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 四 我沒有找到她的腦袋
我的新職業是在山中傑欽那個地方的一家旅館裡當餐廳服務員,後來當領班。當我剛到這家旅館時,幾乎嚇了一跳。這不是我原先想像的一家什麼小旅館,而整個是一所坐落在森林和林中溫泉之間的小而又小的城市,或者說一個大村莊。這裡的空氣非常新鮮,簡直可以把它裝進酒杯里來喝。你只需轉過臉來對著清新的微風,像魚兒扇動著鰓一樣慢慢地吞咽著,你就會相當清楚地感到混合著負離子的氧氣如何流過你的呼吸器官,你的肺和內臟如何慢慢地吸著氣。你仿佛在來到這兒之前,還在下面的時候,你的輪胎被扎了個洞,早已漏氣,直到來了這裡,你才在這行車更安全也更舒服的環境裡自然而然地補足了氣。麗莎用軍車將我送到這裡,她在這裡自如得就像在家裡一樣。當她帶我駛過組成主要庭院的林蔭道時,她一直在微笑。院落里有些德國式的粗獷雕塑,國王和皇帝的雕像,一切都是用新開的大理石或白色的方解石砌成,像晶體糖一樣閃光。其他樓房也用這些材料建造。這些樓房由一條主要柱廊分開,猶如洋槐葉子。那裡到處還有其他一些柱廊,你在進到每座樓房之前,都可以或者說都必須經過帶有粗獷雕塑的柱廊。所有牆壁都以表現光輝的德國歷史為題材的浮雕作裝飾,畫面上的人物都還拿著斧子和穿著獸皮,有點兒像伊拉塞克的《捷克古老傳說》中的情景。不過,服裝是日耳曼民族的。麗莎向我解說著一切,我簡直驚訝得反應不過來。我突然想起了寧靜旅館中的大個子雜役來,他經常愛說一些不可置信的事情。這裡的一切也讓人不可置信。麗莎驕傲地向我講述著,說這裡有中歐地區最有利於健康的空氣。在布拉格附近奧霍里契基和波特莫夏尼也有這麼個地方,說這裡是歐洲第一個優質人種培育站。她還說納粹黨在這裡建立了德國姑娘和純血種黨衛軍軍人的第一個優質血液基地。說這一切都建立在科學的基礎上。說這裡不僅每天都在以老日耳曼人的突擊式性交完成著國家社會主義性交,更主要的是未來產婦的子宮在這裡孕育出新的歐洲人。孩子們先在這裡待上一年,然後再分散到蒂羅爾、巴伐利亞和切爾尼萊斯,或者海邊去,以便在那裡的幼兒園和小學繼續接受新人教育。當然,他們已不再留在媽媽身邊,而是在新學校的照看監督下成長。麗莎還將外形像農舍的一座座漂亮小房子指給我看。在房子的窗口、平台和木廊上都是花。我看到那些未來的母親,那些體壯如農家金髮姑娘的母親,仿佛不是這個世紀的人,而是我們的胡姆波列茨和哈納地區這樣偏僻小鄉村的人。那裡的人還穿著條紋襯裙和從前婦女們穿的低圓領泡泡袖襯衫,或者像鮑日娜畫像中的那種衣服。鮑日娜出來洗衣服的時候,奧德希赫騎馬經過,對她一見鍾情。這裡的姑娘胸脯都很美,一切都很美。她們老愛出來散步,散步時總是穿過這些柱子,仿佛這是她們的一項任務。她們邊走邊看著那些英猛勇士的雕塑,或在那些英俊的國王和皇帝塑像面前久久停留,也許她們正將這些面孔和形象,以及這些名人在過去年月里的光輝歷史,深深印到腦海里。後來,我從一個培訓班的窗口聽到和得知了這一切。在這培訓班的課堂上講授著這些傳奇人物的故事,並對這些未來的母親進行考試,看看她們是否記住了這些歷史,能不能背出來,因為這些婦女必須知道這些。麗莎這麼告訴我說,這些姑娘腦海里的這些畫面,漸漸滲透到她們整個身體,最初只是滲透到她們的黏液里,然後到蝌蚪一樣的東西里,然後就類似雨蛙或癩蛤蟆體內,最後就到小人胎里。這小人兒一個月一個月地長大,當他完全長成人的時候,所有這些知識和圖像就會毫無疑問、天經地義地表現在這新生命里。麗莎跟我一道走遍這個地方,甚至還拉著我的手。我還注意到當她用眼睛瞟一下我的淺色頭髮時,步子立即變得更加輕盈。她向她單位的領導介紹我時,稱呼我為蒂迪爾,就是我爺爺墓碑上那個姓。我也看出來,麗莎也希望在這兒住上九個月或更長時間,也想給帝國獻上一個純血種的後代。我一面想像著他們如何為了要個未來的孩子,就用類似母牛和公牛、母羊和公羊的配種方式來完成任務,一面看著柱子、雕塑連綿不斷的林蔭道。到最後,我發現我什麼也看不見,而所見到的只是一塊包圍著我的充滿著莫大恐懼的烏雲,讓我擔驚害怕。可我一想到我曾經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儘管我和個子高的人一樣玩雙槓和吊環,可雄鷹協會的隊組卻不接受我。想起我在巴黎飯店那次丟失金匙時的遭遇,想起我只因與一位日耳曼族的體育教員談戀愛而遭眾人啐唾沫,而現在,高貴的國家社會主義營地的指揮官親自跟我握手,我看到他在打量我那乾草般的頭髮,仿佛看到一位美麗的姑娘,喝了最合他口味的美酒一樣和藹地對我微笑,我就感到心理平衡了。儘管我現在並沒戴上與燕尾服配套的硬領子,我也頭一次覺得:一個人用不著個子高,而要自己感覺到高大。於是,我開始平靜地環顧四周,我不僅不再是小跑堂的,而且也不再是什麼店小二,命定要渺小到死、任人呼來喚去、挨罵的小堂倌。現在我是赫爾·蒂迪爾,對於德國人來說,小堂倌已從這個名字里消失了。他們準是拿這名字與別的什麼完全另樣的東西聯繫起來。其實他們在德文里沒法將這名字與任何東西聯繫起來。因此我在這裡開始成為一個受尊敬的人,原因是我的名字叫蒂迪爾。就像麗莎對我說的,連普魯士和波莫尚尼貴族都會羨慕我有這樣的名字。在他們的名字里,總有著斯拉夫根的痕跡。我,赫爾·蒂迪爾,餐廳五區服務員,那裡有五張餐桌的午餐晚餐由我負責招待。總共五名懷了孕的德國姑娘。她們只要一按鈴,我會立即給她們送去牛奶,一杯山泉水,蒂羅爾甜圓餅或一碟醬肉,總而言之這裡菜譜上的一切。
我在寧靜旅館或巴黎飯店積累的好經驗,在這裡全都得以開花結果。於是,我便成了這些懷孕的德國女人的大眾情人。巴黎飯店酒吧間的小姐也是這樣對待我的,尤其當每個星期四那些富商帶著她們分別進到單間的時候。不過這些德國女郎都跟麗莎一樣,總愛用愛慕的眼光看著我的頭髮,我的燕尾服。後來,麗莎逼著我在星期天過節的時候,掛上那條藍色綬帶和那枚中間嵌著刻有維利布斯、烏尼迪斯字樣的紅寶石,金光四射的勳章。我到這裡才得知,在阿比西尼亞也有瑪利亞·特萊齊亞錢幣基地……在我工作的這座小城裡,各個兵種的士兵每晚都到這裡享用美餐,喝萊茵葡萄酒和摩澤爾葡萄酒,而姑娘們只喝牛奶,好讓男人們在科學的監督下能一夜又一夜地縱情尋歡,以滿足性慾,直至最後一剎那。我這個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的餐廳服務員,在這裡就跟曾經侍候過英國國王的斯克希萬涅克領班先生一樣,手下也有一個年輕的服務員。我也像斯克希萬涅克先生訓練我一樣地訓練他,讓他知道這個或那個士兵大概是哪裡人,可能點些什麼菜。我們也拿十馬克打賭,也擱在摺疊小茶几上,而我幾乎總是贏他,可說是十拿九穩。這種勝利的感覺影響著你的一生。你即使有時灰心失望,它也會使你不至於打不起精神來,特別是當自己在自己的祖國被人當小人物看待,當永遠的小堂倌看待的環境裡。眼下,我卻受到德國人的尊重和讚揚。每天下午,如果是晴天,我就將一杯牛奶或者冰淇淋,有時根據點菜單改為熱奶或者茶,送到藍色游泳池去。那些懷孕的德國女人披散著頭髮、赤身裸體地在游泳。我被當成仿佛其中的一位醫生。我也樂得這樣,因此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著她們怎樣一伸一縮,披散著頭髮做著各種漂亮的游泳動作。可我並不怎麼在意她們的身體,我從呆若木雞的驚嘆中清醒過來,深深地喜歡上她們漂在水面的秀美長發,仿佛是漂浮在她們身後一道淡淡的煙霧。每當她們手腳猛力一划,那秀髮便伸得直直的,片刻間仿佛停住沒動,發尖兒微微起些波浪,宛如一道帷簾。上面是燦爛的陽光,下面是藍綠小瓷磚的池底,手腳每划動一下,便將金燦燦的陽光和彩色瓷磚交相輝映的波浪劃成碎片。池壁上美麗的靚影,水中遊動著的女人身姿,匯合成一幅優美動人的圖畫。等她們游完泳,就收回雙腳,站起來,露著乳房和肚子,滴答著水,活像一位水仙女。這時,我立即將杯子遞給她們。她們慢悠悠地喝著吃著,養精蓄銳以便再次下水。她們像做祈禱似的合上雙手,然後快速撥開水面。她們不是為自己,而是又在為那些未來的孩子游泳了。