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一章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妮亞》
我曾對安東妮亞說我會回來的,可是由於生活上的種種事情阻擋著,二十年以後我才實踐了我的諾言。我時時聽到一些她的消息:在我最後見到她以後不久,她嫁了一個波希米亞青年,安東·傑林納克的表兄弟;他們很窮困,子女又多。我在國外時,有一次曾跑到波希米亞去,從布拉格給安東妮亞寄了幾張她故鄉的照片。幾個月以後,她來了一封信,告訴我她那許多孩子的名字和年齡,很少提到別的什麼;署名「你的老朋友安東妮亞· 庫扎克」。我在鹽湖城碰到蒂妮·索特鮑爾時,她告訴我安東妮亞「日子過得不怎麼好」;說她的男人不是個很有魄力的人,她的生活很艱難。也許是懦弱使我很長時間沒有去。每年我都要為了業務上的事到西部去幾次,我的心裡老惦記著有一天要在內布拉斯加停留一下,去看看安東妮亞。可是我總是拖延著,推到下一次旅行再說。我不願意發現她已經老了,身體衰弱了;我真的害怕是這樣。在這多事的二十年的進程中,人們有多少幻想破滅了。我不希望失去早年的那些幻想。有些往事的回憶是逼真的,比重新碰到一次更好。 這要歸功於莉娜·林加德,我終於去看望了安東妮亞。兩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在舊金山,莉娜和蒂妮兩個都在城裡。蒂妮住在她自己的一棟房子裡,莉娜的服裝店就開設在轉彎角上一所公寓裡。過了那麼多年,能見到這兩個女子在一起,我感到很有趣。蒂妮偶爾審查一下莉娜的賬目,並給她投資;而莉娜顯然在注意著蒂妮,不讓她變得太吝嗇。「假如世上有什麼我受不了的東西,」她當著蒂妮的面對我說,「那就是寒酸相的有錢女人。」蒂妮冷酷地笑笑,向我保證說,莉娜既不會寒酸相也不會發財。「我就是不想,」另外那個得意地贊同說。 莉娜興致勃勃地把安東妮亞的情況描述了一番,並勸我去看望她。 「你實在應該去,吉姆。那會使她感到非常高興。不要把蒂妮講的話放在心上。庫扎克沒有什麼。你會喜歡他的。他不是一個活躍的、有手腕的人,可是一個粗俗的人怎麼也不會中東妮的意的。東妮有討人喜歡的孩子們——這時候,我想,恐怕有十個或十一個了。我自己可不想要這麼大的一個家庭,不過對東妮來說好像正合適。她會高興把那些孩子給你看哩。」 在回東部的旅途中,我在內布拉斯加的哈斯丁斯下了車,然後乘一輛相當好的出租馬拉的敞篷輕便馬車出發去尋找庫扎克的農場。中午剛過一會兒,我知道我一定快到目的地了。在我右邊順著一塊隆起的土地,我看見一座寬敞的農舍,紅色的牲口棚和白蠟樹叢,以及通向公路的斜坡前面的養牛場。我拉住馬,正在想弄清我是不是該從這裡趕車進去,這時,我聽見了低低的說話聲音。在我前頭,路旁的李樹叢里,我看見了兩個男孩彎腰向著一條死狗。小的那一個,年紀不會超過四歲或五歲,跪在地上,兩手交疊著,他那頭髮剪得很短、沒戴帽子的腦袋因為懊惱而向前低垂著。另外那一個站在他身旁,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正在用一種我已很久沒聽見的語言安慰他。當我把馬停在他們對面時,年紀較大的那個男孩兒牽著他弟弟的手朝我走過來。他神情也很沉重。顯然這是一個令他們傷心的下午。 「你們是庫扎克太太的孩子嗎?」我問。小的那個沒有抬起頭來看,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感傷中,可是他哥哥,用一雙聰明的灰色眼睛迎著我。