,但我絲毫不假思索,決定繼續向漢中行進。到了漢中,已由一位管某繼任了賈焜亭的位置。管是山東濟寧人,和段祺瑞有很深的歷史關係,我先和賈焜亭見了面,而後再去會管某,見面沒有說幾句,他說:「您既來了,就在這兒駐下去吧!我們可以走的!」我不懂他的話什麼意思,很是驚詫,他說:「漢中這地方,地瘠民貧,只可養一旅人,養不住兩旅人的。」我這才恍然大悟,知道他的意思是怕我來搶他的地盤。我當即坦白地說明我此來決沒有這樣的企圖,我就要回北京去的,我的話剛剛脫口,他立刻笑逐顏開,眼睛眉毛都現出高興的神色來。我離開漢中以後,聽說他在寶雞被人打傷,部隊亦全繳械。後來寓開封終日念佛,沉鬱不振而死,落了一個很慘的結局。 賈焜亭是我一位老朋友,管某也是我的熟人。都是辦事多年、閱歷很深的人。惟其如此,所以為人處事,聰明見機。管某尤其唯利是圖,官氣太重,惡習太深,一味只是所謂「當差事」的派頭。什麼是軍人的使命,什麼是官吏的職責,如何能解脫人民的疾苦,如何把部隊練成國家的軍隊,他全不懂得。我以為世界上所以還能成功許多事業,都是傻子干出來的,決不是聰明人干出來的。傻子何以能成事業?就因為他只問此事自己該做不該做。若認為該做,即努力以赴,苦幹到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其間絕不把個人的利害計算在內,故結果縱不能成功,亦必成仁。如關羽、岳飛、文天祥,他們雖然為大勢所限,沒有成功,但畢竟成了仁,為後世立下榜樣,千古不朽。他們都是傻子,但結果卻做出了聰明事。那種聰明人,藏奸取巧,一心只想著自己的利害,自以為聰明得很了,其實是糊塗透頂。尤其在今日艱危緊急的時刻,我們的民族國家需要大批的傻子,來大大地傻干一下,方有希望。若仍是聰明取巧,那結果只是害了民族國家,害了自己罷了。 這時段祺瑞為國務總理兼陸軍部長。他來了電報給我,叫我率部駐廊坊通州一帶。我接到命令,即準備開拔。道路有兩條:一條就是我來時所取之道,經褒城、留壩、鳳縣、寶雞、鳳翔、扶風、武功、興平,而後到觀音堂上火車;一條則由興安、白河、老河口、襄陽、樊城,到漢口上火車。那時陸將軍被逐後,長安是陳樹藩在駐著,段先生不願我們從那裡經過,恐怕出事,而陳樹藩也用了種種法子,不要我們從那裡通過。我乃決定取道襄樊,直下漢口。 由漢中到興安雖有水路可循,但是不通大船,所以只雇了些小船,載運笨重的東西。隊伍都步行,以極快的速率趕到興安,而後上船。在赴興安途中,適遇大雨,水又大又猛,船行如箭。這是有名的漢水,兩岸都是大山(武當山即在此),形勢很是險要。河道彎彎曲曲,淺灘極多,船行必須臨時僱請領港人指路。這種領港人,名喚「太公」,都是站在山頭上待雇。船至險灘,請上一位來,由他掌舵,東一擺,西一擺,就把船擺出險境。到了平穩地方,船即停靠,送太公六百文或八百文,太公即上岸而去。一路上這樣的險灘不下二三十處,就要僱請太公二三十次。當太公的都是五十多到七八十歲的老年人,沒有青年的。他們就憑經驗閱歷,而有一套嫻熟精到的掌舵工夫,因此能夠化險為夷。我看見這個,想到國家大事,亦是如此。周室之興,就是有一位八十多歲的姜太公為國掌舵。秦穆公所以能霸諸侯,亦是因為有一位百里奚替他掌舵。百里奚被請至秦,穆公嘆息道:「百里奚真好呀!可惜太老了。」百里奚說:「你為什麼嘆我年老?你若要我替你擔抬重物,我自然不行;至若坐而論道,那我比姜太公還年輕得多呢!」秦穆公恍然大悟。可見識大體、明大義、定大計,實在非到火候不可。德國的興登堡,法國的福煦,英國的路易喬治,都是為國掌舵的好手,在第一次歐戰中都大顯身手。若非閱歷豐富、見識廣遠,怎麼能以勝任?