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 第二十一章 倒袁之役

馮玉祥 《我的生活》
轉瞬就到了一九一五年的年底。陰曆除夕這天,我在裂面溪住著,派人買了一些雞鴨魚肉,預備同旅部的參謀、副官、書記、軍醫、軍需各處的人員聚餐,想不到黃昏時候還未坐席,突然接到由順慶轉來陳將軍一個電報,說順慶第四混成旅的隊伍已經開拔,要我迅速趕去接防,並說隨後還有電報給我。 我接到電報,當即連夜出發。剛到順慶,即接到成都電報,說雲南蔡鍔即將起兵討袁,接著來一電報,說雲南護國軍已經於十二月二十五日誓師。稍停又來一電,說雲南護國軍分兩路出兵:一路取道貴州,經鎮遠以出湘西,由李烈鈞將軍率領;一路出四川,由蔡松坡率領,兩路之中又各分數路。轉眼之間接到三個緊急的電報,真出乎我的意外。這回雲南起義的消息,想北京和成都方面早就知道,他們挨一天又一天,妄想可以掩藏過去,直到看著實在捺不住了,才將消息電告各方。最後又來一電,要我向成都開拔。我接到這個電令,心裡萬分地不好受,無論如何,我是絕對不能站在帝制的這一邊,去和護國軍為敵的。要不然,灤州起義我們幹什麼來著?但是在我們前面只擺著兩條路:一是隨陳將軍的態度為轉移,陳將軍怎樣,我們也就怎樣。一是拒絕陳將軍的命令,自己單獨主張。若是不問是非,只以陳將軍的態度為轉移,這與我平素的思想意志絕對違反,不消說我是死也不肯乾的。可是,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將開拔的命令乾脆拒絕,則此次隨我出來督察者僅有一混成營,其餘都留綿陽及陝南一帶,目前力量上絕不允許。我萬萬不能作這樣幼稚的舉動。這樣的情形,使我陷入很深的苦痛中。我抑制不住我感情的奔放,當我拿著電報給隊官姜瑞庭、排長韓占元等人看的時候,我一面和他們講說著上述困難的處境,一面不禁悲壯地流下淚來。當時姜瑞庭和韓占元他們向我說道: 「旅長!我們處境太困難了,你的苦衷正就是我們全體官兵的苦衷。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目前最要緊的就是別讓他們繳了我們的槍,慢慢地再想辦法。」 這位隊官姜瑞庭自我在二十鎮八十標時即隨我當兵,能寫能算,為人精明幹練。排長韓占元勤勞耐苦,長於拳術。他倆是當時初級官中最明白事理最奮發有為的人,所以我特意把這些話和他們說一說,讓他們亦能思索一番,有所準備。 在這裡我再說一說我們一旅人的分布情形:第一團一混成營駐漢中,一營分駐綿州和羅江兩處,第二團一二兩營分駐陝西的褒城和沔縣,第三營駐鳳翔,騎兵一營在西安,炮兵駐綿州,但炮已經分開。我自己率領著在順慶的只有一混成營而已。這次隨我在左右的人員,有蔣鴻遇、張之江、李鳴鐘等幾位。這幾位雖不敢說足智多謀,但卻是真心誠意、竭其才能為國家為人民效忠盡力的。所以我們商量的結果,是堅決地站在革命的立場為國奮鬥,但不可鬧到被人繳械的地步。本著這個原則,於是我們寫了三封很長的信:一封給陳將軍,詳述對護國軍不可開仗的道理,並說第二十鎮有光榮的革命歷史,您是做過第二十鎮的領袖人物,應當愛惜這段可寶貴的歷史,繼續向前努力。只要您不與雲南的義軍開仗,那無論情形如何困難,本旅全體官兵必犧牲一切,擁護您到底。第二封給劉一清先生,那時劉為督署總參議,上面已經提過。信上說,您和蔡松坡將軍是好朋友,您是真正愛國愛民的革命黨黨員。當此千鈞一髮的時機,務要努力影響陳督,說服陳督,一要設法使陳督不與雲南義軍開仗,二要進而做到與蔡合作,助其討伐帝制,維護共和民國。必如此,方對得過許多的先烈,方能符合您的素志。第三封給蔡松坡先生,說您的主張光明正大,我們極為敬佩,不過我們隊伍力量單薄,又處重圍,受著很厲害的壓迫,事實上不能立刻有所動作,但必定竭力設法避免和您打仗。不久的將來,亦必尋求機會和您攜手,共同負起打倒帝制的任務。這三封信寫好,由蔣鴻遇和張之江帶著直奔成郁,先去謁見陳督和劉一清先生,而後再赴自流井,設法找蔡先生,面陳一切。 