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 五 我是怎樣成為百萬富翁的

請注意,我現在要給諸位講些什麼! 那口裝著珍貴郵票的小箱子給我帶來了幸福。但並不是馬上,而是在後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來話長。戰爭結束後,我舉報了那個蓋世太保司令官的地址,就是那個殺害了許多人然後跑到蒂羅爾隱藏起來了的德國軍官。我在赫普從我岳父那兒打聽到他的住處。茲登涅克得到美國一家機構的允許,帶了兩名士兵開車到蒂羅爾抓到他。抓他的時候,他正化裝成當地人穿著蒂羅爾的襯衣和褲子在割草,而且還修了個絡腮鬍子。哪怕是我親手抓到的這個德國軍官,布拉格雄鷹協會的人同樣會將我投進監獄。不是因為我討了個德國老婆,而是因為我在成千上萬捷克愛國者被處死之際,卻站在捍衛日耳曼血統和榮譽的納粹機關面前,心甘情願地任他們檢查我的生殖器是否有能力與高貴的日耳曼血統女人發生性關係。因此,根據我得到的法令通知,判了我半年徒刑。可半年之後,我便賣掉了那些郵票。賣掉郵票所得的錢,多得可以蓋滿我住宅里十間房子的地板。我用足夠蓋滿四間房子地板的紙鈔,在布拉格郊區買了一座有四十個房間的旅館,可第一夜我就覺得在最高一層的閣樓房間,有人每分鐘都將一顆釘子狠狠地捶進地板。後來,每一天不僅在這第一個房間,而且在第二個房間第三個房間,在第十個房間,最後乃至在第四十個房間裡,都同時發出這捶打的聲音。仿佛我的兒子,四肢著地爬進了每一個房間,仿佛我有四十個兒子,每個兒子都用重錘往地板上敲釘子,一個房間挨一個房間地,一直釘到四十號房間。到第四十天,當捶打聲震得我的耳朵都快要聾了時,我便問別人是不是也聽到了榔頭捶釘子的聲音。除了我,誰也沒聽見。我於是將這旅館賣了,換成另一家旅館,我故意挑了一家只有三十個房間的旅館。可跟第一家旅館一樣,我每天都能聽到這榔頭捶釘子的聲音。所以我斷定,全因為這些賣郵票得來的錢是不義之財,是用暴力從某個人那裡奪來的,也許那個人還當場被殺害了哩!也許這些郵票都屬於一個神奇的猶太人,因為這些一錘一錘捶進地板的釘子,實際上是砸進我腦袋的釘子,每一錘我都能感覺到,仿佛那釘子在往我頭蓋骨里鑽。第二顆釘子又砸進去一半,然後是全部。到後來,我的嗓子無法吞咽,因為那釘子尖兒已經一直扎到了我的喉嚨里。可我沒有因此而發瘋,我的明確目標是擁有一座旅館,與所有旅館飯店的經理比個高低。我不願意也不可以退讓,因為我只為這一想法而活著。也許有一天,我能發展到飯店經理布朗德斯先生所達到的這一步。這倒不是說我也跟他一樣要有三百套金刀叉,我只要一百套金刀叉,但我這裡來往的將全是外國名人。於是,我開始建造、裝修一座跟別的旅館完全不一樣的旅館。我在布拉格附近買了一塊空地,開始往裡面填充裝修一切這裡曾經有過的,像寧靜旅館有的那樣。旅館的基本部分,原是一個有著泥土地面和兩個煙囪的大鍛造車間,我讓那四個小鐵砧按原來的樣子擺在那裡,讓所有的榔頭和鉗子還掛在黑糊糊的牆上。我還添置了一些皮沙發和桌子。一切按照建築師的主意辦。他簡直是個瘋子,琢磨出個什麼就在我這裡付諸實踐,也跟我一樣狂熱。在鍛造車間翻修完畢之日,我就在這裡睡覺。在這裡,我將當著客人的面,通過這些煙囪,用這些打鐵爐和鐵叉來烤羊肉串和俠盜燒烤。在這裡的頭一夜,我聽到了捶打聲,可聲音輕極了,那些釘子像鑽進黃油塊里那麼快地被砸進泥土地里,反射到我腦子裡的聲音就已微乎其微了,因此我起勁地繼續裝修客房,一間間小得跟船艙的小單間一樣。這是由一座類似集中營的長條房子改成的。過去這裡曾經是工人的更衣室和集體宿舍,我將它們改成了一個個小房間,總共三十間。我嘗試著讓他們給我裝上粗瓷地板,像在義大利和西班牙,或者所有天氣熱的地方那樣。頭一天,我又試著聽了聽有什麼聲響。只聽得有釘子在我腦袋上劃一下,閃著火星。原來是瓷磚太硬,釘子進不去,徒勞地試了一下就只好作罷,再也沒有捶打聲。我的這病好了,我又開始跟過去一樣能安安穩穩地睡覺了。修建工作進展得很快,兩個月之後旅館便開了張。我給它取名叫斷裂旅館,因為我身上像有什麼東西已經截斷,離我而去。這的確是一座一流的旅館,這裡只接受事先預訂床位的顧客。旅館坐落在森林裡,所有房間圍著這斷面,空地中間底部形成一個水塘,繞成半圓形。聳出四十米高的懸崖為花崗石砌成的。我讓登山運動員們在上面裝飾些假山植物並種了些能在類似條件下生長的裝飾灌木,且懸崖上面有條鋼纜橫跨水塘上方,它的另一端拴在對面山坡上。松松的鋼纜朝下傾斜。每天晚上我都準備了精彩節目。我雇了一名雜技演員,他用一個滑輪,也就是這麼一個鋼輪子,在下面插進一根短棍兒,待他窺伺到一個合適的時機,便先返回一下,然後沿著鋼纜一直往下滑,從高高的懸崖滑到水塘上空,身上的磷光服裝一閃一閃,然後稍一停頓,來了個後滾翻,挺直身子,雙手左右平伸,跳進了水塘,就穿著這套緊身磷光服自由自在地游到擺著桌椅的對岸。一切都是銀白色的,我讓什麼都漆上白色。眼下這白色是我的特有的顏色,只有巴朗托夫是這個顏色,十分獨特。我可以與任何一座旅館較量。我還得說,我們的一名見習服務員靠這個鋼輪出盡了風頭。有一天,他爬到山坡上,在那裡抓住鋼滑輪,踩著它直往下滑,滑到正中間,客人們都為他緊張得尖聲叫嚷起來,站起身來或回到路德維希式的小沙發椅上。小服務員站直身子,然後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穿著他的那身燕尾服扎進水塘,仿佛被水塘吞掉了。我在這一瞬間看到,這個節目必須天天演,在晚上,表演者必須穿上磷光衫。我絕賠不了本,即使賠了也值,因為這一招不僅在布拉格沒有一個人有,就是在整個捷克、在全中歐都沒有,後來我還覺得在全世界任何別的地方都沒有。因為有一次人們告訴我說,一位名叫斯坦貝克的作家曾在我們這兒住過,他的樣子像位船長或海盜,他非常喜歡這裡:那個由鍛鐵車間改成的餐廳,那熊熊爐火,那些當著客人的面奉獻手藝的廚師們。等他們把肉烤好,客人們已經看得餓極了,就像孩子一樣吃得有滋有味。而這位作家最喜歡的是用來搗碎花崗石的所有機器,那些滿是灰塵的磨子和袒露著的腳手架。你可以看見裡面的一切,仿佛置身於一個磨坊展覽會,或在一個全部敞開、讓你看得見發動機的汽車展覽會上。斯坦貝克簡直被擺在旅館前小平地上的那些機器迷住了。從旅館這兒可以看到野外的一切,那些機器像幾十座雕塑一樣立在那裡。這麼一些加工石頭的車床如今扔在那裡無人過問,仿佛是被一些瘋瘋癲癲的雕塑家們突然發現的。那位名叫斯坦貝克的作家也在這兒要個位子,配著幾把白色半透明的沙發椅的白桌子。他每天下午、晚上都在這裡喝一瓶法國白蘭地,坐在這些機器中間,瞭望著下面那個磨坊,觀賞大波波維采這單調的風光。可在這位作家的眼裡,這風景卻一下顯得如此秀麗,這些機器是如此富有造型特色。他對我說,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色,也從未住過這樣的旅館,說這樣的旅館在美國也只有像加里·庫珀或斯潘塞·特蕾西這樣的名演員才可能擁有,在作家中也只有海明威才可能買得起,還問我想要賣多少錢。我說兩百萬克朗。他後來在桌子上算一下,就叫我到他跟前去,掏出他的支票冊說他要買下,給我開一張五萬美金的支票。我試探了幾次,他總往上加價,六萬、七萬、八萬美金……我看到了,知道了,這個旅館即使出一百萬美金也不能賣,因為斷裂旅館是我的力量和辛苦的頂峰。我如今已坐上所有旅館經理中的第一把交椅。因為像布朗德斯先生、什羅貝克先生他們的那種旅館,在世界上有成千上萬,可是像我的這種旅館誰也沒有。於是,又發生了一件事:布拉格最大的飯店經理們,包括布朗迪斯先生和什羅貝克先生在我們這兒訂了一頓晚餐。餐廳領班和服務員們最細心最認真地給他們準備了餐桌。僅僅為了他們,我打開了藏在懸崖底部杜鵑花下面的十盞聚光燈,把整個懸崖照得通亮,讓懸崖上鋒利的稜角、奇特的影子、鮮花草叢都顯得格外生動別致。我暗自想到,要是這些經理們有意與我和解,接受我為他們中的一員,讓我參加他們的協會,那我也像他們一樣忘記過去,將舊賬一筆勾銷。可他們不僅裝作根本沒看見我的樣子,而且還背對著我給他們安排的這一切美妙景色而坐。我沉住了氣,也感覺到我的勝利,因為我看到,他們之所以背對著我旅館的獨秀之處,是因為他們看到了,認識到了我如今已居於他們之上。來我們這兒住的不僅有斯坦貝克,而且還有莫里斯·切瓦里爾。他的許多女歌迷都來找他,住在我們旅館附近,莫里斯一大清早還沒脫下睡衣就得接待她們。這些女歌迷朝他撲來,脫了他的睡衣,將它撕成碎片,一人拿了一片去作紀念。要是有可能,她們真恨不得將莫里斯本人也撕成碎片,然後按照各人的喜好帶上他的一小塊肉回家去。不過差不多所有女歌迷首先想分到的是這位著名歌唱家的心,然後才是他的生殖器。這位歌唱家把多少新聞記者吸引到他的身邊啊!於是,不僅在國內各家報紙雜誌上,而且在外國的雜誌上,都刊登了我的斷裂旅館的照片,我從《法蘭克福匯報》、《蘇黎世周刊》、《時代周刊》,甚至《先驅論壇》上都能看到關於我們旅館的報道,少不了有這些瘋癲女人圍在莫里斯周圍的照片。背景是那些擺在坪中的富有雕塑效應的機器,四周擺著白桌子,以及在靠背與扶手上飾以葡萄藤卷鬚的白椅子,椅子上這些裝飾花紋都是由工藝鐵匠師用鐵片製作而成……說到底,這些飯店經理並不是為了與我和解而來到我這裡的,他們心裡不痛快只是因為他們所看到的比他們原來想像的更美妙更有誘惑力,尤其使他們不高興的,是他們得知我這個地方沒花多少錢就買下來。他們還眼紅我保留了這裡原來的樣子,只是把旅館內部裝修一番。懂行的人便承認它也承認我,仿佛我是一位藝術家。這是使我成為一個沒有白來這世界一趟的人的頂峰創作。我自己也開始把我這個旅館當做一件藝術品來看。這是因為別人看到了這一點,我才把它當做我的一件作品來看,是他們開闊了我的視野。我雖然明白得較晚,但總算明白了,這些機器實際上就是一件件雕塑,很美的雕塑,人家拿什麼來跟我換我都不會答應的。我甚至突然發現,我的斷裂旅館有點兒像旅行家霍盧普、納布爾斯特克的收藏品。每一座機器,每一塊石頭和這裡所有的一切被標上歷史文物標籤的一天必將會到來。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了這些旅館經理對我的侮辱。儘管我已超過他們,可我仍然不屬於他們之列,在這個行業里我們不是平等的。我常常在夜深人靜之時偷著惋惜舊奧國的不復存在。要是有個什麼軍事演習,即使不是皇帝光臨我們旅館,而是一位什麼大公住到我們這裡,我將會親自去侍候他,為他準備餐宿,他就可能將我提升到貴族階層,也不用多高,當個男爵便罷。我就這麼繼續夢想著……當出現大旱,地里的莊稼全都乾死,土地幹得裂了縫,孩子們將他們的作業本扔進了裂縫時,我卻在做冬日之夢:等到一下雪,嚴寒來臨之際,水塘將結上冰,冰上將擺兩張小桌子,桌上放兩架留聲機,一紅一綠各裝一個大大的花形喇叭。我要再買些舊唱片,只放那些舊的華爾茲舞曲和有特色的間奏曲。在鍛造車間裡將燒著熊熊烈火,在水塘岸邊的鋼筐里將燒著大塊劈柴。客人們將在塘里溜冰,我將去買一些或者定做一些舊式冰鞋,男士們將為夫人們扣緊冰鞋,將她們的腳擱在他們的膝蓋上來扣鞋扣,遞給她們熱飲……我正在這麼夢想著,而此時,各大報紙各個政黨都在為誰該為這次旱災來掏腰包的問題爭吵不休,我卻在夢想著如何在我的斷裂旅館舉行冬季聯歡會。連議會議員們和政府官員們也在爭吵著誰該為這次乾旱出錢出力。後來,他們達成一致協議:由百萬富翁們來承擔這義務。我舉雙手贊同這個決議,因為我也算作一個百萬富翁。我想,這麼一來,我的名字也就能作為百萬富翁登上報紙,與什羅貝克和布朗德斯以及其他富翁列在一起了。這次乾旱給我帶來了福星,這種不幸的災難卻是我的一種幸福,它將使我到達我夢寐以求的地位,大公會將我提升到貴族階層。而我這個一直長不高的小個子,如今也要成為偉大的百萬富翁了……可是過了好幾個月,誰也沒有給我寄來任何消息,誰也沒想要我交付這個百萬富翁的稅款。我已經買了兩架留聲機,而且還置辦了一架漂亮極了的自動風琴,我不僅買了那架自動風琴,而且還買了一座旋轉木馬,還有能夠搖動的大鹿大馬和馴鹿椅。我開始叫人安裝這旋轉木馬,又將鹿、馬、搖椅安在池塘旁路邊石頭的彈簧上。每位客人都可以帶著夫人坐在這張類似長沙發的靠椅上,像法國椅子那樣,面對面地安置著,而且每把長椅上可以坐兩個人,可以互相聊天。