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二章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妮亞》
祖母常說,要是她非住在城裡不可的話,她感謝上帝使她做了哈林家的鄰居。他們過去也是莊稼人,同我們一樣,現在他們的家仍像一個小農場,有寬敞的牲口棚和菜園子,還有一個果園和一些放牧的空地——甚至還有一架風車。哈林家是挪威人,哈林太太在克賴斯蒂安尼一直住到十歲。她的丈夫是在明尼蘇達州出生的。他是個穀物商人和牛販子,一般都認為他是我們這個地區最有事業心的生意人。他控制著我們往西去的鐵路沿線小城鎮一系列穀物倉庫,所以常常出門去。他不在家的時候,他的妻子就成為一家之主。 哈林太太是個矮矮墩墩、腰圓膀闊的人,樣子很結實,像她家的房子一樣。她渾身都是勁,一進屋就能使人感覺到。她的面孔紅通通、緊繃繃,有著頑強的小下巴和一雙閃光發亮的眼睛。她容易生氣也容易開懷大笑,從靈魂深處快活樂觀。她那種笑聲,我記得多麼清楚:她眼睛一亮,突然有所領悟,於是哈哈大笑,那是一種幽默感的爆發,短促而敏慧。她那快速的腳步使家裡的地板震動,她走到哪裡,那裡的厭倦、冷淡氣氛就被擊潰。她對任何事情都不抱消極或敷衍的態度。她的熱情和強烈的愛憎,在日常生活中處處都表現出來。在哈林家,洗刷的日子是趣味盎然的,永遠不感到枯燥乏味。做果醬、蜜餞的時候是節日的延續,而房子裡打掃衛生像一場革命。那年春天她侍弄菜園的時候,我們可以透過隔開我們兩家的柳樹籬笆,感覺到她幹活時的活躍氣氛。 哈林家的孩子們中有三個和我年紀差不多。查利,他們唯一的兒子是十六歲——他們還有一個比他大的男孩沒有帶大就夭折了;以有音樂才華出名的茱莉婭十四歲,和我同年;薩利,那個剪短頭髮的頑皮姑娘比我們小一歲。薩利差不多同我一樣強壯,玩起男孩們玩的遊戲來出奇地靈巧。她是個野東西,曬得焦黃的頭髮剪得齊耳朵,皮膚曬得黑黑的,因為她從來不戴帽子。她踩著一隻四輪溜冰鞋在鎮上到處溜,在玩「作輸贏的遊戲」時,她經常作弊,可是手腳那麼快,人家抓不到把柄。 她們那個長大成人的女兒弗朗西絲在我們小天地里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她是她父親主要的辦事員,在她父親經常外出的期間,實際上是她在經管黑鷹鎮的營業所。由於她具有非凡的經商才能,父親對她要求極嚴。他給她相當高的薪水,可是她極少有假期,從不離開職守。甚至在禮拜天她還要到營業所去拆郵件,閱讀市場行情的報導。查利對做生意不感興趣,正在準備到安納波利斯去學海軍[1]。哈林先生對他很溺愛,給他買槍,買工具,買電池,從來不問他拿這些東西做什麼用。 弗朗西絲皮膚黑黑的,像她的父親,個子也有那麼高。冬天,她穿一件海豹皮外衣,戴頂海豹皮帽子,她和哈林先生總是在傍晚時一同走路回家,邊走邊談著有關運穀物的車子和牲口的事,像兩個男子漢一樣。有時候她晚飯後過來看看祖父,她的來訪使祖父感到高興。不止一次,他們把兩個人的才智湊在一起,想辦法把某個不幸的莊稼人從黑鷹鎮放債人維克·卡特的手掌心裡救出來。祖父說,弗朗西絲·哈林是個很好的信用貸款鑑定人,不亞於本縣任何一個銀行家。曾經有那麼兩三個人想在同她做交易時欺騙她,結果反而因失敗而臭名遠揚。對周圍幾里路範圍內的每一個莊稼人,她都很了解:他耕種了多少土地,餵了多少牲口,負了些什麼債務。她對這些人的興趣,已不僅僅是生意上的興趣了。她把他們全都記在心上,就好像他們是一本書或一齣戲里的人物。 弗朗西絲為了生意上的事到鄉里去的時候,會趕著馬車繞好幾里路遠去拜訪一位老人或去看看那些很少進城來的婦女。那些不會說英語的老大娘,她很快就能懂得她們的意思,她們中間那些最不願多說話和最信不過別人的人會不知不覺把自己的私房話講給她聽。遇到鄉里有婚喪喜慶,不管颳風落雨,她都去參加。農民家的女孩兒結婚,都能從弗朗西絲·哈林那裡得到一份結婚禮物。 八月間,哈林家的丹麥廚子要走了。祖母懇求他們試用安東妮亞。