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讓靈魂缺著供養 · 第三章

命運織就了我們的婚姻之錦 聞一多深受中國古典詩詞的薰染,他用含蓄凝練的古典筆調,大膽而直率地抒發自己熱烈的愛。他的詩歌中既有熾熱濃烈、激情澎湃的愛國詩,也有熱情如火的情詩。 聞一多在清華求學時,勤於學業,嚴於律己,雖然在心底里渴求自由戀愛,但是又受傳統禮教影響頗深,理性上壓抑克制著自己的情感。也正是這種克制和壓抑,使得詩人要找到一個出口宣洩自己的情感,在《幻中之邂逅》中,當「太陽落了山,責任閉了眼」,詩人的情感之流便開始涓涓流淌。青春期對愛情隱蔽而甜蜜的憧憬在詩中得到了完美展現。 先結婚後戀愛的聞一多,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國,通過鴻雁傳書與妻子萌生了愛情。戀愛的火苗已經燃起,「相思著了火」,對妻子的思念之情熾烈無比。然而遠隔重洋不能相見,只有用顆顆「紅豆」寄託相思。《紅豆》是詩人獻給妻子高孝貞的一組愛情詩,表達了異地的相思,為愛情所折磨的愁苦,聞一多熱烈地表達真愛,無所忌諱地抒發真情。 聞一多既在詩中指出兩人的結合完全是按封建禮教的要求,沒有自由,沒有選擇的權利——「我們弱者是魚肉,供在禮教底龕前」,兩個人都是這樁婚姻的「犧牲品」,又真摯地表達了對妻子的思念,「愛人啊!將我作經線,你作緯線,命運織就了我們的婚姻之錦」,即便婚姻始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或許這就命運的安排,是冥冥之中註定的感情。在詩人的筆下,相思是匍匐在人身邊撩得人整夜不睡的月光,是出其不意咬人一口留下奇癢的蚊子…… 人生就好似一盤棋局,在博弈的過程中,誰都希望自己是獲勝的那個,而作者卻心甘情願將自己輸得乾乾淨淨,把一切都交給自己的愛人。在中國傳統社會裡,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女人不要說成為人生棋局上的贏家,甚至連成為男人對手的資格都沒有,她們更像是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雖然聞一多與高孝貞的婚姻是遵從父母之命的包辦婚姻,但他非常尊重自己的妻子並以平等真誠的態度來對待妻子。並努力在婚後培植兩人間的感情,聞一多寧可自己是棋場輸家,「將我的靈和肉,輸得乾乾淨淨!」也要把這勝利者的榮譽獻給自己的愛人! 對愛人一片赤誠的聞一多也有情感波動的時候,《奇蹟》是將近三年沒有寫詩的聞一多,在《詩刊》創刊號上發表的一首長詩。至於詩人為什麼會時隔三年,一名驚人地創造出「奇蹟」,梁實秋在《談聞一多》中說:「實際是一多在這個時候自己感情上吹起了一點漣漪,情形並不太嚴重,因為在情感剛剛生出一個的時候,就把它掐死了。但是在內心裡當然有一番折騰,寫出詩來仍然是那樣的迴腸盪氣。」無論聞一多感情上的「一點漣漪」是因誰而起,又或許真有這「漣漪」也未可考,但他最終的選擇還是忠於自己的妻子與家庭,或許你比她更好,但是對不起,她比你更早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用責任與真誠守護著自己與高孝貞的愛。 聞一多的一生都與愛相關,他愛自己的妻子,真誠而堅定,將自己的靈和肉毫無保留地獻給妻子。他愛自己的祖國,深沉而執著,無論美國如何發達,祖國如何貧瘠落後,可詩人依然只想回到她的懷抱,甚至不惜為她付出生命。聞一多生命便如紅燭般熾熱而光亮。 