我總是將兩頭鹿、兩匹馬挨在一起,兩人並排而坐,仿佛一次溫馨的出行,的確別有風味。客人們帶著他們的夫人,總在這裡坐得滿滿的。自動風琴為他們演奏著音樂,客人們搖呀搖地坐在這些鋪著漂亮罩布的木製動物椅上消遣。這些木製動物的眼睛和一切都很漂亮,因為這是一個靶場和遊樂場闊老闆的德國旋轉木馬。有一天,茲登涅克突然來看我,他現在已是縣裡或州里的一位大人物,變化相當大,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樣子了。他搖坐著木馬椅,環視四周。當我在他身邊那把木馬椅上坐下,他輕聲地跟我交談,然後拿出那張證明我是百萬富翁的單子。我還沒來得及阻攔,他便慢條斯理地將那張確定我為百萬富翁,可以支付百萬富翁稅款的單子撕掉了。他站起身來,將那張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認定我為百萬富翁的通知單碎片扔進火堆里,帶著憂傷的目光對我微微一笑,喝完那杯礦泉水——他原本是喝燒酒的,帶著憂傷的笑容從我這兒離去。外面有輛大黑汽車在等著他,拉他到工作的單位去,可能是去一個他所在的什麼政治單位,一個為他所信仰和能吸引住他的政治單位。這個地方既然能夠替代他往日那種有錢就花掉的輕狂舉動,那一定是很讓他感到愜意的地方。以前,他一有錢就得想法來點什麼善舉,把它花個精光,仿佛這錢會燒著他,於是,便將這些本屬於人民的錢歸還於民。後來的形勢急轉直下。我按照原來的夢想,準備了一個棒極了的晚會:斷裂旅館的一個下午,有留聲機播放的音樂,有溜冰,有鍛造車間的和圍繞著水塘四周的火光,可到來的客人一個個愁眉苦臉,或者強裝快樂,仿佛從前那些去到小筐旅館的德國人一樣,他們在歡樂的時候可就已經知道,他們在小筐旅館是與他們的妻子和情人最後一次相聚,然後就要從這裡奔赴前線了。我的客人們也這樣與我告別。他們同我握手,從轎車上同我握手,仿佛是最後一次從我們這裡離去,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來的時候,也跟那次的那些德國人一模一樣,情緒憂鬱而沮喪,因為有了二月事件,一切都翻了個個兒,我所有的客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他們的末日,所以使勁揮霍,然而出自內心的歡樂已不復存在。他們的傷感情緒也感染了我,我已不再每天晚上關起門,放下窗簾,像玩撲克一樣在地板上鋪擺著我每日進款中百元一張的鈔票。那些錢我每天都拿到銀行里存起來,到這些天我正好已經存夠了一百萬克朗……春天來了,我的客人,像德國軍官回到小筐旅館一樣,又回到了我們旅館,但只是一部分人,我的有些常客恰恰再也沒來過。我聽說他們有的破產了,有的被關起來,有的逃越了邊境……來了另外一批客人。我的銷售額更大了,可我總在想,那些每個禮拜都到我這裡來的客人都出了什麼事呢?如今他們中間只有兩位還來我們這兒。他們告訴我說他們那些沒來的都是百萬富翁,明天他們得準備好一切,帶上結實的鞋、厚毯子、襪子、乾糧,被送到一個收留營去,因為他們是百萬富翁。我高興了,因為我也是百萬富翁,我把我在儲蓄所的存款單拿給他們看,他們兩人中一個是體育用品廠的廠長,另一個是假牙廠廠長,都是這次告訴我的。我給他們看了儲蓄所存款單之後,就立即去做動身的準備:拿上背囊、結實的皮鞋、襪子和儲備的罐頭食品,我也準備著人家來接走我,因為那位假牙廠廠長對我說,布拉格的飯店旅館經理都得到了這麼一張傳票。 到第二天早上,他們便哭著走了,因為他們沒有勇氣偷越邊境,已經不願做任何冒險。他們只是對我說,英國和聯合國組織不會聽任不管的,一切將會歸還回來,他們又能回到自己的別墅和家庭去……我則等了一天,兩天,然後一個禮拜,才得到從布拉格來的消息,說所有百萬富翁都去了收留營。這是坐落在懸崖下聖·楊小城的一所大修道院,培養未來牧師的一所神學院。如今這些學生已經搬出去。於是,我決定要去為我的百萬富翁身份作一番爭取。就在縣裡來人的那一天,他們委婉地通知我說,人民委員會雖然沒收了我的斷裂旅館,一切財產權轉到人民手裡,但眼下我還是旅館的一名管理員。我一肚子怨氣。我知道這大概是怎麼一回事兒,准又跟茲登涅克有關。我立即前往縣裡找到茲登涅克辦公室。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苦笑著,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什麼公文當著我的面撕掉了,並對我說他是個人擔著責任來撕掉我這份材料的,讓我別再惦著這旅館啦,說這算是他對我曾經因為在火車站看錶而代替他進了牢房的一種回報。我卻對他說,我可沒有指望他這樣,還說我本以為他是我的朋友,可他卻與我作對。因為我是一個一生什麼別的也不想要,一心只希望有個旅館,成為百萬富翁的人啊!我離開他那裡,到晚上我便站在燈火輝煌的原來的牧師培訓學校大門口了。門口站著一名挎槍的民兵,我向他報告說我是一位百萬富翁,斷裂旅館的經理,想要同這裡的指揮官談一件重要事情。這個民兵拿起電話,過一會兒就讓我進了大門,然後到了辦公室。裡面又坐著一個民兵,可沒帶槍。在他面前擺著一份名單,一些文件和一瓶啤酒,他一直舉著瓶子在喝酒。等他喝完了這瓶,又從桌子底下的啤酒箱裡掏出一瓶,他打開蓋子,像得了口渴病似的大口大口地喝著。我問他是不是還缺少百萬富翁,說我沒得到通知,其實我也是一名百萬富翁。他看看文件,鉛筆沿著人名走了一趟,然後對我說我不是百萬富翁,讓我放心回家去。可我說這一定是弄錯了,我是百萬富翁。他卻抓著我的肩膀,將我帶到大門口那兒,推了我一下,並大聲嚷嚷說:「我的名單里沒有你的名字!那你就不是百萬富翁!」我掏出儲蓄所存款單來,指給他看我的存款單上有一百萬零一百個克朗十個哈萊士,並得意地對他說:「瞧,這是什麼?」他瞅了一眼這存款單。我央求他說:「您總不至於再把我攆走吧?」他於是發了善心,將我帶進這所神學院,宣布我為被拘留者,並寫上了我的生辰年月日和各種有關情況。這所原來的神學院的確有些像監牢,像兵營,也像一所專住貧困大學生的宿舍,只是在走廊的每個拐彎處,兩個窗子之間的地方都掛著耶穌受難像,夾雜著聖人故事圖,而且在每一張掛圖上幾乎都表現著一種苦刑,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畫家們把這些圖像畫得很逼真,在這些圖像的襯托下,讓這四百名百萬富翁四人一間或六人一間地分別擠在這些牧師小單間裡,簡直是再滑稽不過了。其實我也有思想準備,以為這裡跟我在戰後坐的那半年牢一樣少不了恐怖手段和敵意,可恰恰相反,在這所聖·楊神學院裡,可說是一部滑稽荒誕作品。在這修道院的餐室里有這樣一個「法庭」,進來一批帶槍的民兵,肩上斜挎著一條紅布,他們的皮帶老往下掉,他們的制服也不合身,仿佛是故意讓大個子穿套小衣服,小個子穿套大制服,他們乾脆不扣扣子敞著穿。審判是這麼進行的:百萬富翁每一百萬判一年。我被判了兩年,因為我的資金資產共估為兩百萬克朗。那位體育用品廠廠長判了四年,說他有四百萬產業,什羅貝克經理判得最多,十年,因為他有一千萬克朗。但最大的困難是不知這些刑期和個人履歷該用一個什麼表格來填寫,再一個大難題是晚上清點我們的人數,因為每晚都有人缺席,原因是我們常常跑到隔壁村子裡去打罐裝啤酒,還有一個原因是看守我們的人經常喝得醉醺醺的數不清數,即使他從下午就開始點數,可還是點不清。於是他們想出了一個十人一組的點數法。每數到十,守衛中間就有一個人拍一下巴掌,另一名守衛便丟下一塊小石子,免得數到最後不夠數,如不夠數,就將這塊小石子也數進去湊成十個。儘管我們全都到了,但是每一天數出來的數字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但多次都是註上與這些被拘留的百萬富翁人數相吻合的數字,大家也就鬆一口氣。有一次,四個民兵端著幾箱大罐啤酒來了。為了不點錯人數,新的老的又重數一遍,且按照百萬富翁的財產多少來分發,多一百萬克朗多發一份……雖說這是一個拘留所,可沒有柵欄,大門口坐著民兵,百萬富翁們通常進花園和從那兒回來都必須再繞到前面經過這扇大門,每次都由民兵來開門,然後關門上鎖。可修道院四周既沒圍牆也沒籬笆,雖然民兵們也想通過花園抄近路,後來大概覺得不大合適,就又繞到大門那兒。他們是帶著鑰匙穿過花園繞到大門口的,打開門,進到大門裡鎖上門,然後再到宿舍。最大的麻煩是伙食問題,但也用不著多費心思,因為隊長和民兵都樂意跟百萬富翁們一塊兒吃飯。這些百萬富翁將民兵營里送來的飯菜拿來餵豬,這些豬是那個假牙廠廠長買的,最初是十隻,後來增到二十隻小豬,大家都盼著過宰豬節哩!因為有些被拘留者都曾經是大屠夫,他們答應做頓特別的美味給大家享用,惹得那些百萬富翁都舔唇咂舌的,紛紛出謀獻策,籌劃著如何用豬肉來做特色菜。後來,這裡的伙食便不像是在一個普通神學院做出來的飯菜,而像一個富裕的修道院裡煮出來的飯菜,像得了十字架獎章的神學界人士吃的美味佳肴了。要是哪位百萬富翁的錢花光了,民兵隊長就派這個百萬富翁回家去取錢。最初還派一個化裝成普通老百姓的民兵跟著他去取,到後來被派去的人只需發個誓,說絕不擅自逃跑,便可自己到布拉格的儲蓄所去取錢,從他的一百萬或幾百萬的存款中取些錢出來,因為隊長給了他們一個「該款用於公益事業」的證明。於是,在這個集體宿舍里,就有了經民兵隊長批准的菜譜,並讓其提出有益的意見,因為百萬富翁們已把民兵們看做自己的客人。在修道院餐室里,百萬富翁們和民兵們坐在一起用餐。有一回,百萬富翁特納拉被允許到布拉格去叫個樂隊來,一個四重奏、維也納式的小樂隊。當出租汽車將小樂隊運到這裡時,已是半夜,大門都關了,只得把門衛叫醒,可門衛睡得迷迷糊糊的打不開大門。那百萬富翁只得從大門旁邊經過花園走到大門裡面,拿到鑰匙又轉到門外,然後打開大門。可那鑰匙有毛病,打開之後又沒法將大門鎖起來,他只好又轉到大門裡面,從裡面鎖上大門,再把鑰匙交還給門衛……我當時就想,可惜茲登涅克不是百萬富翁,他要在這裡可就如魚得水了。那他不只會把自己的錢,而且也會把那些富有幻想的百萬富翁的錢經他們同意拿來花個痛快。一個月之後,所有服刑的百萬富翁都曬黑了,因為我們總在山坡上曬太陽,而那些民兵卻一個個臉色蒼白,因為一來他們總在大門裡面,二來老得寫情況報告。他們成天坐在這些小房間裡連個名單都列不清楚,因為像諾瓦克、諾維這樣的名字就有三個,而且他們老得全副武裝,那槍支和子彈帶老往下滑,叫人很不舒服,同時他們還得老用橡皮擦掉和重寫那些情況報告單。到後來,每個旅館經理各一份,像列菜譜似的。在這個天主教辦的學校里還留下一個牲口棚,裡面養了十頭母牛,從它們身上擠出的奶還不夠早上摻咖啡的。這裡發的是白咖啡,按照什羅貝克從維也納薩切爾咖啡店學來的方法往裡面加點羅姆酒。於是,油漆顏料廠廠長又買了五頭母牛,牛奶才算夠了。有些人不愛喝白咖啡,早上只喝一杯羅姆酒,或者直接拿著罐子喝酒,是那種大肚罐兒,他們有時還在夜裡吃東西,以消磨夜裡的時光。每月一次的家屬探望可真棒!民兵隊長買了幾根晾衣服的白繩子,圈成一道想像中的圍牆,繩子不夠了,就接著用鞋跟畫道線,用這繩子與白線將學校與外界隔離開。百萬富翁們的老婆與孩子們帶著一袋袋食品、匈牙利臘腸和外國公司的罐頭來到這裡。儘管我們裝成可憐巴巴受苦受難的樣子,可仍舊不像,因為我們一個個紅光滿面的,氣色很好。如果有人弄不清實情,還以為那些來探望的人是囚禁者,牢房在外面哩!因為看得出來,家屬們不能像這樣一些百萬富翁那樣適應這裡的拘留生活。送來的東西吃不完,我們就與民兵們分著吃。他們什麼都愛吃,於是去勸說隊長同意每個月的探望由一次改為兩次,也就是半個月探望一次。後來發生了這麼個情況:如果湊到一塊兒的錢不到三萬五萬,隊長便允許我們中一些有專業知識的人,到我們所在的這座修道院的圖書館去挑選一些珍貴的書籍,用汽車運到布拉格的舊書店去賣掉。我們常在這座修道院旁邊的小山坡上曬太陽,睡午覺,後來我們又想起可以將原來神學院學生的床上用品、睡衣及服裝拿出去賣掉。可這個算盤幾乎已經是多餘的了,因為那些名副其實的百萬富翁早已知道了這一點,他們早就把那些漂亮的床單以及用山區紡織廠織出的布做成的睡衣找出來,連同十二打漂亮的毛巾什麼的用箱子裝走了。