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三章
禮拜天早上,奧托·富克斯趕車送我們過去拜訪我們的波希米亞新鄰舍。我們準備帶點吃的東西給他們,因為他們住在那樣一個荒蕪的地方,沒有菜園,沒有雞舍,開墾出來的土地也很少。富克斯從地窖里拿來一袋馬鈴薯和一塊臘肉,祖母包了幾隻禮拜六烤的麵包,一罐子黃油,和幾隻南瓜餡兒餅放在大車廂的麥秸裡面。我們爬上前座,大車顛顛簸簸地駛過小池塘,順著爬上玉米田的那條路走去。
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玉米田的那一邊是什麼;雖然我們坐在大車前面高高的座位上,可以看得很遠,但看到的只有像我們這裡一樣的紅色的草,旁的什麼也沒有。道路好像一個野性的東西往前伸展,避開那些深的干河溝,遇到寬而淺的則跨過去。沿路不管蜿蜒曲折或筆直的地方,都長著向日葵;有的像小樹那麼高大,生著毛茸茸的大葉子,枝椏很多,上面開著成打成打的花。這些向日葵花形成了一條金色的緞帶橫貫大草原。偶爾有一匹馬用牙齒扯下一株開滿了花朵的向日葵,邊走邊大聲嚼著,花兒合著它咀嚼的拍子點著頭。
一路上祖母告訴我,這家波希米亞人花了冤枉錢買下了他們本國同胞彼得·克拉紀克的土地。在他們離開家鄉以前就由克拉紀克的老表,也是雪默爾達太太的一個親戚經手代他們簽定了合同。是移民到這個地區來的第一家波希米亞人。克拉紀克是他們唯一的翻譯,他可以隨他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他們會講的英語太少,無法徵求別人的意見,甚至連最迫切的需要都無法讓人知道。富克斯說,他家一個兒子已經長大,強壯得可以乾田里的農活了;可那父親年老體弱,又不懂得種田。他原本是一個紡織匠;織得一手好掛毯和窗簾、桌布等房裡的裝飾品。他把他的提琴也帶來了,在老家他還經常靠這東西賺幾個錢,可在這裡沒有多大用處。
「如果他們是正正派派的人,想起他們要在克拉紀克那個洞子裡過冬,我心裡就過意不去。」祖母說。「跟個獾洞差不多,根本不是個正式的窯洞。聽說他那隻舊爐灶,還要他們出二十塊大洋,其實連十塊錢都不值。」
「是呀,太太,」奧托說,「他還把他的牛和兩隻皮包骨頭的老馬作好牲口的價賣給了他們哩。我要是說話有用,是要出來干涉的——老頭兒懂得點德語。可是波希米亞人天生的對奧地利人不信任。」
祖母好像很感興趣。「那又是為什麼,奧托?」富克斯皺了皺額頭和鼻子。「這個嘛,太太,是政治問題。解釋起來話就長了。」
地面越來越崎嶇不平;據說我們快要到印女溪了,這條小溪把雪默爾達家西邊那一半土地切割得東零西碎,不適宜種莊稼。不久我們就看見了顯示溪流蜿蜓曲折的那些斷斷續續、雜草叢生的土質懸崖,和生長在峽谷里的白楊和白蠟樹閃閃發光的樹梢。有一些白楊樹的樹葉已經黃了,黃黃的樹葉和閃光發亮的白樹皮,使它們看起來像神話故事裡的金銀樹。
臨近雪默爾達家的住處時,除了崎嶇不平的紅色小丘和干河溝外,我依然什麼也看不到,那干河溝兩邊有傾斜的崖壁,泥土鬆脫的地方有樹根掛出在外面。過了一會兒,就看到靠崖壁有一個茅棚之類的東西,用到處生長著的紅草蓋的頂。茅棚近邊有一個所謂的風車架子,其實是破爛不堪,連個風輪也沒有了。我們把大車趕過去,以便把馬拴在那個殘架上,這時我才看到乾溝崖壁上開著一扇門窗。門是開著的,一個女人和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跑出來,滿懷希望地望著我們。一個小女孩跟在她們後面。女人頭上包著有絲流蘇的繡花披肩,就是她在黑鷹鎮下火車時披的那塊。她不算老,可實在也不年輕了。她的面孔顯得機警而生氣勃勃,下巴尖尖的,眼睛小而機靈。她使勁同祖母握手。
「高興得很!高興得很!」她突然喊道。隨即指指她從裡面出來的崖壁說:「房子沒好,房子沒好!」
祖母點點頭安慰她說:「過一陣子你們就會安頓得舒舒服服,雪默爾達太太;成為好房子。」
祖母對外國人講話總是大聲大氣的,仿佛他們是聾子。她使雪默爾達太太明白了我們來訪的友好意圖,那波希米亞女人就接過麵包,甚至還聞了聞,並帶著生氣勃勃的好奇心仔細觀察那些餡兒餅,口裡嚷道:「多多的好,多多的謝謝!」她又用勁擠壓祖母的手。
他們的大兒子安布羅茲——他們喊他做安布羅希——從窯洞裡走出來,站在他母親身邊。他十九歲,個子矮矮的,闊背,平頭,有一張寬闊的平臉。他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小而機靈,像他母親,但顯得更狡猾、多疑;那雙眼睛直盯著那些食品。這一家人吃玉米餅和高粱糖漿度日已有三天了。