不過我只是指的那一種靜定的舊時代而言。若在今日的新時代,情形則又不同,許多事反倒是需要有朝氣有勇氣無迂見無成見的熱血青年來擔當的。 興安為陝南一府,東西接豫境,東南接鄂,西南接四川,與漢中同為重鎮,亦有鎮守使之設。興安到漢口,中間經過老河口。老河口以上,又是許多高大的山嶺。沿著漢水,兩岸都是出產豐富、人煙稠密的地方。襄樊在軍事上的價值尤大。北去出洛陽,出鄭州,襄樊為必經之路;南至荊門、沙市,襄樊亦是必經之路。所以歷史上屢次戰爭,襄樊成為戰略要地。那時一位張某任襄陽鎮守使,完全是舊官僚的氣派,用種種方法和各方權貴巴結拉攏,以鞏固自己的地盤。所率部隊,毫不訓練,本不打算作戰,故亦不能作戰,只是用作搜刮地方、魚肉百姓的工具而已。我們從那裡經過時,他極驚慌,戒備很嚴,原來他也怕我搶奪他的地盤。真是可笑極了。 到了漢口,楊桂堂即來相見。我原派他率同李雲龍、宋哲元、劉郁芬等到河南招募四營新兵,不想他另有什麼作用,把這事因循不辦,直到此刻也無一點眉目。因此把四川的事也耽誤不淺。和他同來的幾位營長,都等得急死了,拿他毫無辦法。楊是一個卑鄙無能、昏聵腐朽的傢伙,無熱血、無骨氣、無學識、無膽量,唯一的本領就是鑽營巴結。他用什麼方法鑽營巴結?就是長官的老太爺、老太太、姨太太做壽,他大送其禮;少爺、小姐生日或結婚,他又大送其禮。綢緞、首飾,只揀好的辦,手眼極闊。這些錢從哪裡來?都是從兵們和騾馬身上剋扣下來的。不叫兵們洗澡、喝茶,柴費他上腰包;不給騾馬吃的,草料費他上腰包。還有其他一切公費,全都被他中飽。不然他終天菸酒嫖賭,浩繁的應酬,都從哪裡開支?這樣的情形,我要撤換他,也撤換不動,因為他有有力者為其撐腰。他持著這個,更是肆無忌憚了。總之,滿清官僚的惡習,他是一個集大成者,他反美其名曰:「如此方近人情。」此次和我見面,他一開口就說: 「咱們的軍隊在四川響應護國軍,怎麼弄得誰都知道了呢?幸虧是老袁死了,要不然,那還得了!」 說著滿臉帶著驚惶不安的神色。我說: 「我們既幹了事,還怕人家知道嗎?老袁不死,又怎麼樣? 他做皇帝,我就要反對他。反對他,就不怕他。反正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接著他說道:「我們這次回去,可要聽段總理的了。我們必須靠他當靠山,他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這樣才可保不錯。」 我說道:「只要他真正地為國家、為人民,我們自然聽他的。若不然,我們還是要干自己的!你說靠山的話,段總理也靠的中華民國,我們也是以中華民國為靠山,決不依靠任何個人。」 因為他看見士兵的肩上還是戴的護國軍的肩章,於是他又說道:「怎麼我們的隊伍還是打著護國軍的番號呢?這不大好吧?」 我說道:「打護國軍的番號一點不是丟臉的事。自然要等有了命令,我們才取消它。」 他又呻吟道:「我們這次從四川出來,到底弄了多少呢?」 我真有點氣憤了。我說:「我們只知道為國家,為人民,這是我們的本分。你怎麼問出這種話?」 他沉默了半天,望望我的臉,非常親切懇摯地笑著說道: 「旅長,你開口就是國家人民,實在太迂執了點。這是什麼世界?若老是這樣地傻干,連我們吃飯的地方也沒有了。依我說,旅長不如就在這裡住些時候,多請幾次客,各方面應酬應酬,聯絡聯絡,這才是有用的辦法。您瞧瞧襄陽那地方有多好?為什麼我們不要,叫人家坐著占著,把地方吃光了?」於是又說:「我們一點應酬也沒有,各方面都沒有聯絡,實在太危險了。最近曹錕就買了兩輛汽車,每輛九千元,送給傅良佐和徐樹錚。