這些東西倉庫里多的是,因為從這裡畢業出去的未來牧師都得有一整套裝備,沒有一個人去監督和檢查這事兒,恰恰相反,被民兵和百萬富翁們利用上了,還說賣掉這些東西是為了不至於在這百萬富翁收留營里發生什麼傳染病,比方說霍亂或者痢疾、傷寒什麼的……後來,又出現了一種新情況:連百萬富翁也開始有了休假日。民兵們很相信我們,知道我們不會逃跑。要說逃跑,只發生過兩次,還帶回來一位也是百萬富翁的熟朋友,他想擺脫家庭,到我們這兒來休息一下。民兵們脫下制服換上便裝,而我們卻換上了民兵的制服,由我們自己來看守自己。每當我們這些被拘留的百萬富翁得到在星期天或從星期六到星期日值班的任務,我們都欣喜若狂。因為這往往是一場連卓別林也想不出來的滑稽劇。整個下午,我們都在演出一場「廢除百萬富翁收留營」的戲。化裝成民兵的百萬富翁特納拉擔任門衛隊長,他鄭重宣布拘留營被廢除,百萬富翁們可以回家了,可是百萬富翁們卻偏要往裡鑽。化裝成民兵的百萬富翁就勸他們出去,說外面如何如何自由,在外面用不著受民兵的氣和過苦日子,可以享受百萬富翁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由民兵化裝成的百萬富翁們根本不願聽這些話,於是化裝成民兵隊長的百萬富翁特納拉便採取強行廢除收留營的措施。我們這些化裝成民兵的人將那些化裝成百萬富翁的人,從拘留室里拖出來。那些有過八百萬一千萬財產,在這裡要待上八年十年的百萬富翁,到處尋找開大門的鑰匙,可找到後又無法從裡面打開大門,於是就繞到前面大門外把門打開。大門打開之後,他們又從原路繞回到大門裡面。我們大聲笑著,看著假民兵們怎樣押著假百萬富翁們走出大門,收留營的大門在他們身後徐徐關上。假百萬富翁們一直走到小山坡上,當他們環顧四周,就又改變主意走了回來,一個勁兒地捶打大門,這些假百萬富翁們跪著請求化裝成民兵的人給他們提供避難所……我也跟著在笑,其實我心裡笑不起來,因為我雖然跟百萬富翁們待在一起,但我實際上根本打不進他們的圈子。儘管我甚至和什羅貝克經理睡在一間房子裡,他對我卻像對一個陌生人一樣,我甚至沒法將一把掉到地上的勺子撿起來交給他。我拿著勺子,在他面前舉著,站在我們食堂里,就像幾年前我端著酒杯,誰也不肯跟我碰杯一樣。飯店經理去找了另一個勺子來喝湯,用餐巾布將我擺在他刀叉旁邊的那個勺子厭惡地一推,掉到了地上。大家都看著這經理先生用腳將那勺子踢得離自己老遠,一直彈到置放牧師袍的修道院餐桌底下……我雖然也在笑,可我真的沒什麼可開心的,因為只要我一談起我的百萬家產,談起我的斷裂旅館,所有百萬富翁便不做聲了。他們的眼睛瞅著別處,不承認我的那兩百萬元家產。我明白了,他們雖然容忍我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但又覺得我不配作為他們中的一分子,因為他們那些百萬富翁早已有了他們的數百萬之財產,在這場戰爭以前就有了,而我卻是一個發戰爭財的傢伙。他們不僅不願意,而且也不可以接受我作為他們中的一分子,因為我同他們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像我曾經夢想過的那樣,若是大公把我提升到貴族階層,封我為男爵什麼的,我同樣成不了男爵。因為其他貴族不會接納,就像百萬富翁們不能友善地接納我為他們中的一分子一樣。恰恰相反,一年前,當我還游離在外面,我還能抱著幻想,認為他們總有一天會接納我為他們中的一員,我甚至堅信,作為斷裂旅館的經理,我和他們的地位相當,他們會向我伸出手來,與我友好地交談,可這一切只是表面看來如此罷了,正好比是每個富翁都竭力想取得某個旅館或酒樓服務員領班的好感,甚至求他多倒一杯酒,以便能與這領班碰個杯,可假如這個富翁在大街上碰見自己的服務員領班,那他是不會停下步來與他交談一下,也就是寒暄幾句的,而跟別的旅館的餐廳服務員領班或老闆搞好關係,這倒是非常重要,因為這影響到他端來的飯菜酒水的好壞,服務的周到與否,彼此碰杯的一句祝酒詞,幾句好聽的話,就能贏得他對你的隱私的緘默……而且我也知道,他們的百萬家財是怎樣得來的。他們像布朗德斯先生讓職工常吃土豆麵疙瘩那樣節省每一個小錢,又像他們在拘留營里將那些上好的毛巾、床單塞到箱子裡帶出拘留所的大門,拿回家去一樣。並非他們需要這些東西,而是他們百萬富翁的本性不允許他們放棄擺在他們面前任何一點獲利的可能性,或者讓他們得以訓練一下自己,如何憑空得到這些給未來牧師們預備的漂亮東西。派給我的活兒是照看這裡的鴿子,這裡留下了兩百對信鴿。隊長讓我給這些鴿子打掃鴿舍,給它們準備飲水和谷秕……每天午飯後,我都推著輛小車到廚房裡去取剩飯剩菜。我差點兒忘了說一件事兒:民兵隊長肉吃得太多,於是想換換口味吃土豆餅,後來又想吃李子煎餅,就是撒奶酪碎末和澆酸奶油的那種。開縫紉廠的百萬富翁巴爾達正趕上有家屬來探望,就向民兵隊長推薦說他老婆來自農村,可以到這裡來當廚師專做這些麵食。於是,我們這裡就出現了第一名婦女。說是因為我們都吃肉過多,於是又有三名妻子來到拘留所,三位百萬富翁夫人加上麵食大廚巴爾達太太。自從釋放了那些證明自己有奧地利和法國國籍的百萬富翁的時候起,便空出了十個小房間。於是,百萬富翁們又想到可以將這些房間租給他們的老婆住。她們可以每個禮拜來探望一次,因為如果有人結了婚,卻不讓他與自己的合法妻子同房,這是不人道的啊!於是,每次都換十名漂亮女人來這幾間小屋裡住。後來我甚至發現,來的並不是他們的老婆,而是從前的酒吧女郎。我自己就認識我從前的兩位飯店顧客。已經有些年份了,可她們仍然那麼漂亮,就是每逢星期四到巴黎飯店去供那些資本家老頭們擺弄作「體檢會診」的那些美女……可我還是喜歡我的那些鴿子。這兩百對鴿子可守時哪,一到下午兩點,就都停在修道院的屋脊上,從這裡可以一直望到廚房。我每次都推著車子從這廚房裡走出來,車上放著兩袋谷秕和裝滿土豆以及剩菜的鍋,而我這個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的人,正在餵養這些誰也不肯餵養的鴿子,這活兒不適合百萬富翁們白嫩的手。我必須在敲過兩點鐘之後立即出門。要是不敲鐘,趕上晴天,那就視陽光照射到修道院的牆壁而定。我一出門,四百隻鴿子一齊飛下屋脊,直朝著我衝來。黑壓壓的一片影子,加上羽毛和翅膀的扇動聲,仿佛從口袋裡撒出麵粉或鹽粒的聲音。這些鴿子紛紛擁擠著蹲在我的小車上。小車上若擠不下,就蹲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頭頂上,它們的翅膀在我耳邊扇得呼哧直響,幾乎把我擋得什麼都看不見了,仿佛我被裹在一條巨大的拖地長裙里。我被這條由扇動的翅膀和八百隻黑果般美麗的眼睛組成的拖地長裙,遮得嚴嚴實實,我得用兩手抓住轅杆。百萬富翁們看見我埋在鴿子堆里那副樣子,都開心得哈哈大笑。我得一直這樣將車子拖到院落里,鴿子們便開始大啄起來,一直啄到兩隻口袋空空如也,幾個平底鍋像被洗過一樣乾淨為止。有一回,我出門晚了點兒,因為隊長在有滋有味地喝著鍋里撒了硬奶酪渣的義大利湯,我必須等他騰出那口鍋給我。我剛一聽到大鐘敲過兩下,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大群鴿子就已從敞著的窗口飛進廚房。一隻不差,足足四百隻,把廚房裡的人都包圍起來,撞掉了拘留營大隊長手裡的勺子。我只得趕快跑出來,鴿子們在土台上將我團團圍住,用它們溫柔的鳥嘴輕輕地啄我。我用雙手捂著臉和頭逃跑著,鴿子們追在我後面,停在我身上。我坐下來,看著自己如何處在鴿子包圍之中,它們在我身上親熱地蹭來蹭去。我對它們來說,猶如賜給它們生機的上帝。我回頭看看自己的影子,現在我看到自己如何被上帝的使者們——鴿群包圍著,仿佛是位聖人,仿佛是蒼天大老爺的意中人。這時,百萬富翁們卻在笑話我。我聽見了這笑聲、喊叫聲和議論,可我仍舊沉湎於鴿子使者們的撫愛之中。現在我相信,不可置信的事情又成為了事實,我即使擁有一千萬克朗、三個旅館,也換不來鴿群對我的這般親熱,這是蒼天直接派來的。蒼天大概對我格外疼愛,就像我在神龕畫和裝飾著耶穌受難場景的圖中所看到的。只可惜我曾經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心只想著成為百萬富翁。即使我已擁有兩百萬元的財產,是雙倍的百萬富翁,可我卻永遠都不能如願以償得到人們的真心承認。我第一次看到,這些鴿子是我的朋友,預言著那仍舊在等待我的一種信息,如今出現了像索爾一家人碰上的那種事情:當他從馬背摔下來時,上帝在他的面前出現了……我撥開了八百隻鴿子翅膀的拍打,像從柳樹枝間跑出來一樣,從晃動著的羽毛中跑出來,拉著裝有兩袋谷秕和剩菜鍋的小車。鴿子們又蹲在我身上,我就在這些拍打著翅膀的大群鴿子的護送下,拉著車朝院子走去。半路上我還遇到一個夢中奇蹟:茲登涅克在我面前出現了,不是以一個政治幹部的身份,而是作為當年在寧靜旅館的那位餐廳服務員的領班。記得有一次趕上假日,我們一道出去散步,在一片白樺小林子裡,看到一名小個子男人吹著哨子在樹林裡飛快地跑動。他一邊吹哨,用手指著什麼,推開樹林,並對它們嚷嚷說:「您又在幹什麼呀,希哈先生?您要是再犯一次規,就得罰你下場了!」說著,繼續在樹林中跑來跑去。茲登涅克看得很開心,我始終不明白那人在搞什麼名堂。到了晚上,茲登涅克對我說這是一位足球裁判,名叫西巴。那時,誰也不願給斯巴達對斯拉維亞這場球賽當裁判。當一天到晚都在招募人去當裁判,而誰也不肯去時,西巴先生就說他去吹哨子……他在白樺小樹林中演習裁判,跑來跑去,假設這些白樺樹打球犯規,他指責它們,還威脅布爾克、布拉英說要罰他們下場。他對希哈先生嚷得最多,說只要他再犯一次規,就要罰他下場……這天下午,茲登涅克從輕度精神病患者醫院找一些該去小村莊透透氣的病人,將他們裝在一輛大轎車上。因為正趕上當地過守護神節,因此這些穿條子衣服、戴硬禮帽的輕度精神病患者可以坐旋轉木馬,打鞦韆玩。茲登涅克在飯鋪里給他們買了帶開關龍頭的大桶啤酒,還借來些半公升的容器,將他們拉到白樺小樹林裡,擰開啤酒桶讓他們喝。西巴先生在白樺林中奔跑著,吹著哨子,瘋子們看著他,後來居然明白了,並給比賽雙方加油。他們大聲嚷著,喊著斯巴達和斯拉維亞球隊所有名角的名字,到後來,他們甚至看見布拉英踢著了普拉尼切克的腦袋,他們大聲嚷嚷著一直堅持到把布拉英罰出球場才罷休……到後來,當裁判西巴三次推開希哈,三次向他提出警告時,便不得不罰他離開在耶茲貝爾這場激烈的球賽。瘋子們齊聲喊叫。我們喝完這桶啤酒時,不僅他們,連我也把這些白樺樹看成了正在跑動的紅色運動衣,而且都和小個子西巴先生跑得一樣快。他吹一聲哨子,瘋子們將他扛在肩上走出球場,離開了這場裁判技藝高超的足球賽。一個月之後,茲登涅克將一篇關於罰下布拉英和希哈的裁判西巴先生的報道文章給我看,說由於他充滿活力的哨子,挽救了一場球賽。 慢慢地,不可置信的事情成了事實:範圍開始縮小,我開始回到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我又是那個小堂倌,我怎麼遠離的他,又怎麼回到原處。又有好幾次,我直面自己,並不是我想要這樣,但一件件事情逼著我去認識自己的一生。比方說,我曾經和外婆在磨坊小屋那個敞著的窗口旁,等著從我們上方的查理溫泉旅館廁所窗口飄下髒內衣褲,那是那些跑生意的人每逢星期四或星期五換下來不要的。它們在黃昏黑色背景的襯托下,張開兩隻袖子,像釘在十字架上的白襯衫、白褲衩,然後徑直朝著磨坊大輪子往下掉。外婆用鉤子將它鉤進來,洗淨修補好,賣給建築工地的工人。在這個百萬富翁拘留所里,我們得到消息說,我們將是最後一個星期待在這裡了。然後,將給我們分配工作,那些年紀最大的將回家歇著去。於是,我們開始準備最後一次告別宴會,我們得想法去儘量多找些錢。我被批准和假牙廠廠長一塊兒到他的鄉間小捨去,他在那裡藏著錢……這也是我一次不可置信的經歷。我們夜裡才抵達他的鄉間小舍。我們架上梯子,打開天花板上的門,借著手電光亮看到好幾隻箱子,可那廠長已記不清他那十萬塊錢放在哪只箱子裡了。於是,我便開始打開那幾隻一模一樣的箱子。我打開最後一隻大箱子,用手電筒一照,不禁嚇一大跳。儘管我可以估計到在假牙廠廠長這兒會看到類似的東西,可還是看得我毛骨悚然。