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 一 擦拭玻璃杯
請注意,我現在要給諸位講些什麼。
我一來到金色布拉格旅館,我們老闆便揪著我的左耳朵說:「你是當學徒的,記住!你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重複一遍!」於是我說,在這裡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老闆又揪著我的右耳朵說:「可你還要記住,你必須看見一切,必須聽見一切!重複一遍!」於是,我驚訝地重複了一遍說我將看見一切,聽見一切。就這樣,開始了我的工作。每天早上六點鐘,我們就來到大堂,接受一次小小的檢閱。旅館經理駕到。地毯的一邊站著餐廳領班和所有服務員,最後一個是我,一個乾巴小個兒學徒。另一邊站著廚師、客房服務員、廚房打下手的、勤雜工和洗碗工。我們的老闆,經理先生打我們身旁走過,檢查我們的襯衫和禮服,看我們的領子是否乾淨,燕尾服上有沒有油污,扣子掉沒掉,皮鞋亮不亮,他還彎下身來聞一聞,檢查我們是不是洗了腳,然後說:「你們好,先生們!你們好,女士們!」於是,我們便不能再跟任何人閒扯了。餐廳服務員們教我怎樣將刀叉包在餐巾里。讓我打掃菸灰缸。每天我還得清洗裝熱香腸的鐵皮盒子,因為是由我到火車站去叫賣熱香腸的。全套活計都是那個已經不再當學徒、成了正式工的人教給我的。哎呀呀,他為了能到火車站去叫賣香腸,可真沒少求人家。最初,我對這一點感到有些不解,到後來我就明白了。我最愛乾的就是到火車站去向車上的乘客賣香腸這檔子差事了。有好幾次,我的香腸以一克朗八十哈萊士一對賣給人家,可乘客們只有一張二十克朗,有時甚至五十克朗的鈔票,而我又沒有那麼多零錢找給他。即使有,我也只顧繼續往下賣,直到乘客們紛紛上車,從窗口探出頭,伸出手來讓我找錢。我先把熱香腸放好,然後在兜里翻找零錢。乘客們大聲嚷嚷,說鋼鏰兒不用找了,把紙幣找給他們就行。我卻磨磨蹭蹭地在兜里找紙幣。哨聲響了,我才慢慢掏出該找給乘客的紙幣。可是,火車已經徐徐開動。我追在火車後面跑,舉著錢,眼看著他的手指就要觸著紙幣了。有一個人探出一大截身子,以致不得不讓人拽住他的腿。還有一個人,他探在窗外的腦袋眼看要碰著站台的柱子,可是後來,他伸著的手指很快離我遠去。我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手裡捏著紙幣。這可就是我的了!很少有旅客回來索取過這些錢。這樣,我開始有了自己的積蓄。一個月下來便是好幾百,到後來我甚至有了上千克朗。可是,從早上六點到晚上睡覺之前,我的上司都要來檢查一番,看我是不是洗了腳。晚上十二點前我必須上床。我就這樣開始了什麼也沒聽見卻又什麼都聽見了,什麼也沒看見卻又看見了我周圍一切的生活。我看見了這規矩、這制度,看見了當我們彼此之間表面上顯得不和時,我們老闆的那種高興勁兒。哪能讓女賬房晚上跟一個男服務員去看電影呢!第二天早上就得把他們辭掉。我還認識了餐廳的特別客人,那張包出去的餐桌。每天都由我來擦拭這張餐桌上的玻璃杯,杯子上有每個客人各自的號碼、各自的標記。有上面畫著鹿的杯子,有畫著紫羅蘭的杯子,有畫著小鎮的杯子,有稜角的杯子,還有慕尼黑產的帶有HB字母的大肚子石罐兒。每天晚上,我都看見這幫固定的上流人士:公證人先生、火車站站長、法院院長、獸醫、音樂學校校長、工廠主伊納,我替所有這些常客穿脫過外套,我給他們端啤酒,還得把各人固定使用的杯子送到他們各位的手裡。我真奇怪這些富人怎麼能整整一個晚上來來回回討論這麼個問題,說城外有一座小橋,三十年前小橋旁邊有棵白楊樹。於是爭論便開始了,這個說那裡沒有小橋,只有那棵白楊樹,另一個說那裡沒有白楊樹,只有一塊不能算作小橋的帶柵欄的木板……他們就這樣邊喝啤酒邊為這個沒意思的問題大喊大叫爭論不休。不過也只是表面上熱鬧熱鬧而已,因為他們儘管大聲吵嚷著說那裡有座小橋而沒有白楊樹,或者說那裡有棵白楊樹而沒有小橋,可到後來又總是坐下,一切恢復正常。他們的爭吵仿佛只是為了讓啤酒更加可口。有時候他們又爭論這樣一個問題:捷克的哪種啤酒最好。這個說普羅吉維的最好,那個說沃德尼昂的最好,第三個說皮爾森的最好,第四個說寧布爾克的最好,或者說克魯肖維采的最好,於是又扯著嗓門兒爭個不休。大家都很高興,大聲吵嚷只是為了有點事情做,輕鬆地把這個晚上打發掉。後來,在我給他們端啤酒去的時候,站長先生便側著身子對我耳語道:有人看見獸醫先生到天堂艷樓去找小姐了。說他去的是雅露什卡小姐的房間。而那位校長又耳語說獸醫雖然去過,但不在禮拜四,而是在禮拜三就去了,說那位獸醫找的是弗拉絲達小姐。於是,他們整整一晚上便談論天堂艷樓的小姐們,還有誰去了誰沒去等等。當我一聽到天堂艷樓這個話題,對他們曾經爭論過的城外有座小橋還是有棵白楊樹,啤酒是布拉尼克牌子的好還是普羅吉維的好之類的話題就壓根兒不再想看見和聽見,一心只琢磨著這天堂艷樓大概是個什麼樣子。我數一下自己的錢。我賣熱香腸攢下來的外快,足夠我去逛一趟天堂艷樓了。我甚至還會在火車站上裝哭,裝小可憐的,讓人們同情我這個小學徒。他們在車上向我招手,施給我錢,因為他們以為我是個孤兒。我打定主意,總有一天的晚上十一點鐘以後,等我洗了腳,便要從窗子爬出去,看看那個天堂艷樓究竟是什麼樣子。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就在金色布拉格旅館出了大事的那一天。那天上午進來一幫茨岡人,一個個穿得漂漂亮亮,說他們是鍋爐廠的,有的是錢。於是坐下來,要了最好的菜,而且每次在點另一道菜時,總要把錢亮出來給你看一下。音樂學校校長坐在窗子旁,見茨岡人太吵,就換到餐廳中間的一張桌子,繼續看他的書。我想肯定是一本非常有趣的書,因為在他站起來換到另一個離原座兒三張桌子遠的地方坐下的時候,還一直看著他那本書,連往下坐的那一會兒也還在看他那本書。他的手摸索著找椅子,眼睛還是沒離開書。我在為那張包桌擦拭玻璃杯。正值上午,我對著光亮只看見少數幾位客人要了份湯和燜牛肉。我們這裡的規矩是即使沒事做,所有服務員也要找事做。比方我吧,就得仔仔細細將那玻璃杯擦了再擦。領班也挺直身子站在那裡整理刀叉,服務員重新整理餐巾什麼的……突然,我透過金色布拉格旅館的玻璃杯看到窗口下跑來一群激怒的茨岡人。他們跑進我們的「金色布拉格」,大概在過道上就已經拔出了刀子。