幾個月下來,我在這裡,在室內游泳池裡看到:不僅母親們在游泳,連那些小不點嬰兒,三個月大的娃娃,也跟著那些年輕母親們在游泳,像母熊帶著小熊或者當天剛剛出生的小海豹或水鴨子一樣。只是現在我已明白:這些在這兒懷上孩子,挺個大肚子並在這裡游泳的女人,都把我當做一個地地道道的鄉下放牛娃看待,即使我穿的是燕尾服,她們也只是把我當做一個小鄉巴佬,甚至仿佛我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她們的一個什麼衣帽架而已,因為她們在我面前毫無羞色。我只不過是一個侍童,類似王后身邊的小丑或小侏儒而已,而她們爬出水面時,只注意別讓欄杆外面的什麼人看見。有一次,闖進來一個喝醉的黨衛軍人,她們嚇得尖叫,用毛巾蓋著肚子,胳膊遮住乳房,慌忙逃到更衣室里,可每當我端著裝了一杯杯飲料的托盤走進來時,她們若無其事地赤身裸體站在那裡聊天,一隻手扶著立柱,另一隻手慢吞吞地擦拭著長滿金黃細茸毛的肚子。她們的動作那麼悠閒自在和仔細,擦了好半天的胯下,然後再擦半邊屁股。我站在她們旁邊,她們接過杯子,喝上一口,仿佛我就是那個推食品的摺疊小茶几。我想看她們哪個部位就可以看哪個部位,一點也打擾不了,一點也破壞不了她們的寧靜。她們繼續用毛巾認真仔細擦拭著胯下,然後伸著手臂,仔細擦拭著乳房的各個部位,仿佛我根本就沒站在那裡……趕上一次突然有飛機打游泳池上空低低飛過,她們便連笑帶叫地躲進了更衣室,過後又繼續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擦來擦去。這時,我卻一直端著漸漸冷卻的飲料站在那裡……當我有點兒空閒的時候,就給麗莎寫上一封長信。這時她的地址改成了他們占領了的華沙,後來又改到巴黎。再後來,也許是因為節節勝利,這裡的規章變得寬鬆了些,在小城郊外建造了一些蠟像館、靶場,有旋轉木馬和鞦韆的遊樂場,跟布拉格的集市一樣,有很多精彩項目。所不同的是,在我們的小木板房上通常畫的是女妖、半獸半人、各式各樣寓意的女人和動物,而這裡的打靶場射擊牌、旋轉木馬和鞦韆上畫的全是戴著古代鋼盔的日耳曼軍人。我從這些圖畫中學習德國人的文史地理知識。整整一年,我從第一張畫走到另一張畫學習。空閒的時候我就向文化專員請教。他很樂意給我解釋,稱呼我為「我親愛的赫爾·蒂迪爾」,他的蒂迪爾叫得那麼親熱,使得我一次又一次地請他通過這些畫面來給我講解德國歷史,好讓我也能生出一個日耳曼血統的小孩來,就像麗莎與我商定的那樣。她帶著已經戰勝法國的心情來到這裡對我說,她將向我求婚,但她得向她的父親——赫普鎮上的阿姆斯特丹城飯店的老闆去請求應允。於是,又發生了一件不可置信的事情:我在赫普必須接受當地最高法院的法官和黨衛軍醫生對我進行的體檢。在我的書面申請書上,我將自己的親屬關係一直交代到我那位埋在茨維科夫墳地的爺爺約翰·蒂迪爾為止。在這份申請報告裡,我引證了我爺爺高貴的日耳曼人身份,並表示恭敬地請求能與麗莎·伊麗莎白·巴巴涅克結婚,按照帝國法律,我請求做一次體檢,以查明我作為其他民族的人,按照紐倫堡法規是否能夠交媾,並能夠使配偶孕育出高貴的日耳曼血統的孩子。就這樣,正當在布拉格、布爾諾以及其他地方所有有權處決的法庭在處死我們的同胞時,我卻赤身裸體站在醫生面前,任憑他用棍子抬起我的生殖器。我還得轉過身去,讓他藉助棍子察看肛門,然後又掂掂我的睪丸的分量,對記錄員大聲口述著他看到了什麼,判斷出什麼和摸到了什麼。然後,讓我手淫,以便給他送來一些精子做科學檢驗用。因為他說的是一口帶有地方方言的德國話,我無法聽懂,可我非常清楚地感覺出來,他暴跳如雷地說了些什麼。他說一個他媽的臭捷克佬還想討個德國老婆,至少他的精子得比赫普鎮最後一個旅館裡最後一名雜役工的精子要珍貴兩倍才行。他還補充說,這種德國女人朝我啐出來的痰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羞辱,對我來說卻是一種榮耀……我突然在這遙遠的地方看到了報上的新聞,就在德國人槍殺捷克人的同一天,我卻在讓人擺弄我的生殖器,好讓自己夠格與一個德國女人結婚。我突然感到莫大恐懼,那邊在殺人,我卻抓著自己的生殖器站在醫生面前,陰莖始終無法勃起和流出幾滴精液來。後來,有扇門開了,裡面站著這位大夫,手裡拿著我的那份文件。他現在才清楚地讀到我的名字,知道我是什麼人,因此他對我說話也變和氣了,說:「赫爾·蒂迪爾,你怎麼啦?」並拍拍我的肩膀,給我一些照片。燈亮了,我望著這些色情照片。這些照片我過去見過。每次,在我觀看這些照片之前,我便全身發僵。我越看這些色情照片,就越是仿佛看到報上的大標題和消息:這些人和另外四名被判處死刑者被執行槍決。每天都有新的一批無辜的人被……而我卻站在這裡一手握著生殖器,一手將色情照片放到桌子上去,可總也達不到讓我和麗莎、我的德國妻子懷上小孩的那種要求。到最後,不得不走來一位年輕的護士,由她來動幾下。這時,我不能也不必去想任何事情,年輕護士的手是如此熟練,乃至不到幾分鐘就得到了我的兩滴精液珠兒。經過兩個鐘頭的化驗,之後被認為是優質精液,完全可以進入到高貴的陰道而使之懷孕。捍衛日耳曼榮譽和血統機關,對我娶一個高貴的日耳曼血統女子為妻已提不出任何反對意見,重重的幾顆印章使我得到了結婚許可證,而此時此刻,捷克的愛國者們在蓋上同樣印章的情況下,被判處了死刑。婚禮是在赫普舉行的,在市政府的紅色大廳里,到處都是帶有彎鉤十字徽號的紅旗,連公務員的褐色制服上也斜披著一條紅色肩帶,帶子上印著那彎鉤十字徽號。我穿的是燕尾服,胸前仍舊斜挎著那條阿比西尼亞皇帝賜予的藍綬帶。新娘子麗莎穿的是獵人裝和飾以橡樹枝的短外套,翻領上有紅底的彎鉤十字徽號。這壓根兒就不像婚禮,而像一項類似國家軍隊里的活動。講話中淨是什麼血統、榮譽和義務之類的詞,最後,也是由那穿制服、高筒靴以及褐色襯衣的市長,讓我們這對新人走到一張桌子跟前。那兒掛了一面帶有彎鉤十字徽號的旗子,桌子上擺著一座從底下亮著燈光的、皺著眉頭的希特勒半身塑像,照得黑影四射。市長先生將我和新娘的手放到這面旗子上,然後與我們握握手,表情很莊嚴。現在,結婚儀式開始了。市長對我們說,從這一瞬間起我們彼此結合了,我們的任務是:僅僅只想著國家社會主義黨和養育一個同樣在該黨精神的哺育下成長起來的孩子。隨後,市長几乎含著眼淚隆重地對我們說,讓我們倆不要因為自己不能在為建立新歐洲的鬥爭中犧牲而感到難過,因為有他們,士兵們和黨在這一鬥爭中堅持到最後勝利……隨後,留聲機演奏德國納粹黨黨歌,大家都跟著留聲機一起唱,連麗莎也不例外。我突然想起,我以前唱的是「在斯特拉霍夫城堡」和「我的故鄉在哪裡」,可我還是跟著他們輕聲地唱著。麗莎的胳膊肘輕輕碰我一下,眼裡閃爍著光亮,於是我繼續同他們一道唱著納粹黨黨歌,而且還唱得相當起勁,到後來,仿佛我已是個德國人。當我注意觀察誰是我婚禮的見證人時,發現那些上校們,赫普的最高黨政領導人都來了。我知道,我要是在我家裡舉行婚禮,肯定會像什麼事也沒有那樣無聲無息。可在赫普,這簡直成了一樁歷史事件。因為麗莎在這裡是有名望的。後來,婚禮結束,當我伸手去與前來祝賀的客人握手時,不禁開始冒汗,因為不管是普通德軍還是黨衛軍的軍官,都沒有向我伸出手來。對於他們來說,我仍然是那個小堂倌,那個捷克矮子。所有的人都擁向麗莎,只對她表示祝賀,而讓我一個人站在那裡,誰也不來跟我握手,這使我很受刺激。那位市長拍拍我的肩膀,我立即將手伸過去,可他也不跟我握手,於是我就這樣尷尬地站了一會兒,我因為握手一事而全身發僵了。市長扶著我的肩膀,將我領到辦公室,讓我簽字和支付舉辦這次活動的出租汽車費用。我又試了一次,多付了一百馬克到桌子上。一個職員對我說,這裡不收小費,這裡既不是酒樓,也不是餐廳、小酒家、小飯鋪,而是新歐洲建造者機關。還說在這裡,起決定作用的是血統和榮譽,絕不像在布拉格有的只是恐怖手段、賄賂和其他資本主義和布爾什維克主義的行為。婚宴是在阿姆斯特丹城飯店舉辦的。我又看到,大家雖然也為我乾杯,可實際上都在圍著麗莎轉。我雖然已經接受被用於培養純種的艱辛任務,可我始終是個捷克佬,儘管我有一頭漂亮的金黃頭髮,胸前披掛著綬帶,旁邊別著金光閃閃的勳章,也完全無濟於事。