在這隻箱子裡全是假牙和牙床,粉紅色的硬齶配上白牙齒,好幾百顆假牙哩!我站在梯子上驚恐地看著,這些咬得緊緊的假牙活像食肉植物。有的牙床半張開著,有的全張著,仿佛在打呵欠,整個牙床都露到嘴巴外面來了。我嚇得仰面摔了一跤,先是覺得自己摔散了架,隨後覺得在我手上臉上都有這些牙齒冰冷的吻。我這一跤摔得夠狠,還有一盞帶玻璃罩的燈掉到我身上。我倒在地板上,那些牙齒一直在往我身上掉。我的胸脯堆滿了一口口假牙。我嚇得想叫都叫不出聲來。我總算翻個身,後來我快得像只什麼動物,像只蜘蛛一樣從這些牙齒中爬出來……那十萬塊錢就擱在這隻箱子底部。假牙廠廠長又細心地將這些牙齒收集起來,掃到鏟子裡,再放進箱子,然後用根繩子把箱子捆起來,仍舊把它放回原處。我們重又將頂樓鎖上,不聲不響地回到火車站。我們那次最後的晚餐幾乎跟在巴黎飯店舉辦的婚宴差不多。我到我在布拉格的那間小房裡取出那套新燕尾服,主要取出了從阿比西尼亞皇帝那兒得來的那枚勳章和斜挎在胸前的綬帶。我們還買了些花和幾束文竹枝子來裝飾一塊黑板。整個一下午,飯店經理什羅貝克先生和布朗德斯先生都在布置牧師餐廳的飯桌。布朗德斯先生為他再也得不到那些金刀叉而感到遺憾。我們還邀請了所有民兵和我們拘留營的隊長。這是一位善良的老爸爸。昨天晚上他在村莊附近遇上了我們,當他問我們去哪兒時,布朗德斯先生說:「隊長,跟我們一塊兒走吧!我們跳跳舞去。」可他沒去,只搖了搖頭,像扛著一根釣魚竿似的扛著槍走了。他很討厭帶槍什麼的,他不習慣,甚至幻想著回去當他的礦工,只等這個拘留營一撤銷他就打算走。晚宴上,我又成了一名餐廳服務員,重又穿上燕尾服,不過跟我以前穿的那種不一樣,有點兒像一般套裝,大概我又換了地方。我不僅在身側別了那顆紅星,還在胸前挎上了藍色的綬帶,不過我沒使勁伸長脖子,也沒抬著頭去使自己高上那麼幾厘米。我已經不在乎這些,我甚至不想去跟那些旅館飯店經理比高低了,總而言之,我有點蔫兒了。我已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場宴會,我興致索然地上著菜,即使什羅貝克和布朗德斯兩位飯店經理都穿著燕尾服跟我在一塊兒也無濟於事。當我想起我的斷裂旅館,我也不因為得到通知說它已不再是我的而感到遺憾。這其實是一頓悲傷的晚餐,大家都像《最後的晚餐》那張名畫上的人物一樣憂傷和嚴肅,也像我在許多畫作中看到的那樣。在我們這修道院的餐室里,就有一張一面牆那麼大的圖。我們頭一道菜上的是蘑菇肉丁,喝的是摩拉維亞的白葡萄酒。慢慢地,開始只有我,後來,其他人也都抬起眼睛看著那張《最後的晚餐》,覺得我們越來越像那些聖徒。我們在燒烤的時候,就已開始變得憂鬱寡歡起來。我們這次告別宴會有點兒像在迦拿的婚筵。百萬富翁們喝得越多,仿佛變得越冷靜,喝咖啡和白蘭地時都沉默不語。那些民兵們單獨開了一桌,在神學教員和教師們那一桌附近,連他們也開始憂傷起來,因為他們明白,到半夜我們彼此就再也見不著了,他們覺得這段時光真的很美好,有的甚至希望我們這樣相處到永遠……突然,在原來有三十個修道士,如今只剩下一個瘸腿雜役僧的修道院裡,半夜的鐘聲撞響了。這個瘸腿是留下來照顧天主教百萬富翁的,一共只有幾個人,他們已將自己的箱子和背囊收拾好,可這個瘸腿雜役僧剛用酒杯祝福過信徒們之後,突然放下酒杯,他一抬手,管風琴聲響起,他便開始高唱「聖瓦茨拉夫啊,捷克國土的大公」,他的歌聲和管風琴聲響徹整個修道院餐室。我們大家都望著《最後的晚餐》那張畫上的主,不分天主教徒與非天主教徒,大家都被我們的憂傷情緒感染著。我們一個挨一個地站起來,全都站起身……我們跑著穿過院子和敞開的大門,跑進一座燈光暗黃的小教堂里,不是從容跪下,而是嗵的一聲跪倒在地,不是自己跪倒了,而是碰到了一個比我們百萬富翁更強有力的什麼東西。在我們心中也有一種比金錢更有力的東西,一種漸漸升高、等了好幾千年的東西……別讓我們和未來滅絕吧!……我們唱著、跪著,有的還磕頭。我跪著,看到那一張張臉,這完全是別樣的人了,我都認不出來他們了。在任何一張臉上,都看不出百萬富翁的特徵,而所有這些面孔都在一種什麼更高更美,甚至人所擁有最美的東西的光芒照耀之下……這個瘸腿的人仿佛也不瘸了,其實他還是瘸的,仿佛拖著一雙沉重的翅膀,他穿著那件白長袍,活像一位在鉛翅的重壓下瘸著走路的天使……當我們正在跪著磕頭,那個修道院的雜役僧舉起酒杯祝福我們,之後,端著金杯子從跪著的人群中走過。經過院子,他的衣袍在黑暗中發著光,仿佛斷裂旅館的那個雜技演員的磷光運動衫在閃亮。想當初,那雜技演員曾經踩著鋼輪從懸崖溜到水塘中被水吞沒,就像這位雜役僧在為我們祝福之後吞掉聖餅一樣……後來,鐘聲響了十二下。我們開始道別,走過敞開的大門時,民兵們和他們的大隊長與我們一一握手,久久地抖動著,這都是些從克拉德諾礦井來的礦工。很快,我們就消失在黑夜中,直朝火車站奔去。因為拘留營已解散,我們被通知各自回家去,根本不分誰該待十年或只待兩年,誰有一千萬誰只有兩百萬……一路上,我只想著那兩百對鴿子,到下午兩點鐘時它們又會等著我,可我卻不會再回去了。我就這樣滿腦子裝著鴿子回了家,不是回布拉格,而是去斷裂旅館。我踏上小路,在林子後面,我本該看得見亮了燈的旅館,可那裡卻一片黑暗……當我見到那些「雕塑」和磨石坊時,我一點也不感到吃驚,斷裂旅館已停業,用新木板拼成的大門上掛了一把大鎖。我繞著柵欄,翻過開滿帚石南花的小土坡,進到斷裂旅館中心。到處都是亂七八糟,椅子上滿是油污,翻倒在地……我一扭鍛造房的門把手,門就開了。連一點兒餐廳的影子都見不著,大概所有的東西都被搬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只是鍛鐵爐里的余火還在冒煙。廚房用具一掃而光,只有幾隻咖啡杯……我邊走邊幸災樂禍地想:這座美麗的斷裂旅館,斯坦貝克曾想開五萬、六萬、八萬美元的支票買下它,可我沒有同意,我做對了。眼下既然我當不了旅館老闆,那就讓這個旅館也跟我一道靠邊站吧!現在有人大概把它變成了一個游泳場,因為那裡沒有廚房用的抹布而只有毛巾,從房子的這個角拉到那個角的繩子上搭了好多游泳衣。唯一一件原來沒有而我現在發現的東西是:呈水平位置吊在天花板上的一具不知從哪個服裝店弄來的赤裸女體模型……我走過走廊,地毯已經沒有了,每扇玻璃門的水晶玻璃吊燈也沒有了。我打開房門,打開燈,裡面空空如也。我愣了,我原以為我離開的時候是什麼樣現在還將是什麼樣哩!這倒好,實際上整個斷裂旅館同我一道消失了。任何人也無力將它恢復成我當時建造的那樣。所有見過這裡曾經樣子的人,只要願意,都可以回憶起這裡曾經有過的情景。根據自己的夢想,來安排自己的斷裂旅館。根據自己的幻想,來設想在我的旅館裡與他最美麗的姑娘相會。或者,我過去的每一位房客,還可以幻想像雜技演員那樣踩著鋼輪從七十米高的地方滑到中間水塘的上方,停頓一下,然後鑽進水裡。或者還允許作這樣的設想:從上面一溜下來,吊在水塘上空,像拍打著翅膀的鳥兒一樣環顧四方,學小雲雀的本領,在微風中吊在半空,然後再倒回去,像倒放的電影似的,退到懸崖邊上。 就這樣,我心滿意足地離開這裡。當我回到布拉格時,有個消息等著我,有兩條路由我挑:或者去服刑,到龐克拉采監獄去。或者根據我的考慮和興趣,到森林裡去勞動,但有一個條件,必須去邊境。下午,我便立即去到辦事處接受了他們給我提供的第二份活兒,而且感到很幸運。當我發現我的鞋跟兒掉了,磨破的鞋子裡面那塊皮子底下藏著的最後兩張郵票還在時,我甚至覺得幸福了,因為這就是我最後剩下的一筆大錢啊!這是我老婆麗莎留給我的,她這些郵票是從利沃夫趁燒毀猶太區,毀滅猶太人的時候弄來的。我走在布拉格街上時,連領帶也沒打,我不想再增加什麼身高,也不再關心我曾經想要買下的在瓦茨拉夫廣場和金融街上的旅館飯店。我甚至幸災樂禍地對自己眼下的處境感到高興,因為我今後的道路只是我自己的道路,我用不著再去對人點頭哈腰,向人請早安、日安、午安、晚安。我也用不著去注意雇員的活兒幹得怎麼樣。當我自己被僱傭時,我得當心別讓老闆看見我在坐著、抽了根煙或者偷吃了一小塊熟肉。我只盼望著,明天去到老遠老遠的地方,遠離人群。雖然那裡也會有人,但那裡也會有我一直相信的東西,像所有總在電燈光下面工作的人一樣,相信有朝一日能夠投入大自然的懷抱。有朝一日,等我退了休,便要去看看森林是個什麼樣子,看看那整天、整個一生都照著我的臉,讓我不得不用帽子蓋著臉或躲到陰影底下去的太陽是個什麼樣子。我當餐廳服務員時,喜歡所有的門房、房屋看守、燒暖氣的。他們每天至少一次跑到樓房前面去兜一圈兒,站在布拉格街道旁看看藍天,看看烏雲,看看不是由鐘錶而是由大自然測量出來的時辰。那些常常成為事實的不可置信之事沒有把我拋棄,我相信這些不可置信之事,相信意外的驚喜,這就是我的星星,它引導著我走過我一生的道路,也許只是因為想向它自己證明,什麼地方總有什麼驚喜的事情在等著它。而我,越來越相信這顆星星,之所以越來越相信它,是因為它將我一直舉到百萬富翁的位置。而今天,當我重新從空中跌到地面,我發現我的這顆星星比別的時候更加明亮。直到現在,我才能看到它的正中心,它的心臟。我的眼睛不得不因我所經歷的一切而衰弱,弱到使我能更多地體驗和承受生活。大概是我想要更多地見識和認識,就必須熬得身心俱衰。事實就是如此!因為當我來到這裡,在森林中步行了十公里,到了離克拉斯利采很遠的地方,當我已經開始感到絕望的時候,前面出現了一座破舊的獵舍。我見到它,簡直高興得要發瘋了,它讓我多麼的激動啊!這是德國人留下的,就像一個生長在城市,長期生活在城市裡的人所想像的那種林中小屋。我在一簇野葡萄藤下的條椅上坐下來,靠著木椅背,還真聽到小木房裡有滴答滴答的鐘擺聲。這種鍾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我聽到它的木質機械和輪子的運轉聲、鏈條的嘩啦聲和鐘擺晃動的聲音。我透過兩個小山坡之間的空隙瞭望這地區的景色,已經不見種過莊稼的田地。我步行時猜測過這裡曾經種過土豆、燕麥和大麥,可如今已經雜草叢生,荒蕪了。村莊也是這樣,就像我步行時路過的一個名叫西天莊的村子,就在一個十字路口旁邊。到處都是倒塌的建築和籬笆,偶然伸出幾根大樹幹和長滿熟透了的醋果的枝子。我鼓起勇氣想走進這些破舊房屋去看看,可終究沒有進去。我心驚膽戰地站在那裡,沒法跨進裡面什麼都打得稀巴爛的那房間門檻,那裡面家具桌椅全都翻倒在地,仿佛有人曾在這裡砸過一通,將椅子按得雙肩著地……有人用斧子砍了橫樑,另一隻斧子砍了鎖著的木箱……另一個村子裡有一群母牛在吃草。正值中午時分,大概牛群都在朝家走。我跟在它們後面,走上一條老菩提樹林蔭道。菩提林中露出一座巴洛克宮堡的塔尖……樹木閃開到兩邊,一座漂亮的宮堡,上面有用釘子在生水泥里畫出的一塊塊方形,我想大概是文藝復興風格的。牛群撞開大門進了宮堡,我跟在這些母牛後面,暗自想道,它們大概是迷路還是怎麼的。可是,沒想到它們的牛棚就在這裡,在一間寬闊的騎士廳中。有一條寬大的台階通到這個大廳。牛群便待在二樓這座大廳的水晶玻璃吊燈和反映牧人生活的美麗天頂圖畫下面。可這些畫上的景致仿佛是在希臘。那些男男女女的穿著打扮與這裡的景致一點兒也不相吻合,倒像是在歐洲南部或更遠一點什麼地方的某塊福地,因為畫面上基督和人的衣著都像是歐洲南部人。大廳的各個窗子之間嵌著鏡子,這些母牛頗有興致地久久望著它們自己。我踮著腳尖走出牛棚下了台階,同時也發現,這大概是又一樁成為事實的不可置信的事情。我對自己也感到很得意。我看到,如果不是我,換了別人,恐怕什麼也看不見,可我還就是喜歡看到點什麼,甚至我還為能看到使我毛骨悚然的這種荒蕪而感到高興。這就像每個人都害怕罪行,避免發生不幸,可一旦什麼地方出了什麼事兒,則每一個人,只要做得到,又都要去看一看,仔細盯一盯砍在頭上的斧子,軋在電車底下的老太太,只不過我現在是以正常的步子走著,而不像其他人那樣跑著離開出事的地方而已。我很高興能是這個樣子。我甚至還發現,這種不幸、苦難和醜惡之事,對我來說並不算多,本來對我、對這個世界還可湧來更多的不幸與醜惡的……我坐在那林間小木舍的前面,隨後走來了兩個人。我看出他們是住在這裡的。我將和他們在這裡一塊兒住上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我向他們介紹我是何許人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那個灰白鬍子的男人用一隻眼睛瞟著我喃喃地說:他是一位法國文學教授。