紅燭 「蠟炬成灰淚始干」 ——李商隱 紅燭啊! 這樣紅的燭! 詩人啊! 吐出你的心來比比, 可是一般顏色? 紅燭啊! 是誰制的蠟——給你軀體? 是誰點的火——點著靈魂? 為何更須燒蠟成灰, 然後才放光出? 一誤再誤; 矛盾!衝突! 紅燭啊! 不誤,不誤! 原是要「燒」出你的光來—— 這正是自然底方法。 紅燭啊! 既制了,便燒著! 燒罷!燒罷! 燒破世人底夢, 燒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們的靈魂, 也搗破他們的監獄! 紅燭啊! 你心火發光之期, 正是淚流開始之日。 紅燭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為燒的。 既已燒著, 又何苦傷心流淚? 哦!我知道了! 是殘風來侵你的光芒, 你燒得不穩時, 才著急得流淚! 紅燭啊! 流罷!你怎能不流呢? 請將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間, 培出慰藉底花兒, 結成快樂的果子! 紅燭啊! 你流一滴淚,灰一分心。 灰心流淚你的果, 創造光明你的因。 紅燭啊! 「莫問收穫,但問耕耘。」 幻中之邂逅 太陽落了,責任閉了眼睛, 屋裡朦朧的黑暗悽酸的寂靜, 鉤動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感情, ——快樂和悲哀之間底黃昏。 仿佛一簇白雲,濛濛漠漠, 擁著一隻素氅朱冠的仙鶴—— 在方才淌進的月光里浸著, 那娉婷的模樣就是他麼? 我們都還沒吐出一絲兒聲響, 我剛才無心地碰著他的衣裳, 許多的秘密,便同奔川一樣, 從這摩觸中不歇地沖洄來往。 忽地里我想要問他到底是誰, 抬起頭來……月在那裡?人在那裡? 從此猙獰的黑暗,咆哮的靜寂, 便擾得我輾轉空床,通夜無睡。 愛之神——題畫 啊!這麼俊的一副眼睛—— 兩潭淵默的清波! 可憐孱弱的游泳者喲! 我告訴你回頭就是岸了! 啊!那潭岸上的一帶榛藪, 好分明的黛眉啊! 那鼻子,金字塔式的小邱, 恐怕就是情人底塋墓罷? 那裡,不是兩扇朱扉嗎? 紅得象櫻桃一樣, 扉內還露著編貝底屏風。 這裡又不知安了什麼陷阱! 啊!莫非是綺甸之樂園? 還是美底家宅,愛底祭壇? 呸!不是,都不是哦! 是死魔盤據著的一座迷宮! 深夜底淚 生波停了掀簸; 深夜啊!—— 沉默的寒潭! 澈虛的古鏡! 行人啊! 迴轉頭來, 照照你的容顏罷! 啊!這般憔悴…… 輕柔的淚, 溫熱的淚, 洗得淨這僕僕的征塵? 無端地一滴滴流到唇邊, 想是要你嘗嘗他的滋味; 這便是生活底滋味! 枕兒啊! 緊緊地貼著! 請你也嘗嘗他的滋味。 唉!若不是你, 這腐爛的骷髏, 往那裡靠啊! 更鼓啊! 一聲聲這般急切; 便是生活底戰鼓罷? 唉!擂斷了心弦, 攪亂了生波…… 戰也是死, 逃也是死, 降了我不甘心。 生活啊! 你可有個究竟? 啊!宇宙底生命之酒, 都將酌進上帝底金樽。 不幸的浮漚! 怎地偏酌漏了你呢? 花兒開過了 花兒開過了,果子結實了; 一春底香雨被一夏底驕陽炙幹了, 一夏底榮華被一秋底饞風掃盡了。 如今敗葉枯枝,便是你的余剩了。 天寒風緊,凍啞了我的心琴; 我慣唱的頌歌如今竟唱不成。 但是,且莫傷心,我的愛, 琴弦雖不鳴了,音樂依然在。 只要靈魂不滅,記憶不死,縱使 你的榮華永逝(這原是沒有的事), 我敢說那已消的春夢底余痕, 還永遠是你我的生命底生命! 況且永繼的榮華,頓刻的凋落—— 兩兩相形,又算得了些什麼? 今冬底假眠,也不過是明春底 更烈的生命所必需的休息。 