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講話 · 感慨及其發抒的法式
就古今抒情詩文檢查起來,最多見的是發抒感慨的文章。抒情文是以情為內容的,所謂情,有喜、怒、哀、樂、恐怖,有崇高、幽美、滑稽、悲壯等等。我曾想按照情的種類,把從來的抒情的詩文來分配輯集,結果除滑稽之情的文章另有專書(如笑話)外,發見最多的是抒寫感慨的文章。詩集、詞集裡最多的要算「傷春」、「悲秋」、「懷古」、「有感」一類的題目,文集裡常碰到「噫」、「嗚呼」等類的感嘆詞。
這類感慨的詩文自古為人傳誦,甚至現在中學校的國文教本里也選入若干供學生誦讀。影響所及,青年人的筆下也染了感慨的色彩,這是值得注意的現象。怪不得胡適氏在《文學改良芻議》里要把「不作無病呻吟」列在「八不」之中。
本文想就感慨的文章略做考察。先來談談感慨之情的本身。
感慨的情緒成立於今昔的對比,「今不如昔」是一個條件。例如:
桓公(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涕。
——《世說新語》
見樹之長大而感到種樹者自己的年老,今昔對比發生感慨,至於「流涕」。所以感慨的原因,當然不在樹之長大而在自己的年老,就是今不如昔。事物的變遷也有今勝於昔的,可是從要感慨的人看來,一定是今不如昔。例如現世的也有比古代進步的事情,但在頑固的老人卻對甚麼都會嘆息「世風不古」,「江河日下」,就是這緣故。又例如:一書畫家到了老年,就用「人書俱老」(唐孫過庭《書譜》語)的印章,落款書「時年八十有五」或「年政九十」,在書畫家看起來,年老不但不是可悲事,而且是可夸的事(至少在書畫的造詣上是這樣),所以不致有感慨了。
感慨的成立由於今昔對比,今不如昔是一個條件。此外還有一個條件,感慨的情緒往往是退嬰的、消極的,對於今不如昔的事實如果有謀恢復求改進的積極的意志,感慨就不會發生。例如:
怒髮衝冠,憑欄處、蕭蕭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岳飛《滿江紅》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諸葛亮《後出師表》
這兩位作者都在憂患之中,眼前都是「今不如昔」,可是他們的語氣中雖有悲憤,卻沒有感慨。因為他們有積極的意志,「待從頭、收拾舊山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在有這樣意志的人,感慨的情緒是無從乘隙而入的。試再看下例:
《哀江南》
(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駐馬聽)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蝙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沉醉東風)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玻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欞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折桂令)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消。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沽美酒)你記得跨青溪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太平令)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
(離亭宴帶歇指煞)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桃花扇·餘韻》
這是明亡後《桃花扇》的作者借了蘇崑生的口唱出來的曲子,是寫故國之感的有名的文章。把許多事物今昔對比,都顯出著「今不如昔」。全體看不見一些些的積極的意志,只覺得「無可奈何」。明亡以後,謀恢復的人不少,在史可法、鄭成功、張蒼水等有積極意志的人的筆下,怕不會有這樣以感慨始以感慨終的文字吧。
感慨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懷,大至興亡之感,小至時序之感,都一樣。關於「春去」,可有兩種說法,有人在立夏前一日的深晚,說「未到曉鍾猶是春」(賈島句),有人在春光尚好的時候卻說「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歐陽修詞),前者並不感慨,後者才是感慨。
感慨之中有一種,是由把人和大自然相對比而發生的。人和自然的對比,會感到自己渺小,也會覺得無可奈何,抑滅積極的意志,自然發出感慨來。例如: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陳子昂《登幽州台歌》