還介紹我認識了一下旁邊那個長相還不錯的姑娘。我一眼就看出她準是從勞教所放出來的,或者是站在金融街普拉什納門附近招引男人的那種女孩,並且常去我們那種高級飯店。從她的動作里,我可以想像出她脫光衣服時會是個什麼樣子,她胳肢窩底下的毛又會是啥樣的。這個金黃頭髮的姑娘甚至勾起了我已經喪失多年的一種欲望。我渴望著即使不能真正地,但也至少用我的目光慢悠悠地脫去她的衣服。連我自己都對自己的這種欲望感到吃驚,我把它當做是一個好兆頭。她告訴我說,她是因為晚上喜歡出去跳舞而被罰到這裡來的。她名叫瑪采拉,是馬什內利巧克力糖廠出了師的技工。她穿著一條男褲,上面沾滿松樹脂和針葉,頭髮里甚至全身都沾滿了針葉。而那位教授,也跟她一樣,穿著一雙膠筒靴,從裡面露出了包腳布,也是全身沾滿了松樹脂和針葉。他們兩人身上都散發著一股松明和木材的氣味。我跟在他們後面,走進了林中小屋,裡面亂七八糟的,還不如被德國人糟蹋過的房子哩,這些德國人總是用斧子來尋找財寶或者撬開大門,好去翻箱倒櫃。小屋的桌上堆滿了菸頭和火柴棍兒,地面也是這樣,仿佛有人只用肘子一掃,把桌面的垃圾掃到地上。教授對我說我將睡在樓上,並馬上將我領到那裡。他開門的方法也特別,用穿著膠筒靴的腳往門上一踢就是。我於是進到了一個很美的房間。全是木製的,有兩個小窗戶,窗子四周還爬著野葡萄藤枝幹和卷鬚。我打開又一扇門,就來到一條外廊上,也是木頭做的。我可以繞著小屋走一圈兒,四面八方都能看見,還可不時地碰著那些野葡萄藤。我在一隻被撬開的木箱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高興得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喊一聲和做點什麼。我打開箱子,為表示我對看到的一切和等待著我的這一切的喜悅心情,我披上了藍色綬帶並別上了那顆金星,走下樓去。教授的腳蹺在桌上正抽著煙。那女孩在梳頭,聽教授給她講述什麼。他稱呼她小姐,幾乎每說一句話都要重複一下小姐這個詞,喊得都有些發抖,我以為他在跟她約定什麼……於是,我走進去,因為一切,一切有價值之物在我看來都無所謂。我裝腔作勢地走來走去,還舉起雙手,仿佛在做時裝表演,從各個角度展示一番。然後,我坐下來問道,下午要不要跟他們一塊兒去幹活兒。教授笑了,他的眼睛很漂亮,對我說:「你這個壞小子,二百五!有罪的傢伙!」仿佛根本沒注意到我身上佩戴的綬帶勳章,說我們一個小時之後就得去幹活。說罷,接著跟那小姐對話。我並不奇怪他對她說著法文:桌子、椅子、房子……她跟著學,可總是把重音說反了。他便極其和藹地對她說:「你這個笨丫頭!我要把腰帶解下來,不是用這根皮帶,而是用皮帶上的扣兒抽你一嘴巴!」然後,又溫柔地重複那些法文,非常耐心,仿佛他的眼睛和聲音都在撫摸她。這個來自澳利約卡城馬什內利巧克力廠的丫頭,大概把這幾個字讀得很糟糕。我覺得這個瑪采拉有點兒成心不好好讀。她不想學,但認得這些字,只是故意這麼讀,好讓教授溫和地罵她一聲「你這個壞丫頭!笨蛋,有罪的傢伙」。我順手關上門時,教授在我身後說了聲:「謝謝!」我將頭伸到門扇中間說:「我曾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的皇帝。」並用手撫摸了一下藍色綬帶。他不得不把一雙備用膠筒靴借給我,因為這地方很潮濕,早上的露水多得像串珠兒窗簾一樣,每一片草葉上都是滿滿的一串露珠兒。你隨便碰一下哪一片葉子,就能掉下一大串水珠兒,像扯斷的珍珠項鍊一樣。我第一天的工作就已顯得很了不起。我們來到一棵半截被埋在砍落的碎枝下的漂亮雲杉前,繼續將一些枝杈砍下。枝杈堆越碼越高,直到伐木工人帶著鋸子來到。教授對我說,這不是一般的雲杉,而是一棵有共振功能的雲杉。為證明這一點,他從皮包里掏出一個調音器,這調音器的聲音很好聽,能發出一種充滿密集音色環的清亮聲音來。然後,他讓我將耳朵貼在樹幹上,細聽這十分美妙的聲音……於是,我們站在那兒,抱著那棵雲杉。那姑娘則坐在樹墩上抽菸,她並沒有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可看得出來這一切都使她感到厭倦和生氣。她轉過臉去,眼睛望著天空,仿佛在那裡抱怨。在這世界上,她究竟厭惡誰呢?我蹲下來,半跪著抱住樹幹,只聽得裡面的聲音響得比無線電報機里的還要厲害。後來,等到伐木工們蹲下要開鋸的時候,我就爬到那一堆碼得有半棵雲杉樹高的樹杈上聆聽鋸子如何鋸樹,雲杉的怨訴聲如何越來越高,而又多麼和諧,這和諧之聲又如何被鋸聲所打亂。我聽到樹幹在為它的軀體遭受鋸殺而哭訴……後來,教授朝我吼了一聲,讓我下來。我連忙溜下,霎時間,雲杉彎下身,搖晃一下,就這麼傾斜著停頓了一下,然後便哀號著迅速倒掉,仿佛敞開雙臂在擺放齊整的枝杈攙扶下倒在了地上。這些枝杈延緩了樹幹往下倒的速度,防止了它被摔碎乃至失去這雲杉美妙的音樂,因為像這樣的雲杉為數不多,這時便要求我們將它認真地做一番修剪,鋸成長段,然後再將它小心地放在軟被子上運進廠里。廠里將長段雲杉鋸成大木板、小木板,用來做提琴和大提琴等弦樂器……但特別要認真挑選那些始終保持著那音樂的小薄板……我在這裡已經一個月,然後兩個月,我們專為雲杉木材準備運走時用的鋪墊物,好讓這些有音樂共振性能的木材不被震壞,就像媽媽將孩子放進被褥里去那樣細心。每天晚上,我都聽著教授怎樣罵我們,不僅用那些最粗魯的語言罵那姑娘,而且也罵我,說我們都是白痴、傻瓜、斑鬣狗、尖聲喊叫的臭鼬,為的是讓我們好好學習法語單詞。我在廚房裡的山村瓷磚灶上做晚飯,點燃煤油燈的時候,只聽得那幾個漂亮的法文字總是被那姑娘錯讀出來。她從巧克力糖廠被送到這裡來勞動是因為她愛玩,愛換著個兒跟男孩睡覺,這是她自己對我們說的。她的自白跟我從街上那些野姑娘嘴裡聽到的沒什麼兩樣,所不同的是,這個姑娘心甘情願這麼幹而且不要報酬,僅僅出自愛,出自因有人在片刻間或者在一整夜裡喜歡過她而獲得的片刻歡樂。這對她來說就完全夠了,就已經感到幸福了。而在這裡,她必須勞動,晚上還讓她學法語單詞。並不是她想學法語,只是因為無聊,不知怎樣打發這漫長的夜晚。要讓她孤身一人,不能跟一個什麼人在一起,那簡直要她的命……到了第二個月,教授開始給我們講二十世紀的法國文學,如今這變化可大啦,我和她都很高興。瑪采拉開始表現出興趣,教授整晚給她介紹超現實主義者,講德斯諾斯、雅里、里貝蒙特-德薩格內斯,講巴黎的美女俊男……有一天,他拿來一本原作,名叫《大眾玫瑰》……每天晚上都給我們朗讀和翻譯一首詩。幹活的時候,我們就細細分析這首詩,一幅畫面接著一幅畫面,一切都是那樣的模糊不清。然而我們就這麼一句一句地分析著,到最後總能把它的內容吃透。我用心地聽著,現在連我也開始讀起書來,還讀一些我從來不喜歡的難懂的詩。我現在讀著它,也弄得比較明白了,還要常常解釋幾句,連教授都不禁問道:「你這閹牛,你這白痴,你怎麼會知道的?」我像一隻被人在脖子下面搔了搔癢的貓,受寵若驚。教授這樣罵你,就是讚許你呀!大概他開始喜歡我了,因為他現在已像罵瑪采拉一樣地罵我。現在他跟她幹活時只用法語交談……有一回,我帶著這些可做樂器的木材去到工廠,交完木材之後就拿到了報酬。我買些吃的,還買了一瓶白蘭地和一束石竹花。可剛到工廠拐彎處就遇上了傾盆大雨,於是我只得在一棵樹下躲雨,然後又跑到一個破舊廁所里去避雨,因為雨實在太大了。雨點兒打在蓋著這座廁所屋頂的小木板上。可這並不是廁所,該是個什麼軍事哨所。我還注意到,這所小房子兩側的洞眼也是用這些小木板來遮蓋著的,免得灌風……我坐在這間小屋裡,四下打量一番,敲了敲這些蓋著屋頂和兩側的小木板。等到雨停之後,我又回到這家樂器廠。他們兩次把我攆出來,可到最後我還是想法子見著了廠長。他把我帶到工廠後面的一個堆著亂七八糟的倉庫里,又在那裡見到了十塊這種珍貴的小板子。已經有好幾十年的時間了,有人在許多年前就用它們來遮擋這小房子的過堂風。「您怎麼會發現這是些有音樂共振性能的木材?」廠長驚訝地問道。「我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的皇帝呀!」我回答說。廠長哈哈大笑了,並在我背上啪地拍一下,他笑得都咳嗽起來了,然後說:「這事兒您干對了!」我也在微笑,因為,或許我大概變化很大,乃至誰也沒認出我真的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 可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樣。我已經學會自己尋開心了,每當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時就能做到這一點,有很多人在場反倒使我感覺不自在。我感到後來我不得不只跟自己對話,覺得這將是我最親切最合心意的夥伴,是我的另一個我、我的探索者,是我越來越樂意與之傾心交談的我心底里的培育者。也許是因為我從教授那裡所聽到的一切對我產生的影響。他的話語總跟咒罵連在一起,任何一個馬車夫也不會像這位法國文學和美學教授這樣罵馬和罵人。與此同時,他卻向我們講解了一切他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每天晚上都給我們講授。在我開門回自己房間去之前,在他入睡和我們大家都入睡之前,直到最後一剎那,他都在講解,什麼是美學,什麼是倫理學。他還談哲學和哲學家。關於哲學家他是這樣解釋的:基督耶穌也不排除在外,這是強盜、流氓無賴和殺人犯中的一幫匪徒。說要是沒有他們,人類會更好過些。可又說人類都是些壞小子、傻瓜白痴、犯罪者。也許是那位教授使我堅信有必要一個人獨處,晚上看見的是星星,中午只能看見深井……於是,我決心離開這兒。有一天,我一起床就同大家握手,感謝他們為我所做的一切,然後回布拉格去了。我在這裡幾乎多待了半年時間。教授先生和他那位姑娘彼此之間現在只用法語交談,而且總有的可談。這教授連睡著的時候都在跟她說話,不管走到哪裡,他都在準備著怎樣儘量多地去咒罵那越長越美的姑娘,以便用下次為她講授的內容來給她以更多更多的驚喜。就像我所看到的,他已在這荒野里生死不渝地愛上了她。因為我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啊!我已看出來,那姑娘將使他不幸。因為有朝一日,待到她知曉了一切,學會了她本不願意學的一切,那些突然使她淨化,讓她變得美麗的一切,她將離他而去……她也會在完全另一種意義上重複教授先生給她讀過的亞里士多德的一段什麼語錄。他們曾指責亞里士多德是從柏拉圖那裡剽竊來的……亞里士多德說過,當小馬駒吸乾了母馬的奶,便會反過來踢它一腳。也確實是這麼回事兒。當我辦完我最終一行職業的最後手續後(我想這將是最後一行職業,大概也真會是最後一次了,因為我了解自己,因為我曾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呀),有一次,我沿火車站走著,瑪采拉迎面朝我走來。她沉思著,頭髮編成一條小辮子,小辮上扎了根紫色髮帶。她若有所思地走著。我看著她,可她卻神不守舍地打我身邊過去,其他行人也跟我一樣回頭張望她。她腋下夾著一本書,這個曾經在馬什內利巧克力廠做過工的野丫頭……我只需瞧一下這低著的腦袋,就知道她那本書的名字叫《超現實主義史》。她漫著步,我不禁笑笑,也興致勃勃地跨著步,我曾經見過這個執拗的無教養的姑娘像她習慣了的那樣跟教授談話,這位善良的教授卻教會了她與一個有教養的女士相稱的一切……她現在打我旁邊走過,猶如圖書館裡那些尚未開化的大學生。我很準確地知道這姑娘將來不會幸福,可她的一生將是憂傷美麗的,跟她一起生活對一個男人來說,將既是一種折磨而又充滿著…… 這個瑪采拉,這個來自馬什內利巧克力廠的姑娘,她在我腦海里常常是我遇到她腋下夾著那本書的樣子。我總想著那本書,想著從它的書頁里大概灌輸了些什麼到這個沉思而執拗的腦袋裡。我仿佛總看見這個長著一雙美麗眼睛的腦袋,這雙眼睛在一年之前還並不漂亮,可這一切都是那教授的功勞。那教授將這姑娘變成了一位看書的美女。