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三章
禮拜六,安布羅希趕著大車來到後門口,安東妮亞從車上跳下來,像過去那樣,跑進我們的廚房。她穿著鞋襪,上氣不接下氣,顯得很興奮。她開玩笑似的搖搖我的肩膀。「你沒有把我忘掉吧,吉姆?」
祖母親了親她。「上帝保佑你,孩子!你現在既然來了,就得好好兒干,讓我們臉上也光彩。」
安東妮亞熱切地朝屋子四面望著,對每一樣東西都讚不絕口。「我到城裡來了,大概會成為你們更喜歡的那號姑娘,」她滿懷希望地提出來。
安東妮亞又近在我們身邊了,多好啊!每一天,幾乎每一個晚上都能看到她!哈林太太發現,她最大的缺點就是常常停下手頭的工作來同孩子們玩耍。她會同我們在果園裡賽跑,或者,當我們在牲口棚里打幹草仗的時候,她參加到這一邊或那一邊去作戰,要不就裝做從山上下來的一隻老熊,把尼娜背走。東妮學英語學得真快,到學校開學的時候,她已經講得跟我們一樣好了。
東妮崇拜查利·哈林,我很妒忌。因為他在學校里總是班上的頭一名,他還會修水管和門鈴,會把鍾拆開,她似乎把他看作王子一類的人物了。凡是查利要她做的,她都不嫌麻煩。她喜歡在他出去打獵時給他包午餐吃的東西,喜歡給他補打球的手套,給他釘獵裝上的鈕扣,給他烤他愛吃的果仁蛋糕,在他同父親出門旅行時,給他餵那隻塞特種獵狗。安東妮亞用哈林先生的舊衣服給自己做了雙布工作便鞋,穿著這雙鞋,她跟在查利後面到處跑,氣喘吁吁地一心想討他的喜歡。
除開查利,我想她最愛的要數尼娜了。尼娜還只有六歲,可是她比其他的孩子都要複雜一些。她喜歡空想,有著種種不說出口的偏愛,因而容易生氣。稍有不如意或不愉快,她那天鵝絨似的棕色眼睛裡就會含一包眼淚,她會翹起下巴不聲不響地走開。要是我們去追趕她,設法撫慰她,也毫無用處。她會氣鼓鼓地一直往前走去。我常想,世上沒有一個人的眼睛長得有尼娜的眼睛那樣大,或是含著像尼娜那樣多的眼淚。哈林太太和安東妮亞總是袒護她。我們從來是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指責僅僅是:「你們把尼娜弄哭了。好,現在吉米可以回家了,薩莉得去複習算術。」我也很喜歡尼娜,她是那樣離奇有趣,不可捉摸,而且她的眼睛長得真漂亮,可是我常常想去使勁地搖她一下。
那父親不在家的時候,晚上我們在哈林家玩得快快活活。如果他在家,孩子們就得一早就上床睡覺,要不就是他們過來,到我家來玩。哈林先生不光需要一座安靜的屋子,他還需要他的妻子專心照應他。他總是把她邀到西側他們的房間裡,整個晚上同她談他們生意上的事。雖然當時我們沒有意識到,我們遊戲的時候,哈林太太是我們的觀眾,我們總是指望她給我們出主意。她那種敏捷的笑聲最使人聽了高興。
哈林先生寢室里有一張書桌,窗戶下面放著他專用的安樂椅,那是別人從來不去坐的。夜晚,當他在家的時候,我可以在窗簾上看到他的影子,那在我看來,是個非常驕傲自大的影子。只要他在那裡,哈林太太對其他任何人都不注意了。在他上床睡覺之前,她總要搞一餐熏鮭魚或鯷魚和啤酒給他吃。他房裡放著一盞酒精燈,還有一個法國式的咖啡壺,夜裡隨便什麼時候他想要喝咖啡,他妻子就給他煮。
黑鷹鎮的父親們在家庭生活習慣之外,大多沒有什麼個人的癖好;他們付帳單,下了班回家推嬰兒搖車,在草地上移動灑水器澆花澆草,禮拜天帶著家人乘車出遊。因此,在我看來,哈林先生那一套有點專制和唯我獨尊的味道。他走路也好,談話、戴手套、握手也好,總像一個感到自己有權有勢的人。他個子不高,可是他把頭那麼目中無人地昂著,使他看起來像個發號施令的人物,他的目光里還有一種大膽和挑戰的神氣。我常想,安東妮亞常常提到的那些「貴族老爺」大概和克里斯琴·哈林很相像吧,也像他那樣,穿著帶披肩的大衣,小指頭上還有一顆閃閃發光的金剛鑽。
只要那父親不在家,哈林家裡是永遠不得安靜的。哈林太太、尼娜和安東妮亞發出來的喧鬧聲簡直像有一大屋子小孩在吵鬧,而且通常總有人在彈鋼琴。只有朱莉婭是唯一安排了一定時間練琴的,可是她們大家都彈。弗朗西絲中午回家,彈琴一直要彈到午飯上了桌。薩莉從學校回來,連帽子和外衣都不脫就坐下來叮叮咚咚地彈起黑人劇團帶到鎮上來的種植園歌曲來。就連尼娜也要彈彈瑞典婚禮進行曲。
哈林太太曾從名師學過鋼琴,她設法安排每天練習一下。我很快就知道了,如果派我過去辦件事,發現哈林太太在彈琴,就得坐在那裡靜靜地等待,直到她對我轉過身來。她那五短三粗的身體穩穩地豎在琴凳上,小而胖的手敏捷利索地在琴鍵上移動,兩眼神智集中地緊緊盯著樂譜——這一切如今仍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