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十二章
安東妮亞搬到卡特家去住以後,似乎除了郊遊、宴會和尋歡作樂之外什麼也不關心了。她要是不去參加舞會,就縫衣服一直縫到深更半夜。她的新衣服成了刻薄評論的話題。在莉娜的指點下,她用便宜的料子照著加德納太太的宴會服和史密斯太太上街穿的服裝式樣剪裁,做得那麼精緻,使得這些高貴的太太們感到非常惱火,而對她們懷著妒嫉心理的卡特太太卻暗暗地高興。
東妮現在戴上了手套,穿上了高跟鞋,頭上戴著有羽飾的帽子,差不多每天下午都同著蒂妮、莉娜和馬歇爾家的挪威人安娜一起到熱鬧街上去。我們這些中學裡的男孩子經常在下午休息的時候,逗留在操場上,注視著她們沿著木板人行道,兩個兩個,輕快地走下坡來。她們一天比一天漂亮,可是當她們走過我們身邊時,我總是非常得意地認為,安東妮亞,像童話故事裡的白雪公主,依然是「她們當中最出色的」。
因為我現在是中學裡最高年級的學生,我總是很早就離開學校。有時候我在熱鬧街上趕上姑娘們,說好話央求她們進冷飲室去吃東西,她們就坐在那裡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天,大聲笑著,告訴我鄉里傳來的一切消息。
我記得有一天下午,蒂妮·索特鮑爾使我非常惱火。她宣稱她曾聽說祖母要讓我成為一個浸禮教會的傳教士。「我料想你會停止跳舞,戴上一根白領帶。姑娘們,他看起來可不是一副滑稽相嗎?」
莉娜哈哈大笑。「你得快點兒,吉姆。假如你要去當傳教士的話,我要你娶我。你得答應同我們所有的人結婚,然後給生下的小寶寶施洗禮。」
一向態度威嚴的挪威人安娜用責備的眼光望望她。「浸禮會教徒不相信給嬰兒施洗禮,是嗎,吉姆?」我告訴她我不曉得他們信仰什麼,我也沒注意,我根本就不會去當傳教士。
「那真太可惜了,」蒂妮假笑著說。她是懷著一種戲弄人的心情。「你會成為一個多好的傳教士。你是那麼用功。也許你喜歡當個大教授。你過去常常教東妮,不是嗎?」
安東妮亞插進來了。「我一心想要吉姆當個醫生。你會對你的病人很好的,吉姆。你奶奶把你訓練得那麼好。我阿爸總說你是個伶俐透頂的孩子。」
我說,我喜歡什麼,就做什麼,「你會感到驚訝嗎,蒂妮小姐,假如我竟然成了一個十足的混世魔王?」
她們大笑起來,直到挪威人安娜瞪了她們一眼才把她們止住;中學校長正好走進店鋪前面來買晚飯吃的麵包。安娜知道人們在悄悄地議論說我是個狡猾的人。他們說,一個男孩子對同年齡的女孩子不感興趣,但同東妮、莉娜和三位瑪麗在一起卻能那麼活躍,實在有點古怪。
范尼家點燃的跳舞熱並沒有一下子冷卻下來。帳篷離開鎮上以後,紙牌俱樂部改成了貓頭鷹俱樂部,每個禮拜在共濟會大禮堂舉行一次舞會。他們邀請我參加,我謝絕了。那年冬天我心情憂鬱不安,對我每天看到的人們感到厭煩。查利·哈林已經到了安納波利斯,而我卻依然坐在黑鷹鎮,每天早上點名時應到,聽到鈴聲便從課桌前站起來,像小學生似的列隊走出去。哈林太太對我有些冷淡,因為我繼續在支持安東妮亞。晚飯以後我還有什麼可做的呢?平時我總是在離開學校時就把第二天的功課準備好了,我不能永遠安安靜靜坐著讀書呀。