我看著她的手指如何虔誠地懷著敬意翻閱著書頁,像拿取聖餅一樣地用她乾淨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閱著它。我曾看到,她在拿起這本書之前,總要先去洗一洗手,而她拿書的那種方式,透著一種彬彬有禮和謙恭的莊嚴肅穆感,像那次她在沉思中行走的樣子,又猶如那富有音樂共振性能的雲杉。她整個的魅力就是一部從裡到外,由一雙眼睛傳音給另一雙眼睛的調音器。這另一雙眼睛能夠看到這個突然變化了的她,仿佛通過瓶頸將她的美好特性流到瓶子的另一端。我回憶起這位巧克力姑娘一幅幅活動著的半身像。要是有可能,實際上我真願意用牡丹花瓣和花朵把她整個地裝飾起來,給她的腦袋插上雲杉枝和槲寄生藤。我這個對女人向來只看下半身並注意她的腿和肚子的人,對這位姑娘我卻將目光和渴求移向上方,移到她美麗的脖頸上,她翻著書本的美麗的手上,她放射著美麗光芒的眼睛上。這美麗的光芒是因為她的變化而產生的,而這變化坦然地洋溢在她整個的少女的臉頰上,在每一道輕微的波紋上,在她眼睛的擠動上,在她絲絲的微笑上,在她用可愛的食指從左到右撥弄著鼻子的明顯動作上。她的臉更加富有人情味兒,這都得歸功於那些法語單詞、法語句子乃至法語對話,歸功於她對英俊的青年男士,那些發現人類奇蹟的詩人們複雜而優美的詩句的深刻領會。所有這一切,對我來說都變成了現實的不可置信的事情。我用我臆造出來的聖母馬利亞之花在這位來自馬什內利工廠的巧克力姑娘的頭像四周圍了一個框兒,將她裝飾起來……在火車上,我一路都想著這位姑娘,微笑著和她站在一起。我在所有車站上,在所有行駛著的火車或停在旁邊鐵軌的火車車廂上貼了她的海報,我甚至自己抓著自己的手,仿佛我在拉著她的手。我環視一下四周旅客們的臉,他們誰也不可能知道我斗膽在想些什麼,誰也沒從我臉上看出我心裡的活動。當我在最後一站下了車,然後搭公共汽車經過一個酷似我曾經伐過共振雲杉的地區,我曾為它們像鋪鵝絨被似的墊上高高的一堆枝杈,這時,我更多地回想並細細思量這位來自馬什內利工廠的姑娘的樣子,我看到她的熟人在怎樣地沖她喊叫,他們怎樣千方百計用從前對待她的態度來對待她,他們在怎樣地引誘她像從前那樣,只用肚子、大腿和以她褲頭鬆緊帶為界的整個下身與他們對話。誰也不明白,她現在更看重她這鬆緊帶以上的身體啊……我在狍莊一下車便去問路。我告訴人家說,我要到離這兒很遠很遠的地方,幾乎在深山老林里,誰也不願去的一段公路上當一年養路工。下午,我便領到一匹小馬駒和一輛四輪車。他們還建議我買一隻山羊,並送了我一隻狼狗。於是我就坐著馬車出發了。車上放著我的行李,車後面用繩子拴著羊和狼狗。狼狗和我成了朋友,我買香腸給它吃。我們的路慢慢地朝上延伸,一路上的雲杉越來越大,松樹越來越高,小幼林和草木叢交替著長在倒塌的板條籬笆間,籬笆樁子在逐漸腐爛,變成腐殖質,上面長出了覆盆子和黑莓叢。我讓小馬拉著一步一步往前走,這是一匹礦井裡常用的那種小馬。我想,這匹小馬肯定曾經在地底下待過,因為它有一雙美麗的眼睛,就像我常見到的鍋爐工和那些白天也在電燈或煤油燈下面工作的人那樣。他們從礦井或鍋爐房跑出來,為的是朝上看看天空有多美,因為對於這些眼睛來說,每塊天空都是美麗的。當我們走進更加荒涼的地區時,一些已經離開這裡的德國工人的林中小屋從我眼中一掠而過。每經過這麼一所小房子,我都要停下車來,站在蕁麻和野生覆盆子長得高到我胸口的門檻上,看看裡面雜草叢生的廚房和睡房,幾乎每間屋子都有電燈泡。我沿著電線一直走到小溪旁,那裡還有用一個微型滑輪發動的小不點發電站,是在這裡的伐木工人親手做的。他們曾經生活在這裡,又不得不離開這裡……他們被迫離開這裡,跟那些富翁、那些搞政治的人一樣被驅逐。我對那些富翁和政客們非常了解,他們傲慢驕橫,粗暴、自誇和殘忍。對這些人這樣做我能理解,可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些有一雙勞動的手的工人也得搬走,現在沒有任何人替他們來幹這份活兒。可憐這些人,他們除了在山坡上的一小塊田地和林中的辛勞之外,真是一無所有。這些工人也沒有時間去驕橫傲慢,他們一定很恭順,因為我所觀察到的,如今正朝它走去的這種生活教會了他們這一點。我突然有個主意:打開箱子,從裡面掏出裝著那顆金星勳章的盒子和藍色綬帶,將綬帶斜挎在我胸前,金星別在側翼,閃閃發光。我隨著小馬一步一點頭的節拍朝前走著。小馬一會兒一回頭,看一眼我的那條藍綬帶,山羊咩咩叫一聲,狼狗跟在後面快樂地汪汪著,它都快要碰著我的綬帶了。我們又停下來,我解開拴著山羊的繩子,走去看看另一所遇到的小房屋。這是一個小飯店,是林子裡那種有間大堂屋的飯店,出奇的是它還很乾燥,且窗子很小。一切都擺放得大概跟原來一樣,包括槅板架上的半公升裝啤酒、原木板上帶龍頭的啤酒桶……我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感到有雙眼睛在瞅我,原來是留在這裡的一隻貓。我叫它過來,它喵嗚叫著,我回到車子那兒去拿了塊香腸來給它。我半蹲著逗它玩,它想讓我摸摸它,可是長期的孤獨和對人的味道不習慣,又使它躲閃離去。我將香腸放在地上,它狼吞虎咽地吃著。我再將手伸過去,它卻又跳開了,毛全豎了起來,而且惡狠狠地發出噝噝聲……我走出這所房子,只見山羊在溪邊飲水,我提著水壺打些水給小馬喝,等它們喝夠了水,我們又上路了。到了拐彎處,我回頭望望,想從反方向看這地方風景如何,就像我往常回首欣賞美麗的姑娘那樣。我看到小飯鋪那隻貓跟在我們後面走,我覺得這是個好兆頭。我一揚鞭,一吆喝,心中充滿了歡樂,情不自禁地唱起歌來,不過唱的聲不大,因為我這一生都幾乎沒唱過歌。我整個一生,整個這幾十年都沒想到過要唱歌……如今我卻在唱,自己想出來的字句,配上這支曲子……狼狗開始尖叫,它蹲在那裡,叫了好長時間。我給它一小塊香腸,它在我腿上蹭了蹭。可我還是繼續歌唱著,我的這種歌唱,並非歌,實際只是一種尖聲叫嚷,只不過我以為是歌而已,跟那狗叫沒什麼兩樣。然而我卻覺得藉助這歌唱,把我裝滿在盒子或抽屜里的過期票證、無用的信件和明信片全倒了出來。我歌唱的嘴巴在吹走撕破了的、粘在一塊兒的海報碎片,球賽的、音樂會的、展覽會和管樂演奏的各類海報混雜在一起,內容變得荒唐之極。這些東西就像煙霧滯留在吸菸人的肺里一樣,讓人難受。我這麼歌唱著,猶如從堵塞的咽喉里往外吐往外咳,猶如飯鋪老闆在用開水蒸餾洗燙啤酒瓶。我就這樣地越過曠野,誰也不能再聽見我的聲音。不管我往哪裡瞧,到處只是一片茫茫曠野。從山坡上,我看到的只是森林。人和人的勞動所留下的痕跡,漸漸被森林一步步吞噬掉。原來的田地只剩下碎石塊,野草和灌木叢長進了房屋,接骨木枝幹掀開了水泥地板,並在上面鋪滿樹葉和小樹枝。它的力氣比千斤頂、水壓起重器或壓榨機還要大。我沿著一堆堆碎石和石板路基走到一座大房子那兒。我繞過這座房子,看到我在這裡,在這條路上幹活大概還不錯。雖說讓我來鋪石板路基和養路,可眼下不見任何人開車打這兒過,大概以後也不會有人打這兒過,因為只有出了什麼事或者在夏天需要運送木材的時候,才需要養護它。後來,我聽到有人在哀訴,還有小提琴演奏的音樂,哭泣般的歌唱。我朝著這淒涼的聲音走去,甚至沒注意到我那匹解了韁繩取了軛的小馬和山羊與狼狗都跟在我後面。我終於找到待在一起的三個人。這是將由我來替換的茨岡人。我所看見的真有些像神奇的巧遇,成了現在不可置信的事情……那位茨岡老婦像所有遊牧民一樣蹲在小火堆旁,用根棍子在一口雙耳架在兩塊石頭上的鍋里攪和著。她一隻手在攪和,另一隻手的肘部撐在膝蓋上,手掌托著前額,黑髮辮條耷拉在她手背上……茨岡老漢則伸直兩腿坐在路上,用一個錘子在狠狠地敲打鋪在路上的石板路基。他旁邊站著一名穿著腿上系有鈴鐺的緊腰黑長褲的小伙子,他彎著腰,正用小提琴演奏一段激情的沉思曲,一首典型的茨岡曲子。它使老人情緒激動地唱起了聲音很尖、音調拖得很長的憂傷歌曲,把燙得快要焦了的一把柴拽下來扔進火堆,接著捶他的路基。他的兒子或者是侄兒仍在演奏音樂,老婦人在煮著什麼食物。我看到眼前這情景,知道等待著我的是什麼。我將獨自一人在這裡,沒有任何人給我燒飯,也不會有人給我拉小提琴,陪伴著我的只有小馬、山羊、狼狗和始終對我們敬而遠之、與我們保持一定距離的貓……我咳嗽了一聲。老婦人回過頭來,像看太陽一樣地眯縫著眼睛瞅著我……老漢停下手上的活兒,那年輕人放下提琴,向我鞠躬致意。我對他們說,我將在這兒開始勞動……兩位老人都站起身來,對我鞠躬,同我握手,並對我說他們什麼都準備好了。直到這時,我才看到灌木叢里停著他們的車子,一輛後面有兩個高輪子的輕便茨岡車。他們還對我說我是他們在這個月裡見到的第一個人。我問他們:「真是這樣?」可我不相信。年輕人從車上取出提琴盒,像把嬰兒放到搖籃去一樣,小心翼翼地將提琴放進盒子裡一塊繡了藝術字體詞曲的絲絨布上。他又看看這把提琴,摸一下絲絨墊布,然後才關上了琴盒,跳上那輛搬家用的車子,抓起韁繩。老養路工也坐到車上,旁邊坐著他的老伴兒,從這條破損而已經修好的公路出發了。車子走到他們房子前停下來,他們從裡面抱出毯子、被褥、幾個罐子和幾口小鍋。我使勁勸他們在這裡住一夜再走,可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走,就像他們所說的,以便至少還能看到人。我問:「這裡冬天怎麼樣?」「哎呀呀呀!」那位茨岡老人說:「很糟!我們把山羊吃了,然後又把狗和貓殺掉吃了。」他舉起一隻手,伸出三個指頭髮誓說:「三個月沒見到過一個人。大雪……將我埋住了。」老婆婆哭著重複一句說:「大雪將我們埋住了。」然後就哭開了。年輕人掏出小提琴,又演奏了一支憂傷的歌曲。茨岡老人扯一下韁繩,連那匹小馬也使勁往前一拽。年輕的茨岡人站著拉琴,一臉憂愁,演奏著茨岡浪漫曲。茨岡老奶奶和老爺爺輕聲地哭泣著,臉上布滿了苦難的皺紋,對我頻頻點頭。他們用雙手示意對我的憐憫,但也表示了對我的遺憾,用他們的雙手將我並非從他們身邊而是從生活中拋開。這一雙雙手仿佛將我埋葬起來……他們來到小山坡時,老漢在車上站起身,又拽掉一把頭髮,大概是他陷入絕望和對我同情的表現吧……我走進荒涼的客棧一個大房間裡,想看看我將住在哪兒。我在客棧里轉了一圈兒,又繞著牲口圈、柴火棚、乾草房走了一趟。我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四處轉悠的時候,小馬、山羊、狼狗甚至那隻貓都跟在我的後面。當我走到水泵那兒去想洗一洗的時候,小馬、山羊、狼狗和貓也都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回頭朝它們一看,它們也都在望著我。我看出來了,它們是擔心我會將它們扔在這裡哩!我對它們微微一笑,挨個地摸摸它們的頭,貓兒本來也想讓我摸摸的,可是,過分的膽怯又讓它閃開了。 我負責養護的這段路,用我親自捶碎的小石子填充的這條路,很像我的一生,在我身後的野草長瘋了,只有我正在幹活的這一小塊地方還能看得見我雙手留下的痕跡。暴風和大雨沖走了泥土,連同沙子和碎石子,將我在這路上辛辛苦苦幹出來的活兒全抹掉了,可我並沒有生氣,沒有咒罵,甚至沒有埋怨命運,而是耐著性子拚命幹活兒。整個夏天,我又靠輪子和鏟子將沙子和碎石運走,不是為修路,而是為了能坐著馬車活動活動。有一次,大雨之後,整個山岬被沖壞,我差不多整整幹了一個禮拜,才幹到我在一個禮拜之前幹活的那塊地方,而且從早到晚專心致志地幹著。我從一大早就開始,一定要修復到公路另一端的目標,減輕了我的疲勞。等到一星期之後,我又推著車子走在公路上時,我感到驕傲,我看著自己干下的活兒,仿佛我什麼也沒幹,一點兒進展也沒有,只是恢復到公路原來的狀態。誰也不會相信我幹了什麼,誰也不會誇獎我一句,誰也不會承認我這六十個小時的勞動,只有我的狼狗、山羊、小馬和貓知道,可它們又拿不出什麼證據來。被人們的眼睛看到和得到他們讚賞的日子已經離我而去。於是,我幾乎一個月時間所乾的活兒,只是保住公路在我接手養護維修時的狀態。反正我越來越覺得,養護這條公路與養護我的生活關係密切。這生命的軌跡往回呈現在我面前,仿佛與我無關,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仿佛我迄今一生是一部長篇小說,一部別人寫的書,只不過唯獨我擁有打開這本書的鑰匙。