在這裡要補說的,是蔣鴻遇和松坡先生原是好朋友。當松坡先生任雲南軍務處總辦的時候,蔣為雲南騎兵營營長,常在一起下棋,過從甚密,思想感情都很投合。蔣為河北省固安人,保定軍官學校騎兵科畢業。 一九一六年元旦的晚上把上述的事辦好,第二天隊伍即由順慶出發,取道蓬溪、遂寧、安岳,開赴內江待命。同時調令綿州羅江的部隊由成都向內江集中。這一路都是石板路,即就田埂鋪石而成,十分窄狹。行經各地,皆土壤肥美,物產豐富。內江尤有一個特點:周圍幾十里路,儘是紅土,漫山遍野都種著甘蔗。內江城裡東西街達數里之長,幾乎家家鋪子都陳列著冰糖,一座座堆成糖山,晶瑩剔透,使人目眩。大塊冰糖有重至五六十斤者,走了多少地方也沒有見過這種光景。製糖也是家庭手工業,幾乎每家都製造。方法:用一種碾盤,周圍大有數十步,中間高出二尺許,邊上有石槽,槽下盛著木桶,碾出的蔗汁盛入桶中,而後用鍋煮熬。距內江很遠的地方,即先已看見這種碾盤。四川是富庶的地方,但其富庶決不是憑空來的。比如,別的地方也有紅土,但並不見有人大量地種甘蔗。這也許是因為氣候不適宜,也許是因為人不肯努力。一地的富庶與否,天然與人力都同樣是決定的因素,決不該一概委之於天。我們到達這裡,唐繼堯、劉顯世、蔡鍔、李烈鈞等聯名的討袁通電,內江的報紙上已經發表。密雲不雨的局面,至此算完全揭開了。 這個時候,伍祥禎的第四混成旅已由成都開向敘府布防。伍曾為二十鎮三十九協協統,與陳將軍有歷史關係。此外張敬堯的第七師也從漢口宜昌取道重慶向瀘州前進,馬繼增的第六師則由湘西開入貴州。這兩路由曹錕任總司令,曹本人駐重慶。他的第三師一旅撥歸馬繼增指揮,還有吳佩孚一旅則隨曹入川,復由重慶開向綦江方面堵截。(後來有人說我是吳佩孚的部下,其實我此時已為混成旅旅長,直屬陸軍部,共有十營。而吳不過為一步兵旅長,只六營,無論地位資格我都在吳之上,何得反謂我是吳之部下?這完全是不明真相的人的妄測) 成都方面陳將軍的態度始終是搖擺不定,徘徊觀望。若響應義軍則對隨同入川的各部不能信任;不干,又違背自己良心,而且曹錕、張敬堯各部相繼入川,亦予他不小的威脅。至於他的左右分成對立的兩派:一派主張討袁,響應雲貴的獨立,首領是總參議劉一清先生;一派主張擁袁,討伐雲貴軍,完成洪憲帝制,首領是陳將軍的參謀長張聯芬等。論起兩派勢力,可說不相上下。一清先生和我是多年舊識,志同道合,灤州起義時我們曾共患難,此時精神上自然完全一致。張某則同陳將軍的兩個旅長很要好,意見亦相接近。另一方面劉為日本士官學生,代表「洋貨」;張則陸大畢業,代表「土貨」。又劉為陳將軍嫡派,張則為雜派。如此,在陳將軍左右互爭雄長,暗鬥甚烈。陳本人猶疑二者之間,見劉一清先生則說我們應當倒袁;見張某等,則又說我們應當擁袁。完全陷入辛亥革命時張紹曾將軍所處之苦境。同時,一方面秘密地和蔡松坡先生等信電往還,一方面又常常給老袁作報告。 那時候自重慶以下,宜昌以上一段江面,每有船隻經過,兩岸山上即開槍射擊,而忠縣一帶尤為劇烈。過往軍隊吃了不少的虧。人們揣測不定,有的說此事是熊克武部隊所為,又有說是蔡松坡早先埋伏的奇兵。我在內江奉了命令,負責調查各方面動態,每天派三班、五班的偵探到自流井以至敘府一路調查。只在內江住了幾天,陳將軍即又電令我率部開駐瀘州。 這工夫蔣鴻遇和張之江已經回來。松披先生有親筆信交他們帶來,對於我們的處境很是了解,說只要我們能和他們合作,一切都不成問題。並說希望我們駐在瀘州,較為方便。因為瀘州是在資江和長江之間,四面都是山嶺,為入貴州和雲南的要道,地極險峻。在這次的戰事中,此地實有重大的戰略意義,他的信措辭極為親密,完全把我們視如同志。 向四川進攻的護國軍是蔡松坡先生統率的第一軍,劉雲峰的第一師團為先頭部隊向敘府進攻。我們的隊伍開到瀘州的時候,蔡先生已率部隊挺進納溪,劉雲峰已經攻下敘府。伍祥禎的第四混成旅遭了慘敗,紛紛向自流井和瀘州潰退。時張敬堯的一師人駐在瀘州東面五六十里的地方,吳佩孚的一旅在綦江緊跟在張敬堯師的後面,熊祥生的部隊(川軍)正向瀘州開來,劉存厚師則駐納溪附近。