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二章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妮亞》
昏昏欲睡的馬兒拉著我們走了差不多二十英里,天亮以前到達我祖父的農場,這事我已記不清楚。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我是躺在一間小房間裡,這房間比我睡的床鋪大不了多少,和暖的風吹著我頭前的窗簾輕輕飄動。一位皮膚黑黝黝布滿皺紋、黑髮、高個子的婦人站在床邊低頭望著我;我知道她一定就是我祖母。我看得出來,她曾哭過,可是當我睜開眼睛時,她笑了,急切地盯著我看,並在我床腳頭坐了下來。 「睡的好嗎,吉米?」她輕快地問道。隨後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調,好像在自言自語,「哎呀,長得多像你父親!」我想起父親曾經是她的小娃娃;她一定時常在他睡過頭的時候,像這樣跑來喊醒他。「這是你的換洗衣服,」她繼續說道,說話時,用古銅色的手撫摸我的被單。「可你先得同我到下面廚房裡去,在爐灶後面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把你的東西帶上,那裡現在沒有人。」「到下面廚房裡去」這話使我感到很新奇;先前在家裡總是說「在外面廚房裡」。我抓起鞋子和襪子跟著她穿過起居室,走下一段樓梯,進了地下室。這地下室分成兩間,樓梯右邊是吃飯間,左邊是廚房。兩個房間的牆壁都抹了灰泥,粉刷得雪白—— 灰泥直接抹在泥巴牆上,窯洞裡經常是這樣搞法的。地是堅固的水泥地。緊挨著木板的天花板下開著幾個小小的半截窗,掛著白色的窗簾,吃進去很深的窗台上擺著一缽缽天竺葵和吊竹梅。我一走進廚房,就聞到一股烤薑餅的好聞的氣味。爐灶很大,鑲著雪亮的鎳制的邊飾,爐灶後面靠牆放著一張長木凳,還有一隻馬口鐵的澡盆,祖母把熱水和冷水往裡面倒。她拿肥皂和毛巾來時,我告訴她說我習慣於自己洗澡,不要別人幫忙。 「你能把耳朵洗得乾淨嗎,吉米?真的?那好,我說你是個聰明能幹的小乖乖嘛。」 廚房裡很舒服,太陽打兩邊小窗一直照進了我的洗澡水裡。一隻藍灰色的大貓走過來,把身子在洗澡盆上擦著,好奇地望著我。我洗澡的時候,祖母在吃飯間裡忙著。直到我擔心地喊道:「奶奶,蛋糕怕要烤焦啦!」她才哈哈大笑著走過來,一面揮動著她的圍裙,像在趕小雞似的。 她是一個瘦筋筋的高個子女人,背有點駝,喜歡以一種留神的姿態把頭向前伸著,仿佛在看或聽著遙遠的什麼東西。我長大了一點以後,便相信這全然是由於她經常想起遙遠的事物。她腳步敏捷,一舉一動總是精神飽滿。她的聲音很響,有點尖,時常用一種焦急的語調說話,因為她特別希望一切都井井有條,安排得體。她的笑聲也很響亮,也許還有點刺耳,但其中包含著生氣勃勃的智慧。她那時五十五歲,是一個身強力壯、非常能吃苦耐勞的女人。 穿好衣服,我就到廚房隔壁那個長長的地窖里去探險。那是在廂房下面挖出的,膠泥牆壁,水泥地,有一架樓梯和一扇通屋外的門,幫工們從這扇門進出。在一扇窗子下面,有個地方給他們幹活回來洗洗臉,洗洗澡。 祖母忙著準備晚飯的時候,我在爐灶後面的長板凳上坐下來,開始來同那隻貓兒熟悉熟悉——聽說它不光捉大大小小的老鼠,還捉地鼠呢。地上那一塊黃燦燦的陽光慢慢地向後面樓梯邊移動,祖母同我談起我旅途上的情形,談起新搬來的那家波希米亞人;她說他們要來做我們最近的一家鄰居了。我們沒有談起她曾經在那裡住過很多年的弗吉尼亞的農場。等到男人們從田裡回來,我們都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她才向傑克問起老家,問起那裡的朋友和鄰舍們。 祖父很少說話。