下一次安布羅希進城的時候,祖母把他攔住,向他指明,同克里斯琴·哈林搭上關係,可以增強他的信用,對他有好處。一個禮拜天,哈林太太和弗朗西絲乘車走很遠的路到雪默爾達家去。她說,她要去看看「那個姑娘出身於什麼樣的家庭」,並對她的母親有個充分的了解。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們驅車回家,我正好在我家的院子裡。她們走過時,大聲笑著,向我揮手,我可以看出她們的情緒很好。晚飯後,祖父動身上禮拜堂時,祖母和我穿過柳樹籬抄近路到哈林家,去聽聽他們訪問雪默爾達家的情況。 我們發現哈林太太同查利和薩利正在前面走廊上休息,因為趕車出行太辛苦了。朱莉婭睡在吊床里——她是喜歡安靜的,弗朗西絲坐在鋼琴前面,沒有點燈,在那裡一面彈琴一面通過打開的窗戶同她母親談話。 哈林太太看見我們來,哈哈大笑。「我早料到你們今天晚上會把盤碟丟在桌子上就出門的,伯丹太太。」她大聲嚷道。弗朗西絲關上鋼琴也到我們這裡來了。 原來她們一見安東妮亞就喜歡;她們感到完全了解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兒。至於雪默爾達太太,她們發現她非常有趣。哈林太太一講到她就格格地笑。「我想,我同這種傢伙在一起,比你更自在,伯丹太太。他們真是一對兒,安布羅希和那個老太婆!」 關於安東妮亞做衣服的津貼和零用錢的問題,她們同安布羅希爭了很久。他的方案是他妹妹的工錢一分一厘都要按月交到他手裡,他可以供給她他認為必需的衣著。哈林太太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她要一年給安東妮亞五十塊大洋讓她自己去花,他斷言說她們是要把他妹妹帶到城裡去,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叫她上當。哈林太太繪聲繪色地向我們講述他們交談中安布羅希的一舉一動;他如何跳將起來,戴上帽子,仿佛他對這件事不願再談下去了,他的母親又如何扭住他的上衣後擺,用波希米亞話慫恿他。哈林太太最後同意給安東妮亞三塊錢一個禮拜的工錢——在那時候是很高的工資了——另外還供給她鞋子穿。關於穿鞋的問題,爭論得很熱烈,雪默爾達太太最後勸誘地說,她願意每年送三隻大肥鵝給哈林太太,來「扯扯平」。安布羅希準備下個禮拜六把他的妹妹帶進城來。 「她剛開頭很可能是笨手笨腳、粗里粗氣的,」祖母擔心地說,「除非她過的艱苦生活已經毀了她,不然的話,她確實能成為一個很得力的姑娘。」 哈林太太急促而又果斷地大聲笑著。「嗨呀,我才不著急哩,伯丹太太!我能使那個姑娘麻利起來的。她才十七歲,學會新東西年紀還不算太大。而且她長得很漂亮!」她又熱心地添上一句。 弗朗西絲轉身對祖母說:「噢,對了,伯丹太太,你得告訴我們這一點!我們到那裡時,她正在菜園裡幹活,光著一雙腳,穿得破破爛爛的。可是她那曬得黑黑的腳杆和臂膀可好看呢,面龐的顏色真漂亮——像暗紅色的大梅子似的。」 這種讚美使我們很高興。祖母頗有感觸地說:「弗朗西絲呀,她剛到這個地區來的時候,有那個斯斯文文的老頭子照應著,她可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小姑娘。哎呀呀,可她如今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同那些粗里粗氣的打場的男人一起在田裡幹活!要是安東妮亞的爸爸活著的話,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哈林家的人要求我們把雪默爾達先生的死和那場大暴風雪講給他們聽。等到我們看到祖父從禮拜堂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講了一大堆我們知道的有關雪默爾達家的情況。 「那姑娘在這兒會過得快快活活,會忘掉那些事情的,」我們起身告別時,哈林太太很有信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