儘管我的道路從頭到尾都長滿了雜草,但也只有我自己是我這一生的見證人。而我像用十字鎬和鐵鍬養護馬路一樣,用回憶養護著我往回通到往昔的生活之路,以便我能通過懷念回到我願意回憶的地方。當我幹完了一天的養路活兒之後,我磨磨鐮刀,到山坡上割些草,曬了曬草飼料和再生草。要是天氣好,我就在下午將乾草運到草房裡,準備過冬。聽人家說,這裡的冬天幾乎有六個月之久……我每個禮拜套上馬去買一次東西,回來的時候,便趕著大車慢悠悠地走在幾乎誰也沒走過、被我修好的路面上。我一回頭,看到車輪軋過的痕跡和小馬在雨後踩上的馬蹄印。經過兩座荒涼的村子,我就上了大路,我看到卡車在它臉上軋出的皺紋。在小酒店附近,我看見了自行車、摩托車、伐木工人以及回來路過這裡或出去上班、放哨的士兵們的交通工具軋上的車輪印。每當我買完罐頭、香腸和一大塊麵包之後,就在小酒店裡歇歇腳,酒店老闆有時來我這兒坐一坐,問我喜不喜歡在這偏僻的山裡待著。我總是熱情洋溢地給他講述一些在這裡發生過而任何人都從來沒見過的事情。我講述這些事情時的樣子,仿佛我只是一個乘車路過這裡、在這裡住了兩三天的人,仿佛我是一個旅遊者,一個酷愛大自然的人,一個一到鄉下便羅曼蒂克地胡吹一氣說森林如何美、山峰聳入雲霄、恨不得一輩子住在鄉下的城裡人。我在這酒店裡也顛三倒四地說,這美也有它另外的一面,它要求一個人要善於去熱愛一切令人不舒服的、荒涼的東西,去熱愛那些沒完沒了下雨的日子,天黑得很快的日子。當你坐在爐灶旁,以為已是晚上十點鐘,可實際才是下午六點半鐘。它還要求你去愛那自己開始跟自己對話的感受,去對小馬、狼狗、貓兒以及山羊講話,但更主要的是自己跟自己說話。開始只是輕聲地,只是一種獨自對往昔一個個畫面的回憶,可到後來,就像我那樣,開始對自己講話、出主意、提問題,自己給自己回答,訊問自己,想聽到自己那最隱私的東西,像檢察官一樣對自己提出起訴,然後進行辯護,就這樣交替地通過與自己的對話尋覓到生活的意義。不是談論早已發生過的事情,而是朝前看,看我走上一條什麼樣的路,將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是否還有時間通過這種思考去達到一種寧靜,它能確保你不受那種渴求逃離孤獨、擺脫那些需要你有勇氣和力量來面對的最本質問題的煩擾。而我,這個每星期六都要在小酒店坐到晚上的養路人,在這裡坐得越久,給大伙兒花費得就越多,也就更加惦記著站在酒店門外的小馬駒,想著洋溢在我這個新家的孤寂。我看到,所有人都怎樣地在遮掩我希望知道和看到的事情,大家只是這樣瞎聊聊,跟我一樣。我也看到,大家儘量拖延不去問那些直到有一天非問不可的問題。要是能在臨死之前有時間問及這些,那就算有幸了。實際上,我在這酒店裡就已經悟出:生活的實質就是詢問死亡。等到我的那個時刻到來,我將會怎麼對待。我還悟出,這死,不,這一對自己的詢問,實際上是在無限與永恆的視角之下的交談。這死亡問題的解決,是在美麗之中和在關於美的思考的開始,因為用品嘗自己那過早離開人世而告終一生的荒誕,那種對毀滅自己的享受與體驗,就會使人飽含著苦澀並充滿著美感。這樣,我已成了這酒店裡的取笑對象,我在這裡向每一個客人都發問:他想埋在哪裡?大家先是嚇一大跳,然後便笑話我這問題,笑得眼淚直流。他們反過來問我想埋在哪裡。那要看我有沒有這份福氣,人們能不能及時找到我。順便說明一下,因為在我前面有一個養路工,他死了之後,人們到春天才找到他。這時,他已經被鼩鼱、老鼠和狐狸啃得所剩無幾。人們只埋葬掉他的一小把骨頭,大概像放到骨頭湯里去的一把蘆筍或龍鬚菜吧!我津津樂道地描述著我的墳墓。我要是死在這裡,只剩下一塊沒啃完的骨頭和腦袋殼,我也願意埋在一座小山頂的墳墓里,我想要恰好埋在這個山頂的脊背上,讓我的棺材被這峰脊分成兩半斷裂開,讓我的殘骸被雨水衝下兩個方向:一半衝進小溪,流到捷克的土地上。另一方向的那一半,通過國境線的鐵蒺藜,經小溪流進多瑙河。我即使在死了以後,也願意當個世界公民,希望從布拉格流到易北河,再從易北河流入北海。而我的另一半殘骸則流經多瑙河進入黑海,這兩個海再匯進大西洋……酒店裡的顧客們聽得鴉雀無聲,都愣愣地看著我,而我總是昂首挺胸的。這都是一些使全村愛聽的話題。我一來,他們就得給我提這個問題。我幾乎每次都是這樣回答的。有一次,他們問我:「要是您沒死在這裡而死在布拉格呢?死在布爾諾,或者死在佩爾赫希莫夫,那會怎麼樣呢?要是您被狼吃掉了呢?」而我總是按照那位法國文學教授所教的作出回答,說人無論從精神上肉體上都是不滅的,只會變成另一種物質。有一次,我和瑪采拉一起分析過一首詩,詩人名叫桑德堡,這首詩談道,人是由什麼變來的,說人體裡有磷,用這些磷可做成十盒火柴。人體中有鐵,用這鐵能打出一顆足可以吊住一個人的大鐵釘。人體中有水,用這水足可煮十公斤肚絲湯……我對老鄉們說這些,他們害怕了,甚至也害怕我,面對等待著他們的這些怪事,全都嚇得擠眉弄眼做怪相。所以,他們寧可讓我給他們講講如果他們死在這裡將會怎麼樣。有一回夜裡,我們來到山頂這塊墳地,我將這塊空地指給他們看,說他們如果埋在這裡,那麼他們軀體的一半將被雨水沖入北海,另一半將流入黑海,最重要的是,要與山脊線相垂直埋著,就像與屋頂脊背相垂直一樣……後來,我帶著採購的東西回家了。一路上我都在琢磨,在跟自己交談,我把我這一天所說的話和做過的事情重新嘮叨一遍。我問自己,是否說得對,做得正確。我只承認,我按照法國文學教授教給我那些東西所說的話是對的,而並非像一個孩子或醉鬼所說的那些東西。「把聊天當做一種形上學的需要,如果你覺得有意思,那就對了嘛!你這個白痴,壞小子,笨蛋,犯罪的傢伙!」他就這樣對我們說並且罵我們,就想讓我們到達他所期待的地方,讓詩歌,美好事件中的東西成為我們的消遣。而美是總有其效果和趨向的超然存在,也就是無限與永恆之中所能及的範圍。在我住處,在這個曾經同時是舞場的小酒店裡,當我已經不能有別的活法時,我就渴望有個人能跟我在一起,希望有個什麼人能來。於是,入冬之前,我便在村子裡買了一塊舊的大鏡子。有好幾塊是人家白給的,他們正想處理掉這些東西。他們說,當他們朝鏡子裡瞧時,看見裡面有德國人的像。我用毯子和報紙墊在鏡子下面,將它們帶回家。我往牆上釘了一整天的掛扣,將鏡子用螺絲擰上去,掛滿了一面牆,然後我就不止是一個人了。我回到家裡,就感到高興些,等我自己對著鏡子走去,在鏡子裡自己對自己鞠躬,致晚安,直到我去睡覺之前,我都不會只是獨自一人。我們是兩個人,兩個人的動作,但我可以更加實在地詢問自己。即使我要從這兒走開,轉過身去背對鏡子,鏡子裡的那個「我」也會轉過身來,然而只是這個實在的我離開了這房間。這種情景我始終想像不了:為什麼當我離開的時候,我就看不見自己,為什麼只有當我再轉過身來,我才又看到自己的臉,而不是我的背。我大概還得有一面鏡子。於是,我開始產生了對看不見但又存在的東西的明顯感受。不可置信的事情又成了事實。不管我哪一個星期六領了錢買完東西回家,都在小山坡的墳墓下方駐足,走到小溪那邊。這條小溪是從山坡上的好幾口井和幾條更小的小溪里流進來的。在這塊地方連懸崖也不斷地滴水。我每次都在這溪里洗一洗臉,溪水又涼又清。我看到從上面的墳地里一直往這溪水裡流著那些掩埋者的體液殘渣,肯定已經流到了我這裡,被這美麗的大地所蒸餾,擠榨成碎末。這塊土地可以從屍體中提煉出鐵,製成足夠大的釘子讓我在上面吊死。許多年之後,有人又將用我洗過臉的清水,我的變體來洗他的臉。有人將使用由我軀體上的磷做成的火柴……而我絕不會予以抵抗。我痛快地喝著這從墳地里流出的泉水。開始,我像飲酒行家那樣品嘗著,像巴德斯托貝和伯格斯特爾·瑞斯林這些葡萄酒行家一樣,當一天駛過幾百家天天都釀酒的葡萄園的火車打他們身旁開過,他們能分辨出火車頭沾上的香味,我也早就嘗到埋在那山坡上面死人的味道。大概像我之所以得到那幾塊鏡子,是因為裡面還保留了幾年前就已經走掉的德國人的影像。他們雖然已經走了,但他們的氣味還殘留在鏡子裡。我每天都要將這塊鏡子端詳許久,在鏡子裡漫步,就像在滲著亡人體液的水裡一樣。我漫步著,在鏡子裡的畫像上亂劃拉著,也只有像我這樣總是遇上不可置信的事情成為事實的人,才能勉強看得見這幅畫像。連我也胡亂畫出了一幅穿著德國民族服裝的姑娘畫像,在她後面是家具和德國家庭成員……鄉親們送給我鏡子,我便讓他們到墳地上等著,在他們的鏡子裡看上一眼,以此作為回報。他們在萬靈節前夕用槍打死了我的狼狗。我教會了它(實際上是它自己學會的)用嘴叼著我的提包跟我出去買東西。可我看到它完全是自己跑到了村子裡。於是,我試著將我所需要的東西寫在一張紙條上。它叼著字條、提包走了。兩個鐘頭之後,它跑回來,將裝著買好東西的提包放在我面前……於是,我不再趕著小馬去採購了,而是幾乎每隔一天便派狼狗叼著提包去買東西。有一次,當人們又一回徒勞地盼望我的到來,看到的卻仍舊是我那隻狼狗來替我買東西時,就用槍打死了它,好讓我不得不再上酒店去。我哭了,為我的狼狗傷心地哭了一個禮拜,隨後,我只好又套上小馬。下了第一場大雪,我起程去領工資和為過冬而足足地採購一通。我原諒了村民們的一切過失,因為他們是出於對我的想念才這樣做的。他們已經不拿我開玩笑了,即使開,也是別的趣味高雅一些的玩笑。總之,他們在酒店裡離了我便沒法過。沒什麼可企盼的了,就像他們對我說的,他們甚至不希望我死,想讓我每個禮拜去跟他們聚一次,因為上教堂路太遠,而我比教堂牧師更善於交談。我那條狼狗的肺被他們打穿,可它還是叼著裝了東西的提包回到了家。我還摸摸它,並給它拿來一塊糖作為獎賞,可它沒有拿這塊糖,卻將頭枕在我的膝蓋上,慢慢地死去。站在我身後的小馬低下頭嗅了嗅狗,山羊和那隻常跟狗睡在一塊兒的貓也來了。可它還是從來不讓我摸它一下,即使讓我摸,也是站得離我遠遠的。它大概最喜歡我,我對它講話時,它就仰躺著,扭曲著身體,翻滾著,看著我,將爪子伸給我,仿佛我在撫摸它的脖子和皮毛,可當我真的向它伸出手去,每一次它都嚇得以它特有的一股野勁兒跳到我手指夠不著它的地方。這隻貓這時走過來,像它平常習慣的那樣,蜷縮在狼狗身旁。我向它伸開手掌,它卻望著狼狗漸漸瞑目。我撫摸著它,它便又看看我,它把我的撫摸看成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不過在它的朋友死去之時它也顧不上這些了,乾脆閉起眼睛,將小腦袋埋進狗的皮毛下面,免得看見它又害怕而又渴望的事情。 後來的一天下午,正當我邊沉思邊走到井邊去打水,一步步往上走時,先是感覺到,後是發現了森林邊緣,茲登涅克手扶樹木站在那裡。這位曾幾何時的著名餐廳服務員,這位我在寧靜旅館的同事,他如今正直瞪瞪地看著我……而我這個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的人知道,他不過是僅僅這樣來看看我。他跟我不是不願意而是不需要談話,他只是看看我,看我怎樣融入了這孤獨的生活,因為茲登涅克如今是位政治生活中的顯赫人物,有很多人圍著他轉,但我同時也知道,他恐怕也是孤獨一人,跟我一樣……我從井裡抽水,小動物們看著我幹活兒。我進而感到,茲登涅克在觀察我的每一個動作。我還繼續抽我的水,仿佛沒被人看見,然而我也知道得很清楚:茲登涅克也明白我知道他在這片森林裡。隨後,我慢慢彎下身來,抓起水桶把兒。我留了點兒時間給茲登涅克,因為我聽得見幾百米以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音。我等待著茲登涅克,看他是否想跟我說點兒什麼。可他什麼也不需要跟我說,只需知道我們還在這世界上。他想念我,就像我經常回憶起他一樣,這對我對他就足夠了。我提起兩隻水桶,下山回屋去了。小馬跟在我後面,山羊和貓跟在小馬後面。我小心翼翼地走著,桶里的水不時濺到我的膠皮鞋上。我知道,等到我將水桶放到土台上,回過頭去看茲登涅克時,他已不在那裡,已經滿意地離去,回到他的那輛停在森林外的公家小轎車上,再回到他的工作中去。他的工作比我逃向孤獨要更艱難。我又想起了法國文學教授對瑪采拉說過的話:只有懂得成為隱姓埋名者的人,只有能夠擺脫虛假的我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世界公民。我放下水桶,回過頭去,茲登涅克果真已離開了森林。我同意,就這樣挺好的。儘管我們各在一方,只用這唯一的方式交流,彼此默默地道出自己心裡的話,表述了我們的世界觀。