「是的,先生。」 「她就住在坡上嗎?我是來看望她的。進來,坐車同我一起去。」 他望了他那個滿肚子不高興的小弟弟一眼。「我想我們還是走路去好。可我們會給你把大門打開的。」 我驅車沿側邊的路走去,他們慢悠悠地在後面跟著。當我把馬車停在風車前面時,另一個赤腳、捲髮的男孩從牲口棚里跑出來給我拴馬。他是個漂亮孩子,這個小傢伙,雪白的皮膚,長著幾點雀斑,紅撲撲的臉蛋,一頭紅髮卷得像羊毛,一簇簇地一直長到頸梗上。他雙手揮動兩下子就把我的幾匹馬拴好了,我問他媽媽是不是在家,他點點頭。當他朝我望上一眼時,他的臉上因一陣突如其來的高興而露出酒窩來,他輕快地健步如飛向風車塔樓上跑去,這種輕快使我感到有點瞧不起人似的。我知道,在我向住屋走去時,他一直在上面盯著我望。 鴨和鵝嘎嘎地叫著一路在我的腳前穿來穿去。白貓在走廊台階上的黃南瓜中間曬太陽。我透過紗門望進一間大而敞亮,地板擦洗得發白的廚房,我看見一張長桌,成排的木頭椅子靠牆放著,一個角落裡有一隻閃光發亮的爐灶。兩個女孩兒在洗滌槽里洗碟子,笑著,嘰嘰呱呱地談著話,還有一個小女孩,戴著短圍兜,坐在矮凳上玩布娃娃。我問起她們的母親時,一個女孩丟下洗碟子的毛巾,不出聲的光腳丫子掠過地板,不見了。那個穿著鞋襪、年紀較大的女孩走到門口來請我進去。她是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健美的姑娘,態度鎮靜沉著。「請進來好嗎?媽媽馬上就來。」 我還沒來得及在她端給我坐的椅子上坐下來,奇蹟發生了;那是一個平靜的時刻,然而卻揪心而且比生活中那些熱鬧興奮的時候更需要鼓起勇氣。安東妮亞走進來,站在我的面前;一個高大強壯、皮膚曬得黑黑的女人,胸部扁平,褐色的捲髮帶點花白了。自然,這是使人震驚的事。與人們久別重逢,特別是如果他們也像這女人那樣歷盡人世的滄桑和艱辛,總是會使人感到震驚的。我們站在那裡相對而視。那熱切地凝望著我的眼睛的的確確是——安東妮亞的眼睛。自從我最後一次深切地探望這雙眼睛後,雖然我曾經看過千萬張人的面孔,我還沒有看見過像這樣的眼睛。當我勇敢地面對著她的時候,我覺得變化似乎沒有剛才那麼明顯了,她還是原來的她。正是她,還是那樣渾身是勁,她的這種性格受了摧殘卻絲毫沒有減退,她瞧著我,用我記得那麼清楚的嘶啞而伴著喘息的聲音對我說話。「我男人不在家,先生。有何貴幹?」「你不認識我了嗎,安東妮亞?難道我的樣子變了那麼多?」她在夕陽下皺起眉頭,那夕照使她一頭褐色的頭髮看起來更帶紅色。突然之間,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整個面孔都變寬變大了。她屏住氣息,伸出乾重活而變粗糙的雙手。 「啊呀哈,原來是吉姆!安娜、於爾卡,是吉姆·伯丹!」她剛抓起我的手來,立即顯出驚慌的神色。「出了什麼事兒?是不是有人去世了?」 我拍拍她的臂膀。 「不,這一次我不是來奔喪的。我在哈斯丁斯下了火車,特地趕車來看看你和你的家人。」 她放下我的手,開始滿屋子亂轉。「安東、於爾卡、尼娜,你們都在哪兒?快,安娜,跑去把男娃們找來。他們出去到什麼地方尋找那隻狗了。再喊一聲利奧。這個利奧,上哪兒去了!」她把他們從角落彎里拖出來,像母貓帶小貓似的把他們帶到我跟前來。「你不會就走吧,吉姆?我的大兒子不在家。他同他阿爸一起到威柏去趕場了。我不會讓你走的!你得留下來見見魯道夫和孩子的阿爸。」她用懇求的眼光瞧著我,興奮得直喘氣。 我對她說還有充分的時間,讓她放心,說話之間,外面幾個光腳丫的男孩兒溜進廚房,圍到她身邊來。 