張敬堯也花了幾千塊錢,買了兩個窯姐兒送他們。您看看他們的干法吧,要不然,怎麼他們什麼事都行得開,我們老是被人家排擠呢?」 他嘮嘮叨叨說了一大篇,我簡直忍耐不住了。我說:「你這說的都是亡國的辦法!」再也不願意和他說下去了。後來他把我說的話一一去報告了段先生。 楊桂堂的為人,大都類此。那時的軍人政客,都是這樣一副面目,這樣一副頭腦,這樣一種作風。我寫的這位楊桂堂,正是他們的代表人物。 我在漢口沒有停幾天,即率部隊上京漢車,直達長辛店,再由長辛店轉豐臺,分在通州、廊坊、天津三處駐防(那時有命令,指定這三處,不許我們到南苑駐防)。當即分配:第一團駐通州,第二團二營駐天津疙瘩灣,其餘的駐廊坊。 那時段總理兼任陸軍部長,徐樹錚與傅良佐分任次長之職。傅等把我們隊伍看著和陸將軍有親密關係,而他們不滿於陸將軍,因而亦歧視我,要以對陸將軍的辦法對我。再則我們此次在四川倒袁,接受護國軍第五師的番號,亦使他們大不高興。由四川回來的各部隊,又從而加油加醋,在他們面前對我大肆攻擊,因此愈視我如眼中釘,加我以種種壓迫。不但房子不給夠住的,被服餉項,亦皆置之不問。尤其餉項一事,發給我們的全是六折票價,後來又減低為四折三折。關於訓練、裝備各方面,更是一概無人過問,形成一種聽任我們自生自滅的局面。在那時,若要軍隊存在,必須是皖系、直系。我兩皆不是,又加上我不去巴結,不去討好,又有辛亥灤州革命之事和此次倒袁之事,故益發一心要用工夫來把我們消滅。我看透了這種鬼蜮伎倆,一氣不哼,愈加埋頭苦幹。我一到廊坊,即先把余積的公費提出,鳩工建築營房,而後專心致志,努力於部隊的整飭。第一,把此次由陝入川,再由川北返,這一路上所得的經驗,集合各將領重新詳加檢討,把病症一一指出,商量著努力改正。第二,舉辦文官軍訓,伙馬夫等的軍訓,下操打靶,一如士兵。第三,加緊幹部訓練,不但教練連和排,團營長以及副職亦一併訓練之。不但注重內場教育,外場操練亦同時重視。第四,注重精神教育,除原有辦法外,又編了許多新戲,教官兵們排演,都以教忠、教勇、教仁、教義為題材,同時灌輸一些衛生及科學方面的常識。出演之先,加以講解,講完一出,演一出,覺得收效不少。第五,利用大風、大雨、大雪的天氣出外行軍,作種種戰鬥操演。第六,歷年來兵中老幼以及久病不愈者,均大加淘汰,重新補充。第七,在廊坊蓋一勸忠祠,供奉歷年死亡,按時致祭,以為紀念。此時第一團團長仍是楊桂堂,第二團團長是陳正義(何乃中已他往),第一團第一營營長周性靜,二營張維璽,三營李鳴鐘,第二團一營宋哲元,二營董士祿,三營楊紹緒,炮兵團團長宋子揚,機關槍連李致富,騎兵營張之江,參謀長邱峴章,軍械官鹿瑞伯,軍法官薛子良。 一天我因事到陸軍部去了,正因幹部實習,我不能出席,乃請邱參謀長代為指導。在演習利用地物的時候,邱叫到排長曹福林講做,曹福林演做完了,只是不會講。邱一時性急,打了曹福林幾個巴掌,曹氣得哭起來。邱也非常生氣。許多官長在旁邊望著,都覺得看不下去。這因為我治軍向來注重養廉養恥,「揚善於公廳,歸過於私室」的明教奉如圭臬,官長當眾打部屬巴掌,我們第十六混成旅中從未有過。此次的事使官長們不滿,惹起公憤,是難怪的。我回來後,即當面婉言邱參謀長處置不當的意思,同時安慰了曹福林幾句。邱參謀長為人坦率,自認處置急躁了些。一件小事遂化為無有。 又有一夜,有兩個兵私攜槍支逃跑。這也是第十六混成旅向來所無的事。營長和連長都覺得這事不得了,非常難過。我派令騎兵李某去追尋,各村各莊查詢,趕到通州,有老百姓見其不安分,指說出來,方始抓回。他們把槍藏在草里,也一併搜尋了出來。其中一個士兵向來刁惡成性,不守本分,一出營門,就做土匪;另一個則是新兵,年輕心浮,被愚而致出此。