所以不怕花殘,果爛,葉敗,枝空, 那縝密的愛底根網總沒一刻放鬆; 他總是絆著,抓著,咬著我的心, 他要抽盡我的生命供給你的生命! 愛啊!上帝不曾因青春底暫退, 就要將這個世界一齊搗毀, 我也不曾因你的花兒暫謝, 就敢失望,想另種一朵來代他! 《紅豆》組詩(42首) 「此物最相思」 ——王維 一 紅豆似的相思啊! 一粒粒的 墜進生命底磁壇里了…… 聽他跳激底音聲, 這般淒楚! 這般清切! 二 相思著了火, 有淚雨灑著, 還燒得好一點; 最難禁的, 是突如其來, 趕不及哭的干相思。 三 意識在時間底路上旅行: 每逢插起一桿紅旗之處, 那便是—— 相思設下的關卡, 擋住行人, 勒索路捐的。 四 裊裊的篆煙啊! 是古麗的文章, 淡寫相思底詩句。 五 比方有一屑月光, 偷來匍匐在你枕上, 刺著你的倦眼, 撩得你鎮夜不著, 你討厭他不? 那麼這樣便是相思了! 六 相思是不作聲的蚊子, 偷偷地咬了一口, 陡然痛了一下, 以後便是一陣底奇癢。 七 我的心是個沒設防的空城, 半夜裡忽被相思襲擊了, 我的心旌 只是一片倒降; 我只盼望—— 他恣情屠燒一回就去了; 誰知他竟永遠占據著, 建設起宮牆來了呢? 八 有兩樣東西, 我總想撇開, 卻又總捨不得: 我的生命, 同為了愛人兒的相思。 九 愛人啊! 將我作經線, 你作緯線, 命運織就了我們的婚姻之錦; 但是一幀迴文錦哦! 橫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順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樣看也看不出團二字。 一〇 我倆是一體了! 我們的結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圓滿。 但你是東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們又自己放著眼淚, 做成了這蒼莽的太平洋, 隔斷了我們自己。 一一 相思枕上的長夜, 怎樣的厭厭難盡啊! 但這才是歲歲年年中之一夜, 大海里的一個波濤。 愛人啊! 叫我又怎樣泅過這時間之海? 十二 我們有一天 相見接吻時, 若是我沒小心, 掉出一滴苦淚, 漬痛了你的粉頰, 你可不要驚訝! 那裡有多少年底 生了銹的情熱底成分啊! 十三 我到底是個男子! 我們將來見面時, 我能對你哭完了, 馬上又對你笑。 你卻不必如此; 你可以仰面望著我, 象一朵濕薔薇, 在霽後的斜陽里, 慢慢兒曬乾你的眼淚。 十四 我把這些詩寄給你了, 這些字你若不全認識, 那也不要緊。 你可以用手指 輕輕摩著他們, 象醫生按著病人的脈, 你許可以試出 他們緊張地跳著, 同你心跳底節奏一般。 十五 古怪的愛人兒啊! 我夢時看見的你 是背面的。 十六 在雪黯風驕的嚴冬里, 忽然出了一顆紅日; 在心灰意冷的情緒里, 忽然起了一陣相思—— 這都是我沒料定的。 十七 討詩債的債主 果然回來了! 我先不妨 傾了我的家貲還著。 到底實在還不清了, 再剜出我的心頭肉, 同心一起付給他罷。 十八 我晝夜唱著相思底歌兒。 他們說我唱得形容憔悴了, 我將浪費了我的生命。 相思啊! 我頌了你嗎? 我是吐盡明絲的蠶兒, 死是我的休息; 我詛了你嗎? 我是吐出毒劍底蜂兒, 死是我的刑罰。 十九 我是只驚弓的斷雁, 我的嘴要叫著你, 又要銜著蘆葦, 保障著我的生命。 我真狼狽喲! 二〇 撲不滅的相思, 莫非是生命之原上底野燒? 株株小草底綠意, 都要被他燒焦了啊! 