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十二章
聖誕節的早晨,我下樓走進廚房的時候,幫工們正好幹完了早上的雜事回來——馬和豬總是比我們先吃早飯。傑克和奧托大聲嚷著:「恭賀聖誕節愉快!」當他們看見擱在爐灶上烘蛋奶烘餅的鐵模時,互相擠眉弄眼。祖父下樓來,穿著一件白襯衫和節日穿的外衣。早禱比平時長些。他朗讀了《馬太福音》中關於基督降生的幾節,我們聽著,這一切好像都是在不久前發生的,而且就在近邊。他在禱告中感謝上帝賜給我們第一個聖誕節,感謝基督誕生對於人世的重大意義。他感謝上帝賜給我們飲食和安逸,並為大城市裡的窮人和赤貧者祈禱,他們在大城市裡謀生存的掙扎比我們在這裡要艱苦得多。祖父的禱告常常是很引人入勝的。他天生表情純樸而動人。他很少說話,所以他的話語有一種特殊的力量,即使不斷重複使用也不會使人感到沉悶。他的禱告反映了他當時正在想些什麼,我們主要是通過這些禱告得知他的情緒和對事物的看法。
我們坐下來吃蛋奶烘餅和香腸的時候,傑克告訴我們,雪默爾達家對送給他們的禮物感到高興極了;連安布羅希都親親熱熱的,陪他一同到小溪邊去砍聖誕樹。那天外面是柔和的灰濛濛的天色,沉重的雲在天空游渡,偶爾颳起帶雪的風暴。節日裡在牲口棚總還是有一些零碎的工作要做,幫工們一直忙到下午。然後傑克和我玩骨牌,奧托則在給他的母親寫一封很長很長的家信。他說,不管他是在哪裡,也不管上一封信寫了有多久,每逢聖誕節他都要給她寫信。整個下午他坐在吃飯間裡。他寫一陣,歇一陣,把捏緊的拳頭擱在桌子上,眼睛望著漆布桌毯上的花紋。他平時很少用他本國的語言說話和寫東西,所以寫起來筆頭很笨拙。他全神貫注地在回憶。
四點鐘光景來了一位客人:雪默爾達先生,戴著他的兔皮帽、兔皮領和他妻子給他打的新連指手套。他是來感謝我們送給他們的禮物,感謝祖母給他家的種種照顧。傑克和奧托也從地下室里上來了,我們圍爐而坐,欣賞著冬日下午逐漸加深的灰濛濛的天色和祖父屋子裡安全、舒適的氣氛。雪默爾達先生似乎完全沉浸在這種感覺裡面了。我想,在他們那個窯洞的擁擠和嘈雜聲中,這個老頭兒會以為和平和秩序已經在世上消失,或僅僅是存在於他遠離了的那個家鄉的世界。他一動不動,默默地坐在那裡,頭靠在木搖椅的椅背上,兩隻手鬆松地搭在扶手上。他的臉上有一種既疲倦又愉快的神情,就像一個病人感覺到剛解除了病痛。祖母因他在寒冷中走了那麼遠的路,一定要他喝一杯弗吉尼亞的蘋果白蘭地,當淡淡的紅暈上了他的兩頰時,他的面目就像是貝殼雕鑿出來的那麼透明。他幾乎什麼話也沒說,也很少笑,可是他靠在那裡休息時,我們大家都感到他是心滿意足了。
天漸漸黑下來,我問可不可以在燈拿進來以前我先把聖誕樹上的蠟燭點燃。當燭尖上冒出了圓錐形的黃色小火焰時,那些從奧地利來的五彩繽紛的紙人紙獸在青枝綠葉上極清晰而且含意深長地突現了出來。雪默爾達先生站起身來,在身上劃了十字,默默地跪倒在樹前,他的頭向前低垂。他頎長的身體形成了一個「S」形。我看到祖母擔心地望著祖父。祖父在宗教信仰上是有點狹隘的,有時候說出話來傷害別人的感情。以前,這棵樹並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可是現在,有人對它下跪——偶像、蠟燭……,祖父只是把指尖放在眉毛上,低下他那年高德劭的腦袋,以此來使氣氛新教化。
我們勸客人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他不需要多挽留就答應了。我們在餐桌前坐下時,我忽然想到,他很喜歡朝我們看,我們的面孔對他來說是一本打開的書。當他那深邃的目光盯著我望時,我感到他仿佛在探索我遙遠的前程,探索我將來必須走過的道路。
九點鐘的時候,雪默爾達先生點亮了我家裡的一盞提燈,穿上帶皮領的大衣。他站在窄小的過道里,把提燈和皮帽子挾在腋下,和我們握手告別。當他握著祖母的手的時候,他像往常那樣,彎下腰親了親那手,慢吞吞地說道,「善良的婦——人!」他給我劃了十字,戴上帽子,走進黑暗中去了。我們回到起居室時,祖父用探索的眼光望著我。「一切善良人的祝禱都是好的,」他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