可我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什麼,仿佛我什麼也沒看見。我面帶微笑,甚至還感覺良好。不是嗎?我居然成了這位有名望的女人的丈夫。所有軍官,倘若他們還沒結婚的話,肯定也會向她求婚或者可能向她求婚,可如今誰也沒有得到她,只有我把她迷住了。那些大兵大概也就會穿著高筒靴往女人床上撲,為的只是保住他們的血統和榮耀,根本不去想床上還有愛情、遊戲和樂趣,像我早知道的那樣,像我在天堂艷樓想到要用菊花、仙客來花枝在一位姑娘肚子上圍成一個花環那樣。兩年前,我甚至還在這位有覺悟的德國女人、軍隊護士指揮官這一高職位女黨員的肚子上擺了個花環。她如今在這裡接受著他們的祝賀,可他們誰也想像不到我所見到的,那次她赤身裸體仰面躺著,我將綠松枝在她肚皮上圍成一圈兒時,她也感到同樣的榮幸,甚至比這一次市長將我倆的手放到那面紅旗上面,並為我倆不能為新歐洲、為這一國家社會主義新人的鬥爭中犧牲而惋惜感到更加榮幸。當麗莎看到我在微笑,並接受了這個機關迫使我就範的這種遊戲時,不禁端起酒杯望著我,大家都被這一場面驚愕了。我立即站起身來,好讓自己再高一點兒。我倆端著酒杯麵對面地站著,這些軍官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猜測著,仿佛我們在被審訊中。麗莎笑了,就像我倆在床上我對她用法語獻殷勤時那樣笑了。我們彼此凝視著,仿佛她和我都赤裸著身子,她的眼睛又像那次一樣蒙上了一層薄霧,迷迷茫茫的。當女人們的眼睛這樣似醉茫然的時候,這並非暈眩,而是甩掉了最後的障礙,心甘情願地走向在她面前敞開的別樣世界,一個愛戀與萬般柔情嬉戲的世界。她當著所有的人將我久久地久久地一頓狂吻。我閉著眼睛,倆人手裡仍然端著香檳酒杯。在我們接吻之時,酒杯傾斜,香檳酒徐徐流到桌布上,全場的人都啞然無聲了。從這個時候起,所有的人都驚愕不已,他們已經開始帶著一種恭敬的眼神看我,甚至一個勁兒地細細觀察我。通過這種仔細觀察,他們確定,日耳曼血液對斯拉夫血液的享用,遠遠多於斯拉夫血液對日耳曼血液的享用。我在幾個小時之後,成了一個外國人,一個大家都帶著輕微的妒忌與仇視、表示尊重的外國人。那些娘兒們甚至這樣看我,琢磨我要是跟她們上床大概能折騰出什麼花樣。她們接受了我,肯定覺得我能玩點什麼特別的遊戲而且很粗野。她們甜蜜蜜地嘆息著,對我頻送秋波,開始與我攀談,我雖然連德語的性數格都變不好,她們得用慢得令人難受的德語跟我交談,像在幼兒園一樣地一個字一個字拼給我聽,還得對我的回答表示讚賞,將我在德語會話中的缺點當做一種魅力來欣賞。這種迷人之處引得她們發笑,這魅力中透著斯拉夫平原、白樺和大草原的誘惑……但是不管黨衛軍還是別的德國軍隊的士兵,都對我表示冷漠,幾乎生氣,因為他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所傾心的漂亮的淺發姑娘麗莎,不是為了榮耀和血統,而是為了肉慾和美麗的愛情……儘管他們身上佩著出征波蘭、法國的勳章,可他們卻無權像我……
喏,當我們結婚旅行回到我當餐廳服務員的傑欽小鎮時,麗莎想要生個孩子,這可不合我的脾氣。我作為一個典型的斯拉夫人,什麼都喜歡隨意,我幹什麼都憑一時的心血來潮,可當她對我說什麼要我作好準備,我的感覺就跟那次那位帝國的醫生,按照紐倫堡法規要求我給他往白紙上擠點兒精子一樣。麗莎對我說,讓我作好準備,說這一晚她可能懷上這個新人,這個新歐洲的未來建造者,因為她已播放了一個星期瓦格納的《洛亨格林和西格弗里德》唱片。她說她已經選好了名字,如果生個男孩,便取名叫西格弗里德·蒂迪爾。她整整一個禮拜都漫步走去看長廊里的那些雕像。黃昏中,當那些德國國王、皇帝、英雄和半人半神聳立於藍天之中,她便站在那裡久久地凝視他們。而我卻在想著怎樣在她肚皮上擺一圈花瓣兒,想著我倆首先要像孩子一樣地嬉戲,尤其當我們成了蒂迪爾家族成員之後。麗莎這天晚上穿了件長袍,眼睛裡沒有情愛,只充滿著義務,對他們的血統和榮譽的義務。她向我伸出手來,用德語嘟噥了句什麼,兩眼望天,仿佛從這天花板和穿過這天花板,日耳曼蒼天上的所有人,所有尼貝龍根人,甚至麗莎所祈求的瓦格納本人都會看著我們。麗莎祈求他們幫助她按其願望懷上孕,按照日耳曼的新榮譽,讓她的肚子孕育出一條新人的新生命。他將按新血統、新觀點、新榮譽的新規範來生活。我一聽到這些話,不禁感到男人所擁有的男性的一切都開始離我而去。我只是這麼呆呆地躺著,望著天花板,嚮往著失去的天堂,嚮往著結婚前曾經有過的美好的一切,嚮往著我曾經像一條雜種狗一樣與所有女人相處的情景。而現在,我卻被安置在如同一條高貴的公狗和一條高貴的母狗所要完成的任務面前。這種情況我知道,也曾經見過那些養狗人,如何左等右等,等著那個難得的一剎那的受罪勁兒。記得有一次,一個養狗人從共和國的另一端帶著一條母狗來到我們這兒,可不得已又要返回去,因為那條高貴的狐狗偏偏看不上這條母狗。後來,他們又第二次回到這裡,把母狗擱在牲口棚的小筐簍里。女主人得戴上手套抓著公狗的生殖器強制它們交配,還在它們頭頂上舉著短鞭子逼著它們交配以懷胎。在這種處境下,血統高貴的母狗自然只好聽天由命許身於任何一條雜種狗。還有,司令部的一個軍官養了一條聖伯納狗,整個下午都找不到一條從舒瑪瓦山區來的母狗跟它交配。因為母狗比這條公狗高大。最後,工程師馬辛把它們帶到一座花園的小坡上,在那裡挖了這麼一個台階,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為這條聖伯納狗修整婚床,一直忙活到傍晚,累得筋疲力盡。等到培完最後一鏟土,便開始進入正題。讓大個子母狗站在凹下去的一級台階上,使兩條狗的高度正好相當,這樣才完成了交配。可這種結合是強制的,不像公狼狗與馬達克斯母狗,或者愛爾蘭的母塞特狗與一條公哈巴狗自然結合那樣興致盎然。我現在就好比……於是,不可置信的事實終於發生了:一個月之後,我去讓人給我扎針,強身針,總在我屁股上紮上一組粗如釘子的針,好讓我的心理狀況得到加強。在我這樣扎了十次之後,終於,麗莎按規定懷了孕……接著,她也得開始去扎這種強身針,因為大夫們擔心這新人會流產。於是,我們全部的情愛,這一國家社會主義的交媾中,剩下的只是長袍下的一種什麼行為。麗莎甚至都沒碰過我的生殖器,我只能按照新歐洲人的規定和制度,被准許與她接觸,這使我感到很彆扭。反正與這孩子有關的一切都離不開科學和化學,主要是打針。麗莎的屁股被這些粗如釘子的針扎得面目全非了,弄得我一心只想去治療她的傷口而不再考慮別的。可是我扎針後的傷口總在流水兒,為的是讓我能有一個漂亮的新生兒。這時期,我還遇上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我已經好幾次注意到,在講授古代日耳曼人光輝歷史的教室里,現在開始了俄語課。連這裡的士兵,在完成他們的生育任務,讓那些美麗的姑娘們懷上孩子之後,還要到這裡來學俄語,學一些基本的句子。有一次,長官見我在窗底下駐足細聽,便問我對學俄語這件事怎麼看。我說看情況是要跟俄國人打仗了。他開始喊叫,說我在造謠惑眾。我說這裡只有他和我,談不上惑眾。他嚷嚷說我們和俄國有聯盟公約,說我這是在散布謠言。直到現在,我才注意到這位長官曾經在婚禮上給麗莎當過證婚人,這正是那個不但不跟我握手,而且也沒向我表示祝賀的人,可是他在我之前向麗莎求過婚,我卻贏了他,現在是他拿我出氣的時候了。我站在這座培植新歐洲人的小鎮指揮官面前,他一個勁兒地訓斥我,說我在胡說八道,說我得上軍事法庭,說我是捷克沙文主義者。兵營里響起警報,這位指揮官一拿起電話,臉刷的一下白了,原來將要發生我預見的戰爭!指揮官在走廊上只問了我一句:「您是怎麼猜到的?」我謙虛地說:我曾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一天之後,我生了個兒子,麗莎送他去洗禮,取名叫西格弗里德。根據拱形長廊里的雕像和從瓦格納樂曲中得來的靈感取的,而我卻接到了辭退通知。讓我休假後轉到捷克天堂的小筐旅館去上班。這個旅館位於捷克天堂石壁懸崖的谷底,確實像個小筐。整個旅館都浸沒在早晨的濃霧和中午潔淨透明的空氣里。這個小旅館是專為戀人們和小兩口開設的。