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他們跑到那些從鍋爐廠來的茨岡人跟前。而那些鍋爐廠工人似乎早就在等著這幫人。他們一躍而起,將身後的桌子一張張拽到身前擋著,以免那些帶刀子的茨岡人撲過來。可還是有兩個人倒在地上,他們的後背挨了刀子。那些帶刀子的茨岡人朝鍋爐廠工人的手上砍,連餐桌上都沾滿了血,可是校長先生還在繼續看他的書,而且面帶微笑。那茨岡風暴不僅發生在校長先生的附近而已,而是越過他的頭頂。鮮血濺到他的頭上、他的書本上。刀子兩次扎著了他那張桌子,可是校長先生仍舊繼續讀著他那本書。我自己卻鑽到桌子底下,四肢並用爬進了廚房。茨岡人尖聲叫嚷,刀子閃閃發亮,仿佛在金色布拉格旅館裡飛竄的金色蒼蠅。這些茨岡人不付錢便匆忙走出旅館,所有的餐桌上都是血。有兩個人躺在地上,有張桌子上擺著兩個砍下的指頭和一隻削下的耳朵,還有一小塊肉。之後請來一位大夫檢驗了這些割下的碎肉,發現這是從肩膀以下的胳膊上割下來的。唯獨那位校長先生仍舊用手撐著腦袋,胳膊肘撐著桌子,繼續在看他的那本書。其他桌子都已翻倒在門口,這些桌子碼成一個防禦工事,掩護著鍋爐廠工人們逃出了旅館。經理先生只好站在旅館門前舉起雙手對前來用餐的顧客說:「抱歉抱歉,今天我們這兒出了點事,明天再開門。」我的任務是洗乾淨那些血跡斑斑的桌布。那上面有多少手掌印指頭印啊。我得把它們都搬到院子裡去,在洗衣房燒上一大鍋水。勤雜工們也都來幫著洗,然後煮,我負責晾曬。可我個子小,夠不著晾曬的繩子,只得由廚娘們來干,我將擰乾的桌布遞給她們。我的個頭剛好夠到那廚娘的胸脯,她一個勁兒地笑,還藉機戲弄我,將她的乳房壓在我臉上,卻裝作不是故意這樣做的。一個乳房挨著另一個乳房地壓在我的眼睛上,擋得我什麼也看不見,不過倒是挺香的。等她一彎腰拿筐里的濕桌布時,我又從下面看到她的兩個乳房在晃悠。等她一站起來晾桌布,那些耷拉的乳房又高高聳起。所有勤雜工和這些娘們兒都哈哈大笑,還對我說:「小傢伙,你幾歲啦?你已經滿了十四?什麼時候?」到了傍晚,微風吹拂,桌布全乾了,滿院飄揚著乾淨而漂亮的一塊塊白布,活像我們只有在舉辦婚宴慶典時才用的餐巾。好啦,我的任務全都完成了!到處重又乾乾淨淨,到處都擺放著石竹花。花店總是根據不同的季節送來滿滿一筐各樣鮮花。我上床睡去了。可到夜深人靜時,院子裡晾著的桌布仿佛在喃喃細語,彼此交談。我打開窗戶,溜出房間,從桌布中間穿梭著由窗口到了大門那兒。我躥了出去,走進小巷,從一盞路燈躥到另一盞路燈底下。倘若有人走過,我便站在暗處等他過去,直到遠遠地看到了「天堂艷樓」那塊綠色招牌,我才稍微站定一會兒,等了一等。樓房裡面傳出自動風琴的演奏聲。我鼓足勇氣走進去,只見走廊上有個小窗口。我站在那兒,窗戶高得讓我不得不踮起腳尖。我看見裡面坐著天堂老闆娘,她問我:「您有什麼事,小伙子?」我說我是來找樂子的。她開了門。我進去之後,看見那裡坐著一位黑髮女郎,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在那裡抽菸。她問我要什麼服務。我說我要吃夜宵。她便說:「給您把飯端到這裡來吃,還是到夜宵部那裡去吃?」我臉一紅,說:「不,我想要一個單間。」她瞅我一眼,打了一聲長長的口哨。該問的她都問了我,也得到了答覆,於是她又問:「想跟誰?」我指一下她說:「跟您。」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將手伸給我,手拉手地將我領著走過一條暗紅燈光的暗黑走廊。她打開房門,裡面擺著一個長沙發、一張桌子、兩把絲絨面椅子。燈光是從荷葉邊兒窗簾下面哪個地方照出來的。從天花板上往下垂著一些柳條之類的東西。我坐下來,摸了一下錢包,心裡感到很踏實。我說:「您跟我一塊兒吃飯嗎?您想喝點兒什麼?」她說喝香檳酒。我點點頭,她一拍手,服務員便來到跟前,送來一瓶酒,當面將蓋打開,然後又從旁邊的小貯藏室里拿來兩個玻璃杯,倒上酒。我喝香檳時,酒里的泡沫都鑽進我的鼻孔里,我不禁打了一個噴嚏。那位小姐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在她向我作過自我介紹之後便聲稱肚子餓了。我說:「好吧!上最好的菜!」她說她喜歡吃牡蠣,說這裡的牡蠣很新鮮。於是,我們吃著牡蠣,喝著新開的一瓶香檳酒。然後她便開始撫摸我的頭髮,問我哪兒人,我說我來自一座小小的村莊,連煤我都還是去年第一次看見過。她覺得好可笑,然後讓我放鬆一點兒。我覺得很熱,就脫下了上衣。她說她也熱,問我可不可以幫她寬衣。我幫她脫下,將她的衣服平整地放在椅子上。隨後,她幫我解開了褲子的開口。這時我才知道,天堂艷樓不光是美妙、迷人,簡直就像在天堂。她將我的頭放在她的兩個乳房之間,那香味,那細嫩的皮膚……我閉上眼睛,徹底地醉了,癱軟了,任她擺布。我什麼都不想要,就想要這個了。為了這,即使把我一個禮拜賣熱香腸攢下的八百克朗全都花掉,我也樂意。我如醉如夢地和她緊貼在一起,直到筋疲力盡、心滿意足。後來,很快就到了該穿衣服,不得不和小姐告別、付錢的時候了。賬房算了又算,給我一張七百二十克朗的賬單。我又單獨給了雅露什卡小姐兩百克朗。我走出天堂艷樓之後,靠在第一道牆上,在黑夜中站了一會兒,回味著這一切。我終於弄明白,在這些住著漂亮小姐的漂亮房子裡是怎麼回事兒。我暗自說:「現在你已不再是生手了,明天再來吧!你也將成為老爺。」我讓她們大吃一驚,來的時候我只是一個在火車站叫賣熱香腸的小服務員,走的時候卻比金色布拉格旅館那張包桌上的任何一位老爺都要神氣得多。