他一進來就吻我,和藹可親地同我打招呼,但他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我立即就感覺到他慎于思考、態度尊嚴,便對他有點兒畏懼。他讓人一眼就注意到的,是他那一把捲曲的雪白美麗的鬍子。我有一次聽一位傳教士說那很像阿拉伯酋長的鬍子。他那禿頂使那鬍子給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祖父的眼睛一點也不像老年人的;藍瑩瑩,有一股清新閃爍的光彩。他的牙齒雪白而整齊——健康得他一生中從來沒有去看過牙科醫生。他的皮膚比較嬌嫩,容易讓風吹日曬弄得粗糙。年輕的時候,他的頭髮和鬍子都是紅色的;他的眉毛如今依然是古銅色。 我們坐在餐桌上的時候,奧托·富克斯和我互相偷偷地對望著。祖母做晚飯時告訴過我,他是一個奧地利人,到這個國家來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曾經在西部地區礦工的帳篷和奶牛牧場裡度過一段冒險的生活。他那鐵一樣結實的身體幾乎給山區的肺炎拖垮了,於是他又往回漂流到一個氣候比較溫和的地方來住一陣子。他有親戚在比斯馬克,那是我們北邊一個德國人的移民區,不過現在他給祖父幹活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 剛吃完晚飯,奧托就帶我到廚房裡悄悄地告訴我牲口棚里有一匹小馬是減價拍賣時給我買的;他曾經騎著試了試,看它是不是調皮搗蛋,原來它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它的名字叫花花公子。富克斯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訴了我:他給公共馬車趕車時如何在懷俄明的暴風雪中丟了半隻耳朵,如何甩套馬索等。他答應第二天日落以前給我用套索套一隻小公牛。他把他的「寶貝」和銀馬扎子拿出來給我和傑克看,還有他那雙最好的牛仔長統靴子,靴筒上扎著醒目的圖案——玫瑰花和鴛鴦結,以及裸體的女性形象。他一本正經地解釋說,這些都是天使。 上床睡覺以前,傑克和奧托被喊到起居室里去做禱告。祖父戴上銀絲邊眼鏡,讀了幾首聖經中的《詩篇》。他的聲音充滿了同情,讀得那麼使人感興趣,我想如果他選的是《列王紀》中我所喜歡的一段就好了。他吟詠「細拉」[1]這個字的音調使我感到敬畏。「他為我們選擇產業,就是他所愛之雅各的榮耀。細拉。」我搞不清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也許他也搞不清。可是,一經他吟誦出來,這個字就如神諭似的,成了最神聖的字眼。 第二天一清早,我跑到屋外去四處看看。據說我們住的房子是黑鷹鎮西邊唯一的一棟木頭房子——一直要到挪威人的移民區才能找到另外幾棟。我們的左鄰右舍住在草根泥築的房子和窯洞裡——舒適,但不很寬敞。我們的白木架房子,地下室上面有一層半,位於我可以稱作「農家庭院」的最東頭,廚房門近邊有一架風車。風車再過去,地勢往西傾斜,一直到牲口棚、穀倉和豬圈。這個斜坡已讓人踩得結結實實,寸草不生,雨水在上面衝出了一條條曲曲彎彎的小溝。過了玉米屯,淺淺的干河溝底有一口渾濁的小池塘,四周長著一叢叢發黃的柳樹。從郵局過來的大路正好打我們家門口過,穿過庭院,包著小塘繞個彎,再過去就爬上未開墾的大草原平緩的丘陵直往西去。那裡,沿著西邊的天際線,下面是一大片玉米田,這塊玉米田比我過去看見過的都要大得多。玉米田和牲口棚後面那一小塊高粱地是眼睛看到的唯一被開墾出來的土地。目光所及唯見蓬亂叢生的紅色的草,大部分同我一樣高。 屋子北面,在翻耕過的防火溝里,長著一溜稠密的梣葉槭樹,矮矮的像灌木似的,葉子已經轉黃了。這道樹籬差不多有四分之一英里長,但我得費很大的勁才能看出來。這些小樹在牧草前面顯得微不足道。牧草仿佛長得要蓋過它們,並蓋過草根泥雞舍後面那一塊李子樹了。 