他們雙雙對對遊覽過山岩峭壁,觀賞過美麗風光之後,便手拉手或胳膊挎胳膊地回到這裡吃午飯和用晚餐。我們客人的一切舉動都很放鬆很安靜。但這個旅館也用來接待德國士兵、黨衛軍人和他們的軍官。他們在開往東方戰線之前,在這裡與他們的妻子、情人作最後告別。這裡的情況與那培育新人種的小鎮完全相反。在那裡,士兵們好像育種的公馬或良種公豬去上一個晚上或兩天,好讓日耳曼種的女人科學地懷上一個小崽……然而,在小筐旅館裡情況完全不同,更合我的口味。不過這裡沒有歡樂,只有憂鬱和悲傷,還有一種我在軍人身上從來沒見到過的夢幻情調。幾乎我們所有的客人都有點兒像還沒有開始寫詩的詩人。這倒不是說他們真的是詩人,他們當然跟其他德國人一樣野蠻、粗暴和傲慢。儘管德國軍隊的一個師在這次高盧之役中已經倒下了三分之一,可他們還一個勁兒地為打敗了法國而乾杯。擺在這些軍官面前的是另外一條道路,另外一種任務,另外一種戰鬥,因為上俄國前線完全是另外一件事。這條戰線於十一月份曾以楔形一直插到莫斯科跟前,可再也沒有往前了。隊伍節節潰退,一直退到沃羅涅日,繼而退到高加索。而這一遙遠的距離,從前線傳來的消息,特別是從前線那一邊傳來的消息,說是游擊隊在通往前線的道路上給他們找麻煩,結果前線變成了他們的後方。就像麗莎所說的,她從前線回來,跟這些俄國人作戰沒有半點輕鬆的。她還給我提來一口小箱子。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它的價值有多大,可這隻小箱子裝滿了郵票。我以為她是隨隨便便找到的,可麗莎說她在波蘭甚至在法國專門搜查猶太人的房間,在華沙搜查被驅逐的猶太人時就繳獲了這些郵票。她說等到戰後,這些郵票的價值會大得足夠我們在任何地方買上任何一座飯店。可跟我待在一起的我那個兒子是個奇怪的小孩,他一丁點兒都不像我,也不像麗莎,甚至也不像古代日耳曼先烈廳這種環境所許諾的那個樣子。在這孩子身上,根本看不出瓦格納音樂的痕跡,恰恰相反,這是一個剛剛三個月就得了驚厥的膽怯的小孩。我招待著來自德國各地的客人,後來我竟能絕對準確地估計和猜出:這個德國兵是來自波莫尚,還是巴伐利亞,還是來自波利尼。我也能準確地分辨出這個士兵是在海邊還是在內陸長大的,是工人還是農民……這已成了我的一大樂趣。我從早到晚甚至到深夜馬不停蹄地招待著客人,一點兒空閒也沒有,因為我除了估計誰大概會點什麼菜、是哪裡人等等之外,已經不會別的娛樂。客人中有男有女,女顧客也是帶著秘密任務來到這裡的。但這任務是痛苦、恐懼和一種莊嚴的憂傷。我一生中從來沒見過夫妻和戀人們彼此之間是如此地溫柔體貼,他們的眼睛裡有如此多的憂鬱與柔情,就像我們故鄉的姑娘們在唱「黑眼睛啊你們為何哭泣……」或「群山在哀訴……」時那樣。在小筐旅館四周,無論什麼天氣總有一對對男女在散步,總是一個穿著制服的軍官和一個年輕的女人,他們默默無聲互相緊緊地依偎著。我這個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的人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也沒猜測出來他們為什麼這樣。直到現在我才恍然大悟。可能這一對伉儷從今以後永遠不會再見面了哩!這種可能性將這些人變成了高尚的人,這就是那種新人,而不是那個因勝利而得意揚揚、大喊大叫和驕橫傲慢的人,恰恰相反,是一個溫順和憂鬱的人,而且有著一雙類似受驚的小動物那種美麗的眼睛……我也有了一雙這些戀人們的眼睛,因為這裡,連在前線視角控制之下的夫妻們都成了真正的戀人,我也學會用他們的眼睛看風景,看桌上的花,看正在玩耍的孩子,看時間,覺得每一小時都是一道聖餐禮,因為上前線前的一個白天和夜晚,戀人們都不睡覺,不是說在床上纏綿,在這裡有著比床更重要的東西,有眼睛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在我當餐廳服務員的整個一生中,都沒見到過像我在這裡所看到和體驗到的人與人關係中如此巨大的力量。我在這裡,不管是當餐廳服務員或有時當領班,實際上像是坐在一個大劇院或電影院觀看愛情悲劇或電影……我在這裡還看到,人對人最富人情味的關係是默默無言,如此靜寂的一小時,然後是一刻鐘,再後是最終的幾分鐘。這時,帶篷馬車,有時是軍用敞篷馬車或者汽車開來了。兩個默不做聲的人站起來,久久地互相凝視著,嘆息著,最後的一吻。那位坐在帶篷馬車上的軍官站起來,一會兒便又坐下。車子朝著小山坡方向漸漸離去。最後的一回頭,頭巾在揮動。隨後,車子像太陽落山一樣慢慢消失在山後,整個無影無蹤了。只有小筐旅館門前還站著一個女人,德國女人,一個泣不成聲的淚人。她還一直在那裡招手,指頭一松,手帕飄落出去……她轉身回屋,忍不住大聲痛哭地沿著樓梯跑進她的小房間,猶如一名渴望在修道院見到男人的孤獨而憂傷的修女,啪的一下撲在被褥上,捂著臉久久地失聲痛哭……第二天,這些紅腫著眼睛的妻子、情人便搭車離去。又一批妻子、情人從天南地北各個角落,從所有城市與鄉村,坐著同樣車子來到這裡與即將開赴前線的男人作最後告別。從前線傳來的消息壞得使麗莎對那「閃電戰」越來越憂心忡忡,說她在這裡已經待不住,說要把兒子西格弗里德送到赫普鎮阿姆斯特丹城飯店去,說她也要上前線,說她在那裡也許還安心一些……
於是,又發生了一件不可置信的事情:我已經不在小筐旅館了。我是在一年前離開那裡的。我也如此同她告別,我也如此揮過手,當開往前線的車子翻過山坡消失之前,我也如此大聲號哭過。後來,便坐火車到了一個新的工作單位。我將那些珍貴的郵票同乾糧一起放在一口很普通的箱子裡,是我從人家丟掉不要的東西中撿來的一口化纖製品箱子。我翻了一下集郵書,發現有些郵票價值連城。我立即知道自己再也用不著攢錢——用一百克朗的鈔票擺滿我的房間了。我即使用百元大鈔來糊牆壁當壁紙用,將百元大鈔貼滿整個天花板,貼滿前廳、廁所甚至廚房,將整個一套房子都貼滿那綠色的百元大鈔,也比不上我有朝一日將這些郵票拿到市場上去賣掉的錢數。根據那集郵價目書上說的,我只賣掉那裡面的某四張郵票,就可成為一位百萬富翁。於是,我暗自盤算著,有朝一日我再回到家鄉去會是個什麼樣子。德國人已經吃了敗仗,因為每一個高級軍官不管從什麼地方來,一進旅館門,我就能從他臉上讀到整個局勢,我的戰地新聞和消息就是從這些臉上讀來的。即使他們戴上一副單片眼鏡,我也能看得出來,即使他們戴的是黑眼鏡,我也能了如指掌,即使他們臉上戴著像黑色面具一樣的面罩,我也能從這位將軍的步伐舉止猜出戰場的形勢……我正在月台上漫步,突然想起要照照鏡子。我一瞅自己,突然發現自己像一個陌生人,像我平常猜測出來的那些來自各個地區,帶著各種職業烙印,各種疾病和愛好的所有德國人一樣,因為我曾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因為我歸根結底還受過那位曾經侍候過英國國王的領班斯克希萬涅克先生的培訓。我端詳著鏡子裡的我,通過這一敏銳目光,我看到的自己百分之百地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自己:如此的一個雄鷹協會分子,正當捷克的愛國人士被紛紛處死之時,他卻讓納粹主義的大夫檢查身體,看看是不是能夠與一個德國體育教員發生性關係。正當德國人在向俄國宣戰,我卻在舉行婚禮,高唱納粹黨歌。正當人們在受苦受難,我在德國飯店旅館卻過得很好,為德國軍隊、黨衛軍的官兵當餐廳服務員。等到戰爭一結束,我恐怕任何時候也回不了布拉格啦。我看到,我將不是被絞死在某個地方,而是自己吊死在第一盞路燈杆上,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只能再給自己十年或多一點的時間……我就這樣站著,在晨曦中空蕩蕩的火車站上望著自己,就像望著一位朝我迎面走來然後又遠去的客人。可是,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的我,不得不正視事實,我曾經好奇地觀賞過別人的苦難,現在也以同樣的方法來觀察自己。