我極欲與劉雲峰接洽,免得發生誤會。劉雲峰雖然帶的是雲南隊伍,但他本人卻是河北省人,和蔣鴻遇有同鄉之誼。蔣鴻遇知道劉有一位表弟董某,蔣即冒董某之名,向那邊叫電話(是用電報通話),那邊接電話的是劉雲峰的參謀長張璧(現已當了漢奸)。電話叫通,兩方開始談話。這邊把和蔡松坡先生接洽的經過,以及避免衝突的意思說明以後,不料那邊的回話非常不客氣,劈頭一句就問道:「你們是幹嗎來的?」蔣說:「我們是奉命而來,出於萬不得已。我們的困難松坡先生已經完全諒解。」那邊就說:「你們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即刻通電討袁,一個是立刻繳械。此外再沒有辦法!」蔣說:「合作是不成問題的。但是我們前後左右全是袁氏的嫡系部隊,我們是處在重重的包圍中。若要公開表明態度,事實非有一個相當期限不可。這情形是不能不考慮的。」蔣鴻遇平心靜氣地這樣說著,那邊卻打斷他說:「不是通電,就是繳械,再沒有別的話說!」說完,掛的線已斷,再叫也叫不應了。 想不到松坡先生表示得那麼好,而張璧等的態度卻傲慢以至於此。我們覺得萬分驚異,認為不可解,暫時即決定固守瀘州,一切待後再說。 這時候指揮系統極其紊亂。北京統帥辦事處和參謀部,成都陳將軍,陝西陸將軍,重慶曹總司令,各方面都不斷地給我命令。命令各不相同。陳將軍來電叫我守自流井,統帥辦事處的電報叫我趕緊收復敘府,陝西陸將軍的電報又叫我固守瀘州。自我帶兵以來,指揮系統再沒有比這時再複雜再紊亂的了。我一天到晚連續不斷地接到各方面幾十道不同的電令,弄得頭昏眼花,不知聽誰的才好。有時甚至同一方面的來電,竟然先後指給我幾個完全不相同的任務。比如陸將軍那裡,先來一電,要我守瀘州。待一會兒,再來一個加急電,說「著該旅長迅速收復敘府」,稍停,又來一個十萬火急電,卻又要我星夜率隊到自流井。同時陳將軍那裡也來七八個命令,一會兒叫開自流井,一會兒叫守瀘州,一會兒又說若情形許可,須速攻敘府。忽指東,忽指西,情形和上述的一樣矛盾而紛亂。弄得我沒有辦法,只得致電陳將軍詢問我究竟應該聽哪一方面的哪一條命令。最後陳將軍的復電是要我攻敘府。同時,張敬堯師正向瀘州前進,也是壓迫著我速攻敘府。並且暗示我,無論如何不得遲延推託。我考慮的結果,決定把隊伍開往南溪,到了那兒之後,再斟酌情形,決定行止。 從瀘州出發的時候,請蔣鴻遇去見劉雲峰和張某,做第二次的接洽:第一,約定彼此不打,萬不得已時只放朝天槍;第二,只要有機可乘,我即通電錶明態度;第三,說明張敬堯、吳佩孚他們的隊伍在後面緊逼著,我實在無法延抗命令;第四,說明和松坡先生接洽的經過。已說妥我在瀘州相候。 我帶著隊伍出瀘州才不過十多里,就看見漫山遍野儘是敗退下來的潰兵。看光景,我心裡猜想八九分是第四混成旅的老爺兵。派人一查問,果然是伍祥禎的隊伍,在敘府接觸後潰退下來了。可是這時他們官們身上穿的已不是綢緞,而是本地老百姓的破舊衣服。雖然狼狽不堪,還坐著轎子,有的是老百姓抬著,有的教兵們抬著,一點沒有放下平日的官架子。兵們穿著一身又破又髒的衣褲,有的光頭赤腳,連紐扣也沒扣上,有的腰上束一條皮帶,有的背著槍,卻沒有一粒子彈。傷兵瘸著腿,掛著胳膊,無人過問。官是官派,兵是罵派。一路走著,一路不停口地狠罵他們的官長:「他媽的舅子,吃是你們吃,喝是你們喝,撈錢玩兒樂全是你們的,到了今天你們還要擺官架子,不顧我們死活!」又因伍祥禎是雲南人,而他的兵則全是北方人,故罵他們旅長有意帶他來送命。嘈嘈雜雜地罵著,大家你推我擠,踉蹌地奔跑。這情形已經沒有半點「爺爺兵」的樣子,倒成了真正的「孫子兵」了。訓練軍隊,最要緊的就是實做實幹,切實在技能和軍風紀上用工夫,一刻也不容懈怠,一刻也不容放縱。平素能刻苦訓練,戰時才能操勝算,握左券。如果平時驕奢怠惰,養成習慣,一旦有事,即只有敗潰之一途。第四混成旅的敗潰,主要的原因就是平素缺乏教育,官長荒唐,士兵恣縱,彼此之間生活又懸殊太甚,自上至下,離心離德,一片驕矜浮華的風氣。