小女孩長得很漂亮,可是安東妮亞——他們喊她名字時,重音落在安字上——比她還要漂亮。我想起列車員對她那雙眼睛的描繪。眼睛大而熱情,光閃閃的,就像陽光照射在樹林裡兩口棕色的池塘上。她的皮膚也是棕色的,兩邊臉蛋上有一層深而濃的紅暈。她那棕色的頭髮鬈曲而看上去有點蓬亂。那個他們喊做於爾卡的小妹妹卻是金黃的頭髮,膚色白白的,顯得溫柔馴順。我正尷尬地站在這兩個女孩子面前時,克拉紀克從牲口棚里走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同他一起來的還有雪默爾達家另一個兒子。從老遠就能看出這個孩子有點異樣。他走近我們的時候,開始發出古怪的吵鬧聲,舉起他的雙手,給我們看他的手指,指間一直到第一節手指都有薄膜連著,像鴨掌似的。他看到我往後退,髙興地啼叫起來,「喔,喔喔,喔喔!」像一隻公雞。他媽媽皺皺眉頭,厲聲喝道,「馬雷克!」然後用急促的波希米亞語同克拉紀克說起話來。
「她要我告訴你們,這孩子不會傷害別人,伯丹太太。他生來就是這樣。其他幾個都很聰明伶俐。安布羅希,他會成為一個出色的莊稼人。」他在安布羅希背上捶了一拳,小伙子會意地笑了笑。
這時候,那位父親從崖壁的窯洞裡走出來。他沒有戴帽子,粗厚的鐵灰色頭髮從額頭往後梳得筆直。頭髮長得從耳背後翹了出來,這使他看起來很像我在弗吉尼亞看見過的古老肖像畫中的人物。他是瘦高個子,瘦削的肩背有點駝。他會意地看了看我們,然後握著祖母的手,低頭吻了吻。我注意到他自己的手是那麼白而且樣子很好看。這雙手不知怎麼顯得沉著,而且靈巧。他的眼睛很憂鬱,深陷在眉毛下面。面容很粗獷,但看起來像一攤死灰——仿佛所有的熱和光都已熄滅。這個老頭兒身上的一切都和他尊嚴的儀態很相稱。他衣著整潔。外衣下面穿了一件灰毛線背心,不打領結,卻圍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綢圍巾,周周正正地在胸前交叉,用一枚紅珊瑚飾針扣住。克拉紀克在給雪默爾達先生作翻譯時,安東妮亞向我走過來,對我招招手。我們馬上就一同向干河溝陡峭的岸上跑去,於爾卡快步跟在我們後面。
當我們到達上面的平地上,能看見金色的樹梢時,我指給她們看,安東妮亞哈哈大笑,緊握著我的手,仿佛在對我說,我來了她是多麼高興。我們賽跑似的向印女溪奔去,直到地面本身終止了——在我們面前突然筆陡地往下陷落,我們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走出地面跌進那些樹梢里去了。我們站在深谷的邊緣喘氣,朝下望著我們下面生長著的大樹和灌木。風大得我不得不抓住頭上的帽子,吹得那兩個小姑娘的裙子前面翻了起來。安東妮亞似乎很喜歡這樣;她手牽著小妹妹的手,用那種我覺得比我們快得多的語言嘰嘰呱呱說個不停。她望著我,因為有些事她想說而不會說,急得眼睛閃閃發光。
「名字?什麼名字?」她碰碰我的肩膀,問道。我把我的名字告訴了她,她跟著我一遍一遍重複地說著,並叫於爾卡也說。她指指我們前邊下面那株白楊樹,又說:「什麼名字?」
我們坐下來,藏身在高高的紅草裡面。於爾卡像只小兔崽子似的把身子蜷作一團在逗一隻蚱蜢玩兒。安東妮亞指指天,用目光詢問我。我告訴她那叫什麼,可是她不滿意,又指指我的眼睛。我告訴了她,她重說了一遍,發音有點近似「眼睛」。她指指天,然後指指我的眼睛,然後又指指天,動作快而激動,使我昏頭轉向,搞不清楚她想知道的究竟是什麼。她跪了起來,使勁絞著自己的手。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搖搖頭,然後又指指我的眼睛,指指天空,拚命點頭。
「噢,」我嚷道,「是藍,藍天。」
她高興得拍起手來,低聲念道:「藍天,藍眼睛,」好像感到很有趣。我們蜷伏著躲風時,她學到了二十來個字了。她學得快,熱情高。我們在草里藏得那麼深,除了藍天和前面金黃的樹梢外什麼也看不見。那裡真舒服極了。安東妮亞把新學到的字說了幾遍以後,她想把她戴在中指上的鏤花小銀戒指送給我。她哄著我,一定要我收下。我堅決拒絕了。我不想要她的戒指,而且感到她這樣想把她的戒指送給一個以前從沒見過面的男孩子,有點太隨便太過分了。如果這些人就是這樣待人接物的話,難怪克拉紀克要吃住他們了。
正當我們為戒指爭執不休時,聽到一個悽愴的聲音在喊:「安——東妮亞,安——東妮亞!」她像只野兔似的一蹦跳了起來。「塔丁奈克!塔丁奈克!」她大聲呼喚,我們跑過去迎接向我們走來的那位老人。安東妮亞最先跑到他跟前,拿起他的手親了親。我走過去時,他撫摸我的肩膀,用探索的眼光朝下望著我的臉,有幾秒鐘之久。我感到有點窘,因為大人們向來不把我當回事的。
我們同雪默爾達先生回到窯洞裡,祖母在那裡等我。我們上車以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來,翻開書,把印著兩個字母的那一頁拿給我看,那兩個字母中一個英文,一個是波希米亞文。他把書放在祖母手裡,用懇求的眼光望著她說:「教——教,教——教我的安東妮亞!」那種真心誠意的樣子,我一輩子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