用這樣的目光來看自己時,使我實在不好受,特別是當我曾經有過要當百萬富翁的夢,我曾想向布拉格這些飯店老闆顯示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員,而且不只是隨隨便便的一員,說不定還在他們之上。現在對於我來說,關鍵只在於我怎麼讓自己回家去買下那個最大的旅館,不僅跟什羅貝克先生,而且跟布朗德斯先生,跟那些曾經蔑視我的雄鷹協會的鐵桿兒較量較量。對他們只能靠力量來說話,靠我那口箱子的實力來說話。只需用上那口箱子裡的四張郵票,麗莎從華沙或倫貝格弄來的戰利品,就可買座旅館……就叫它蒂迪爾旅館吧!或者到奧地利或瑞士去買座旅館。我正和鏡子裡的我這樣商量著,在我身後悄悄開來了一列快車,是從前線開來的野戰醫院……火車停下後,我從鏡子裡看到一排拉下的捲簾窗,這時,其中的一扇帘子已經卷上,是一隻握著繩子的手將它拉上去的。只見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躺在床上打個大呵欠,連下巴頦兒都快打掉了。她揉揉眼睛,又輕輕擦了一下,睡意十足地瞅瞅外面,想知道火車停在什麼地方。我正往她那兒瞧,她也正往我這兒看。這是麗莎,我老婆啊!我見她跳下床,躥出包廂,下車朝我飛奔過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就已經摟住了我的脖子,像結婚前那樣熱烈地吻我。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的我發現她變了,像所有從前線回來在小筐旅館與妻子或情人度過柔情一周的軍官一樣地變了。麗莎肯定也跟他們一樣看到和經歷過很多不可置信而又成了事實的事情……仍然是這位體育教員,由她護送著一批傷員去到我正要去的地方——霍莫托夫,湖邊的一座野戰醫院。我只帶了那口箱子上車。火車開動了,我進了麗莎的包廂。拉下窗簾關上包廂門之後,我便脫下了她的襯衣,她像婚前那樣顫抖著,因為大概是這場戰爭又使她變得像位溫順的未婚姑娘。隨即,她幫我脫下了衣服。我們赤身地躺在一起,她任憑我親吻她的腹部,甚至一切,隨著火車的行駛節拍,徐徐顛簸。
擔架、板車以及許多大轎車,那種六輪流動醫院都已在霍莫托夫車站上等候。我沒有聽麗莎的,而是站在騰空的月台盡頭。他們允許我待在那裡,因為我是跟著我這位向車站指揮官報到的麗莎一塊兒下車的。她隨後向我介紹說,這一車運來的是一批剛剛受傷還經得起長途運送的殘疾軍人。他們沒法走路,都是被截斷了一條腿或兩條腿的人。所有這一類傷殘員都裝在這些大汽車或專運列車上。滿月台的殘疾人,我看著他們,一個也不認得,可我知道,所有這些人都仿佛在傑欽小鎮待過,所有這些人都仿佛在小筐旅館和親人道別過,而這是他們的笑劇、電影的最後畫面。我隨第一輛運輸車來到我被指定工作的地方,即軍醫院餐廳。小箱子擱在我膝上,我把那口皮製的箱子扔到小花園中一個屋頂上,跟那些破爛的軍用背囊堆在一起。這一天,我只是到郊外和營地里轉了轉。這個營地設在一個小山腳下,一個櫻桃果園裡。果園一直延伸到礬水湖。這湖當時還真有點兒像加利利海或恆河,因為護理員們將這些截肢後帶著潰爛傷口的殘疾人送到湖裡,這個沒有一隻昆蟲、一條小魚的湖裡,它們都在水裡死掉了,在這一直從礬石斷面冒出來的湖水裡是不會存活什麼生物的。傷殘員便躺在這礬水湖裡,他們的傷口在這裡慢慢地癒合。他們緩慢地游著,有的斷了一條腿,有的在膝蓋以下截斷了雙腿,有的在臀部以下截了肢,根本沒有腿,只能像青蛙一樣靠兩隻手在水裡劃一划。他們頭露在藍色的湖面上,看上去像是在傑欽的游泳池裡一樣,仍然是些帥小伙子,可等到他們一游完泳,按照醫生的安排在湖裡泡了相當久之後,就由別人將他們拽上來,像烏龜一樣爬到岸上,躺在那裡等著。護理員將他們安放到浴衣和暖和的毯子裡,然後又挨個將這好幾百號人送到沐浴在陽光中的大汽車上,一直運到餐廳前的一大塊空地,那兒有個女子樂隊在演出,就在那裡吃飯。最讓我感動的是,脊髓殘疾部的傷病員,他們拖著整個下半截身子,無論在陸地還是水裡,都像一條美人魚,然後是那些只有一個短小軀體而沒有腿的人,他們還特別愛打桌球。他們有一種殘疾人專用的摺疊車,坐著它行動快得可以踢足球,只不過不是用腳而是用手罷了,實際上是打手球。他們只要稍微一復原,無論是缺一條腿的,還是缺手的,乃至頭部燙傷的,都非常熱愛生活,踢足球,打桌球,扔手球,一直要玩到天黑。我給他們吹小號,以此來通知他們吃晚飯。當他們坐著這些輪椅或拄著拐杖到我這兒來的時候,一個個容光煥發,因為在我供應飲食的這個部門,已經是所謂功能部,而在其他三個部門裡,醫生們還在給那些從前線下來的傷員做手術,還要加上電療和電離子滲入療法。有時我看著這些殘疾人,不禁產生出一種相反的幻覺:仿佛我老是看見那些失去了的四肢。結果出現這樣一種現象:那些不在了的四肢我看見了,而那些存在著的四肢卻在我面前消失不見。我嚇了一跳:我究竟看見了什麼呀?然後,我總是將手指放在額頭上,對自己說:你為什麼看成這個樣子?因為你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因為你受過曾經侍候過英國國王的斯克希萬涅克領班的訓練。我和麗莎每個星期到赫普的阿姆斯特丹城飯店去看望一次兒子……麗莎現在又游上泳啦。這是她的愛好,總在湖裡撲騰。游泳使她變得又結實又漂亮,活像一尊青銅雕塑,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在一起。到時候,麗莎將光著身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們把窗簾一拉,而麗莎的的確確變了。她從一個叫弗列或者弗克的帝國運動員那裡買了一本書,那是一本崇尚裸體的書。因為麗莎的體形很美,於是她開始擁護裸體主義者,雖然她與他們從來沒有任何接觸。早上給我送咖啡的時候,她只穿了條裙子,有時就這麼光著身子。每當她一看我時,我便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微微一笑,好讓她在我的眼睛裡看出我喜歡她,她是多麼的美……可是跟我們的兒子,這個西格弗里德可真叫受罪。任何東西一拿到他手裡便扔掉,直到有一次,當他在阿姆斯特丹城飯店地板上爬來爬去時,抓到一個榔頭,外公開玩笑地給了他一個釘子。這小男孩將釘子豎在地板上,一榔頭就將它打進地板里。就這樣,當別的孩子都在玩嘩啷棒兒和小熊,當別的孩子已經滿地跑了時,而西格弗里德卻在地板上爬,一個勁兒地哭喊著,直至得到榔頭釘子,把釘子打進地板為止。當別的孩子已經開始牙牙學語,我們的兒子不僅不會走路,連媽媽都不會叫一聲,只會一個勁兒地捶榔頭。榔頭一舉,阿姆斯特丹城旅館便一震,滿地板都是砸進去的釘子。為此,他的右手也大受鍛煉,老遠就能看見他的粗胳膊。每次回去看他,我都有點兒忍受不了,反正這位相公既不認識我也不認識他媽,別的不要只要榔頭釘子,那也只好給他。釘子要憑證供應,或者到黑市去買,後來,我還得到處去給他找釘子。他左一榔頭右一榔頭不斷地往地板上捶,每捶一下我都要抱著腦袋嚇一跳。後來我才想到,我才看出來:我這兒子是一個,或者將會是一個弱智。當別的跟他那麼大小的孩子已經要去上學的時候,西格弗里德恐怕才開始走路。等到別的孩子學習結業走出學校門時,西格弗里德恐怕才勉勉強強學會認字。等到別人已經要結婚了,西格弗里德恐怕才學認鐘點,幫家裡拿拿報紙,然後就得在家裡待著了。因為他沒什麼用,頂多能釘一下釘子……我就這麼看著自己的兒子。每次來探望都發現地板上又添了一些釘子。我正確地推算著,地板上的釘子還會越來越多。因為我不把這個男孩當我兒子,而把他當我的顧客來看。這個像中了魔,整天往地板上釘釘子的男孩的問題還不僅是玩釘子,而含有別的意義。當他釘釘子時榔頭捶聲一響,其他孩子就嚇得立刻躲藏起來,西格弗里德卻因此而感到開心,揚揚得意。別的小孩嚇得尿了褲子,西格弗里德高興地直拍巴掌,哈哈大笑,活蹦亂跳的,一下子變得那麼美,仿佛他的驚風病和腦子裡的迷糊勁兒都沒有了。就這樣,榔頭捶打釘子的聲音總是伴隨著他歡快的尖叫聲……而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的我也為這而感到高興,覺得我的兒子雖然傻,但還沒有傻到能夠預示所有德國城市的未來。我卻心裡明白,這些城市的下場準會跟這旅館各個房間的地板一樣。於是,我買了三公斤釘子。西格弗里德上午將釘子釘到廚房的地板上。下午,當他到各個房間去釘釘子時,我就費勁地將廚房的釘子拔出來。我一想起特德元帥的飛毯曾經根據計劃準確地將炸彈砸進地里,心裡就暗自高興,因為我兒子能照直將釘子打進地板,角度完全正確……斯拉夫血液又贏得了勝利。我還為這個男孩而感到驕傲哩!因為他雖然還不會說話,但他已經開始了走路,而且還跟那比沃伊一樣,手裡總牢牢抓著一把榔頭。