作戰之先原已註定了失敗的前途。今天所見的結果,一點都不是意外的。 這一晚在瀘州和南溪之間的一個地方宿營,是個無月無星的黑夜,第四混成旅的敗兵亦同宿此地。睡至半夜,忽然人聲嘈雜,前面一個村莊上火光燭天,接著就聽到噼啪的槍聲。第四混成旅的官兵都驚慌起來,叫號奔竄,秩序大亂。我們十六混成旅卻不作一聲,不動一動,聽著官長的命令,一一魚貫地進入白天所築的溝壘中(蓋日間已有準備,設有意外,如何應付,都已籌劃定當)。等了幾個鐘點,慢慢平靜下來。才知道是前面一個村莊上失火,並無別情,至於槍聲,是那村上的民團所放。司馬懿稱讚姜維統軍「在夜不驚,聞變不亂」,這實在是軍隊必要的精神。我們這次所以能夠鎮定,一因平素有訓練,有教育;二則也因有準備,每個人心裡都拿穩了應付的辦法,所以臨事毫無恐慌的心理。若不然,也是沒法可以維持秩序的。 我們剛走到南溪(距瀘州九十里),蔣鴻遇即由劉、張等那邊回來,劉、張他們的答覆仍是立刻表明態度和繳槍的兩條路。此外,並說何以蔡將軍叫我駐紮瀘州,現在又向南溪開拔呢?這樣不成!蔣鴻遇自以為和劉雲峰熟識,可以好說話,不料他竟抹殺一切,把我們當做俘虜看待,種種盛氣凌人,叫人無法忍受。但我們思前想後,也決不欲以意氣而僨大事。當即停止前進,重新遄返瀘州,權將第四混成旅的潰兵設法予以收容。費了將近一天的工夫,方始收容竣事,交給了他們原來的長官。同時又打一電報給陳將軍,請示處置辦法。陳因與伍祥禎是老朋友,未便將他懲處,只復電叫我負責重編。等我改編完竣,又電令我將該旅開回自流井待命。我把這事辦完,即奉令在瀘州建築工事,當派李鳴鐘帶一營人在瀘州西南二十里名叫龍頭關的地方掘築溝壘。不久的工夫,成都陳將軍又派省防軍改編的熊祥生一旅來瀘州接我的防。這位熊旅長三十多歲,南方人,和劉一清先生是朋友,為人精明敏捷,是一把好手。當天我陪著熊旅長到龍頭關去看工事,不料李鳴鐘把工事做得極其馬虎,所掘壕溝,最深的不過一尺,而且統統都是臥溝。熊旅長看了笑著向我說:「恐怕您不打算守瀘州吧?」我問何以言之。他說:「這樣的工事怎麼能夠戰?」我料他已經猜測出我們的實情,故只說:「我們橫豎走定了,你看著再改造吧。」這樣搭訕了過去。其實這是李鳴鐘的大意,倒並不是我有意為之的。 這時劉存厚的一師駐在瀘州上游的納溪。有一天,他將幾十萬發子彈從資中運送,經過瀘州。劉為人富有革命熱情,識與不識都知道,那時一般人傳說劉和雲貴軍已有聯絡,即將發動。也有人說並沒有這回事。總之謠言很多。於是有的人主張把東西扣留,又有人主張放它過去,不必管那些閒事。後來有人打電報給陳將軍請示辦法。陳先復電不准放行,但待不到幾點鐘,又來一電說准予放行。陳將軍舉棋不定,左右搖擺的情形,於此可以顯明地看出來了。 張敬堯、吳佩孚以及在重慶的曹總司令仲三,對於我和護國軍的往還恐怕已有所聞,對我的壓迫更加厲害。張敬堯、吳佩孚等都有話給我,要我立刻前進,攻取敘府。張敬堯並威嚇我說:「你若不前進,那你快讓路,我們上去。」他這是看我兵力弱,存心要欺凌我,壓迫我。同時成都陳將軍、陝西陸將軍,以及北京統帥辦事處也都連電催促,非要我進攻敘府不可。我說我們兵未集中,準備未妥。任我怎麼說,他們都不聽。此時我部隊雖名一旅,實際所帶不過步兵兩混成營。在川各部隊之中,算我們十六混成旅兵力最為薄弱。處此情形,勢已無可推延,只得率部再開南溪。原來這次定的計劃是三路進攻敘府。成都派丁搏霄團從犍為前進,伍祥禎旅從自流井前進,我自南溪前進。情形如此地嚴重,我接受命令不好,不接受命令也不好。乃第三次派蔣鴻遇去見張璧等商談一切。蔣去了之後,老不見他回來。我以為一定是那邊把他扣下了。及至我們進至敘府附近,才遇蔣回來。所談毫無進展,完全和上兩次一樣。我們軍隊一面進發,一面仍派了人去通知劉雲峰先生,請他自動退出敘府。只要我們站穩腳步,隨即撤退,請他千萬不要誤會。於是一面前進,一面放著朝天槍。打了一天,進至敘府附近的催科山。蔣鴻遇復偷偷將所攜炮彈倒入山溝中,乃詭言彈完。並又派人通知劉雲峰,我們即要撤退,請他堅持陣地,不必繼續後退。