「現在,告訴我他們叫什麼名字,有多大了。」她挨個地講出他們的名字和年紀,有幾次把年齡說錯了,他們哈哈大笑。當她說到我那個健步如飛登上風車的朋友時,她說,「這是利奧,按年齡來說該比現在要懂事得多。」 他跑過去,用長著捲髮的頭頑皮地碰撞她,像一隻小公羊,可是他說話的聲音有點發急了。「你忘記了!你總是忘記我的年紀。討厭!請告訴他吧,阿媽!」他氣得捏緊拳頭,急躁地仰望著她。 她用食指盤繞他的黃頭髮,然後抽出來,注視著他。「那麼,你多大啦?」 「我十二啦,」他氣喘吁吁地說,不望著我而望著她;「我十二歲,復活節那天生的!」 她向我點點頭。「當真的。他是個復活節娃娃。」孩子們全都望著我,仿佛預料我聽了這話會表示驚異或喜歡。顯然他們為彼此感到驕傲,也為他們人數之多而得意。把他們都介紹完畢後,在門口迎接我的那個大女兒安娜,文文靜靜地把他們趕開,拿來一條白圍裙,系在她母親腰上。 「好啦,阿媽,坐下來同伯丹先生談談天。我們輕輕兒地把碟子洗完,不打擾你們。」 安東妮亞環顧四周,心裡很亂的樣子。「好的,孩子,可我們為什麼不讓他到客廳里去坐,我們現在有了一間接待客人的很好的客廳了。」 女兒縱聲大笑,從我頭上取下我的帽子。「你們就在這兒談吧,阿媽,你們要是在這兒談天,我和於爾卡都可以聽聽。你等一下再讓他參觀客廳吧。」她朝我笑笑,又回去同她妹妹一起洗碟子。那個玩布娃娃的小姑娘在有隔板擋著的後樓梯最下面一級找了個地方,蜷著腳趾坐下來,期待地朝外面望著我們。 「她是尼娜,照著尼娜·哈林取的名字,」安東妮亞解釋道。「她那雙眼睛像不像尼娜的?我說實在的,吉姆,我愛你們這些孩子差不多像愛我自己的孩子一樣。這些孩子對你、查利和薩莉的事全都知道,就好像同你們一道長大的。我都想不起我要說的話了,你使得我那麼激動。再加上我的英語也忘記得差不多了。我現在很少說英語。我告訴孩子們,我過去說得可好呢。」她說他們在家總是說波希米亞話。小的幾個一點英語也不會說——一直要到上了學才學英語。 「我簡直不能相信是你,坐在這裡,坐在我自己的廚房裡。你大概認不出我了,是嗎,吉姆?你自己可還是那麼年輕。不過男人家是要容易做到一些。我看不出安東比我們結婚的時候老多少。他的一口牙齒還是好好的,我的卻掉得剩下不多了。不過我自己覺得我還是像過去一樣年輕,還能夠干那麼多活。唉,我如今不需要那麼拚命幹活了!他們的阿爸和我有了很多幫手。你有幾個了,吉姆?」 當我告訴她我還沒有孩子時,她似乎有點尷尬。「哎,那真糟糕!你也許可以從我的幾個壞娃娃中領一個去,怎麼樣?那個利奧;他是最壞的一個。」她微笑著向我探出身子。「可是我最愛他,」她在我耳邊悄悄說。 「阿媽!」兩個洗碟子的姑娘帶著責備的口氣抱怨道。安東妮亞抬起頭來大聲笑著。「我實在沒辦法。你們都知道。也許因為他是復活節生的,我也搞不清。他簡直沒有一分鐘不調皮搗蛋!」 我一面望著她,一面心裡在想,那有多大關係——比方說,她的牙齒。我知道很多婦女保留了她所失去的一切,可是她們內心的光彩消逝了。安東妮亞則不管失去多少什麼,她生命之火沒有失去。她的皮膚,曬得那麼黑,那麼粗糙,卻沒有那種仿佛下面的汁已被悄悄吸乾了的松垮垮的樣子。 我們在談天時,他們喊做簡的小男孩走進來,在樓梯遮檐下面尼娜身邊台階上坐下。他系了一條滑稽相的柳條布長袍裙,像罩衫似的罩在褲子上,他的頭髮剃得那麼短,簡直剃成了頭皮發白的光頭。他用他那雙大而悲哀的灰眼睛向我們凝望著。 「他想對你說說那條狗的情況,阿媽。他們發現狗死了,」安娜走到碗櫃那邊去,走過我們身邊時說。 安東妮亞招手要那個男孩過來。