晚上我總是偷偷地溜出去,想尋找一點消遣。那熟悉的街道躺在那裡,冰雪封凍或滿是泥濘。這些街道通向善良的人們的住宅,他們正在把嬰兒放到床上去睡覺,或只是靜靜地坐在火爐前面,讓吃下的晚餐消化。黑鷹鎮有兩家酒吧間,其中有一家是連教會裡的人也承認是規規矩矩的。這家酒吧屬於英俊的安東·傑林納克,他把作為移民分給他的土地租出去,跑進城來。他的酒吧間裡有長桌子,波希米亞和德國莊稼人在這兒喝啤酒的時候,可以吃他們從家裡帶來的午餐。傑林納克店裡隨時都備有黑麵包,還有熏魚和味道很濃的進口奶酪,以適應外國人的口味。路過他的酒吧間時我喜歡進去坐坐,聽他們聊天。可是有一天傑林納克在街上追上了我,拍拍我的肩膀。
「吉姆,」他說,「我同你是好朋友,我一向很喜歡看到你。可是你知道教會裡的人對酒吧間是什麼看法。你爺爺一向對我很好,我不願意你到我那地方去,因為我曉得他不喜歡這樣,這會使他不再喜歡我的。」
我就這樣被關在那家酒吧間的門外了。
你可以在雜貨店附近溜達,聽每天晚上坐在那裡的老頭兒們談政治,講下流粗俗的奇聞軼事。你可以到雪茄菸廠去同那個養金絲雀出賣的德國老頭兒聊天,去看他剝製的鳥雀標本。可是不管你開始同他談什麼話題,談來談去最後總是談到動物標本的剝製術上去。當然,還有火車站,我時常到那裡去看夜班火車進站,隨後同那個悶悶不樂的報務員在一起坐一會兒,這個報務員老是希望調到奧馬哈或丹佛,那裡「生活還像個樣子」,每次去,他準會拿出那些女戲子和舞蹈演員的照片來。這些照片他是用香菸里的贈卷換來的,所以拚命抽菸,以便能得到這些夢寐以求的身形和面孔。要是想調換一下口味,你可以去找火車站站長談談天,可是他是另一個不滿現狀的人,他把業餘時間全花在寫信給上司要求調動工作上。他想回到懷俄明州去,那裡他禮拜天可以出去釣鮭魚。他常說,「自從失掉了雙胞胎,在生活中除了有鮭魚的溪流外,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了。」
這些就是我可以選擇的消遣。九點鐘以後,熱鬧街上再沒有其他的地方有燈火了。在星光燦爛的夜晚,我總是在這幾條冷冰冰的長街上徘徊,皺著眉頭看兩旁沉睡的小小的住宅,這些住宅有禦寒的擋風板窗和有遮檐的後廊。那都是一些弱不禁風的棲身之所,大多是用不堅實的木料馬馬虎虎建成的,有著給車床車壞了的細長的廊柱。儘管這些住房是那麼弱不禁風,可是其中有一些卻包含著多少戒備,多少妒忌和不幸呵!在我看來,這些住房裡面進行的生活似乎只是一連串的逃避和推諉,儘量想法逃避煮飯、洗衣和打掃衛生,千方百計防止別人說長道短。這種戒備的生存方式就好像生活在專制統治之下。人們的言談,他們說話的聲音,他們的眼光,變得那麼提心弔膽、拘拘束束的。一切個人的興趣,一切天生的愛好都要受謹慎的約束。我想,沉睡在這些住房裡的人們,是想生活得像他們自己廚房裡的耗子一樣,在黑暗中,不聲不響,不留一點痕跡,在各種事物的表面上溜過去。後院裡越堆越高的柴灰和爐渣,是那浪費和消耗物質的生命的進程還在繼續下去的唯一的證明。每到禮拜二的晚上,貓頭鷹俱樂部舉行舞會,那時街上才有一點騷動,這裡那裡人們可以看到一扇窗戶里亮著燈直到深夜。可是第二天夜晚一切又重歸於黑暗。
拒絕加入到那班「貓頭鷹」一夥中去以後,我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禮拜六晚上到消防隊員大會堂去跳舞。我知道把這一類的計劃告知我的長輩們是無用的。不管怎麼樣,祖父不贊成跳舞,他僅僅會說,如果我想跳舞,我可以到共濟會大禮堂去,「到我們熟悉的人」中去。我恰好就是對於我們熟悉的人看得厭煩了。