我們即經南溪、富順,直退至隆昌。同時丁搏霄部也由犍為一路向敘府打了一下,隨即退出。我問他打的如何,他哭道:「沒有什麼,我們就是打仗弱一點。」丁是段先生得意學生,我看他也是不願意打這無謂的仗,若參加另一種戰爭,他必不如此。 在這裡,有幾件瑣事可以插敘一下。 我們旅里有一個排長名叫許驤雲,為號兵出身。他在二十鎮駐新民府時是第一名號手。這回攻敘府之役,他以官長地位,竟臨陣棄械而逃。本當治罪,因他自首悔過,故宥恕了他。 我們從催科山撤退的路上,走到一個村鎮。這天是陰曆正月初一日,當晚在一座小廟中歇宿。那廟很簡陋,張之江和蔣鴻遇住在正屋,隔著神龕,一個人住一邊。我住在對面的小屋中。沒有床鋪,臨時找來幾把稻草,鋪在地上。我躺到地鋪上,剛要矇矓入睡,忽然聽到對面屋裡哈哈的笑聲,笑得極是熱鬧,把我的瞌睡也笑沒了。我就起身過去,問他們笑什麼事。張之江笑著說:「我們正談說,我們不過兩混成營的人,四面這許多老袁的心腹部隊團團包圍著我們。可是我們敢去和蔡松坡先生接洽,敢和劉雲峰開談判,敢和陳將軍那麼表示,敢和劉一清先生那麼要求。我想除了我們,目今中國再沒有第二個隊伍這樣膽大,這樣敢做敢當了!」說罷,三個人又有趣地笑起來。蔣鴻遇說:「平日旅長有一個辦法,我總是不佩服。就是每次招收新兵,您總要到場,親自一個一個地驗,一個一個地問。我想這種事,交給別人辦不就行了,何必定要親自去考驗呢?到了現在,我才看出益處來了。現在我們這些弟兄,每一個人都是鐵打的身體鐵打的心性,而大家都像鐵環箍著似的,幾千個人一條心。若不是旅長下過那一番工夫,怎麼能有現在的地步!」說著又笑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起來,第四混成旅一位劉團長到小廟裡來找我。他是第一團團長,見了我,就下跪磕頭。問他什麼事,說是他一團人,潰散得一個也不剩了,現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說:「你們旅長現在自流井,你去找他不好嗎?」他說:「現在的事,我看他也不見得有辦法了。我打算到重慶去找曹大帥,您說可以不可以?」我說:「那好極了,你去就是了。」他卻要我給他一個命令,不然他不能去。我堅持不肯,說:「我怎麼可以給你命令?你自己去好了。」他說:「您不肯給我命令,只求您說個可以,我才去,只求您說個可以。」同時蔣鴻遇和張之江也幫著求說,我就只好說:「可以去。」他伏在地上又磕頭,而後走了。過不久又來了孟寶臣等四個營長,也來要求我給命令,讓他們去找曹大帥。他們走到江安,即被劉存厚拘捕,一一殺死了。(時蔡松坡先生駐納溪,劉存厚部駐江安,相距不遠)。他們平素對士兵不訓不練,不管不愛,官兵之間,漠不相關,又昧於大勢,不別是非善惡,只是糊裡糊塗地過混賬日子。這時看見他們的第四混成旅打了敗仗,便自顧自棄軍逃散,玩兒成光棍兒,至終連性命也不保。他們若在戰敗之後,仍然硬撐下去,徐圖振作,必不致落個這樣的下場。真是可嘆可憐! 我們在敘府一戰,雖然沒認真地打,但兩方面也頗有些傷亡。收留傷兵的時候,我是一視同仁,劉雲峰方面的滇兵共收百餘名,同我們自己的六十多名,都同樣地管待醫治,不分軒輊。這些傷兵都交由韓復榘照應著,運往瀘州醫治。不料走到江安,也被劉存厚扣住,意思也要加以殺害。韓復榘說:「我們這次作戰實出於萬不得已。不信,你看我們收容的傷兵裡面也有滇軍,而且待遇完全一樣。」劉即派人到船上查看,果然是的,才化仇為友,並且每人給洋五元,又帶了許多宣傳品去散發。 我們上次到南溪,原派有我的一位書記長孟君在這裡為留守。這次退到南溪,即繼續向富順隆昌行進,孟君因尚有未了事宜,故未隨同撤退。後來他把事辦完,撤退時,所乘的船在路上被打翻,孟君竟以身殉職。他是北平人,為人精明幹練,愛交朋友,學問頗有根底,字寫得周正,起稿來得快,也通達有條理。光緒三十一年我為司務長時,他為後隊司書。多年以來,我對他很是倚重,這次不幸犧牲,使我異常地痛悼。 由南溪退向富順的路上,不巧遇著大雨。