第二天,我對世界的看法立即變了樣。這些錢不僅為我打開了通向天堂艷樓的大門,而且使我有了尊嚴。我後來還回想起一個情景:天堂老闆娘見我多付兩百克朗時,立即抓起我的手就要吻。我還以為她想知道我的表幾點了呢。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表。不過她要吻的也不是我這個在金色布拉格旅館當學徒的手,而是那二百克朗,總之,是我擁有的這些錢。我還有一千克朗藏在床上,這錢我也不是想要就有的,而要靠我每天到火車站去賣熱香腸才能掙來。第二天上午,我被派去取花籃。回來的路上,我看見一個退休老人四肢趴在地上,找他那個不知滾到哪裡去的硬幣。我立即聯想到,像包桌的客人一樣,常常光顧我們旅館的也有花匠、熟肉師、屠夫與牛奶廠廠長。實際上這些光顧我們這裡的是給我們供應麵包和肉類的客人,而我們領班一看冰箱,便吩咐說:「快到屠夫那裡去,讓他立即把那瘦得不得了的小牛肉拿走,現在就拿走!」小牛肉果然在傍晚之前被拿走了。那屠夫坐在那兒,仿佛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可那個退休老人大概是眼神不好,手掌在塵土裡摸來摸去。我說:「您在找什麼,老大爺?」「找什麼?」他說,他丟了二十個哈萊士。我等著人們走過這附近時,便從兜里掏出一把硬幣拋到空中,然後立即抓起籃子提手,買我的石竹花去了。我一直朝前走著,拐彎之前我回頭看一眼,只見地上還趴著好幾個行人,每個人都覺得這些硬幣是為他而掉下的。他們互相爭吵著,逼著對方把錢還給自己。他們就這樣跪在那裡大吵大嚷,唾沫四濺,甚至像發怒的貓狗彼此又搔又抓。我忍不住地笑了。我當即明白:人們感興趣的是什麼,相信的是什麼,為了幾個硬幣能幹出什麼來。我提著花籃回到飯店,看到門口有那麼多人,便匆匆跑進一間客房,掏出滿滿一把硬幣,故意拋到離人群有幾米遠的地方,又立即跪下來修剪石竹花,將兩枝文竹配上兩枝石竹花插在一個個小花瓶里。我一邊插花一邊透過窗子看人們怎樣四肢趴在地上撿錢,撿我拋下的鋼鏰兒,還互相爭吵:為什麼我先看到的鋼鏰兒被你搶走。這個晚上,在以後的許多晚上,那些我們沒事也要裝著忙事兒的日子裡,在我擦拭玻璃杯或對著光亮細細檢查它的清潔度,並透過它看到寬闊的廣場、避瘟柱和天空烏雲的時候,甚至白天,我都夢想自己飛翔在大小城鎮和鄉村的上空,帶著一個大口袋,口袋裡裝滿硬幣,我將它們一把又一把地撒在身後的地面上。我像播種一樣地拋撒著硬幣,隨即追上來一群人,我還沒發現有一個人不去撿這錢的,看到的只是你奪我搶。可我已經繼續往前飛行,感覺非常愜意,即使夢中我也會得意揚揚地咽著口水。我甚至夢想自己帶著裝滿硬幣的口袋,將它們繼續一把一把地撒向我身後的人群。硬幣叮噹地響著,滾得到處都是。我甚至想像我有本事像蜜蜂一樣飛進車廂,飛進火車電車,叮噹一聲無緣無故地將一把鎳幣拋到地上,讓大家彎下身,為了搶個小錢去互相爭鬥,因為每個人都認為這錢只是為他而從天空掉下來的,根本沒有別人的份兒。這夢想使我備受鼓舞。我個子小,因此我得戴上漿得很硬的高領子,而我的脖子又細又短,那領子不僅勒得脖子疼,而且直頂著我的下巴。為了不至於太疼,我必須總昂著頭,我也學會了仰頭看人,因為我沒法低頭,一低頭就疼,所以我鞠躬時必須彎下整個上身,可是頭還仰著。我微微合上眼皮,我看世人的那副樣子,像是蔑視他們,嘲笑他們,看不起他們。因此客人也以為我是一個很自負的人。同時我也學會了站和走。我馬不停蹄地走著,我的腳板像燒燙的熨斗。我奇怪自己怎麼沒著火,鞋子怎麼沒燒壞。我的腳板燙得我有時實在沒辦法,就往鞋裡倒冰鎮蘇打水,特別是在火車站上,可這也只能稍微舒服一點兒。我真恨不得立即把鞋脫掉,穿著燕尾服直接跑到溪邊將雙腳泡到水裡。於是,我繼續往裡面倒冰鎮蘇打水,有時還放進一小塊冰激凌。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領班和服務員總穿著那些像是從垃圾堆撿來的最舊最破的鞋。只有穿上這種鞋走路,一天才能堅持下來。就連客房服務員和賬房會計,所有人最累的也是那雙腳。每當我晚上脫去鞋子,發現腳上的塵土齊了膝蓋,仿佛我整天不是走在木板地上和地毯上,而是走在煤堆上。這就是我的燕尾服的另一面,是全世界所有大飯店的服務員、學徒以及領班們的背面。一方面是雪白的、漿得筆挺的襯衫和漿得發硬的白領子,另一方面是漸漸發紅的雙腳,就像那種得了脈管炎,從雙腳的變色開始漸漸死去的人那樣……可是,我每周都能攢下一筆錢去找一位新的小姐。我的這第二位小姐是一個金髮女郎。我一進到天堂艷樓裡面,就有人問我需要什麼。我說想吃夜宵,並且立刻添上一句「在單間裡」。當他們問我找哪一位小姐時,我就指了一下那位金髮女郎。我又愛上了這位淺黃頭髮的姑娘。儘管那第一次是難以忘懷的,但我覺得這次比第一次更加美妙。我就這樣一直檢驗著金錢的力量。我要了香檳酒,可我事先嘗了嘗,那位小姐必須跟我喝一樣的酒。我不能容忍只給我倒酒而給她倒汽水。當我赤身躺下兩眼望著天花板,那位金髮女郎也躺在我身旁,也兩眼望著天花板時,我突然起來,從花瓶里抽出幾枝牡丹,扯下花瓣,並將它們一片片地在小姐的肚皮上擺成一圈兒。真是美得讓我吃驚。小姐坐起來,看著自己的肚皮,不過牡丹花瓣掉下去了。我輕輕地將她重新按倒在床上,讓她好好躺著,並將牆上的鏡子轉個角度,讓她自己能看到她那擺著牡丹花瓣圈兒的肚子有多美。我說:「太棒了,以後我每次來都給你帶一束時令鮮花,在你肚皮上擺成花瓣圈兒。」她說,她從來沒有碰到過有人對她的美表示這般的敬意,說她因為這些花而愛上了我。我說:「等到過聖誕節時,我去折些雲杉枝來給你在肚皮上擺成一個圈兒,那該會有多麼美啊!」她說要是擺上槲寄生將會更美,但應該在長沙發上方的天花板上掛塊鏡子,讓她能看到按季節、月份擺在肚皮上的不同的花瓣圈兒有多美,說等到我給她擺上菊花、石竹花、小野菊、彩色觀賞葉……那一定會很好看……我起了床,我們又戀戀不捨地互相擁抱了。臨走時,我額外給她二百克朗,可她將錢還給了我。我將錢放在桌子上就走了。我覺得自己仿佛有一米八高。連天堂老闆娘我也給她放了一百克朗在窗台上。她彎下身來,透過眼鏡瞅了我好一陣子。我出來時已是深夜。夜空的滿天星斗照著暗黑的小巷,可我滿腦子都是金髮女郎肚皮上的獐耳細辛、雪片蓮、雪花蓮、報春花,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我越往前走,就越發奇怪我怎麼會冒出這麼個念頭,像擺涼菜冷盤一樣在一個女人的肚皮上擺起花瓣圈兒來。我想像著,一年下來能擺這麼多品種的花瓣圈兒,真是其樂無窮。原來金錢不僅能買到漂亮姑娘,還能買到詩。第二天早上,我們照例兩排站在地毯上,老闆在我們面前來回踱步,檢查我們的襯衫是否乾淨,扣子是否齊全,說了聲「你們好,女士們先生們」的時候,我卻在盯著廚娘和客房女服務員們死看,直到她們其中的一個揪一下我的耳朵。我發現我連一個也沒看上,我也絕對不會往她們肚皮上擺花瓣圈兒。既不會擺菊花花瓣兒,也不會擺牡丹花瓣兒,更甭說雲杉枝或者槲寄生了……我就這樣魂不守舍地擦著玻璃杯,對著大窗戶的光亮看著窗外的半截子行人,心裡想著夏天裡開的什麼花,怎樣擺放到天堂艷樓那位金髮女郎的肚皮上去。