現在,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些我早已忘記的畫面來。這些畫面突然又清晰又準確地浮現到我面前:我端著一個裝著好幾杯礦泉水的托盤閃電似的飛快行走,只花幾秒鐘就到了礬水湖邊。我還回想起了茲登涅克的模樣兒。茲登涅克就是寧靜旅館的那位領班,他好玩耍,只要有空兒,就把身上的錢都花得一乾二淨,一花就是好幾千塊呀!我腦子裡浮現的畫面,是他叔叔的肖像。他叔叔是一位軍樂隊的指揮,後來已經退休。這位樂隊指揮在自己的一塊林中空地上劈柴,旁邊還有一所周圍長滿了鮮花和松樹的小房子。他這位叔叔,正因為曾經是奧匈帝國的一名樂隊指揮,所以即使劈柴也總穿著那套制服。他曾經寫過兩支加洛普舞曲和幾支華爾茲舞曲,一直被樂隊演奏著,可是,已經無人知道誰曾經是這樂隊的指揮,大家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正當我們坐著輛馬車出去度那一天假日時,茲登涅克偶然聽到一曲吹奏的軍樂。茲登涅克在馬車上站起身來,讓馬車立即停住,然後朝那音樂的方向走去,原來那裡演奏的正是他叔叔寫的華爾茲舞曲。那裡已經停了好幾輛大汽車,整個軍樂隊的人一會兒就要坐上車子離開這裡到別處去參加軍樂比賽。茲登涅克把軍樂隊指揮勸說通了,將隨身帶著的四千克朗都交給他,說是讓參加的士兵喝啤酒用,懇請他們按照他的安排辦一件事。於是,我們倆下了馬車,坐到第一輛大轎車上。行駛一個小時之後,我們便在森林裡下車。一百二十名穿制服的器樂演奏家,帶著各自閃亮的樂器慢慢走在林中小路上,然後拐到另一條種滿嫁接灌木叢的小路,小路上方是高高的松樹枝。茲登涅克打個手勢讓他們停步,他跨過一節倒掉的木柵欄,消失在灌木叢中的空地里,然後又走回來,向大家說出自己的計劃。他一暗示,所有士兵一個挨一個地鑽進灌木叢。茲登涅克像前線指揮官一樣命令大家將坐落在灌木叢中那傳出陣陣劈柴聲的小屋包圍起來,於是,整個樂隊都悄悄地圍在那個木墩子和身著軍樂隊指揮穿的奧匈帝國舊制服的老人周圍。茲登涅克一打手勢,大聲下令,全樂隊的人便從灌木叢中站起來,拿起閃亮的樂器,奏出了茲登涅克叔叔創作的加洛普舞曲。他們正準備用它去參加比賽。老指揮像那塊劈成兩半的木頭一樣,愣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了。樂隊又往前走幾步,可仍舊半截身子隱沒在松樹和橡樹叢中,只有樂隊指揮拿著金燦燦的指揮棒站在沒到膝蓋的灌木叢里。他揮動著指揮棒,樂隊演奏著加洛普舞曲,樂器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茲登涅克的叔叔,那位老指揮動作緩慢地環視一下四周,臉上出現了一種絕妙的表情,仿佛已經離開人世升上了天堂。樂隊演奏完這支加洛普舞曲之後,接著奏出華爾茲協奏曲……老指揮激動得快要支持不住了。他把斧子放在膝蓋上,放聲大哭起來。拿著金色指揮棒的樂隊指揮走到老人跟前,碰了碰他的肩膀。老人一抬頭,指揮將那指揮棒交給他。這位茲登涅克的叔叔站起來。像他後來對我們說的,他以為他已經死了,來到一個天國的樂隊中,他以為,在天國演奏軍樂,上帝是這樂隊的指揮,並將指揮棒交到了他手裡……後來,老人指揮了他自己譜寫的這個曲子。演奏完畢,茲登涅克從灌木林中走出來,跟叔叔握握手,祝他身體健康……半個小時之後,樂隊成員們又坐上大轎車。轎車開動時,大家為茲登涅克奏起歡樂曲,響起了喜慶的銅號聲。茲登涅克站在那裡,心情激動,直向他們鞠躬表示感謝,隨即,一輛輛大轎車和樂聲漸漸消失在山毛櫸枝葉和灌木扑打的林中小路上……總而言之,茲登涅克就是這麼一位天使,我們在一起度過的空閒時間,他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他成天琢磨著怎麼來花掉那幾千克朗。正當我關起門來滿地攤著百元鈔票,光著腳板像踩在瓷磚地板上,在這些紙幣上走來走去,或者像躺在綠草坪上一樣躺在這些紙幣上時,茲登涅克有一次卻在給一個什麼石匠的女兒舉辦婚禮。另一次,我們一同到服裝店去買些白色海軍衫,給孤兒院的每個小朋友穿上。還有一次,他跑到廟會給所有旋轉木馬和鞦韆付了租用一整天的錢,讓所有來玩的人都能免費享用。有一個假日,我們將布拉格最美麗的鮮花和好多瓶甜酒買下來,挨個走訪公共廁所,給打掃廁所的老太太們祝賀命名日和生日,儘管那一天既不是她們的生日也不是她們的命名日。趕上哪位老太太真在這一天過生日或命名日,茲登涅克就感到非常幸福……有一回,我暗自說,我得到布拉格看看去,特別是要輛出租車到寧靜旅館去打聽一下茲登涅克還在不在那裡,如果不在那裡,大概會在哪裡。我還要到我跟外祖母曾經住過的地方去一下,看看那裡的那所小房子還在不在。記得那小房間的窗外常常有襯衫內褲飄過,那是住在查理溫泉旅館的客人從廁所窗口扔下來的。外婆將那些髒內衣褲洗淨修補好之後,賣給建築工地上的工人與泥瓦匠……就這樣,我便站在了布拉格的火車站上。當我找到去達博爾的火車時,我扒開袖子想看看幾點鐘了。我一抬眼睛,發現茲登涅克站在報亭旁邊。我都驚愕了,真是想什麼有什麼,不可置信的事情又成了現實,我挽著袖子站在那兒發獃。我看到茲登涅克正在那裡東張西望,仿佛已在那裡等了許久,然後抬起了手,肯定是在等一個什麼人,因為他也想看錶。可突然有三個穿皮大衣的人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我的手還一直放在表上。我看見了茲登涅克,他瞅我的樣子像在夢幻中。他的臉刷的一下白了,手足無措站在那裡看著我,看著德國人把我塞進車裡帶走了。我奇怪他們不知要將我帶去哪裡,為什麼要帶走我。他們將我帶到了龐克拉采。大門一開,他們便把我當做罪犯扔進了單號子牢房……我突然因為剛剛發生的這件事而有些異想天開,我甚至幾乎有些高興得發愣了。我真不希望他們隨隨便便放掉我,因為戰爭反正快要結束了,我希望自己被關起來,待在集中營里。我曾希望自己恰恰被德國人關起來。德國人,我這幸運之星為我閃爍著光芒。牢房門一打開,我被帶去提審。當我說了所有的日期,來布拉格的原因之後,審訊者變得更加嚴肅起來,然後問我在等誰。我說沒有等誰。隨即,門一開,進來兩個穿便衣的,他們向我撲來,打傷了我的鼻子,打掉我兩顆牙齒。我倒在地上,他們彎下身來一次又一次地問我在火車站等誰,誰給我送情報。我說我只是到布拉格來旅遊玩玩而已。他們中間的一個彎下身子,一把抓住我頭髮,揪著我的腦袋往地板上撞,審訊者大聲吼叫,說什麼我看錶說明我跟誰已事先約好見面,說我與布爾什維克的地下活動有聯繫……然後,將我帶走,把我同其他犯人關在一起。囚犯們幫我拔掉了那些打碎的牙,擦乾淨血跡,撕掉斷了的眉毛,我卻一個勁兒地笑啊笑的,什麼感覺也沒有。鞭抽,捶打,甚至受傷,我都沒感覺。其他人望著我,仿佛我是太陽,是一位英雄。那些黨衛軍把我扔進牢房時,惡狠狠地罵我:「你這頭布爾什維克豬!」他們的罵聲在我耳朵里猶如悅耳的音樂,猶如親切的稱呼,因為我知道,這將是我再回到布拉格的入門券。既然我討了個德國女人做老婆,站在赫普的納粹大夫面前讓他檢查我的生殖器是否夠格與日耳曼高貴人種通婚,這個污點只能用解鈴須靠系鈴人的辦法來抹掉……我因為看了一下手錶而被打傷的臉,這就是我有朝一日重被信任,作為一名反納粹的戰士再度進入布拉格的證件。最主要的是,我要讓所有的什羅貝克們,布朗德斯們,總而言之,所有大飯店大旅館的經理們都看到:我是屬於他們中間的一員。