他站在她椅子旁邊,把手肘靠在她的膝頭上,小小的手指頭扭弄著她的圍裙帶子,一面輕輕地用波希米亞話向她訴說事情的經過,淚水溢出眼眶,沾濕了他的長睫毛。他母親傾聽著,說些安慰他的話,並在耳邊悄悄地向他允諾著什麼,這使他馬上向她破涕一笑。他溜走了,去緊挨著尼娜坐下,用手擋著,悄悄地把他的秘密告訴了尼娜。 安娜做完了事,洗了手,走過來站在她母親椅子後面。「為什麼不帶伯丹先生去看看我們藏水果的新地窖呢?」她問道。 我們出發穿過院子,孩子們在後面跟著。男孩們正站在風車旁邊,談著那條狗;有幾個見我們來,跑到前面去打開地窖的門。我們走下地窖時,他們全都跟了下去,似乎也像女孩們一樣為這個地窖感到得意。 那個在李樹叢里給我指路,帶著沉思神情的男孩安布羅希要我注意結實的磚牆和水泥地板。「不錯,離屋子有一大截路,」他承認道。「不過,你看,冬天我們總有幾個輪流跑出去拿東西的。」 安娜和於爾卡指給我看三隻小桶;一隻裝滿蒔蘿醃的泡菜,一隻裝滿切細的酸菜,一隻是一滿桶醃西瓜皮。 「你真不會相信,吉姆,要多少東西來給所有這些小傢伙吃!」他們的媽媽大聲說道。「你應該來看看我們禮拜三和禮拜六烤的麵包!難怪他們可憐的阿爸富不起來,他得買多少糖來給我們做蜜餞和果醬。我們用自己的麥子磨麵粉——可這樣賣出去的就少得多了。」 尼娜、簡和一個名叫露西的小女孩,不斷羞怯地把放廣口玻璃瓶的架子指給我看。她們不說什麼,只是朝我看一眼,用指甲在玻璃瓶子上描著裡面裝的櫻桃、草莓和酸蘋果的輪廓,試著用一種樂滋滋的表情讓我知道這些東西好吃極了。 「把加香料的李子給他看,阿媽。美國人沒有這種東西,」大男孩中的一個說。「阿媽用這東西做『可拉契司』[1],」他又說。利奧低聲用波希米亞話拋出幾句瞧不起人的話。我轉身對著他。「啊哈,你以為我不知道『可拉契司』是什麼吧,你搞錯了,小伙子。我在你出生的那個復活節前很久就吃到過你阿媽做的『可拉契司』了。」 「利奧,你老是太冒失了,」安布羅希聳聳肩膀批評道。利奧躲到他媽媽背後,朝我咧著嘴笑。我們轉身離開地窖;安東妮亞和我先走上階梯,孩子們等待著。我們站在外面談話,這時,他們才一窩蜂跑上台階,大的小的,亞麻色頭髮、金黃色頭髮、棕色頭髮的小腦袋,閃閃發亮的光腳杆子;從那黑暗的地窖里向著陽光的一次真正的生命大爆炸。一時之間使我眼花繚亂。 男孩們簇擁著我們到我尚未見到的房屋正面去;在農舍里,不知怎麼的,生活上進進出出都是走的後門。屋頂很陡,屋檐比那一大片高高的蜀葵高出不了多少,這些蜀葵如今已經枯黃,結了籽。安東妮亞說,整個七月,房子都給蜀葵遮掩著,我記起波希米亞人向來愛栽蜀葵。前院外面圍著一道刺槐樹籬,大門前長著兩棵銀色、樹葉像飛蛾樣的含羞草屬的樹。從這裡可以俯瞰養牛場和兩個長長的飲牛池,還可以看到一大片收割過的土地,他們告訴我說,夏天那兒是裸麥田。 住屋後面稍遠,有一片白蠟樹林和兩個果園:一個是櫻桃園,樹行之間種著醋栗和紅醋栗,還有一個是蘋果園,用一道高高的樹籬擋開熱風。我們走到樹籬跟前時,大一點的孩子轉回頭,可是簡、尼娜和露西從一個只有他們知道的洞子裡爬了過去,藏在枝椏低矮的桑樹叢下面。 我們穿過在高高的牧草中間長起來的蘋果園時,安東妮亞不斷地停下來向我們講述這一棵或那一棵蘋果樹的事跡。「我愛它們,就好比它們是人一樣,」她用手摩擦著樹皮。「我們剛來的時候,這兒一棵樹也沒有。一棵一棵全都是我們種的,我們在田裡幹了一整天活兒以後,還經常提水來澆。安東是個城裡人,他老是容易泄氣。可是在乾旱的時節,我再累也得為這些樹操心。它們在我心裡就像孩子一樣。多少個夜晚,等他睡熟以後,我起身走出去,提水來澆灌這些可憐的傢伙。現在,你看,我們可得到好處了。