我非常仔細地擦著玻璃杯,這是誰也做不到的。我先在水裡把杯子洗乾淨,然後再擦,最後舉起來對著光亮照,看是否已經乾淨。可透過玻璃杯,我心裡琢磨的全是我將要在天堂艷樓幹些什麼。我把花園裡、草原上乃至森林中的鮮花全想到了,不禁又有了新的惆悵,到了冬天怎麼辦?後來,我又露出幸福的笑容,因為冬天的花朵更加美麗,我可以去買仙客來和玉蘭花,或者到布拉格去買蘭花,我乾脆搬到布拉格去住。在那裡的大飯店也可以找到工作,那裡的整個冬天都有花……想著想著,一眨眼快到中午了。我開始分送碟子和餐巾、啤酒和紅色的檸檬石榴汁。中午一到,人們便大忙起來。剛一開門,那最先進來,然後轉過身去關好門的便是天堂艷樓的那位金髮女郎。她坐下來,打開手提包,從裡面掏出一個信封,她四下里張望著。我連忙蹲下繫鞋帶,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領班朝我走來對我說:「快去接待顧客!」可我只是點點頭,我的膝蓋直哆嗦。後來,我鼓起勇氣,盡最大可能地昂著頭,遞給她一塊餐巾,問她需要點兒什麼。她說:「我就是想見見你,要杯覆盆子汁。」我注意到她穿的是那件夏季連衣裙,上面滿是牡丹花圖案,她整個一身圍著一圈兒牡丹花圃。我難為情得臉都紅了。我真沒想到會冒出來這麼一檔子事。這些牡丹就是我花出去的錢啊,這是我的好幾千塊錢啊!眼下我所看到的還只是白白送她的。我轉身去為她端覆盆子汁。等我端來時,只見她擱在餐巾上的那個信封里,隨隨便便露出了一點兒我送給她的兩百克朗。她盯得我不禁打起戰來,覆盆子汁灑在了她的膝蓋上。領班匆匆跑來,連老闆也來了。老闆直向她賠不是,還揪著我的耳朵,惡狠狠地擰了一下。他不該這樣做的,氣得那金髮女郎對著整個店堂大喊一聲:「你這是幹什麼?」老闆說:「他把果汁灑在您身上,弄髒了您的衣裳,我會賠償的。」她卻說:「這跟您有什麼相干?我什麼也不想問您要,您怎麼這樣侮辱他?」老闆和藹地說:「他弄髒了您的衣服……」大家都停止了用餐,而她說:「跟您無關,不用您管!您瞧著點兒!」她說著,拿起一杯飲料,從上往自己的頭髮上倒,然後又拿起一杯,倒得全身都是覆盆子汁和汽水泡沫,等她倒完最後一杯覆盆子汁之後說了聲:「結賬!」付完錢便走了,身後留下一陣覆盆子香味。她出去的時候仍穿著那件滿是牡丹花的絲衣裙,這時有一大群蜜蜂圍著她飛。老闆拿起桌上那裝著二百克朗的信封說:「你快去追她,她把這個忘在這兒了。」我跑出去,她正站在廣場上,像集市上的土耳其蜂蜜小鋪一樣招來了一大群蜜蜂。她也不去管它們,任它們採集這甜果汁。淋在她身上的果汁厚得仿佛她多了一層皮,又仿佛家具上擦了一層清漆或類似的東西。我看著她那身衣服,交給她那二百克朗,她把錢還給了我,說是我昨天忘在她那裡的。她還補充一句,讓我晚上再到天堂艷樓去,說她買了漂亮的野罌粟花。在陽光下,我看到她的頭髮被覆盆子汁粘成一綹一綹的,被太陽曬乾了,變硬了,跟那油漆刷子似的。她的衣裙被甜果汁粘得緊緊地貼在身上,要像從牆上揭下舊廣告和壁紙那樣才能脫得下來,可這一切還都是小事,尤其使我震驚的是她竟然對我說:她一點兒也不害怕我,說她比旅館裡的人都更加了解我,也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當天晚上,我老闆對我說,需要將我在一樓的房間騰出來存放床上用品,我必須把東西收拾好搬到二樓去住。我說:「是不是明天再搬?」可老闆看我的那種眼神使我明白現在就得搬。他還再次叮囑我說,晚上十一點必須上床睡覺,說他既要對我父母又要對這企業負責。要想讓這樣一個小學徒能夠工作一整天,晚上就得睡好覺。
我最喜歡的顧客是那些出門做生意的,但也不是所有這些商人。我特別喜歡其中的一個。這個代理商是個特大號胖子。他第一次來到我們旅館時,我連忙跑去找我的老闆。我當時那副慌張的樣子,使我的老闆嚇了一跳:「出了什麼事?」我說:「老闆,這兒來了個嚇人的大胖子。」於是,他跑去看了一下。果然,這麼胖的人我們還從沒見過。老闆表揚我及時反映了情況。於是專門給他挑了個房間。這胖子睡的是一張特別的床,床底下還加了四根柱子,外加兩塊厚木板撐著。那人在我們這兒過得可舒坦了。他還帶了個腳夫,這名腳夫背上總背著件什麼重東西,就像火車站上的搬運工,扛著一件用行李帶捆著的重型打字機之類的玩意兒。晚上,那代理商總要在餐廳吃晚飯。他的吃法可不一般,先拿一份菜譜看一眼,仿佛什麼也挑不出來,然後說:「除了這些酸味肺以外,其他的都給我上一份來。一道一道上,等我吃完第一道菜,你就上第二道,直到我說夠了為止。」他總要吃上十來道。等他吃飽後,沉思一會兒說,他還想要吃點兒東西磨磨牙。先要了一百克匈牙利香腸。接著又像生氣似的,抓起一大把零錢往大街上一扔,然後,又氣鼓鼓地坐下來。餐廳里的包桌常客彼此看一眼,又瞅一眼我們經理。經理只得站起來,鞠個躬對那胖子說:「先生,您幹嗎要扔掉那些零錢啊,它又不礙什麼事?」那位代理商說:「既然你們,作為這個大旅館的老闆,每天差不多都扔掉十克朗,憑什麼我就不能扔掉那些零錢呢?」經理回到那些常客們的桌旁,將那代理商的話轉告了他們。這些人聽了更覺得不可思議。於是,經理又決定回到胖子那裡去問個明白,「您扔自己的零錢那不礙事,您愛怎麼扔就怎麼扔好了,可是您怎麼說我們旅館每天都要扔掉十個克朗呢?」那胖商人站起來說:「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可向您解釋清楚。我能到您廚房裡去一下嗎?」經理點一下頭,用手指著廚房的方向。等胖商人進到廚房裡,我聽見他自我介紹說:「我是馮伯克爾公司的代理。請給我切一百克匈牙利香腸好嗎?」經理便給他切了,稱了,放到一個碟子裡。我們大家都嚇壞了:他這不是在檢查我們的分量夠不夠數嗎?可是那胖商人卻拍了一下手,他從屋角落裡將他那個腳夫叫出來,拿出那件用小檯布蓋著的東西。這玩意兒看去像輛小紡車,但又不是。他的腳夫走進廚房,把他那架玩意兒擺到桌上。那代理商將蓋在上面的布一扯,亮出一架漂亮的紅色器具,一個圓而扁平的亮閃閃的鋸子,鋸子繞著軸呈旋轉形。軸的尾端有一個曲柄和小把兒,還有一個旋轉扣。那胖商人得意地看著他這部小機器,「聽我說,世界上最大的公司是天主教教會,它所買賣的東西,誰也沒見到過,誰也沒摸到過,到底價值多少誰也搞不清,這就是那上帝。世界上第二大公司便是所謂的國際公司,這個你們也有了。而這,是一部在全世界使用的小機器,這是一個計款器,如果您整天都能正確地按動這旋鈕,到晚上它就能幫您把一天的收支算出來,這就是我所代理的世界上第三大公司。」