我的寢室是在樓下,我在那裡學習的時候,房裡生個爐子。禮拜六夜晚我總是很早就回到我的寢室里去,換了襯衣和硬領,穿上禮拜天穿的上裝。我等待著一切都安靜下來,老年人都睡著了,然後推開窗爬了出去,輕輕地走過院子。第一次欺瞞我的祖父祖母時,我感到自己有點卑鄙,也許第二次也是這樣,可是很快我就不去想它了。
消防隊員大會堂的舞會成了我整個禮拜都在盼望著的事情,那裡我遇到過去我在范尼家的舞篷里經常看見的人們。有時候,那裡有從衛伯爾來的波希米亞人,或乘午後的貨運列車從俾斯麥克來的德國小伙子。東妮、莉娜和蒂妮總是到場的,還有波希米亞的三位瑪麗和洗衣店的丹麥姑娘們。
這四位丹麥姑娘同洗衣店老闆和老闆娘一起住在洗衣店後面他們的住宅里,那裡有一個大花園,洗了的衣服就晾在那裡。洗衣店老闆是個考慮周到的和氣的老頭兒,他給姑娘們較高的工錢,照顧她們,讓她們有個很好的家。有一次,他告訴我,他自己的親生女兒長到剛好可以做她媽媽幫手的時候就死了,他「從那時起就想方設法來彌補這個缺陷。」夏天的午後,他總是在他的洗衣店前面的人行道上,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報紙放在膝頭上,從敞開的大窗子裡看著姑娘們一邊熨衣服,一邊用丹麥話談天說地。街上颳起的一陣陣灰白色塵霧、那一股股吹得他的菜園枯萎的熱風都不會破壞他的寧靜。他那種滑稽可笑的表情似乎在說明他已經發現了知足常樂的秘訣。早晨和夜晚,他駕著他那彈簧貨車,把剛熨好的衣服分送到各家,收集需要他漿洗和晾曬的一袋袋換下來的衣服、床單等。他店裡的女孩兒們跳舞的時候從來沒有像站在熨衣板旁邊或彎腰在洗衣盆里洗那些精緻的衣物時那麼漂亮,她們雪白的手臂和頸子裸露在外面,兩頰鮮艷得像最鮮艷的野玫瑰,她們金色的頭髮因水氣或炎熱而濕潤,在她們耳邊捲成一小綹一小綹濕漉漉的螺絲捲兒。她們不大會說英語,不像東妮或莉娜那樣野心勃勃;但她們是和藹、單純的姑娘,她們總是快快活活的。誰要是同她們跳舞,就會聞到她們洗得乾乾淨淨、熨得筆挺的衣服的香味,那些衣服曾經和從詹森花園裡摘來的迷迭香葉子收藏在一起。
在那些舞會中,女孩兒總是不夠數的,可是人人都想輪到同東妮和莉娜跳一輪。
莉娜一點不費勁地移動舞步,簡直有點懶懶散散,她的一隻手時常在舞伴肩頭合著音樂打拍子。假如有人同她說話,她笑笑,但很少回答。音樂似乎已經把她帶進一個溫柔的、醒著的夢境,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在長長的眼睫毛下面睡眼朦朧地、信任地望著別人。她嘆息的時候,呼出濃重的香粉的香氣。同莉娜跳《家,甜蜜的家》就像隨著潮水起伏。她跳每一種舞都像跳華爾茲舞,而且總是同一種華爾茲舞——就是那種仿佛在無法避免的命定的輪迴中又回到某一點來的華爾茲。跳著跳著,你就會感到焦躁不安,就像你在潮濕悶熱的夏天的炎熱中所感到的那樣。
當你同東妮一同旋轉著跳舞跳到舞池裡去的時候,你不會重複什麼。每一次你都在開始一個新的探險。我喜歡同她跳逍蒂絮舞,她是那麼有彈性和變化多端,總是插進新的步法和滑動。她教我違背和繞過嚴格的音樂拍子跳舞。假如雪默爾達老先生不是來到鐵路盡頭的邊遠小鎮,而是留在紐約,用他的小提琴來謀生的話,安東妮亞的生活會多麼不同呵!