這一天,開始下雪了,雪花像一張郵票那麼大,靜悄悄地落著,到傍晚就變成了暴風雪。清泉和總是冰冷的水繼續流到地窖用劈開的石塊做成的槽子中,牲口棚就在廚房旁邊。根據老鄉們的建議,我用存放在牲口棚的馬糞來生爐子,跟暖氣一樣暖和。三天來我都在觀看那飄飛的雪花,它們像小蝴蝶、像小母雞一樣沙沙作響,像天上掉下的花朵。我的路被雪蓋得越來越厚,三天之後,厚得與周圍的一切連成了一片,誰也猜不出來路在哪裡。不過到了第三天,我便取出了舊雪橇,還找到些我每個鐘頭都要抖響一下的鈴鐺。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因為這些鈴鐺和它們的叮噹聲,使我想像著我如何套上馬行駛在我的路上,車輪如何在雪上跑,這個雪枕頭,雪絨被,這床又厚又白的雪地毯,這塊覆蓋著整個大地的充氣雪床單,如何將我們分成上下兩半……我修理著雪橇,甚至沒注意到雪已厚得堆到窗子邊,後來又埋住了半截窗戶。就在我一瞅窗戶的一剎那,我不禁嚇了一大跳,簡直暴雪成災了。我的小木舍和拴著鏈子的小動物們仿佛待在一片白茫茫的天空中,小木舍完全與世隔絕了,就跟那些被遺棄的鏡子一樣,借著照片的一張薄膜,卻將一些圖像保存下來。大雪儘管覆蓋住往日的時光,但回憶卻永存,任何時候都能摸到皮下的脈搏怎樣在跳動,得知生命從這裡曾經流過,此時仍在流淌,將來還將流淌下去……這時,我不禁有些害怕,要是我死了,那麼所有這些成為事實的不可置信的事情都將隨之泯滅,就像美學與法國文學教授所說的,只有善於更好地表達自己意思的人才是更好的人。我感到一種將我經過的一切寫出來的願望,好讓其他人能夠——不是閱讀它,而是如我所說,將這些像用我生活的長線穿起來的珊瑚、念珠一樣的所有畫面,尤其是像我不可置信地抓住了的現在這個生活場面描繪出來。我兩眼驚喜地望著這徐徐落下的大雪,它都將小木舍埋到腰間了……每天晚上,當我坐在鏡子跟前時,貓兒就坐在我的後面,小腦袋直往我的圖像上擠,仿佛那裡面便是我。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外面的鵝毛大雪跟洪水一樣呼嘯著,我仍舊看著自己的手,甚至舉起來,像自己向自己投降的樣子,我又往鏡子裡瞅瞅,瞧瞧鏡子裡的手,活動著的手指。我看到面前的冬天、大雪。我看到了,我得扒開,鏟掉這些雪,把路找出來,以後我每一天都得尋找那條通向村里去的路,也許他們也在尋找通到我這裡來的路……白天我將尋找通向村里去的路,晚上我將寫作,尋找往回走的路,然後再沿著這條路走,扒開覆蓋了我過去的大雪。於是,我嘗試著用字母用寫作來自己詢問自己。 聖誕節那天又下了雪,我幾乎每個月都費勁地尋找和恢復的路又被埋掉。雪堆成了一道牆,一座高到我胸脯的小山坡,我已經到了離那家小酒店和商店一半路程的地方,我最後一次是在萬聖節那一天到過那裡。傍晚,燈光微弱,我裝飾了一棵聖誕樹,烤了點心。我點燃了吊在聖誕樹上的燈,將山羊和小馬從牲口棚里牽出來。貓兒坐在爐灶旁的錫面桌子上。我又掏出我餐廳服務員穿的那套燕尾服,將它穿在身上,可總也穿不好,手指太僵硬,扣不好扣子。我的那雙手因為勞動而變得僵直,笨拙得系不好那白領結。我又從箱子裡取出那雙在寧靜旅館當餐廳服務員時買的鞋,並擦得油光鋥亮。當我披上藍綬帶,別上那顆比聖誕樹上的飾物還要亮的星形勳章時,小馬和山羊都盯著我看,還嚇了一跳,讓我不得不哄哄它們。然後,我便準備了晚餐:罐頭紅燒肉和土豆。我給了山羊一份好吃的,喝水的時候給它切了些蘋果。每個星期天都跟我一塊兒吃午飯的小馬也一樣。它站在橡木做成的長桌子旁,從食盤裡挑著蘋果吃。這匹小馬老有一種擺脫不掉的念頭,認為我會將它扔在這裡走掉。不管我走到哪裡它都跟著,習慣跟小馬在一起的山羊便總跟在馬的後面,靠山羊奶過活的貓便跟在山羊後面。於是,我們一起上班下班。秋天我去割草時,它們也都跟著我,甚至我去上廁所時,這些動物也跟在我後面,看守著我,免得我跑掉。在我見到那位巧克力廠的姑娘的一個星期後,我曾經特別渴望再見到她,看她是不是胳肢窩下夾著那本書去那巧克力工廠。我有些想念她,於是收拾了一下該隨身帶著的最必要的東西,趁天還沒亮就動身去村子裡等公共汽車。可等到公共汽車開來,我已經上了第一層踏板時,便看見小馬從我護養的那條路上跑來,狗跟在馬後面,山羊踉踉蹌蹌走在狗後面。它們直朝我奔來,它們如此可憐巴巴地看著我,默默無聲地求我別將它們留在這裡。當它們圍著我站在那兒的時候,那隻野貓出現了,它跳到人們通常放牛奶壺的椅子上。我只好讓汽車開走,領著這些動物回家了。從此,它們的眼睛總盯著我,不過也盡力讓我快樂:貓兒像一隻小貓咪一樣地蹦跳著,山羊想跟我頂角玩,還開玩笑似的跟著我用兩隻腳蹦跳,只有小馬啥也不會,只是常常用它柔軟的嘴吮著我的手望著我,眼睛裡閃爍著恐懼。晚飯後,像平常的每一天那樣:小馬蜷縮在爐灶旁,甜美地嘆息著,山羊躺在小馬旁邊,我則繼續描繪我的畫面。開始我覺得這些畫面模糊不清,甚至有的畫面是不必要的,可突然寫順了,我一頁一頁地寫下來,畫面在我面前越來越快地閃過,弄得我都有些來不及。這些急匆匆出現的畫面讓我沒法入睡,我甚至聽不見外面是颳大風,還是月亮照得窗板噼啪作響,我只顧一天天地打掃路上的積雪,在掃雪的過程中想著我晚上的這條路,直到我拿起筆。我所寫的都是我一天之前就已經想好的,晚上我實際只是謄寫一遍我在公路上幹活時已經想好的。晚上,動物們也在等我,因為動物愛安靜,它們總是甜滋滋地呼吸著。我也這樣呼吸著,繼續往下寫。我將一段木頭塞進爐灶里,火苗悄然躥起,煙囪里抽吐著呼嘯的風,冷風從門縫底下擠進屋裡……到聖誕節半夜時分,窗子下面亮起了燈光。我放下鋼筆,不可置信的事情成了事實!我出門一看,村裡的老鄉,幾個經常坐在小酒館裡貧病交加的不幸公民,坐著帶犁的雪橇從老遠的家中來到這裡。他們因為想念我,曾經把替我去買東西的狗打死了,現在又坐著帶犁的雪橇一直來到我這裡。我請他們進到裡面,我這現今的住處。他們看著我,我注意到他們為什麼吃驚。「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是誰給你的?你幹嗎穿成這個樣子呀?」我說:「請坐下,諸位!你們現在都是我的客人。我曾經是個餐廳服務員。」他們被我嚇了一跳,仿佛為我來到這裡而感到惋惜。「這條綬帶和這顆勳章是怎麼回事?」我說:「這是我在許多年前得到的,因為我是那個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的人。」「那你現在侍候誰呢?」他們還在吃驚。「這兒?你們不是看見了嗎,我的客人們?」我指了指小馬和車子,可它們已經站起來,撞著門,想走出去。我給它們打開門,它們便挨個兒走了出去,經過走廊回到它們的牲口圈裡。可我這套燕尾服、閃閃發光的勳章和那條藍色綬帶,把所有老鄉驚得愣了好大一陣子,然後對我表示祝賀,並祝我節日快樂,還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聖什捷邦日的午餐,隨後他們就離去了。我從鏡子裡看到他們的背影。當燈光和他們的手提燈籠也漸漸遠離窗戶時,農民老鄉們的談笑聲也漸漸遠去,雪橇聲也越來越遠。我獨自站在鏡子跟前,端詳著自己。我越端詳自己,驚嚇得越厲害,我嚇得仿佛是在和別人,一個瘋了的人待在一起。我對著自己呼吸著,甚至吻了一下這涼冰冰的鏡子。然後,我抬起肘子,在蒙蒙燈光下擦擦我的燕尾服。後來,我像舉著玻璃杯祝酒一樣舉著亮燈又站到鏡子跟前,我身後的門又悄悄打開,我愣住了……小馬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山羊,貓兒一步跳到爐灶旁的錫面桌上。我高興老鄉們受那麼大的累踏著雪來看我,讓我驚喜至極。我在他們眼裡准有什麼可貴之處,因為我的確是曾經侍候過英國國王的領班斯克希萬涅克先生的徒弟,我還有過侍候阿比西尼亞皇帝的榮譽,他以授給我這塊勳章的方式永遠地獎賞了我。而這枚勳章又給了我力量,來為讀者寫出這個關於不可置信的事情成了事實的故事。 你們聽夠了嗎?這回我可真的結束了! 1971年夏 [74] 因為二戰剛結束時,捷克有些地區是在屬於同盟國的美國軍隊占領和管制下。​ [75] 一般在野外燒烤出來的肉食。因為俠盜都在野外深山老林里燒烤肉食,故此得名。​ [76] 布拉格一個電影製片廠的攝影棚和伏爾塔瓦河邊的一座漂亮的飯店。​ [77] 法國國王路德維希十四時期的藝術風格。​ [78] 斯坦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美國小說家。小說《憤怒的葡萄》(1939)是他的名著。196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79] 德國最具影響的報紙之一。據估計,它百分之九十的讀者為德國社會最具影響的決策者。​ [80] 用德文出版的著名的瑞士報紙。​ [81] 美國報紙。​ [82] 在德國漢堡出版的刊物,1946年創刊,內容涉及政治、公共事務、商業和文化。​ [83] 霍盧普(1847-1902),著名的捷克醫生和旅行家,三次去到中非,將很多珍貴收藏品帶回國。​ [84] 納布爾斯特克(1826-1894),捷克實業家與文藝科學事業資助者,1848年後僑居美國十年,回國後建立布拉格納布爾斯特克博物館,將自己的財產捐了出來,其中包括許多他收藏的中國藝術品。​ [85] 指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奧匈帝國。​ [86]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捷克斯洛伐克組成了以捷共領袖哥特瓦爾德為總理的聯合政府,1948年政府內閣十二名非黨部長提出辭職,從此政府內閣成員全為共產黨員和其支持者,徹底實行社會主義制度。​ [87] 這種樂隊通常由兩把提琴配上一個手風琴和一把吉他組成。​ [88] 為過去的捷克足球隊員。​ [89] 為過去的捷克足球隊員。​ [90] 為過去的捷克足球隊員。​ [91] 各地教堂有自己的守護神節,當地群眾為慶祝這一節日通常舉行宴慶遊樂活動,有點像中國的廟會。​ [92] 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的在「迦拿的婚筵」,耶穌將水變成了葡萄酒。​ [93] 通常為守林人或獵人休息的地方。​ [94] 桌子、椅子、房子,幾個詞原為法語。​ [95] 德斯諾斯(Desnos Robert,1900-1945),法國詩人,由於他有進入似睡非睡狀態敘述自己的夢想、寫作和繪畫的本領,便成為超現實主義運動中最有才幹的成員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與艾里雅、阿拉貢一樣成為謳歌人類希望的詩人。代表作有《自由或愛情》、《肉體與財產》、《方托瑪的悲歌》、《清醒狀態》等。​ [96] 雅里(Jarry Alfred,1873-1907),法國劇作家。代表作有《於布王》,被視為荒誕派戲劇早期的一部作品。​ [97] 里貝蒙特-德薩格內斯(Georges Ribemond-Dessaigmes,1884-?),法國畫家和作家,他將超現實主義運用於戲劇中。​ [98] 亞里士多德(Aristole,公元前384-前322),希臘哲學家、邏輯學家、科學家,是西方思想史中實在論哲學家中最傑出的代表。​ [99] 柏拉圖(Plato,約公元前427-前347),古希臘三大哲學家之一,和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共同奠定西方文化的哲學基礎。​ [100] 聖誕節作為象徵幸福的一種植物。​ [101] 桑德堡(Sandburg Carl,1878-1967),美國詩人、歷史學家、小說家、民俗學家。​ [102] 捷克的聖誕節過三天。12月24日至26日,第三天,即12月26日紀念天主教的聖人什捷邦,通常要請親朋好友來吃午餐,所以叫聖什捷邦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