「馮伯克爾公司生產的秤,行銷於全世界,在赤道上或在北極。我們還生產各式切肉切香腸的機器,這種機器的奧妙在於……」他先要了根匈牙利香腸,把香腸皮撕下來擱在秤上,一隻手搖動著曲柄,另一隻手按住切香腸的轉刀,裝肉片的盤子裡便會堆起一片片切好的香腸,腸片堆得很快,仿佛已經切掉整根香腸,其實那根香腸並沒有切掉多少。代理商停止了搖柄,他問我們,估計大概切了多少克。經理說:「一百五十克。」領班說:「一百一十克。」「你認為呢,小毛孩?」他問我。我說:「八十克。」經理立即揪我的耳朵,並對這代理商一個勁兒地賠不是說:「這孩子小時候在他媽媽餵奶時,掉到地上摔傷過腦袋。」可是那位代理商卻摸摸我,對我溫柔地一笑說:「這孩子猜得差不離。」於是,將切好的香腸往秤上一扔,秤上指示為七十克。大家彼此交換個眼色,紛紛靠前圍到那神奇的小機器旁邊。誰都明白,這架小機器能帶來利潤。等我們讓出一條路來時,那胖代理商抓了滿滿一把硬幣扔到煤堆上的木箱裡。他一拍手,他那個腳夫又提來一個包裹,用個罩子蓋著,像我奶奶的聖母馬利亞神盒。等他把罩子一揭開,裡面放著一架秤,就像藥鋪里用的那種最多能稱一公斤的秀氣的小秤。那胖代理商說:「瞧見嗎?諸位,這秤准極了。我對它呵一口氣,它就能指示出我這口氣有多重。」他吐一口氣,果然,那秤的指示針便動一下。他將切好的香腸片往上一放,秤上指示為六十七點五克。很明顯,前面那架秤稱出來的腸片分量多出二點五克。代理商在桌子上算了一下,然後又把那數字塗掉說:「您一個禮拜如果賣十公斤匈牙利香腸出去,這架秤就能給您省出一百個二點五克香腸來,這也就幾乎是半根匈牙利大香腸。」他說著,手握拳頭撐在桌面上,腳尖著地,腳跟兒微微抬起,得意地笑著。經理忙說:「大家都走開,我們這裡要談生意哩!您把放在這裡的東西都給我留下,我都要買下來。」「這是我的樣品。」代理商說。他指一下他的助手,接著說,「我們帶著這些東西在克爾科諾謝山脈一帶的各個小旅舍轉了一個星期。我們幾乎在每一個像樣的旅舍都賣掉了一架切香腸的小機器,一架秤。我把這兩件東西當做稅款儲蓄器,就是這麼回事兒。」那位代理商大概比較喜歡我,我使他回憶起了他年輕的時候。他每次撫摸我的時候,總是笑得那麼親切,有時甚至還掉眼淚。他時不時讓我給他往房間裡送礦泉水。我每次去他房間,他總是穿著一套睡衣躺在地毯上,他的大肚子像一隻大桶攤在他的身旁。我挺喜歡他這個樣子,他也根本不為有這麼個大肚子而感到不好意思。恰恰相反,他有時把肚子挪在前面,像掛著一塊面對全世界的廣告牌。他常對我說:「坐下,孩子!」又對我微微一笑,溫柔得不像我爸倒像我媽,「你知道,我也跟你一樣,這麼大一點兒就開始闖世界了。在科列夫服飾公司。啊!我的孩子啊!直到今天我還在想念我當時那位經理哩!他總是對我說,『一個正經商人總有那三件寶:不動產,店鋪和儲存物資。要是儲存物資沒了,那你還有店鋪,要是儲存物資和店鋪沒有了,你至少還有一份不動產。這個誰也無法從你這兒拿走。』可是,有一次我被派去取梳子,很漂亮的骨頭梳子,總共值八百克朗。我把這些梳子馱在自行車上的兩個大提兜里。你拿糖吃吧!拿吧,拿吧!櫻桃巧克力的。我正推著這輛馱著兩口袋梳子的自行車上山坡,這時有個鄉下娘們兒騎著自行車趕到我前面去了。她到了小山坡上的林子裡就停下來。等我推著車到了那裡,她瞅我一眼,目光那麼咄咄逼人,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皮。她撫摸我一下說,『咱們一塊兒去摘覆盆子吧!』我於是放下自行車,她那輛女車壓在我的車上。她拉著我的手剛進到第一堆灌木叢里,還沒等我明白過來,她便壓在我的身上,我算是被她弄到手了。我想起了我的車,我的梳子,我立即跑掉去拿我的車。那時,女車的後軲轆旁都有這麼個網子,帶色兒的,就像通常罩在馬頭和馬脖子上的那玩意兒。我一摸那梳子,還好,全在。我算鬆了一口氣。可是,那娘們兒又走過來,見我沒法將我的車子從她的車子底下取出來,便對我說,『這就說明,我們還不該分手。』我可是怕她了。吃那糖!這叫牛軋糖。我們又一塊兒來到一片小森林,這回她將車子放在地上,我的車子壓在她的車子上,我也翻身壓住她占了她的便宜。記住,孩子!只要你有辦法,有本事,生活就能變樣。唉!不過你該去睡覺了,明天早上你還得早起,知道嗎,孩子?」他舉起瓶子,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我還聽見礦泉水在他肚子裡咕嚕的聲音,仿佛屋檐上排水管的雨水正滴到貯水池裡。當他一轉身,側身躺著,肚子裡的水也滾到了側過去的這一邊,構成新的水平面。我可不喜歡那些自帶食物、人造黃油的廚房用品商。他們隨身帶著食品,在房間裡吃飯。有的甚至還隨身帶著酒精爐,在房間裡煮土豆湯,把土豆皮扔在床底下,還讓我們免費給他們擦皮鞋。他們離開飯店的時候,只給我一個廣告紀念章當小費。我還得幫他們把裝酵母的盒子搬到汽車上。這是他們從所代理的批發商店拿的,順便拿出來賣賣。有的商人隨身帶的箱子多極了,仿佛把他們打算在一個星期內要賣掉的商品都帶上了。可是有些人壓根兒什麼也不帶。對這種人我很感興趣。他們來的時候沒帶箱子,我想他們拿什麼做買賣呢?他們帶的東西往往使我大吃一驚。例如,有一個是辦理包裝紙和紙口袋訂貨單的,他的樣品只需塞在一個上衣口袋裡。還有的隨身帶個公文包,裡面裝著像空竹之類的小玩具和訂貨單。他們走遍全城,邊走邊玩,進了商店還接著玩他的玩具。這時,玩具與服飾品小店的老闆便顧不上去跟別的小商品代理商和顧客打招呼,像夢遊似的直奔空竹那兒,問銷售人可以供多少貨。那代理商答應他能供十二打,兩人一商談又添了幾打。在別的季節里,代理商或者帶上一隻皮球,不管在火車上、街上或者進到哪家商店,他們又是踢又是拋的,走到哪兒玩球玩到哪兒。店老闆就像吃了迷魂藥似的直朝這球走去,目光追著這拋上拋下的球看個沒夠,然後便問能供多少打貨。這種季節的代理商我不喜歡,領班也不喜歡他們。他們都是些急性子,一些所謂火燒屁股的人。他們一進旅館,恨不得馬上吃飽,不付錢便從窗口溜出去,有幾次還真是這樣……可有一位在我們旅館裡睡過一覺的橡皮王卻非常可愛。他是銷售橡膠材質的各樣商品的,是普里麥羅斯公司的代理商。他每次來都有點兒什麼新聞,包桌上的常客總愛把他請到他們桌上去講點什麼,因為他總有一些這個聽了不高興那個聽了心歡喜的事兒。