我男人以前在佛羅里達州的桔子園裡干過活,會嫁接果樹。我們這一帶沒有哪一家的果園果子結得有我們這樣好。」 在果園的中間,我們遇到一座葡萄架涼亭,四邊安著座位,還有一張曬翹了的木板桌子。三個孩子在那裡等著我們。他們不好意思地抬頭朝我望望,向他們的媽媽提出什麼要求。 「他們要我告訴你,老師們如何每年都在這裡舉行學校的野餐。這幾個沒上學,所以他們以為那就是野餐。」 等我把這個涼亭讚美夠了,小傢伙們跑到一塊亂七八糟地長著法國石竹叢的空地,蹲下來,在地上爬來爬去,用一根繩子量著。 「簡想要把他的狗埋在這裡,」安東妮亞解釋道。「我不得不答應他。他有點像尼娜·哈林;你還記得她總是在小事情上耿耿於懷吧?他有些滑稽的想法,像她一樣。」 我們坐下來,注視著他們。安東妮亞把手肘靠在桌子上。果園裡寧靜之極。四周圍著三重圍牆:鐵絲網圍欄,然後是刺槐樹籬,然後是桑樹樹籬,這道樹籬夏天擋住熱風,冬天可以積住起保護作用的雪。樹籬是那麼髙,我們除了上面的青天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既看不見牲口棚的屋頂,也看不見風車。午後的太陽透過乾枯了的葡萄葉子傾瀉到我們身上。果園仿佛注滿了陽光,像一隻杯子,我們可以聞到樹上成熟了的蘋果的香味。酸蘋果掛在枝頭稠密得像一串串念珠,紫紅紫紅的,外面有一層銀色的光彩。一些雞鴨鑽進樹籬來,啄食著落在地上的蘋果。公鴨是漂亮的傢伙,灰裡帶紅的身體,頭上和頸子上覆蓋著帶彩虹閃光的綠色羽毛,這種羽毛慢慢長得稠密豐滿起來,就變成藍色,像孔雀頸子一般。安東妮亞說,這些公鴨總是使她想起兵士——當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在家鄉看見過這種制服。 「現在還有鵪鶉嗎?」我問。我使她回憶起我們搬到鎮上以前最後一個夏天,她經常同我一起去打鵪鶉。「你的槍法不錯,東妮。你還記不記得,你老是想同查利和我偷偷地跑出去打鴨子?」 「我知道,可我如今怕看見槍了。」她捉起一隻公鴨,用手指頭弄亂它綠色長外套似的羽毛。「自從我有了孩子以後,我就不想殺死任何東西。要是我去扭斷一隻老鵝的頸子,我怕會暈倒呢。你看怪不怪,吉姆?」 「我也搞不清。義大利那位年輕的女王曾經對我的一個朋友說過同樣的事情。她過去曾是一個了不起的女獵手,可現在她同你感覺到的一樣,只是用槍打那些泥巴做的鴿子。」 「那麼我可以肯定她是一位好媽媽,」安東妮亞熱情地說。她告訴我,她同她丈夫是在田地便宜、可以低價買進時,到這個生疏的鄉村來的。第一個十年是艱苦奮鬥的十年。她丈夫對於農事知道得很少,經常打退堂鼓。「如果我不是那麼身強力壯的話,我們是肯定捱不過去的。感謝上帝,我一直身體很健康,我總是能幫他在田裡幹活,直到嬰兒臨產的時候。我們的孩子互相照應得很好。瑪莎,她還是個娃娃的時候你看見過的那個,是我的一個大幫手,她把安娜訓練得像她一樣。我的瑪莎現在已經出嫁,自己也有了一個娃娃了。想想看,吉姆! 「不,我從來沒泄過氣。安東是個好人,而且我愛我的孩子們,相信他們會有出息。我原本是農村的人。在這裡,我絕不會像在城裡那樣感到寂寞。你記得我過去在鎮上時,常常有心裡不舒坦的時候,那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在這裡就不會有這樣的事。干點活倒無所謂,只要我不必老是悶在心裡發愁。」她用手托著下巴,朝果園望去,那裡陽光越來越呈現金黃色了。 「你本不該到鎮上去的,東妮,」我疑疑惑惑望著她,說。她熱切地向我轉過身來。 「哎,我才高興我去了呢!