二一 深夜若是一口池塘, 這飄在他的黛漪上的 淡白的小菱花兒, 便是相思底花兒了, 哦!他結成青的,血青的, 有尖角的果子了! 二二 我們的春又回來了, 我搜盡我的詩句, 忙寫著紅紙的宜春帖。 我也不妨就便寫張 「百無禁忌。」 從此我若失錯觸了忌諱, 我們都不必介意罷! 二三 我們是兩片浮萍: 從我們聚散的速率, 同距離底遠度, 可以看出風兒底緩急, 浪兒底大小。 二四 我們是鞭絲抽攏的夥伴, 我們是鞭絲抽散的離侶。 萬能的鞭絲啊! 叫我們讚頌嗎? 還是詛咒呢? 二五 我們弱者是魚肉; 我們曾被求福者 重看了盛在籩䇺里, 供在禮教底龕前。 我們多麼榮耀啊! 二六 你明白了嗎? 我們是照著客們吃喜酒的 一對紅蠟燭; 我們站在桌子底 兩斜對角上, 悄悄地燒著我們的生命, 給他們湊熱鬧。 他們吃完了, 我們的生命也燒盡了。 二七 若是我的話 講得太多, 講到末尾, 便胡講一陣了, 請你只當我灶上的煙囪。 口裡雖葧葧地吐著黑灰, 心裡依舊是紅熱的。 二八 這算他圓滿底三絕罷!── 蓮子, 淚珠兒, 我們的婚姻。 二九 這一滴紅淚: 不是別後的清愁, 卻是聚前的炎痛。 三〇 他們削破了我的皮肉, 冒著險將伊的枝兒 強蠻地插在我的莖上。 如今我雖帶著癭腫的疤痕, 卻開出從來沒有開過的花兒了。 他們是怎樣狠心的聰明啊! 但每回我瞟出看花的人們 上下拋著眼珠兒, 打量著我的莖兒時, 我的臉上就紅了! 三一 哦,腦子啊! 刻著蟲書鳥篆的 一塊妖魔的石頭, 是我的佩刀底礪石, 也是我愛河裡的礁石, 愛人兒啊! 這又是我倆之間的界石! 三二 幽冷的星兒啊! 這般零亂的一團! 愛人兒啊! 我們的命運, 都擺布在這裡了! 三三 冬天底長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了, 還是一塊冷冰冰的, 鉛灰色的天宇, 那裡看得見太陽呢? 愛人啊!哭罷!哭罷! 這便是我們的將來喲! 三四 我是狂怒的海神, 你是被我捕著的一葉輕舟。 我的情潮一起一落之間, 我笑著看你顛簸; 我的千百個濤頭 用白晃晃的鋸齒咬你, 把你咬碎了, 便和檣帶舵,吞了下去。 三五 夜鷹號咷地叫著; 北風拍著門環, 撕著窗紙, 撞著牆壁, 掀著屋瓦, 非闖進來不可。 紅燭只不息地淌著血淚, 凝成大堆赤色的石鐘乳, 愛人啊!你在那裡? 快來剪去那烏雲似的燭花, 快窩著你的素手 遮護著這抖顫的燭焰! 愛人啊!你在那裡? 三六 當我告訴你們: 我曾在玉簫牙板, 一派悠揚的細樂里, 親手掀起了伊的紅蓋帕; 我曾著著銀燭, 一壁擷著伊的鳳釵, 一壁在伊耳邊問道: 「認得我嗎?」 朋友們啊! 當你們聽我講這些故事時, 我又在你們的笑容里, 認出了你們私心的艷羨。 三七 這比我的新人, 誰個溫柔? 從爐面鏤空的雙喜字間, 吐出了一線蜿蜒的香篆。 三八 你午睡醒來, 臉上印著紅凹的簟紋, 怕是練子鎖著的, 夢魂兒罷? 我吻著你的香腮, 便吻著你的夢兒了。 三九 我若替伊畫像, 我不許一點人工產物 污穢了伊的玉體。 我並不是用畫家底肉眼, 在一套曲線里看伊的美; 但我要描出我常夢著的伊—— 一個通靈澈潔的裸體的天使! 所以為免除誤會起見, 我還要叫伊這兩肩上 生出一雙翅膀來。 若有人還不明白, 便把伊錯認作一隻彩鳳, 那倒沒什麼不可。 四〇 假如黃昏時分, 忽來了一陣雷電交加的風暴, 不須怕得呀,愛人! 我將緊拉著你的手, 到窗口並肩坐下; 我們一句話也不要講, 我們只凝視著 我們自己的愛力 在天邊碰著, 碰出金箭似的光芒, 炫瞎我們自己的眼睛。 四一 有酸的,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 豆子都是紅色的, 味道卻不同了。 