這個代理商向大家散發各種顏色和型號的保險套,對我這個小學徒也不例外。我也挺討厭那些包桌常客。他們在街上裝成一副高貴相,可一坐到飯桌旁,便像小貓,甚至猴子一樣地撒歡兒,十分淫穢和可笑。那個橡皮王一來,就將普里麥羅斯公司的產品偷偷塞到人家的饅頭片下面。等客人一翻饅頭片,不禁笑得死去活來,因為不出一個月,別人也會遇上同樣的情況。大家都樂意這樣惡作劇鬧著玩。有一位名叫希夫諾斯特克的先生,他有一個生產假牙的公司。他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把幾顆假牙或者一整板牙齒扔進人家的啤酒里。可反過來,他卻在自己的杯子裡喝到了他銷售的假牙,這是他曾經扔到人家的咖啡杯里的,是他的鄰座把他們的咖啡杯調了個個兒。有一回,獸醫往希夫諾斯特克先生背上猛擊了一拳,打得他的假牙掉到桌子底下。希夫諾斯特克先生還以為這是哪個廠里拿出來賣的假牙,便往假牙上踩了一腳,後來才知道這是按照他的牙床專門定做的牙齒。這一下可把修牙技師史羅塞樂壞了。他擅長快修,幹這一行掙得也最多。所以每當人們開始獵野兔野雞,他的賺錢季節便來了,因為狩獵之後獵手們便要開懷痛飲一番,好多獵手醉得連假牙都吐出來或者弄斷了,於是史羅塞先生就白天黑夜地給他們修牙,好讓他們的老婆不至於發現,或者讓他們在家人面前瞞上三五天。可那橡皮王帶的完全是另外一類商品。有一次帶的是所謂「寡婦樂」。我一直沒弄明白這是個什麼玩意兒,因為它被放在一個像裝黑管一樣的樂器盒子裡。只要把盒子一打開,那「寡婦樂」便會圍著桌子轉,大家興奮得狂呼亂叫一氣,然後又立即將它關進盒子遞給下一個人。我雖然一直在給他們送啤酒,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它怎麼能逗樂我們的寡婦們。有一次,橡皮王帶來一個橡皮女郎。正趕上冬天,大家都坐在廚房裡,夏天通常坐在保齡球場館或者用門帘隔著的窗子旁。一聽橡皮王關於那橡皮女郎的一番介紹,大家不禁哈哈大笑,可我根本不覺得好笑。每個坐在桌旁的人都能拿到這橡皮女郎,可是只要一到某個人手裡,那人便馬上變得嚴肅,不好意思地紅起臉來,並立即把它交給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而橡皮王卻像在學校講課一樣地大肆宣講著:「這是最新產品,床上的性用品,一個名叫多情佳人的橡皮木偶。跟這多情佳人在一起你可以隨心所欲。她幾乎像個活人,也跟一個成熟的女孩兒差不多一樣大小。她有激情,能跟您親熱,全身暖乎乎的,又美麗又性感。成百萬男人都在等待著這位橡皮做的多情佳人,一位用他自己的嘴吹起來的多情佳人。這位用男人的氣吹成的女人反過來又能使男人們陰莖勃起,給他們自信、力量和難得的滿足。這位多情佳人,諸位,是用特別的橡皮製成的。兩腿之間各個部位都是照著女人之所有來設計的。用電池發電可以讓她做出各種溫柔與刺激的動作,能使男人的快感達到高潮。」在座的客人一個接一個地傳遞著這橡皮女郎,每次都由各人自己將她吹起。在將它遞給下一位之前,橡皮王便把橡皮女郎體內的氣放掉,讓接手的人親自將它再次吹起。別的人便鼓掌,大笑,簡直等不及輪到自己來吹它。廚房裡一片歡騰,女賬房直搖頭,坐立不安,仿佛每次被人吹氣的是她。他們就這樣狂呼亂叫直到半夜。當然,在這些旅客中也還有一個做著其他生意的人,但這個人做的生意更實際,是巴杜比采一家製衣公司的代理商。我們那位一天忙到晚的領班先生是通過軍隊認識他的,是領班曾經接待過的一位中校介紹他認識這個人的。這位代理商每年來我們這兒住兩次。我見過他,但記不清了。他先量過我們領班的褲子,然後讓他只穿一件襯衫和小馬甲,用一條仿羊皮紙尺子量他的前胸、後背、腰圍和脖子,然後在紙帶上標明尺寸,比著領班的身體裁剪,仿佛就是用這些紙條來給他縫燕尾服似的。他身邊沒帶布料,只是將這些紙帶編上號,仔仔細細擱到一個紙口袋裡,封上,在上面寫上我們領班的出生日期,當然還有他的名字和姓。他收了領班的訂金後對領班說,他什麼心也不用操了,只等著燕尾服寄到時付款便是。領班也用不著去試衣服,因為他只在這個公司縫燕尾服,而且他確實沒時間。我後來聽到一些情況,那是我特別想問而又不敢問的,即這事兒後來是怎麼安排的。那代理商自己說了。他把訂金放進胸前小兜里,輕聲地講述著:「你們知道嗎?這是我們老闆想出來的一項改革,全共和國乃至於全歐洲全世界的一項改革,即:軍官們,演員們,所有像您,領班先生一樣時間很少的人,對這些人我完全可以到他們這裡來量好尺寸並把它寄到車間。那裡的人便拿著這些紙條圍在一個人體模型上,這模型裡面是個橡皮口袋,它可慢慢地脹大,大到正好合乎這些紙條的尺寸。這些紙條因為抹了速干膠,很快就能變硬。等到把這些紙條取下來,您的充了氣的身體模型便會飄到房間的天花板那兒。這人體模型上面拴了一根小繩兒,就像婦產醫院的每個嬰兒一樣,免得弄錯了,或者像布拉格醫院太平間裡的屍體那樣也拴個條兒,免得火化時弄錯。時候一到,就把相關的那個人體模型放下來試衣服,試製服。定做的衣服要根據訂單來反覆修改與試穿。一般要試三次,拆了線再縫,可連一次也不用真人來試穿,而是靠這個充氣的橡皮假人來代表。一直到完全合體,可以放心將燕尾服寄給訂貨者本人,找他付款為止。這些服裝通常都很合身,除非這顧客後來發胖了或變瘦了。遇到這種情況,公司的代理商又可來為你重新量體,看看胖了或瘦了多少,一切都可利用那充氣模型變大縮小來加以修改,或者另縫一件新的燕尾服或者軍外套。在顧客去世之前,這公司里總有他的充氣軀體飄在天花板那兒,總共有好幾百種顏色不同的充氣軀體。一進公司的門,就可按照職位高低來找到各自的軀體模型。都一級一級分類放著哩!分將軍部、中校部、上校部、隊長部、大尉部、領班部,還有其他穿燕尾服的人。只要一來人,拽一下繩子,你的那個充氣軀體就會像小孩們玩的氣球一樣被拽下來。假如有人剛不久來縫製、修改過外套或大衣,你就能準確地知道這人的身材是個什麼樣兒。」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因為等到我要參加服務員轉正考試時,也要到這個公司來縫一套新燕尾服,我的充氣軀體也將掛在公司的天花板上,這在世界上恐怕也是獨一無二的。後來,我還經常做夢,夢見飄在巴杜比採制衣公司天花板上的不是我那充氣的軀體模型,而是我自己。有時候我又覺得,我正飄在我們金色布拉格旅館的天花板上。