所走的多是田埂,又窄狹,又濘滑,萬分地困苦難行。騾馱子拖著大炮,走幾步就滑到田裡去,數十個弟兄使盡氣力,又推又拉,剛剛弄了上來,一開步,又向另一邊滑陷下去。這樣,弄得簡直沒法運行。炮兵團長宋子揚就說:「這樣的情形,大炮就只好丟掉吧。要不然,滇軍追了上來怎麼辦?」那時孫連仲為頭目,他堅持不答允。他說:「這不行。遇著一點困難,就把大炮丟掉,一則對不過自己的良心,二則回去拿什麼臉面見旅長?」說著,和弟兄們咬牙苦撐,慢慢運著大炮走。撐到第三天,天晴日出,路也幹了,結果所有的大炮都平平安安地運到隆昌,一門也不短失。可見步兵固然需要吃苦耐勞,炮兵尤其需要堅忍耐苦的精神。否則,是無法擔當責任的。此等處,在平時還顯不出來,一到行軍作戰的時候,就顯出人的心性來,一毫也做假不得了。 我們退到隆昌,各方責難的電報紛至沓來,其中尤以曹錕責備最甚。曹給我的電報有:「該旅長進銳退速,不知是何居心。」等等不關痛癢的話。我在隆昌住著,即派人送信給陳將軍和劉一清先生,詳說這次的仗我們不能打的理由。並明言我們開上去的不過兩混成營,士兵不願作戰,故亦並無死傷,實在是因為官兵們都心裡有病,我已無法維繫,務請他早日表明態度,毅然與滇軍合作,共挽大局。陳復我的電報不置可否,只令我速開自流井,一切自有辦法。那時隆昌的隊伍越聚越多,我遂決定接受命令,開赴自流井。劉一清先生時正在自流井,相見極歡,談起陳將軍與蔡松坡先生最近信電往來的情形。但陳將軍仍是猶疑不能定奪主張。他恨自己違背良心,在這裡委曲求全,仰人鼻息,不能痛痛快快地幹事,以求心之所安。邊談,邊流著眼淚,一片忠忱熱血,使我無限感動。劉先生並為我策劃,以為我此刻處境過於險惡,倒不如毅然攻下敘府,一免張、吳、曹等對我有不測之舉,二則以之與劉雲峰接洽,也比較容易些。我看他說的有理,當即表示接受。但要他回成都努力,務使陳將軍早日決計,響應滇軍。我在自流井共住五六天,和劉一清先生商談妥善。那時曹總司令等疊來電令,限日要我再攻敘府,申斥非常之嚴,如此次若不完成任務,即非重辦不可的話。我即下令將隊伍開拔,仍沿原路轉回。 從自流井出發,第二天到達一個什麼場,接到陳將軍的命令,將第四混成旅第二團撥歸我指揮。團長姓趙,外號叫做趙黑頭,他這一團在第四混成旅中訓練較好,紀律嚴明,比第一團大不相同。怎麼見得?有一件事可以證明。趙團第二營營長王某,鹿鍾麟那時就是他的營副。他禁賭極嚴,有一次查棚子,見有人賭博,他即把頭目捉著。問他說:「我下命令禁賭,早說過的,若是被我查著,我就剁他手指。這命令你看見沒有?」頭目說:「看見過的。」他說:「你既知道,現在你違犯了命令,你說應該怎麼辦?」當即不由分說,用刀子把他的手指剁了一個去。孫子斬吳王二姬,穰苴殺莊賈,軍紀為之整肅。趙黑頭執令頗嚴,所以紀律亦較佳。但因為打了敗仗,這時士氣也是很頹喪。張之江此時寫一封信給我,講述該團精神渙散,不要談沒有作戰銳氣,就是在後面住著怕也不容易維持,要求我給他們講幾次話,使軍心稍能振作。我看過信後,打電話問他:「這部分隊伍精神如此不濟,你看講講話還能生效嗎?」之江回答說:「只好試試看。」我放下電話,立刻就去召集全團人講話。初上去講些笑話,大家都還嘻嘻哈哈的,講到後來,越講,他們越嚴肅、越悲痛,有的甚至痛哭流淚。我詳說他們打敗仗的原因,都是因為不守軍紀、騷擾百姓等等的惡習氣使然。說到國家訓練軍隊的用意,說到我們軍人的責任,把全體官兵都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搖頭嘆息,皺眉跺腳,自悔自恨得不得了。結尾我說,欺侮百姓就是欺侮自己的父母兄弟,就是欺侮自己的街坊親戚。我們若不馬上立志,改過向善,刻苦努力,那就不如豬、不如狗,只配永遠做他人的奴隸。這次講話以後,派人調查,知道士兵們深受感動,他們漸漸振作自新起來,許多惡習都無形中革除。不過少數的官長則因習性已深,一時還是不易整刷。 我們走到劉家場,遇到滂沱大雨,即在鎮上耽擱一天。我住在一家鋪子後進的櫃房中。