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十三章
聖誕節後的那個禮拜,來了一股融雪的暖流,到新年的時候,我們周圍的世界成了一鍋灰色的泥湯,從風車到牲口棚那布滿小溝的斜坡上流著黑水。路邊上露出一塊一塊柔軟的黑土。我又重新開始做起我全部的家務勞動來,把煤塊、柴禾和水提進屋,在牲口棚里度過下午,看著傑克用一把剝玉米的鑽子剝玉米。
在這段暫時的好天氣里,一天上午,安東妮亞和她的母親騎著她們家一匹渾身粗毛的老馬來看望我們。這是雪默爾達太太第一次到我們家來,她到處仔細察看我們的地毯和窗簾、家具,不停地用一種妒忌和抱怨的口氣對她的女兒議論這些東西。在廚房裡,她抓起放在爐灶背後的一隻鐵鍋,說:「你們有很多,雪默爾達家沒有。」祖母把鍋子給了她,我覺得祖母太遷就她了。
吃過午飯,她一面幫我們洗碗碟,一面仰起頭來說:「你們有很多東西搞飯菜,我要是有你們這些東西,搞起來比你們好得多。」
她是一個自高自大、愛說大話的老東西,連不幸的遭遇都不能使她謙卑一點。我感到厭煩極了,甚至對安東妮亞也態度冷淡起來,她對我說她父親不太舒服時,我聽著無動於衷。
「我阿爸想老家心裡難受。他臉色不好看。他再也不弄音樂了。在老家的時候,他總是拉小提琴;人家結婚也拉,跳舞也拉。在這裡從來不。我求他拉,他搖搖頭不。有的日子他從盒子裡拿出小提琴,用手指像這樣在弦上撥弄撥弄,可他從來不拉曲子。他不喜歡這個國家。」
「不喜歡這個國家的人應當待在自己的國家裡,」我正顏厲色地說。「我們又沒有請他們來。」
「他沒有要來,從來沒有!」她大聲喊起來。「我阿媽要他來的。她總是說:『美國大大的國家,很多的錢、很多的土地給我的兒子,很多的丈夫給我的女孩兒。』我阿爸因為離開他一起弄音樂的老朋友而哭。他很愛那個像這樣吹長喇叭的人,」——她做出吹可以拉動的長號的樣子。「他們一起上學,從小就是好朋友。可我阿媽,她要安布羅希發洋財,有很多很多牛。」「你那阿媽,」我氣鼓鼓地說,「要別人的東西。」「你阿公有錢呀,」她猛烈地反駁道,「他為什麼不幫幫我阿爸?過一陣子安布羅希也會有錢的,他還錢。他是很能幹的小伙子。為了安布羅希,我阿媽才到這邊來。」
安布羅希被看作家庭中的重要人物。雪默爾達太太和安東妮亞對他總是百依百順,雖然他常常對她們粗暴無禮,對他爹也瞧不起。安布羅希和他的母親做什麼事都有他們自己的一套。
雖然安東妮亞愛她的父親甚於家中其他的人,但敬畏她的哥哥。看著安東妮亞和她母親騎著她們那匹可憐巴巴的馬,帶著我們家的鐵鍋過了小山,我轉過身去對著已經拿起織補活來的祖母,說我希望這個喜歡揩油的老太婆不要再來看我們了。
祖母抿著嘴笑笑,把她雪亮的針插進奧托短襪上的一個破洞裡。「她還不老哩,吉姆,雖然我想在你看來她已經老了。是呀,她要是不再來,我也不會感到傷心的。可是,你看,一個人永遠不會知道貧窮會使他變成怎樣一個人。一個女人看到她的孩子們缺這少那,就會變得貪婪。還是把《大衛王朝的王子》念一段給我聽聽,讓我們把這些波希米亞人忘掉吧。」
這樣溫暖無冰凍的天氣持續了三個禮拜。畜欄里的牛群吃玉米的速度幾乎同幫工們給它們剝的一樣快,我們希望它們快長膘,早點趕到市場上去賣。一天早晨,兩頭大公牛——格萊斯頓和小布里恩·揚以為春天已經來了,越過隔開它們的鐵絲網互相逗弄和頂撞,一會兒它們發起火來了。它們轉動眼睛,仰起頭來,大聲怒吼並用蹄子把軟綿綿的泥土刨起來。各自退到自己欄里最遠的一隻角落裡,然後朝對方直衝過去。嘭咚,嘭咚,我們可以聽到它們大腦袋相撞的聲音,它們的吼聲把廚房裡碗架上的鍋子都震動了。要是沒有把它們的角去掉,它們早就互相撞得血肉橫飛了。那些肥壯的菜牛很快就學它們的樣,開始頂撞並用角牴觸起來。顯然這事得加以阻止。富克斯拿著一把乾草耙騎著馬進了畜欄,對著這兩條公牛戳了又戳,直到把它們拆散。我們全都站在一旁望著他,讚不絕口。
這年冬天的大暴風雪是在我十一歲生日,即正月二十開始的。那天早晨,我下樓去吃早飯時,傑克和奧托渾身白得像個雪人似的走進來,拍手頓腳的。他們看見我,就興高采烈地哈哈大笑起來,嚷道:「這下子你得了個好生日禮物啦,吉姆,一點不差。一場大暴風雪,特別為你定製的。」
暴風雪繼續了一整天。這一次,雪不是飄落下來,簡直是從天上傾倒下來,好像在出空千百床鴨絨被子。那天下午,廚房成了木工場;幫工們把工具拿進屋來,做了兩把大長柄鏟子。祖母和我都不能出門到暴風雪中去,所以傑克去餵雞,帶回了少得可憐的幾個雞蛋。
第二天幫工們鏟雪,一直鏟到中午才鏟開一條路到達牲口棚——雪還在不停地落著!祖父住在內布拉斯加的這十年當中還沒見過這樣大的暴風雪。吃午飯時他說,我們不要再想方設法到牛群那裡去了——它們肥壯得一兩天不吃玉米也不要緊;不過明天必須喂喂它們,把水龍頭化開讓它們喝點水。我們雖然不能看到牛欄,但我們知道菜牛都在那裡,在北邊坡下擠做一團。我們那些烈性的公牛,這時候也夠馴順的,大概正背挨背取暖。「這場大雪把它們的火氣也消了!」富克斯樂呵呵地說。那天中午,沒聽到母雞叫。午飯後,傑克和奧托的一身濕衣服已經在他們身上焐干,他們伸伸凍僵的臂膀,重新沒入雪裡。
他們在積雪中開了一條坑道直通雞棚,坑道兩邊的雪牆很堅固,祖母和我可以在裡面走來走去。我們發現雞都睡著了;也許它們以為黑夜一直要持續下去。一隻老公雞在到處走動,啄著飲水的洋鐵罐里結著的硬邦邦的冰塊。我們用燈光照它們的眼睛,母雞大聲咯咯地叫著,笨拙地到處飛竄,落下一絲絨毛來。那些笨頭笨腦的花斑珍珠雞,不願讓人捉住,驚叫著逃到坑道里,拚命想把它們難看的大花臉拱進雪牆裡去。一直到清晨五點鐘,家裡的雜事才做得完——正是再從頭做起的時候!這是很古怪很反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