一天半夜,我給馮伯克爾公司的代理商,就是那個賣我們小藥秤、香腸切片機的人送礦泉水到他房間裡去,我連門也沒敲便進去了。這位代理商正坐在地毯上,跟平常一樣,他一吃飽肚子就進房間,換上睡衣,盤坐在地上。原來我還以為他在玩撲克或者給自己算卦哩!可他卻在滿心歡喜地微笑著,像個孩子那樣興致勃勃,在地上一百克朗挨著一百克朗地擺他的鈔票。他已經擺滿了半張地毯,可還遠遠沒夠,於是他又從皮包里掏出一包鈔票來接著往下擺,仿佛地毯上畫了條線讓他照著擺似的擺得那麼直。擺完一行之後,他便心花怒放地欣賞著這些一百克朗一張的鈔票,甚至高興得拍一下他的胖手掌,然後又像一個天真的孩子用兩隻手摸著自己的臉,乾脆捧著自己的臉,欣賞這些鈔票。隨後,他又接著往下擺。要是有哪張鈔票擺反了或者沒擺平、翹起來,他便把它翻過去,讓所有的票面一個樣兒。我站在那兒,嚇得不敢咳嗽也不敢離開。這些錢就是他的全部財產啊!這一塊塊完全相同的「鋪地小瓷磚」,尤其是這巨大的熱情,這藏在心中的歡樂,也為我美好的前程敞開了大門。因為我也跟他一樣喜歡這些錢,可我就沒有想到這一招兒。在我眼前立即顯現出這樣一幅畫面:我將自己掙來的所有的錢,雖然眼下還不是一百克朗而只是十克朗一張的,也像他一樣一張挨著一張鋪在地上,那該多來勁啊!我看著這個穿著條子睡衣的、孩子氣十足的胖子,便明白了,也看到了我未來的任務。總有一天,我也要這樣關起門來,或者忘記關門,坐在地板上擺出這顯示我的權利和力量的圖畫,一幅的的確確使我快樂的圖畫。有一次,我還真的這麼做了,詩人東達·約德看了大為驚訝。這位東達·約德先生在我們旅館住過,他除了寫詩還會畫畫兒,所以經理跟他結賬時還要了他一張畫兒。他在我們小鎮上出了一本詩集,名叫《耶穌基督的一生》,雖然是自費出版的,可他將全部印出來的書都搬到他的房間裡,一本挨一本地擺在地板上。他一會兒脫下大衣,一會兒穿上大衣,被這耶穌基督弄得有些神經質。整個房間都攤滿了他的這些白淨的書。等到擺不下了,便往房門外擴張,一直擺到走廊那兒。他重又脫下大衣,過一會兒又將它穿上,一切視他出汗的情況而定。有時他只把衣服披在肩膀上,覺得冷了,又穿上袖子,過一會兒又立即將大衣脫掉。有兩小團棉花還老從他的耳朵眼兒里掉出來。他也是一會兒將它塞進去,一會兒將它掏出來,根據他是否想聽見周圍世界而定。這位詩人老是宣稱要回到鄉村小木捨去。他除了克爾科諾謝山區的小木舍,別的什麼也不畫。他開口便談作為藝術家的詩人的任務是尋找新人。住在我們這裡的客人們都不喜歡他,或者說雖然還喜歡他,但總愛逗他,拿他來開開心。這位詩人在旅館裡不僅愛一會兒脫衣一會兒穿衣,而且愛一會兒脫鞋一會兒穿鞋,一切根據他的情緒來定。為了尋找他的所謂新人,也五分鐘變換一次情緒,隨即脫掉或穿上他的膠皮套鞋。旅館裡的客人們見他脫下了套鞋,就往套鞋裡倒點兒啤酒或咖啡。客人們都邊吃東西邊注意地瞟著他。等詩人一穿他那套鞋,啤酒或咖啡就從他鞋子裡流出來。他氣得衝著整個旅館大聲吼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可惡的無賴!該遭報應啊!」接著,還眼淚汪汪的,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幸福得流淚了。因為他把人們往他的膠皮套鞋裡倒啤酒,看做是一種對他的關注,他覺得這座城市還算把他放在心上。雖然沒有對他表示敬意,但還是把他當做一個年輕人來平等相待的。最糟糕的是,當詩人把腳伸進套鞋時,套鞋被釘子釘住了。他想再回到餐桌都不能,差點兒沒摔倒,好幾次要摔都幸好用手撐住。那套鞋被牢牢地釘在地板上。他又罵了通:「你們這些該死的、可惡的無賴!」可很快又原諒了他們,向他們推銷一幅小畫或者一本詩集。他為了餬口,很快就把它推銷掉了。他這個人實際上並不壞,恰恰相反,我常常覺得,他像「白天使」雜貨店門上方的天使雕塑一樣懸掛在整個城市上空,這詩人似乎懸在小鎮的上空,拍打著翅膀。他真的有這翅膀,我甚至看見了,只是害怕去問教長。當詩人忽而脫下忽而穿起他的上衣,他漂亮的臉俯向著那一小塊紙片,趴在我們的桌子上寫詩時,我看到他那天使般可愛的側面。他一轉身,頭上便升起一個光圈,一個相當普通的光圈。那腦袋周圍一圈紫色火苗,仿佛普里莫斯牌爐子上的火焰,仿佛他腦袋裡盛著煤油,而腦袋上噝噝響著的光圈在閃閃發亮。他漫步走過廣場時,沒有一個人能像我們這位客人那樣優雅地拿著傘,沒有一個人能像這位詩人那樣瀟灑地將上衣披在肩上,沒有一個人像這位藝術家那樣合適地戴著軟帽,儘管塞在他耳朵里的白棉花球時不時掉出來,儘管他在走過廣場之前來來回回脫穿了五次上衣,摘了又戴十次帽子,仿佛在跟什麼人打招呼。其實他跟誰也沒打招呼,只跟集市的老婆婆點頭問好,這就是他所尋找的所謂新人。每逢颳風下雨,他總要買上一罐肚絲湯和麵包,親自去送給這些冷得發僵的老婆婆們。他端著湯罐兒走過廣場時,那簡直不像端的湯,而是為這些老婆婆們獻上自己的心,肚絲湯里的一顆人心,或者說把他自己的心剁碎,放上洋蔥辣椒做成的湯,像牧師捧著聖餅盒或者聖餐去赴臨終禮。這位詩人就這樣兩手替換端著這罐子,自己感動得眼淚汪汪。多好的一個人啊!他雖然在我們這兒賒著賬,可卻還為這些老婆婆買湯喝。不是為了讓她們暖和而已,而是讓她們知道:他,東達·約德想著她們,與她們同甘共苦,把她們當成自己,當做他的世界觀的一個組成部分,他的這種將愛奉獻給親人的思想立即在現今而不是死後付諸行動……他將他的新書擺滿一地,一直擺到走廊上的那一次,有位清潔女工正提著一個桶從廁所出來,一腳就踩在《耶穌基督的一生》的封面上,可約德沒有沖她大喊「該死的、可惡的無賴」,而是將踩髒的書放在原處,上面那個像男人踩的大腳印就算是他的簽名,他將耶穌連同腳板印一起以十克朗、十二克朗賣掉了。因為這書是自費出版的,所以只印了兩百冊。布拉格天主教出版社答應約德出版一萬冊,於是他整天都算計著這一萬冊怎麼賣,反反覆覆脫掉和穿上他的大衣。又因為人家用釘子釘住他的膠皮套鞋而摔了三次跤,這些事兒我都差不多忘了;他還每隔五分鐘往嘴裡撒一種什麼藥面,跟個磨坊師傅撒麵粉一樣。又仿佛撕破了麵粉袋,弄得胸前膝蓋上全是白粉。還有一種治神經衰弱的什麼藥水,他直接拿著瓶子喝,嘴唇上像嚼了菸絲一樣留下一個黃圈兒。他就這樣不停地喝著藥水吞著藥面,所以他每隔五分鐘就熱得出汗,然後又發冷,顫抖得連桌子也晃動了。木匠師傅測量了一下這《耶穌基督的一生》蓋住的房間、走廊有多少米。東達後來又計算一通,說等那一萬冊書印出來,他若將它們擺在地上,就得擺滿從恰斯拉夫城通到赫什馬諾夫姆尼什采的整條公路,或者蓋住我們鎮上的整個廣場和老城區的所有大街小巷。我也被這些書弄糊塗了,心想我在我們鎮上走動時每步都得踩在這些書上呀!我知道,能在街道地面上一萬次地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耶穌基督的一生》,那種感覺一定很好。為這個,東達可是欠了一屁股的債。印刷廠的女老闆卡達娃太太走來,沒收了東達的全部《耶穌基督的一生》,叫兩名夥計用裝內衣的筐子將它們搬走了。卡達娃太太說,實際上是大聲嚷嚷:「《耶穌基督的一生》擱在我的印刷廠里,八個克朗給你們發行一本。」東達於是又脫下外套,喝一口治神經衰弱的藥水,大聲喊著:「你們這些該死的、可惡的無賴!」