我想著此事嚴重,即集合全體官兵(遠者只請官長來)把此事意義細講一番。當眾把兩個逃兵槍決。以後更每一星期把這事講一次,連著講了數星期,給全體官兵以極深刻的印象。從此即再無此等事發生。軍隊中舊有的惡習是,有一點好處即沾沾自喜,盡力宣揚,而養成驕滿之氣;有壞處,則以為家醜不可外揚,極力藏蔽,諱莫如深,結果是姑息養奸,漸成大禍,而不可收拾。蘇聯的軍隊,如有士兵拔了人民的白菜、大蔥,或在民間稍有為非作歹之事,其長官必當著民眾宣揚其罪,而後處罰。這樣辦,則部屬知所警惕,紀律得以不弛。而其軍隊亦才可以成為真正人民國家的軍隊,我之處置此事,亦正是這個意思。 這期間我曾被約到陸軍部去過幾次。第一次是次長傅良佐找我去談話。陸軍部衙門是高大洋樓,堂皇莊嚴,看去好像其中不知有多少好的辦法。我腦中老是存此觀念,把它看得很高,想著必是處處都可為全國軍事衙門的模範。哪知進去一看,卻叫我大失所望。我先到門口號房中遞了名片,即被引到客廳里坐著。一位五六十歲的老先生端上一碗茶,恭恭敬敬對我請一個安,而後兩腿併到一起,直挺挺站到一邊,說:「旅長大人來了,真是難得的事。請旅長大人開恩典,賞給幾文錢,讓家裡幾口子有碗飯吃。」看他說話的神氣,請安的姿勢,完完全全都是滿清的派頭,使我哭笑不得。我只好給了他四塊錢(滿清舊例,奉一碗茶,要四兩銀子),他即道謝而去。隨後又見著兩位秘書,一派官架子,腐惡不堪。我一到這裡就給我這樣的惡劣印象,始知老段當政,只是陳陳相因,固步自封,絲毫沒有求改革求進步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又把我讓到裡面的客廳去坐。那客廳不是客廳,倒像是洋貨鋪。椅子、桌子,都是外國貨。那椅子每把至少得六十元,椅墊子、桌布、窗簾,都繡著花,地板油得精光,鋪著精美的地毯,都是西洋貨,連茶碗也是西洋貨。我看著這一切富麗豪華的陳設,心裡湧上無限思潮。我想,他們把國民的血汗錢這樣地送給了他們的洋爸爸,洋爸爸就拿那錢製成槍炮軍火來打我們,壓迫我們。他們知道不呢?他們為什麼不想到目今國家和人民的處境?為什麼不想到自己的職責所在?他們如此擺闊,一定是從外國公使館中看得來的,看見人家有什麼,他們也就學著去辦。他們不想想人家是什麼國家,我們是什麼國家。他們不想想先賢們留給我們的「茅茨土階,篳路藍縷」的教訓,不想想「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的教訓。你們到底對國家對人民有何功勞?……正這樣想著,那位傅次長已經進來。坐下沒談幾句,他就說: 「煥章先生,我看貴旅現有三團人,數目太多,實在要不了這許多,應該裁去一部分才好。」 我答道:「國家財政困難,裁兵是應當的。那種紀律敗壞的、擾害人民的,那種毫無訓練、不能作戰的,更應當多裁。可是我知道這樣的軍隊,反倒添成三團四團。」接著我有些自制不住了,說道:「我們軍隊成為護國軍,反對洪憲,總算叛逆過一次,憑這一點就應當全部裁去。何況我既不會買汽車送人,又不會買窯姐兒送人,應酬巴結,一件不會,還不應該完全裁去嗎?」 他紅了臉,連說:「哪裡話,哪裡話?」等我說完,他又說道,「裁總是要裁的,我們慢慢商量吧。」 這是第一次和傅良佐談話的情形。過了兩個星期,傅又找我到陸軍部談話。他說: 「有件事要和你談,現在甘肅那邊要開一旅人去。打算第三鎮張孚淵開調一團去,你這邊出一團,合成一旅,歸張孚淵帶了去。你看怎麼樣?」 「若是命令已經定了,就不必說了。」我想了想以後答道,「若是命令還沒有定奪,那我倒有一點意思,要陳述陳述。