前門那邊有一座小樓,軍醫處住著。不想那個樓上擺著幾隻大缸,裡面存有當地保衛團的火藥。軍醫處一個小醫兵,年輕不懂事,在樓上找東西,因為光線暗,就點著一根本地蠟燭照著。蠟燭的餘燼恰好落入裝火藥的缸子裡,立刻轟燃爆炸,屋頂也炸飛了,人也火葬在裡面。當時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人人以為是中了地雷。我的傳令兵中有谷良民、鄭繼成等,慌忙搗毀窗門上的木欞,拖著我往外跑。一時秩序大亂,要制止也制止不住,後來打聽明白,才一笑而罷。這事雖出於偶然,但由此可知訓練隊伍之難。我們練軍隊,不僅要訓練官,訓練兵,就是各種雜兵夫役,以及槍匠皮匠,也都當施以嚴格的訓練。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會鬧出不可收拾的事來。帶兵的人不可不特別注意。 我們從自流井出發,劉一清先生曾派人持親筆信偕同蔣鴻遇先到敘府,和劉雲峰接洽。第一說明共同促陳將軍獨立的事正努力進行,不久必有佳音;第二說明張敬堯、曹錕等是老袁的死黨,他們以其眾多的兵力壓迫著我們,逼使我們攻取敘府。務請你讓防,三日後我即撤退,仍由你接防。當即與之簽訂協定,秘密保存起來。蔣鴻遇回來,我即率隊向敘府挺進,兩方稍一接觸,劉雲峰即照約撤退。我這兒派張之江、蔣鴻遇兼程追上他,交他一封轉致蔡松坡先生的信,詳陳一切經過。蔡先生覆信表示很好。自此松坡先生和陳將軍往來的信電都由我這兒經過。 我們進駐敘府以後,曾審一案子,順便在此一述。一天我到醫院去看問病兵,見軍法官李國鈞正在審問一個伙夫,說有二百元被他偷了。把那伙夫壓槓子、打鞭子,行種種重刑。在行刑的時候,伙夫哭著嚷著:「大人呀,是我偷了,是我偷了!」滿口招認,一放下了,就口口聲聲自稱良民,決不能做這樣的事。我看了一會兒,心裡生疑。即叫李軍法官停止,讓我自己來審。問錢放在哪裡丟的?答說放在什麼地方。問除這伙夫而外,還有什麼人來過?答說還有位偵探來過一次。問偵探現在什麼地方?答說就在城裡住。我當即派人帶了幾名手槍隊去傳他。一打門,聽到外面的人聲,那偵探就上屋竄逃,趕了幾個院子,才把他抓住。回來把情形一一報告了。問他:「錢是你拿了嗎?」說:「沒有拿。」「既沒有拿,你為何逃跑?」他就塞了嘴,只好招認了。把錢追出來,他已花去了三十元。至此案子才算弄清。只是苦了那伙夫,受了一場無妄之災。「重刑之下,屈打成招。」中國的舊官吏學識既不足,又不肯認真辦事,其糊塗往往使人吃驚。試思多少的無辜良民,如此白白冤死!刑事案是這樣,政治案則關係尤大。執法者如不能慎重將事,則不啻為淵毆魚,為叢毆雀,國家人民必受無窮之害,又豈止枉死幾個無辜而已呢?這事意義極為嚴重,所以我要在此一說。 我們占駐敘府的第二日,曹錕、張敬堯等都來電報,質問我為何不再前進追擊滇軍。我回電說官兵病者太多,故暫作休息。曹錕等復來電要我進軍,否則他們將撥調一旅人來為我協助。同時陳將軍也來電詢問。我回陳將軍的電說,官兵不但身上有病,心裡亦人人有病,務請速作主張。我們忠心赤血,但能為國為民,願不顧一切以赴之。恰好就在這時,接得陸將軍急電,說長安被圍,令我星夜率隊往援。接電之後,我即不顧一切,將隊伍撤向自流井,把敘府仍交劉雲峰接防。走了兩天,在路上又接到陝西的電報,當即下馬翻譯,知道陸將軍已讓出長安,叫我停止赴陝。北進既不必要,便將部隊統統集中自流井。 我在退出敘府之前,又派張之江訪見蔡松坡先生。我到自流井不久,張之江亦即趕到。帶有松坡先生給我同劉一清先生的信,另外還有致蔣鴻遇一信。內容大致相同,要我們加緊促成陳將軍獨立,否則將以武力驅陳。我在自流井休息了數天,陳將軍來電說:「聞貴部有援長安之行,但成都今萬分危險,務請中止赴陝,速來成都共挽危局。」同時曹錕、張敬堯以及北京統帥辦事處也都來電報阻我赴援長安。我當即一一復電,謂「即赴成都」。 我永難忘記我們在自流井方面的情形。自流井為四川產鹽的區域。四圍皆山,井中出煤氣,接上竹管或鐵管,即為煮鹽之火(管上如套一豬尿泡,泡即充滿煤氣成球)。