辣的先讓禮教嘗嘗! 苦的我們分著囫圇地吞下。 酸的酸得象梅子一般, 不妨細嚼著止止我們的渴。 甜的呢! 啊!甜的紅豆都分送給鄰家作種子罷! 四二 我唱過了各樣的歌兒, 單單忘記了你。 但我的歌兒該當越唱越新,越美。 這些最後唱的最美的歌兒, 一字一顆明珠, 一字一顆熱淚, 我的皇后啊! 這些算了我贖罪底菲儀, 這些我跪著捧獻給你。 國手 愛人啊!你是個國手 我們來下一盤棋; 我的目的不是要贏你, 但只求輸給你—— 將我的靈和肉 輸得乾乾淨淨! 香篆 輾轉在眼帘前, 縈迴在鼻觀里, 錘旋在心窩頭—— 心愛的人兒啊! 這樣清幽的香, 只堪供祝神聖的你: 我祝你黛髮長青! 又祝你朱顏長姣! 同我們的愛萬壽無疆! 相遇已成過去 歡悅的雙睛,激動的心; 相遇已成過去,到了分手的時候, 溫婉的微笑將變成苦笑, 不如在愛剛抽芽時就掐死苗頭。 命運是一把無規律的梭子, 趁悲傷還未成章,改變還未晚, 讓我們永為素絲的經緯線; 永遠皎潔,不受俗愛的污染。 分手吧,我們的相逢已成過去, 任心靈忍受多大的饑渴和懊悔。 你友情的微笑對我已屬夢想的非分, 更不敢企求叫你深情的微喟。 將來有一天也許我們重逢, 你的風姿更豐盈,而我則依然憔悴。 我的毫無愧色的爽快陳說, 「我們的緣很短,但也有過一回。」 我們一度相逢,來自西東, 我全身的血液,精神,如潮洶湧, 「但只那一度相逢,旋即分道。」 留下我的心永在長夜裡怔忡。 奇蹟 我要的本不是火齊的紅,或半夜裡 桃花潭水的黑,也不是琵琶的幽怨, 薔薇的香;我不曾真心愛過文豹的矜嚴, 我要的婉孌也不是任何白鴿所有的。 我要的本不是這些,而是這些的結晶, 比這一切更神奇得萬倍的一個奇蹟! 可是,這靈魂是真餓得慌,我又不能 讓他缺著供養,那麼,既便是糟糠, 你也得募化不是?天知道,我不是 甘心如此,我並非倔強,亦不是愚蠢, 我是等你不及,等不及奇蹟的來臨! 我不敢讓靈魂缺著供養,誰不知道 一樹蟬鳴,一壺濁酒,算得了什麼? 縱提到煙巒,曙壑,或更璀璨的星空, 也只是平凡,最無所謂的平凡,犯得著 驚喜得沒主意,喊著最動人的名兒, 恨不得黃金鑄字,給妝在一隻歌里? 我也說但為一闋鶯歌便噙不住眼淚, 那未免太支離,太玄了,簡直不值當。 誰曉得,我可不能不那樣:這心是真 餓得慌,我不能不節省點,把藜藿權當作膏粱。 可也不妨明說,只要你—— 只要奇蹟露一面,我馬上就拋棄平凡。 我再不瞅著一張霜葉夢想春花的艷, 再不浪費這靈魂的膂力,剝開頑石 來誅求碧玉的溫潤;給我一個奇蹟, 我也不再去鞭撻著「丑」,逼他要 那分背面的意義;實在我早厭惡了 那勾當,那附會也委實是太費解了。 我只要一個明白的字,舍利子似的閃著 寶光;我要的是整個的,正面的美。 我並非倔強,亦不是愚蠢,我不會看見 團扇,悟不起扇後那天仙似的人面。 那麼 我便等著,不管得等到多少輪迴以後—— 既然當初許下心愿,也不知道是在多少 輪迴以前——我等,我不抱怨,只靜候著 一個奇蹟的來臨。 總不能沒有那一天, 讓雷來劈我,火山來燒,全地獄翻起來 撲我,……害怕嗎?你放心,反正罡風吹不熄靈魂的燈,情願這蛻殼化成灰燼, 不礙事:因為那——那便是我的一剎那 一剎那的永恆—— 一陣異香,最神秘的 肅靜,(日,月,一切星球的旋動早被 喝住,時間也止步了,)最渾圓的和平…… 我聽見閶闔的戶樞砉然一響,紫霄上 傳來一片衣裙的窸窣——那便是奇蹟—— 半啟的金扉中,一個戴著圓光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