要不然我對做飯、管家一竅不通。我在哈林家學到了一些好的習慣,使我能把孩子們撫養好。你覺得他們作為鄉下孩子來看,是不是要算有規矩有禮貌的了?要是沒有哈林太太對我的教育,我想我會把他們撫養成像野兔子一樣。不,我很高興我有一個學習的機會。不過,謝天謝地,我的女兒們沒有一個是不得不出外幫工的。吉姆,我的苦惱是,我總不能相信我所愛的人會有惡意。」 我們談話之間,安東妮亞要我放心,她可以留我在那裡過夜。「我們的空房子很多。兩個男娃睡在乾草棚里,一直要睡到天氣轉冷,其實也沒有必要。利奧總是請求要睡到那裡去,安布羅希也陪著睡過去照料他。」 我對她說我喜歡同男孩們睡在乾草棚里。「你喜歡怎麼就怎麼吧。箱子裡裝滿乾乾淨淨的毛毯,準備冬天用的。現在我得走了,要不然我的姑娘們要把所有的活都幹起來了,我想親手給你做晚飯呢。」 我們向住屋走去時,碰到安布羅希和安東,提著牛奶桶出發去找奶牛。我參加了他們一夥,利奧隔著一段距離伴隨著我們,跑在前頭,在一叢紫苑中竄出來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口裡喊著,「我是一隻長耳朵大野兔」或「我是一條大蟒蛇」。 我走在兩個大一點的男孩中間——他們是腰板筆挺、身材勻稱、頭臉漂亮、眼睛明亮的小傢伙。他們談論著他們的學校和新來的教師,告訴我莊稼和收成,他們冬季將餵養多少頭菜牛。他們對我態度大方、充滿信任,好像我是他們家庭的一位老朋友——而且年紀並不太老。我跟他們作伴感到自己也像個男孩子,各種各樣的興趣又復活了。在夕陽下沿著一道有倒刺的鐵絲網圍欄,向泛紅色的池塘走去,看見被牲口啃得短短的牧草地上自己的影子在右邊移動,這一切總好像是很自然的事。 「阿媽有沒有把你從我們老家寄給她的照片拿給你看?」安布羅希問道。「我們把這些照片裝在鏡框裡,掛在客廳里了。她收到這些照片高興得要命。我還從來沒看到她對什麼東西那麼喜歡過。」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樸素的感激的調子,使我感到我要是能多給她一些髙興的機會多好。 我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你們知道吧,我們大家都非常愛你的阿媽。她先前是個美麗的姑娘。」 「哎,我們知道!」他們兩人一起說;似乎有點感到意外,我竟認為有必要提起這個。「人人都喜歡她,不是嗎?哈林一家,你奶奶,還有所有那些鎮上的人。」 「有時候,」我冒昧地說,「男孩子不會想到他們的母親曾經是年輕而漂亮的。」 「哎,我們知道!」他們又熱情地說。「她現在並不很老,」安布羅希補充了一句。「比你老不了多少。」 「好啦,要是你們對她不好,我想我會拿根棍子,把你們統統狠打一頓。要是你們男娃兒不體貼,或是把她看做只是一個照料你們的人,我可不答應。你們要知道,我曾一度深深地愛上了你們的母親,我知道世上再找不到像她這樣的人。」男孩們笑起來,好像很高興又很尷尬。「她可從來沒對我們講起這個,」安東說。「不過她老是談到你,談得很多,談起你們過去的快活日子。她有你的一張照片,是有一次她從芝加哥報紙上剪下來的,利奧說,當你把馬車趕到風車那裡時,他就認出你來了。雖然利奧這個人,大家也說不清是怎麼的;有時候他就是喜歡顯顯聰明。」 我們把奶牛牽回到最靠近牲口棚的一隻角上,夜將來臨時,男娃們擠牛奶。一切如常:夜露中向日葵和紫苑濃郁的味兒、清澈碧藍的和金黃的天空、太白星、牛奶擠進桶里時撲嗞撲嗞的聲音,豬搶食晚餐發出的呼嚕呼嚕聲和尖叫聲。