因為只要我能活著,那我一定要買一座大旅館,比方說如果不能在布拉格,那也一定要在別處買一座。因為,用那一箱子郵票,就像麗莎所想要的那樣,我可以買兩座旅館,可以在奧地利或者瑞士也買一座。不過在奧地利或者瑞士旅館經理們的眼裡我啥也算不上,我也犯不上去跟他們比個高低。因為我跟他們沒什麼舊賬要算,我不需要到他們面前去炫耀。可是在布拉格開個旅館,參加飯店旅館經理協會,再爬到全布拉格飯店旅館經理協會秘書長的位子,那他們就得對我刮目相看了。他們即使不喜歡我,也得尊重我。我對未來別無其他打算……我在龐克拉采監獄總共待了兩個禮拜。從後來幾次提審中看出,他們是抓錯人了。他們的確在等一個看手錶的人,他們已經抓到一個聯絡員,從他那裡已經得到他們所需要的情況,後來也弄清楚了要抓的人不是我而是另外的人。我想那一天,茲登涅克也要看錶,茲登涅克是我的朋友,他也看到我實際上是代替他而被抓了。我想他一定是個重要人物,即使牢里有什麼人想栽在我身上,茲登涅克也一定會為我辯護的。我受審回來,還沒等到他們用拳頭推我,我的鼻子又出血了。我又樂了,笑了。我高興鼻子又在幫我的忙,又在出血……他們放了我。審判官對我表示歉意說(當然也只是輕描淡寫一下),帝國的利益要求錯殺九十九個無辜的人也不能漏掉一個有罪的人。於是,我在傍晚時分便又站到龐克拉采監獄大門外了。在我後面還有一個人也被放出來……那個剛放出來的人,身體虛弱得在人行道上坐下來。電車在紫色的黃昏中行駛,行人東來西往,年輕人手拉手地漫步,孩子們在暮色中嬉戲,仿佛沒有發生過戰爭,仿佛這世界只有鮮花、擁抱和愛戀的目光。姑娘們在這溫暖的薄暮中穿著小襯衫和裙子,顯得那樣嫵媚,連我也興致勃勃地觀賞起這情景來。這純粹是為男人的眼睛而準備的景色,一切都那麼富有性感……「真美啊」!跟在我後面的那個被放出來的人像突然清醒過來似的感嘆一句。我想幫他站起來。我問他:「坐了多久的牢?」他說:「十年了。」他想站起來,可沒有氣力,我只得攙起他。他問我是不是要忙著趕路,我說不。當他問我為什麼被關進來時,我說因為地下活動之故。我們一道朝電車走去。我還得幫他上電車。電車裡外到處都很擁擠,仿佛大家剛從一個什麼舞會上回來或者正要去參加舞會。我第一次注意到,實際上布拉格女郎要比德國女人漂亮,她們也比較會打扮。而那些德國女人穿什麼都像制服,她們那些衣服,墨綠上衣、獵裝帽,總像什麼軍服似的……我就坐在那個灰白頭髮的小伙子旁邊。他大概頂多不過三十歲。我對他說,儘管他有一頭灰白頭髮,可年紀就是不大。當我突然問他「您殺死了誰」時,他猶豫片刻,然後,久久地凝視著一位姑娘的乳峰,她正站在我們面前,一手抓著扶手。然後,他反問我一句:「您怎麼知道的?」我說我曾經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我們一直坐到11路電車的終點站,天已經完全黑了。那個殺人犯讓我跟他一道去他媽媽那裡,讓我護送他,說要不然他會在路邊摔倒的。於是,我們一塊兒抽著煙等候公共汽車。汽車很快就來了。我們坐了三站,在馬拉磨坊那一站下了車。那個殺人犯對我說,我們最好從後面走,經過罌粟村能早些到家。他主要是想能給媽媽一個驚喜,要請我諒解他。我說我只送他到村子口,到他家門口,然後我再回到主路上去,再在那兒攔輛車走。我做這一切不是出於同情或什麼好心,我只想增加一些說明我無罪的證據,等到有一天戰爭結束,它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結束……於是,我們走在月光下,沿著一條滿是塵土的小路,經過一座完全沒有燈光的村子,到了一片藍得跟複寫紙一樣的地方。頭頂上的一線彎月照射出橘黃色的光芒。我們的身影時而在前時而在後,時而落在旁邊的排水溝里,細長得幾乎看不見。後來,我們爬上一個小山坡,只能算在這兒歇腳的小土堆。他說現在從這裡就該可以看見他出生的地方,他的小村莊了。可是,當我們爬到山坡頂上,卻連一所房子都沒見著。那殺人犯猶豫了,幾乎嚇了一跳。他嘟噥著說:「這不可能啊!難道是我走錯了?大概在那另一座小山坡後面?」可當我們走了一百米左右,我和那殺人犯都感到有些恐懼。這時,那殺人犯比剛出龐克拉采大門時還要哆嗦得厲害。他坐下來擦擦額頭,真可謂汗如雨下。「你怎麼了?」我問他。「這裡曾經有座小村莊,怎麼全不見了呢?我都快瘋了!是我已經瘋了還是怎麼的?」殺人犯嘟噥著。我問:「這個村莊叫什麼名字?」他說:「利吉采。」我說:「這個村子已經沒了。德國人將它銷毀了,村裡的人也被他們槍殺了,剩下的全被送進了集中營。」那殺人犯又問:「為什麼?」我說:「因為他們殺死了總督,兇手跑到這個村子裡來了。」那殺人犯坐在地上,兩隻手耷拉在縮到一起的膝蓋上,活像兩個腳蹼。然後,他站起身來,像一名醉漢在這月光下的大地上跌跌撞撞地走著,隨後在一排樁子前面停了步,倒下了。他抱住其中的一個樁子。其實這不是樁子,而是一棵樹幹,上面掛著唯一的一根被砍斷的枝子,仿佛一個被處死者吊在這樹上。殺人犯說:「這兒,這兒是我家的一棵核桃樹,這兒是我們家的花園,而這裡,」他慢慢地走著,「這兒某個地方……」他突然嚇一跳,用雙手摸出了被填平的住房和生產用房的地基,準是勾起了他強烈的回憶。當他跪在地上摸到他的故居時,他坐在一棵樹幹下大聲吼道:「你們這些殺人犯!」他緊握著拳頭站起來,脖子上露出的青筋在淡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見。他大吼了這一聲之後,坐到地上,身子朝後仰著,兩手抱在膝蓋下方,像坐在一把搖椅上那麼搖晃著。他抬頭望著劃破彎月的樹枝慢悠悠地說,仿佛在自白:「我有一位很英俊的爸爸,他比現在的我要漂亮,儘管我也夠帥的,可跟他一比,我簡直是個不合格產品。我爸爸喜歡女人,女人們更喜歡我爸爸。於是我爸爸跟女鄰居好上了。我吃我爸的醋。媽媽很痛苦,我跟爸爸一樣,都看見了,您知道嗎?我爸爸抓住這根樹枝,一搖晃,一鬆手,就到了籬笆的那一邊。漂亮的女鄰居在那邊等著。有一次,我在等著我爸爸,等他飛過籬笆,我們便吵了起來。我用斧子砍死了我爸爸。我並不想殺死他,可是我愛媽媽,而媽媽在痛苦……如今,剩下的只是這核桃樹幹,而我媽媽,她大概也已經死了。」我說:「她也可能在集中營,很快就能回來。」殺人犯站起來說:「您跟我一塊兒去嗎?我們去打聽打聽看。」我說:「幹嗎不?我會德語。」於是,我們一道到克拉德諾去。快到半夜的時候,我們便到了克羅切哈拉維。我們向德國哨兵打聽蓋世太保大樓在哪裡。哨兵告訴我們說,從這邊過去便是。於是,我們就站到大樓門前了。二樓上好像特別熱鬧,有碰杯的聲音和女人的笑聲。哨兵在換崗,已是午夜一點。我問執勤部隊的長官,我們是不是可以見到蓋世太保的司令官。他對著我一聲大吼:「什麼?」讓我們明天早上再來。可這時大門開了,一批穿著軍裝喝得醉醺醺的黨衛軍人從裡面出來,準備離去。他們說著笑著互相告別,仿佛剛剛參加完一個什麼慶典,晚會或慶祝命名日、生日的聚會,也讓我聯想起在巴黎飯店到了關門休息客人們心滿意足離去的情景。最後一級階梯上站著一個軍官,手裡端著一座插了好幾根蠟燭的燭台。他喝得醉醺醺的,軍服扣也解開了,頭髮耷拉在腦門子上,他正舉著蠟燭跟大家告別。他一看見我們,就到大門口來,向正在對他敬禮的執勤官詢問我們是什麼人。執勤官說我們想跟他說話……殺人犯讓我將他的話翻譯給那個德國軍官聽:說他曾被關在牢里整十年,現在出獄回到家鄉利吉采,可他既沒找到房子也沒找到媽媽,因此他想知道他媽媽出了什麼事。那長官笑開了。滾燙的蠟油像淚水一樣從傾斜的蠟燭上滴到地面……那司令官轉身往上走,然後吼了一聲:「站住!」衛兵將門打開,司令官又走下來問道:「為什麼坐了十年牢?」殺人犯說因為他殺害了父親。司令官拿著那一直在流淚的蠟燭,照著那個殺人犯的臉,仿佛有點兒酒醒,變得精神了些。這一天夜裡,此時此地在這種情況下,命運將這個殺害了自己的父親而來打聽母親下落的人送到了他面前,他自己卻是那個或按指令或自作主張的大殺人犯,而我這個曾經侍候過皇帝的人,卻常常成了那不可置信的事情變成事實的見證人。我看到了:一名帝國的國家級大殺人犯,胸前掛滿了叮噹響的勳章,他正一步步沿著台階往上走。他後面跟著那個普通的殺人犯,一個殺死自己父親的人。