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講話 · 序

夏丏尊 《文章講話》
自從去年夏天從南中國回來,又得時常和丏尊先生會面談天。丏尊先生非常關心中等學生的語文教育,我們談的自然仍舊多是這方面的事,但他這時的神情已和往時大不相同,往往有一種難言的抑鬱流露在語裡言間。這抑鬱的根源,我是明白的,並不在語文教育的本身,但我只能勸他致力語文教育的工作來排解。結果他就整理舊稿編成了這一部書。 他在這書裡面很用過一些心。在幾個問題上,如《文章的靜境》、《文章的動態》、《句子的安排》、《句讀和段落》,都有他獨特的見解,(聖陶先生的一篇《開頭和結尾》也是如此。)在其餘的幾個問題上,也都說得非常深入而淺出。雖然只有短短的十篇,說到的問題並不多,也不愧為語文教育上一種鄭重其事的工作,我相信對於中等語文教育上一定有相當的貢獻。 語文的教育上現在還有許多問題等候大家解決。例如讀文的層次問題就是一個相當嚴重的。現在一篇歸有光的《項脊軒志》,會選給初中學生讀,也會選給高中學生讀,有時也會選給大學初年級的學生讀。雖然讀法盡可以不相同,在讀法的標準未定之間總不能不使人有漫無層次之感,而讀法現在又似乎還沒有確定的標準。這樣漫無標準的選讀,不但容易犯重複,也很容易犯深淺倒置的毛病。要去這種毛病,據我個人的意思,必須在內容和形式兩方面都能夠找出些條件來做層次先後的標準。在內容方面,或者可以從(1)背景的親近不親近,(2)需要的迫切不迫切,(3)頭緒的簡單不簡單,這幾個方面來劃分先後的層次。將內容的背景比較親近的,需要比較迫切的,頭緒比較簡單的列在前。在形式方面,或者可以從(1)需要的迫切不迫切,(2)結構的普通不普通,(3)規律的簡單不簡單,這幾個方面來劃分先後層次。也將需要比較迫切的,結構比較普通的,規律比較簡單的列在前面,循次遞進。這內容、形式兩方面究竟應該有幾個條件,以及應該有哪幾個條件,盡可以由大家商酌決定,但必有條件才會有標準,才可以使層次有方法相當的確定。又這種條件具體地應用起來,也許很可以發生錯綜糾結不易解決的問題,但總比漫無標準隨意安排好些。至於選讀注意選文內容的背景和不注意背景,注意選文形式的規律和不注意規律,我以為簡直是劃分新教育和舊教育的一條鴻溝,為現今的語文教學者所不可不注意的。注意背景,語文才是歷史的教授,讀一篇文知道一篇文不過是一時一地的需要的反映,不見得真的可以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如果真有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的東西存在,那一定不是篇中的每一字、每一句,而是這些字句和那背景的關係。注意背景的讀法,不妨說是立體的讀法。讀文能夠立體的,這才沒有一文沒有作用,沒有正作用,也一定有反作用,而正作用和反作用之間也不愁其有衝突。這立體的讀法,實際也可以應用在形式方面。形式也是歷史的。不過形式方面因襲性比較的重,可以用類推法的地方也比較的多。所以形式方面的教學,比較的重在使知類推,但又不能推出了界。要使人能夠聞一知二;卻又不致混二為一,才算合乎理想。這隻有用科學的教授法將形式上所含的規律一一指出,而說明其所以同、所以異,才能做到這個地步。用過去與耳謀與口謀的方法,難保不會從「未之能行」類推出「卒之不踣」來的。我因為懷著這樣的見解,故頗切望有不墮入形式主義的闡明語文規律之學術書陸續出現,使語文教育上嚴重的問題能夠有一個可能解決的學術基礎。 像丏尊先生和聖陶先生的這部書,不但處處說得很具體,而且還能在幾個問題上披露出自己的獨特的見解來的,便是我所希望陸續出現的書之一。 陳望道 一九三八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