安東觀亞常常同拉里·多諾萬一起去舞會,拉里是客車上的一位列車員,是我們所說的一種職業性的喜歡在婦女中間廝混的人。我還記得她第一次穿上那身做得像加德納太太的黑天鵝絨衣服一模一樣的平絨服裝時,小伙子們全都那麼艷羨地望著她。她跳舞時眼睛亮閃閃的,嘴唇總是微微地張開著,看上去真可愛。她面頰上那種常駐的暗紅的顏色一直沒有改變。
有一天晚上,多諾萬當班外出,安東妮亞同挪威姑娘安娜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到舞廳來,那天夜裡我送她回家。我們進了卡特家常綠樹遮掩著的院子,我要求她一定要同我吻別。
「啊,行呀,吉姆。」過了一會兒,她把臉別開去,氣憤地悄聲說,「唉,吉姆!你知道你不該像那樣吻我。我要到你奶奶那裡去告你!」
「莉娜·林加德肯讓我吻她,」我反駁說,「而我對她遠沒有像對你那樣喜歡。」
「莉娜這樣嗎?」東妮氣喘吁吁地說。「要是她再這樣同你胡鬧,我要把她的眼珠子摳出來!」她重新挽著我的手臂,我們走出大門,在人行道上來回走著。「哼,你莫去像這些城裡小伙子那樣當傻瓜。你不會坐在這裡削木頭箱子,講講故事過一輩子的。你要到外邊去上學,使自己成為有作為的人。我正為你感到驕傲死了呢。你不會去同那些瑞典姑娘們鬼混吧,是不是?」
「除了你,我對她們誰也不放在心上,」我說。「而你呢,我想,總是像對小娃娃一樣地對待我。」
她哈哈大笑,兩隻臂膀一把摟住我。「我想我會是這樣的,不過不管怎麼說,你是一個我喜歡得要命的小娃娃!你喜歡要我怎麼樣我都依,可就是,假如我看見你老是同莉娜糾纏,我就去告訴你奶奶,就像你的名字叫吉姆·伯丹一樣,一點不含糊!莉娜人倒還不錯,只是——嗨,你自己也知道,她在這方面很軟弱。她自己也沒有辦法。這是天生的。」
如果說她為我感到驕傲,那麼,我也為她感到非常得意,以致當我走出漆黑的松柏樹叢,輕輕地隨手把卡特家的大門關上時,把頭昂得高高的。她那熱情的甜甜的臉兒,她那親切的臂膀,還有她那顆忠實的心;她,呵,她依然是我的安東妮亞!我走回家去時,用輕蔑的眼光望著那些陰暗、沉寂、矮小的房舍,想著住在其中的一些愚蠢的年輕人。雖然我還是個男孩兒,可我知道真正的女人在哪裡;而且我也不會再害怕她們了!
每當我從舞會回家,我真討厭走進那沉寂的住宅,而且要很久才能睡著。快到早晨的時候我總是做了愉快的夢;有時候是東妮和我在鄉下,像我們過去常做的那樣,從麥稈垛上滑下來,一次又一次爬上黃燦燦的大山,然後從光滑的一邊滾下來,跌進柔軟的麥屑堆里。
有一個夢我做了很多次,而且總是一模一樣的。我在一片正在收割的、豎滿麥把子的田裡,靠著一個麥把子躺在那裡。莉娜·林加德赤著雙腳穿過割了麥子的田走過來,穿條短裙,手裡拿一把彎彎的鐮刀,她滿臉像朝霞一樣的通紅,渾身上下有一種玫瑰色的光彩。她在我身邊坐下來,對著我輕輕地嘆口氣,說:「現在她們都走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吻你了。」
我老是盼望這樣的美夢中出現的是安東妮亞,可是從來不曾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