據我所知道,把兩處隊伍編在一起,滿清時候有過先例的。像從前的第一混成協,就是由第五鎮和第六鎮各出一混成團合編而成,由王化東協統帶著,到了新民府,劉富有團長總事事和王協統合不來。又比如第二混成旅,是由第二鎮和第四鎮各出一混成團合編而成,到後來也是團長和旅長意見不合,明爭暗鬥,結果好隊伍也鬧成了壞隊伍。那還是短途行軍,一路又都有火車的便利,若是上甘肅,取道陝西,將通過三省,路途那麼遠,交通那麼難,合編的辦法,恐怕不大妥當。能不能開一個整旅去?若是即把我們第十六混成旅全部開去,那也很好的。不過我對這事並沒有成見,不過貢獻一點意見。給你參考罷了。」 說到這裡,傅良佐沒置可否,約了我去見段總理兼部長。段那時住在陸軍部後面府學胡同,到了那裡,傅即去,我又把剛才的意思再和段總理說了一次。段聽了,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說: 「你先去吧,我們研究研究再說。」 我即告退出來,當日即迴廊坊。第二天一早,即接命令免我第十六混成旅旅長之職。我當把官兵集合起來,告訴他們,現在政府已經來了命令免我職。政府的命令我不能不服從,我就準備交代。同時通知參謀長書記等立即辦理一切,準備交代,這是上午八點鐘時候的事。到午後五點多鐘,又接到一個命令,調我為正定府第六路巡防營統領。我又把接了這個命令的事,和官兵們說知。他們上午聽到我免職的命令,只是大家難過而已,並沒有說什麼話,等到聽說又接到這個新命令,大家可話多了,以為旅長既然不好,該當免職,何以又調授六路統領之職。這顯然是蓄意消滅十六混成旅。一時群情鼎沸,非常憤激。堅請我不受命令,拒絕交卸。到夜間傅良佐又派來他的親信某君坐了專車來,和我說,此次把我調任,是因為我任旅長多年辛苦,所以換個六路統領,給我調劑調劑(那時十六混成旅旅長薪水四百五十元,公費四百五十元,共九百元;六路統領,則每月有一千三百兩銀子的薪俸)。這完全為我個人設想,並無別的意思,叫我不要誤會,說了一大篇鬼話。我謝謝他們的好意,周到地招待他住了一夜,什麼話也沒有和他說。第二天早上,全旅官長即出通電,說旅長如果沒過錯,能勝任,即不應免其職;若旅長犯了過錯,不能稱職,那就不應當調任他職。務請政府收回成命。這個電報發了出去,接著又連發數電,同時留著我不許離職。兩方面鬧成僵局,傅良佐和徐樹錚沒有辦法,去找陸將軍出來調處。陸將軍到了廊坊,先和我說了一會兒,又召集全體官長說了一會兒。大意是,他們歧視我們,蓄意消滅我們,只是妄想。但我們此時不能反抗,一反抗,反倒變成我們不是了。我們此時正好養精蓄銳,誰也別想消滅得掉。看他們這樣胡鬧,必定有大亂子出來。那時我們自然有辦法出來。官長們經此開說,都表示接受其意思。我即將交代辦好。臨走的時候,全體官兵們都流著眼淚送別,許多人甚至像小孩子似的哭哭啼啼。我好言安慰他們一回,上了火車,劉汝明、韓多峰等許多將領,又復依依不捨,把我的馬褲拿去撕成碎條,大家各得一條,以為紀念。至今尤有留之者。 後來聽說,我之被免職調任,經過是這樣的:傅良佐拿著一束公事去見段,問他看不看,段說:「照發了吧,不用看了。」原來這裡面就有免我職的命令。第二天報紙上揭載出來,段總理很是驚詫,即把傅良佐找來,問他說:「你怎麼不和我商量,就把他免了職?」言下頗為震怒。傅想想沒有辦法,就說:「這已是既成事實,收不回來了。這樣吧,把他調去做第六路巡防營統領吧。」段沒說什麼,於是又頒下我的第六路巡防營統領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