我正想離去,可執勤官抓著我的肩膀,猛地將我轉過身來,指著樓梯,示意我上去,於是我就坐到了一桌殘羹剩飯的宴席旁。一張很大的桌子上,就像剛剛舉辦過婚宴或一場盛大的畢業慶典,滿桌是剩下的蛋糕,喝完和沒喝完的酒瓶子。眼下桌子中間的一個座位正坐著這個喝醉的黨衛軍官。他重問一遍情況,我又將十年前在核桃樹旁發生的事情給他翻譯了一遍。這個軍官最高興的是龐克拉采監獄組織的嚴密性,乃至使囚犯們一點兒也不知道利吉采發生了什麼、這個村子怎麼樣了。這個晚上還有一件不可置信的事情成了事實:我,這個竟然沒被人認出來的,臉上有傷,鼻子被打破了的冒牌翻譯卻發現,這個蓋世太保的司令官曾經是我婚禮的一位參加者,就是那個既不向我祝賀也不肯跟我握手的軍官。而當時我還想要跟他碰杯。我端著杯子將手伸過去,想同他為我的幸福干一杯,可卻沒有得到回應。那次我深感蒙受了莫大的恥辱。我受不了這種恥辱,臉紅得連頭髮根兒都變色了,就跟那次什羅貝克先生,甚至曾經侍候過英國國王的斯克希萬涅克先生拒絕與我碰杯時的滋味一樣……現在,命運又將那個不屑接受我碰杯善意的人送到我面前。此時他就坐在我面前,正為他能站起身來,去叫醒一個什麼管檔案的官兒而感到自鳴得意,然後給我們抽出一本檔案,一頁頁翻閱著。就在這宴會桌旁,檔案卷宗紙被桌上的菜汁酒水沾濕了,他終於找到那一頁,那上面記載著的情況是:這殺人犯的媽媽在集中營,至今在她的名字下面尚未註上任何日期以及表示她死亡的十字架記號。
第二天,我回到霍莫托夫時,他們通知我已被解僱,因為他們已經得到了我被捕的消息,只需懷疑二字就足夠讓我提起箱子走人。我還發現一封信,說麗莎已到赫普的阿姆斯特丹城飯店我們的兒子西格弗里德那裡去了,讓我到那裡去找她,說小箱子她隨身帶走了。於是,我搭車徑直朝赫普駛去,可我不得不暫時等一等,因為赫普和阿什已經發出空襲警報。於是我和士兵們一塊兒躺在壕溝里,我聽到了轟鳴聲,類似一種什麼機器的有規律有節奏的聲響。我仿佛看到,看到我的兒子,每天每天,當然也包括今天,因為我給他買了五公斤八英寸的釘子,在有節奏有規律地用榔頭把一顆顆釘子狠狠捶進地板,仿佛在栽種小蘿蔔和密密麻麻的菠菜。後來,警報已經解除,我就搭上一輛軍車繼續走。當我們靠近赫普時,只見從城裡走來一群唱著歌的人,那些德國老人唱著一種什麼歌,快樂的歌,大概是因為他們看到什麼受了刺激,瘋了或糊塗了唱出來的,也許遇到不幸反而唱快樂的歌是他們的一種習慣。隨即,便是朝我們滾滾而來的蒙蒙灰塵和金色煙霧。我們還看到壕溝里躺著死屍,街上的房子正在焚燒,擔架隊正在搶救被埋在廢墟里的倖存者,護士們跪在那裡為傷者包紮手腳和腦袋,四處一片呻吟和號哭。我想到自己就曾坐著車子經過這裡去參加婚禮。那時大家把一切都與戰勝了法國和波蘭的形勢聯繫起來。現在,我看到了這些被烈火吞噬的紅色彎鉤十字旗,烈火燒得這些大小旗子噼啪直響,仿佛這烈火吞噬它們時特別津津有味。熊熊烈火燒得紅旗布片往上飛揚,等到燒焦時就變得黑糊糊的像只海馬尾巴……就這樣,我站到了正在燃燒著的阿姆斯特丹城飯店的一堵殘壁面前。趁著一股輕風吹散了米色煙霧和灰塵的一剎那,我看到最後一層樓上,我的兒子正坐在那兒一錘一錘狠狠往地板上捶釘子。我老遠就能看出他粗壯的右手,甚至可以說他只有那粗壯的手腕,網球運動員的下臂,運動著的二頭肌,一錘就將釘子打進地板。對他來說,仿佛根本沒掉過炸彈,仿佛這世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第二天,當人們紛紛從掩蔽所、防空洞出來,走回家去,麗莎,我的妻子,聽人們說,大概一直待在那個院子裡。當我問到那口小破箱子時,他們說麗莎一直將它帶在身邊。於是,我拿著一把十字鎬,在院子裡找了一整天。第二天,我將那五公斤釘子給了兒子,他歡天喜地的將它們一個一個地往地板上釘,而我卻在尋找我的妻子,他的媽媽。直到第三天,正當西格弗里德在大哭大鬧,說他已經沒有釘子,說誰也不給他送來,只好用榔頭在已經釘到地板里的釘子上再捶一下的時候,我才碰到了麗莎的鞋。我慢慢地從廢墟里、瓦礫里將我的麗莎挖出來。當我挖到她的一半軀體時,我看到蜷成一團的她當時如何用身體保住那口箱子的姿勢。我將箱子穩妥地藏好,然後挖出了她的整個軀體,可是已經沒有了腦袋。烈火狂飆將她的頭颳走了。為這顆頭,我又徒勞地找了兩天,而我們的兒子卻在繼續捶著榔頭,將釘子更深地捶進地板,如同捶進我的腦袋。第四天,我提起箱子悻悻離開廢墟堆。在我身後,響著微弱的榔頭捶釘子的聲音。後來,我幾乎整個一生都聽得見這聲音。就在這天晚上,有一個收留精神受刺激孩子的團體來收容我的兒子西格弗里德。同時,我們把麗莎埋在公墓里,雖然仿佛有個腦袋,不過是用一塊布纏著的殘軀而已,免得人們以為是別的什麼東西。
聽夠了嗎?今天就到此結束吧!
[45] 伊拉塞克(Aloisjirásek,1851-1930),捷克著名歷史小說作家。
[46] 即納粹主義。
[47] 捷克的地區。
[48] 為捷克民風民俗保存得很好的偏僻山村地區。
[49] 為捷克民風民俗保存得很好的偏僻山村地區。
[50] 鮑日娜為捷克童話中的美麗村姑。
[51] 特萊齊亞錢幣也叫瑪利亞·特萊齊亞錢幣,這是上面帶奧地利女皇瑪利亞·特萊齊亞(1717-1780)像的奧地利錢幣。作為黎幾特(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地中海東部諸國通稱)錢幣也通用於非洲東北部,即包括阿比西尼亞以及阿拉伯半島的一部分。
[52] 按萊茵河取名的一種白葡萄酒。
[53] 根據流經德、法、盧的摩澤爾河取名的一種葡萄酒。
[54] 此處原為德語。
[55] 捷克愛國歌曲。
[56] 捷克國歌。
[57] 根據德文文法,名詞、形容詞、代名詞都有陽性、陰性、中性、單數和複數,以及表示在句子中的位置和其他詞的關係的格之分。
[58] 瓦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納粹分子們所推崇的作曲家,他的音樂著重表現人的侵犯行為和情慾。
[59] 該歌曲為瓦格納所作,內容為歌頌洛亨格林和西格弗里德兩位日耳曼民族神話中的英雄。
[60] 日耳曼古老傳說中的寶庫衛士。
[61] 一種體形高大的狗,常訓練作山區救生犬。原養於阿爾卑斯山區的聖伯納教堂,因此得名。
[62] 古羅馬對高盧人居住地區的稱呼。
[63] 中醫稱驚風。小孩以抽搐、意識不清、雙目上視為主症之病。
[64] 均為憂傷的捷克民歌。
[65] 今俄羅斯境內的利沃夫。
[66] 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15節中「治好許多病人」一段:「耶穌……來到靠近加利利的海邊……帶著有殘疾的和好些別的病人……他就治好了他們。」
[67] 特德(Tedder,Arthur William Teldoler,Ist Baron,1890-1964),英國皇家空軍元帥。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留在皇家空軍,1941年任皇家空軍中東司令部司令,後來指揮在北非和義大利所有盟軍的空中作戰,對在北非打敗德軍和盟軍、在西西里登陸(1943)作出了貢獻。後又指揮盟軍在西歐的全部空軍作戰。他轟炸德軍的運輸網,加速了盟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後幾個月的推進。
[68] 斯拉夫神話中的英雄人物。
[69] 四分之二拍的環圓舞。
[70] 布拉格的一座監獄。
[71] 利吉采(litice)是布拉格附近的一座村莊。「保護國」時期,納粹德軍為追捕、搜查一名「刺客」,居然將整座村莊燒光殺光夷為平地,製造了震驚世界的大慘案。
[72]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德國設在捷克-摩拉維亞保護國的總督。
[73] 納粹德國的秘密警察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