我開始感到黃昏時分農家少年的寂寞感:家務雜事永遠是一個樣子,沒有一點變化,人間世界又離得那麼遙遠。 吃晚飯的時候好大一桌子人:燈光下兩排動個不停的腦袋,那麼多眼睛興奮地盯著安東妮亞,她坐在桌子的首位,把菜裝在盤子裡,開始分給大家。孩子們的座位是按照一定的體制排列的一個小的挨著一個大的,大的那個注意著小的那個吃飯的習慣,並注意他是否拿到了吃的東西。安娜和於爾卡時不時離開座位去裝「可拉契司」和牛奶。 晚飯後我們走進客廳,聽於爾卡和利奧給我演奏。安東妮亞拿著燈走在前頭。椅子不夠坐,小一點的孩子便席地而坐。小露西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他們就會有一塊客廳用的地毯了,假如他們的小麥賣到九角的話。利奧瞎忙了一陣才把他的小提琴拿出來。那是雪默爾達老先生的樂器,安東妮亞一直保存著,利奧使用起來還嫌太大。但作為一個自學的少年來說,他拉得很不錯了。可憐的於爾卡的努力卻沒有這樣成功。他們演奏的時候,小尼娜從她的角落裡走出來,走到地板當中,開始赤著腳跳起一種漂亮的小舞蹈來,誰也沒有去注意她,跳完以後她又溜回去,坐在她的哥哥身邊。 安東妮亞用波希米亞話同利奧說話。他皺著眉頭,使得臉上都起了皺紋。他好像想撅嘴,可是他的努力只是使他臉上與眾不同的地方顯出酒窩來。他旋著弦鈕調了音以後,拉了幾隻波希米亞曲子,沒有風琴伴奏,拉得反而更好些。這個男孩是那樣動個不停,以致我以前沒有機會好好看一看他的面孔。我最初的印象是不錯的;他確實長得像古代羅馬傳說中半人半羊的農牧之神。他耳朵背後的後腦勺很小;黃褐色羊毛樣的頭髮厚厚地一直長到後頸上。他的眼睛不像其他幾個男孩的眼睛那樣坦率,兩隻眼睛分得很開,而且深深地陷下去,金綠色的,仿佛對光特別敏感。他母親說他受傷比所有其他孩子加起來的受傷次數還多。他老是在小馬駒還沒養馴服時就想去騎,戲弄公火雞,想弄明白公牛對於紅色能忍受到什麼程度,或試試新斧頭刀口有多鋒利。 演奏會結束後,安東妮亞拿出一大盒照片來:她和安東穿著結婚禮服,手牽著手;她哥哥安布羅希和他的胖老婆,這位胖老婆自己有一個農場,駕馭著她的丈夫,聽到這一點我感到很高興;還有三個波希米亞的瑪麗,和她們的一大群子女。 「你簡直不會相信這些姑娘們如今多麼沉穩堅定,」安東妮亞議論說。「瑪麗·斯伏波達是這個地區最好的制奶油的師傅,而且很會經營。她的孩子們將來大有希望。」 安東妮亞翻著照片時,小庫扎克們站在她椅子背後,興趣盎然地越過她的肩膀去看照片。尼娜和簡,在比他們高的哥哥姐姐們身邊鑽來鑽去,還是看不見,便輕輕地端了把椅子來,爬上去,緊緊靠在一起站著看。一看見熟悉的面孔,那個小男孩就不再怕陌生,高興得咧開嘴笑。在圍繞著安東妮亞的這一群中,我意識到一種肉體的融洽。他們這樣那樣靠著扶著,不怕互相碰著。他們端詳著這些相片,高興地認出誰是誰來;有些照片他們用欽佩的眼光望著,仿佛他們母親做姑娘時候的這些人物都曾是出眾的人。幾個不會說英語的幼小孩子,用他們豐富的本國語言低聲互相品評著。 安東妮亞拿出一張莉娜的照片來,那是去年聖誕節從舊金山寄來的。「她看上去是不是還是那個樣子?她已經六年沒回家來了。」我對她說,是呀,莉娜正是這個樣子;一個標標致致的女人,稍微太豐滿了一點,戴著一頂太大了一點的帽子,但還是以前那雙懶洋洋的眼睛,嘴角上依然可以看出以前那種天真的笑靨。 有一張弗朗西絲·哈林的照片,穿著帶盤花鈕扣的騎裝,這套服裝我記得很清楚。「她真出色!」女孩子們咕噥著。大家都同意。可以看出弗朗西絲在他們的家庭傳說中是一位女英雄。只有利奧無動於衷。 「這是哈林先生,穿著他那件貴重的皮大衣。