另有鹽井出滷水,汲出之後,即以此火熬煮,煮後,凝成固體,即為「鹽巴」。此地橫闊四五十里,共有鹽井四千四百餘口。井有二三百丈深者,有四五千丈深者,產鹽極富。每年稅收,數額驚人。這樣富庶的地方,平素即為一般軍人所垂涎而亟思染指,此時不消說更成了各方面搜刮的目標(自從這次四川戰事發生,普通一團人每到一縣,也往往三萬五萬地向地方需索,各級長官都是腰纏累累)。我到自流井的那天,當地的紳商都驚慌萬狀,以為我也要在地方上,大量地籌款。這從出面招待的商會代表的言語神情上可以明顯地看出來。哪知我們住了幾天,即規規矩矩地開拔,對於地方一草一木也未動用。這實在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嘆為從未見過的事。同時一般人看著我不肯苟且,不認為是應當,是本分,反都笑我為迂執,譏我為傻瓜。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卻以為若是軍人不能堅守清介,只知搜刮騷擾,以人民為魚肉,以士兵為搶掠工具,那結果必致腐爛崩潰,而入於滅亡之途。我們應當記牢「愛民為軍隊性命根本之事」的教訓,堅守不移方可。 我們開出自流井一站路,即遇劉一清先生於途。原來陳將軍擔心成都的安全,特意派他來促我速速開拔的。劉先生和我見面沒談幾句,他催我趕緊開向成都。我告訴他蔡松坡先生有信來,當即把張之江帶來的信交給他看。他看完信對我說道:「你可以這樣辦:這次開成都,你把隊伍駐在城外二十里地的地方,不必開進城去,且同陳將軍談判,促他立即宣布獨立。他若還是猶疑不決,你就聲言不能維持成都的治安和秩序。」我覺得他的主意可行,即決照計進行。及至離成都五十里的龍泉驛,我們即停止前進,請劉一清先生進城,向陳將軍轉達我的意思。一清先生往還了幾次,最後我又親自進城面謁陳將軍。我告訴他說,袁世凱利慾薰心、背叛民國,人民無不切齒痛恨。我們萬不能喪失了天良,幫著他干。您現在若還不通電獨立,表明態度,那麼不但我的官兵全要譁變,即你的部隊也無法維持。不但我的性命不能保,即您的性命也難安全。這是大勢所趨,非常顯豁,絲毫也不容猶疑的。說到這樣的地步,陳將軍才答允了我的要求,當即打一電報到北京,勸阻老袁進行帝制。 陳將軍被袁視為心腹的將領之一,西南一帶的局面,全指望著他維持。老袁接到電報之後,不料陳將軍忽然如此表示,心裡受一重大打擊,頓時昏迷不醒,不幾天就嗚呼哀哉了! 陳將軍發出致老袁死命的電報後,接著宣布四川獨立的領銜通電也拍了出去。一切都很順利地照著預定的條款進行。時我們的部隊已改為護國軍第五師,分駐成都東面一帶。及至袁世凱的死耗傳到四川,入川的部隊即紛紛後撤,曹錕同張敬堯亦分別撤往宜昌漢口。洪憲帝制的運動至此完全瓦解了。 回溯既往,這一時期可算是我平生最大的一個痛苦時期。許多人評論別人,往往愛說風涼話,不肯設身處地為其人其事仔細思量一番。別人有所動作,若是冒昧從事,他們就批評是犯了幼稚病,自取滅亡;若是處之穩重,他們又批評是徘徊觀望,想投機取巧。這次的事,我曾聽到不少的人批評我顧慮太多,但批評的人並沒想到我當時所處的地位與境況。我那時不過區區一個旅長,人數不過四千,而且散駐各地,不能集中;劉雲峰和張璧那方面的表示又是那樣的驕傲侮慢,抹殺事實;同時環繞我周圍的袁氏嫡系軍力共總不下數萬,時時有把我消滅解決的企圖。在這種情形之下,我若是不顧一切,魯莽從事,那不但犧牲了自己,於革命毫無裨補,而且反會把事情弄糟的。個人的成敗事小,對於打倒帝制的大局影響卻大。我認清了這個,所以努力壓制著自己感情的奔騰,一方面再三與蔡松坡先生等接洽,取得他們的諒解;一方面則與劉一清先生極力逼促陳將軍獨立,響應滇軍。在我那時微薄的力量,與艱難的處境之中,自問已盡我所能,而於心無疚了。結果我的志願總算完全達到,這卻是我在苦痛之餘感到極大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