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烏烏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尊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邀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蘇軾《赤壁賦》
這種感慨比較玄妙,在尋常人看來,也許可以說是「事不干己」。如果把自己認作大宇宙大自然的一部份來看,誰也會覺得自己的渺小、孤獨,起無可奈何之感。一般所謂「懷古」的文章,那情懷和這頗有相通的地方。如:
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消息。空悵望、山川形勝,已非疇昔。王謝堂前雙燕子,烏衣巷口曾相識。聽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織。懷故國,空陳跡。但荒煙衰草,亂鴉斜日。《玉樹》歌殘秋露冷,胭脂並壞寒螿泣。到而今、只有蔣山青,秦淮碧。
——薩都拉《滿江紅·金陵懷古》
越王勾踐破吳歸,戰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至今惟有鷓鴣飛。
——李白《越中懷古》
這種感慨也由今昔對比,覺得今不如昔而生。但這所謂「昔」,遠在數百年或數千年,對於作者亦可說「事不干己」的。這時作者的情懷另有一種,就是把自己短短的生命投入在無限的時間的大流里,於是數百年、數千年前的盛況,好像和自己也有過關係似的,這才撫今追昔,生出感慨來。
感慨文章中所含有的感情,分析起來似乎就不過上面所說的幾種。無論哪一種,其性質都是退嬰的、消極的、無意志的。如果以現實的人生為標準評價起來,那種自己覺得渺小、孤獨,覺得無可奈何的心情是害多利少的。感慨的結果原也可引起積極的情懷,如有感於年齡已老,益思效力於國家社會,目睹世事日非,發心改革恢復,悟到人生的無常,就去積極地做宗教上的修證等等,古今原有其人。但這時感慨的情懷已被破壞變質,感慨早已不復存在了。所以就感慨的本質說,完全是退嬰的、消極的、無意志的東西。
感慨之情的性質大約如上面所說。次之,再來看看感慨文章中發抒感慨的方法。文章發抒感慨,不消說有種種技巧,種種方式。我覺得歸納起來只有一個法則,就是把時間鄭重點出。這法則並不是偶然的,因為感慨之情原由今昔對比覺得「今不如昔」才發生,所以時間觀念與感慨之情就有密切的關係。凡是感慨文章,記述事物的變遷,都把時間鄭重點出。如:
昔 我往矣,楊柳依依。今 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小雅·採薇》
於我乎,夏屋渠渠,今 也每食無餘,於嗟乎不承權輿。
——《秦風·權輿》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 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劉禹錫《烏衣巷》
今日忽開此書,如見故人。因憶侯在東萊靜治堂,裝卷初就,芸簽縹帶,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輒校勘二卷,跋題一卷。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二卷耳。今 手澤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李清照《金石錄後序》
噫!余之手摹也。亡之且二十年 矣。余少時 嘗有志乎茲事,得國本,絕人事而摹得之,游閩中而喪焉。居閒處獨,時往來余懷也,以其始為之勞而夙好之篤也。今 雖遇之,力不得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
——韓愈《畫記》
這些例里的「今」、「昔」、「舊時」等字,都是用來點出時間的,以前所舉的諸例,差不多也都有這類點出時間的字面。偶然有表面上不說出時間的,實際暗中仍有時間觀念。如: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元稹《行宮》
「浮生若夢」就是說「人生短促」,「為歡幾何」就是說「為歡不久」;「白頭宮女」是尚存的「今人」,「說玄宗」是「話舊」。前者是人和宇宙的對比,後者是今昔的對比,時間的觀念仍是存在的。
事物的變遷,於時間的關係以外,原還有空間的關係。似乎空間的對比,也可發生感慨,如見「王孫泣路隅」,見名人的藏書擺在攤肆上,都會引起感慨。但細按之,這也可以用時間的關係來說明,仍可以說是「今不如昔」。因為在同一時間中,不會發生空間上的變動,一切空間的舉動,就是有時間關係的。用時間可以說明一切的事物變動。有些情形用空間是不能說明的,如前面所引的桓溫對柳樹流涕的情懷,就不能用空間來說明。所以我只認點明時間為發抒感慨的方式。前人的詩品、詞品或文品,大都依情感的種類來品定詩和詞的風格,他們也常講到感慨之情。試舉一二則來證明我的話吧。
人生一世 ,能無感焉 ?哀來樂 往,雲浮鳥仙。銅駝巷陌 ,金人歲年 。鉛水迸淚,鵾雞裂弦。如有萬古 ,入其肺肝 。夫子何嘆?唯唯不然。
——郭麟《詞品·感慨》
舊地重來 ,亭台成藪 。禾黍秋 風,斜陽疏柳。江山今古 ,日月飛走 。鴻雁歸來,言念我友。烈士窮途,美人不偶。擊碎唾壺,何堪回首 !
——許奉恩《文品·悲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