我咳嗽了一聲,可胖商人瓦爾登先生仍然躺在地毯旁的地板上。整個地毯上擺滿一百克朗一張的綠色鈔票。瓦爾登先生還在出神地望著這些鈔票,一隻胖手擱在腦後當枕頭,一直那麼躺著。我走出去,關上門,然後敲門。瓦爾登先生問:「誰在那兒?」我說:「我,見習服務員,送礦泉水來啦!」「進來!」我便進去了。瓦爾登先生還繼續側身躺著,手掌撐著腦袋,頭髮捲曲,塗滿了發膏,因此他的頭髮油光光的。他還是那樣笑眯眯的,對我說:「給我一杯,坐一會兒!」我從兜里掏出開瓶器,打開瓶蓋,將礦泉水咕嘟咕嘟倒進杯里。瓦爾登先生喝著礦泉水,歇下來指著那些鈔票,像那礦泉水一樣輕聲悅耳地對我說:「我知道你已經來過一次,我故意讓你看個夠。你記住,錢能為你打開通向全世界的道路,這是我的師傅科列夫老先生教給我的。你所看到地毯上的這些錢,是我一個禮拜掙來的,我賣掉了十架秤……這是給我的酬金。你看到過比這更美妙的東西嗎?等我回到家,我就把它們擺滿整個住宅,我要和我老婆將它們擺到所有的桌面上地板上。我要去買一根大香腸,將它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整個晚上都吃它,什麼也不留到明天。因為夜裡我反正要醒的,這根大香腸我能吃完。我特別愛吃香腸,整個這麼一大根。等我下次來的時候再給你詳細講。」瓦爾登先生隨即站起來,撫摸一下我,將他的手放在我的下巴底下,望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你會有出息的。你記住我的話!你是這塊料,知道嗎?但是要學會『拿取』!」「可怎麼拿法?」我問。他說:「我看見過你在火車站賣香腸。我就是那些給了你二十克朗等著你找回那十八個克朗的人中的一個。你磨磨蹭蹭好半天也找不出那十八克朗,直到火車開走了。」後來,瓦爾登先生打開窗戶,從褲兜里抓起一把硬幣扔到寂靜的廣場上。他等了一會兒,仔細聽著那硬幣落地的叮噹聲和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他又補充一句說:「你得學會從窗口扔零錢,以便從大門口進大錢,懂嗎?」起風了,過堂風將所有的一百克朗鈔票吹起,蹦跳著,活躍異常,像秋天的落葉挪到了房角落裡。我出神地看著瓦爾登先生,我也總是這樣看著所有做生意的房客,心裡突然想,他們的內衣,他們的襯衫大概是個什麼樣子呢?我總想像他們的內褲都很髒,褲襠里的顏色甚至相當黃,他們所有的襯衫領子肯定也很髒,他們的襪子也準是又臭又黏糊。他們要不是住在我們這裡,準是將他們的髒內褲、髒襯衫和臭襪子從窗口扔出去,就像從查理溫泉那兒的窗口扔出去一樣。我曾在那兒的姥姥家住過三年。我姥姥在那兒的舊磨坊里有間小屋,一間從來見不著陽光的小屋。因為它朝北,陽光根本進不去。這房子緊挨著磨坊大水輪。水輪大得在房子的第二層樓那麼高的地方舀水,在四層樓高的地方送水。也只有我姥姥能收養我,因為我媽還沒嫁人就生下我,只好把我交給她媽帶。而我姥姥就住在查理溫泉旁邊。她整個一生的幸運就在於她租了磨坊里的這間小房子。她總為這個而祈禱,說是上帝聽見了她的請求,給了她這間緊挨著溫泉的小房子。因為每到星期四和星期五,那些行商和沒有固定住處的人都在溫泉里洗澡。我姥姥從上午十點就做好了準備,連我都盼望這星期四星期五的到來。也盼望其他的日子,不過在其他日子裡從溫泉廁所的窗口扔出來的內衣褲沒有多少。我們守在自家的窗口盯著,隨時可能有某個商人扔出來的髒內衣會飄過我們窗口。它們飄在空中會停留片刻,完全展開,然後便直衝墜落,有的掉進了水裡。姥姥彎著腰用鉤子將它們鉤起來。我得使勁拽住姥姥的兩條腿,免得她一不小心掉下去。有的襯衫被扔出來時突然張開兩隻袖子,活像站在十字路口的警察,或者耶穌基督。這些襯衫就這樣在空中擺了一會兒十字之後,便一頭衝下掉到磨坊大輪子上。輪子始終在轉,鉤內衣是很冒險的事情:根據情況,讓襯衫附著在輪子上,直到它轉到姥姥的窗口旁,姥姥或者一伸手抓住那件襯衫,或者用鉤子去鉤那件繞住了輪軸的襯衫,即使這樣,姥姥也能將它從窗口鉤進廚房,立即將它們扔進洗衣盆里。晚上,姥姥就將這一天抓到鉤到的第一批髒內褲、襯衫和襪子洗掉。到了夜裡,那可美啦!在一片漆黑中,突然從查理溫泉的廁所窗口裡飄下來一條白內褲、白襯衫,朝著磨坊這漆黑的深淵往下掉。這些白襯衫或白內褲總要閃過我們窗口。我姥姥能夠在它們掉到下面那濕漉漉的閃光的輪子上之前,就用鉤子將它們鉤到手。趕上颳風下雨的日子,狂風大雨打在她臉上,她得與風雨搏鬥才能鉤到那些內褲襯衫。可她仍然盼望著每一天,特別是星期四和星期五,那些客商更換內褲襯衣的日子。因為他們掙了錢,便買新內褲襯衣,把舊的從窗口扔出去,姥姥就帶著鉤子在下面的窗口等著。她將這些內衣褲洗淨修補好,平平整整放在筐子裡,然後送到建築工地去賣給泥瓦工和幫工們。她就靠賣來的這點錢勤儉度日,還能供給我麵包和加奶咖啡。這該是我最美好的一段時光。直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姥姥拿著鉤子等在敞開的窗口前那個模樣。這在秋冬雨季並不是怎麼好受的事兒,風吹雨打的,有時費了老大的勁兒也鉤不著那些衣衫。它們像被子彈擊中的白鳥,急促地掉進黑潭裡或被磨坊水輪扯成碎片,已經沒有了袖子和褲腿,像個缺胳膊短腿的殘軀,隨著滾滾流水,鑽過黑色橋洞,不知流向何方……諸位聽夠了嗎?今天到此結束。
[1] 捷克硬幣,一百哈萊士為一克朗。
[2] 一種宗教儀式,由牧師或神父給臨死的人臉上塗油,作臨終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