他有錢得很,是嗎,阿媽? 「他又不是洛克菲勒[2],」利奧少爺插嘴說,音調很低,使我想起有一次雪默爾達太太說我祖父「又不是耶穌」的調子。他這種習慣的懷疑態度好像是直接從那位老太太遺傳來的。 「不要說這些俏皮話,」安布羅希一本正經地說。 利奧向他伸舌頭,可是過了一會兒,就對著一張鐵版相片格格地傻笑,照片上兩個人很不自在地坐著,中間站著一個穿著布袋般寬大的衣服的傻乎乎的男孩:傑克、奧托和我!我記得,那是我到內布拉斯加來的第一個「七月四日」[3],我們到黑鷹鎮時照的。我很高興又看到了傑克咧著嘴笑,看到奧托那兇相的小鬍子。庫扎克家的小鬼們對他倆的事全都知道。 「是他給外公做的棺材,是嗎?」安東問道。 「他們是多麼好的人啊,吉姆?」安東妮亞眼淚盈眶了。「到如今我還感到慚愧,因為我同傑克吵了那樣一大架。我對他莽里莽撞,太不禮貌了,利奧,就像你有時候對待別人那樣,那時要是曾經有人教我懂得規矩多好。」 「我們跟你還沒完呢,」他們警告我。他們拿出一張我臨去大學之前照的照片來給我看:一個高高個子的年輕人,穿著條紋褲子,戴一頂草帽,做出瀟灑自在的樣子。 「講給我們聽聽,伯丹先生,」利奧說,「講講你在土撥鼠窩打死的那條響尾蛇。那響尾蛇有多長?有時候阿媽說六尺長,有時候又說是五尺。」 這些孩子同安東妮亞的關係極像很多年前哈林家的孩子們同她的關係。他們似乎同樣感到了她內心足以誇耀的東西,盼望她講故事或給他們想出娛樂的辦法,像我們過去那樣。 一直到十一點鐘,我才終於拿起我的旅行袋和幾床毯子,同著男孩們出發到牲口棚那裡去。他們的母親陪我們一起走到門口,我們停留了一會兒,觀望著在月光下沉睡著的牛欄和那兩口池塘的發白的斜坡,以及在星光閃爍的夜空下連綿起伏的牧場。 男孩們要我在乾草棚里自己找個地方,我就在一扇大窗戶下面躺下,天氣溫暖時那窗戶敞開著,望出去可以看到星星。安布羅希和利奧蜷縮著身子躺在後面屋檐下的乾草床上,格格地笑,講著悄悄話。他們彼此呵著痒痒,在乾草裡面翻筋斗;後來,他們好像被射中了似的,突然之間靜止不動了。在格格的笑和酣睡之間連一分鐘的間隔都沒有。 我躺在那裡久久沒有入睡,直到那慢吞吞地爬上天空的月亮經過我的窗口。我在想著安東妮亞和她的孩子們;想著安娜對她的關切、安布羅希莊嚴的感情、利奧帶著妒忌心的動物般的小小的愛心。當他們從地窖里跌跌絆絆走到光亮中來的時刻,那是任何人都會老遠地跑來一看的奇觀。安東妮亞向來是這樣一個人,她在人們心上留下的形象是不會消逝的——只有隨著時日的推移而愈加鮮明。在我的記憶中,有著一系列這樣的畫面,固定在那裡,就像人們啟蒙的識字課本上那種古老的木刻畫:當我們帶著我們的響尾蛇勝利歸來時,光腿踢著我的小馬肚子的安東妮亞;暴風雪中,披著黑披肩,戴著毛皮帽子,站在她父親墳前的安東妮亞;趕著耕畜沿著黃昏的天際線走過來的安東妮亞。她身體力行太古時代人類的處世態度,這種態度我們由本能認識到是人類共有而且是真實的。我沒有想錯。她如今已是一個蒼老憔悴的女人,不是一個美麗可愛的姑娘了;可是她仍然具有一種能點燃想像力的東西,仍然能以一個眼色或手勢使人驚得停止呼吸片刻,這種眼色或手勢,把普通事物的意義泄露無遺。她只要站在果園裡,手扶著一棵小小的酸蘋果樹,仰望著那些蘋果,就會使你感覺到種植、培育和終於得到收穫的好處。她心裡一切強有力的東西來自她那曾經那麼不知疲倦地提供豐富感情的身體。 難怪她的兒子們站在那裡高高大大,腰杆筆挺。她是一個豐富的生命的礦藏,就如那太古民族的奠基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