我在四處打望時,感到牧草就是鄉村,猶如水就是大海一樣。牧草的那種紅色使整個大草原呈現出酒斑或剛被衝上岸的某種海藻的顏色。而且動盪得真厲害,仿佛整個鄉村在奔跑。祖母戴著她的闊邊遮陽帽,手裡拿著一隻裝穀物的麻袋走出來,問我想不想同她一起到菜園裡去挖些馬鈴薯當午飯吃時,我幾乎已經忘記了我還有一個祖母。 怪得很,菜園離住屋有四分之一英里遠,到那裡去的路走過牛欄,走上一個淺淺的干河溝。祖母要我注意她用皮條掛在腰帶上的一根頭上包銅的山核桃木的粗棍子。她說,這是她打響尾蛇的棍子。我要是去菜園,非得帶上一根粗棍子或割玉米的刀不可;她在來來去去的路上已經打死了許多響尾蛇了。住在黑鷹大道邊的一個小姑娘的腳踝給咬了一口,躺了一個夏天。 那個九月的早晨,我跟在祖母身邊沿著不明顯的大車軌跡走去,那時的鄉村在我眼裡是個什麼樣兒,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也許長時期坐火車,火車的滑動還在我身上起作用,我感受最深的是,景物在移動;清新柔和的晨風在移動,連大地本身也在移動,那蓬亂的牧草仿佛是一張鬆鬆地鋪開的獸皮,下面有一群野牛在奔馳,奔馳…… 我要是單獨一個人去的話,永遠也找不到那個菜園——也許只能看到枯藤遮蓋不住的那些黃燦燦的大南瓜——而且到了那裡,我對菜園並沒有多大的興趣。我真想筆直走過去,穿過紅色的草,一直跨過世界的邊緣,那好像不會離得很遠。周圍稀薄的空氣告訴我,世界的盡頭就在這裡:只剩下了地面、太陽和蒼天,再往前走幾步,就只有太陽和蒼天了。人就可以浮起來飄到蒼天和太陽里去,像那只在我們頭上盤旋,影子在草地上緩緩地移動著的黃褐色的老鷹一樣。祖母拿起我們發現插在一行馬鈴薯中間的乾草杈,挖掘馬鈴薯,我把馬鈴薯從鬆軟的泥土中撿起來放進麻袋裡,一面不斷地抬頭看看那些老鷹,我感到我現在也許很容易做到像它們那樣翱翔。 祖母準備走了,我說我想在這園子裡再待一會兒。她從闊邊遮陽帽下盯著我。「你不怕蛇嗎?」「有一點,」我承認說,「不過,不管怎樣,我想在這裡待一會兒。」 「好吧,你要是看見了一條,不要去理睬它。黃色和褐色斑紋的大蛇不咬人;那是菜花蛇,會幫我們捉地鼠。你要是看見對面溝邊的洞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瞧,不要害怕。那是獾洞。那隻獾有大袋鼠那麼大,臉上有黑白條紋。它偶爾出來拖只雞吃,可是我不讓男人們傷害它。一個人到了一個新地方會感到動物很親切。我幹活的時候,還喜歡它跑出來望著我哩。」 祖母把那袋馬鈴薯扛在肩上,向前微微地勾著腰走下坡去。道路沿著干河溝曲曲彎彎;她到了第一個打彎的地方,朝我揮揮手,就看不見了。留下我一個人,感到輕鬆滿意。 我在菜園當中坐下來,那裡蛇一過來就可以看得到,我背靠著一隻太陽曬得發熱的黃南瓜。壠溝邊有幾株矮腳櫻桃樹,結滿了果子。我把保護櫻桃的紙三角套子揭開,吃了幾顆。我四周都是大得嚇人的蚱蜢,比我以前看見過的要大一倍,正在干藤蔓上耍雜技。地鼠在已經翻過的地里竄來竄去。在這個有樹擋著的乾溝底,風颳得不怎麼厲害,可我能聽得見它在上面平地上嗡嗡地唱著歌,還能看得見深草在波動。泥土在我腳下熱呼呼的,我用手指捻碎時也是熱呼呼的。古怪的小紅蟲跑出來,排著隊在我四周慢慢地移動,它們背上是雪亮的朱紅色帶著黑色的斑點。我儘量保持靜止不動。什麼也沒有發生。我也不指望會發生什麼。我只要是躺在太陽底下,感覺到太陽的溫暖,就像那些南瓜一樣,我就不想做別的什麼了。我感到徹底的幸福。也許我們死後,變成了一個整體的一部分,不管那整體是太陽還是空氣,是善良還是知識,我們的感覺也像這樣。總而言之,溶解在一個完整而偉大的東西裡面;那就是幸福。這樣的幸福來到一個人身上,就像睡眠來臨一樣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