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十六講 · 再論「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在本志(《中學生》)六十號里見到朱孟實先生論這兩句詩的文字,覺得很有趣味。自己也有點意思,寫在這裡,請孟實、丏尊二位先生指教。
先抄全詩:
錢起 《省試湘靈鼓瑟》
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
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
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
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
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這是一首試帖詩,題出於《楚辭·遠遊篇》,云:
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
《舊唐書》一六八記此詩情形云:
起能五言詩,初從鄉薦,寄家江湖,嘗於客舍月夜獨吟,遽聞人吟於庭曰:「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起愕然。攝衣視之,無所見矣。以為鬼怪,而志其一十字。起就試之年,李所試《湘靈鼓瑟》詩,題中有「青」字。起即以鬼謠十字為落句。深嘉之,稱為絕唱,是歲登第。
「絕唱」只說得好,只說得愛好;那個鬼故事當然是後來附會出來的。至於究竟好在何處?有什麼理由可說?前人評語不外兩端:一是切題,二是所謂「遠神」。唐汝詢《唐詩解》卷五十云:
瑟乃神靈所彈,原無處所,是以曲終而不見其人,徒對江上數峰而惆悵也。
這裡只說得上一句:壓根兒就不見人,不獨曲終時為然。但「江上數峰青」又與題何干呢?「湘靈」王逸無注,洪興祖補云:「上言『二女』,則此『湘靈』乃湘水之神,非湘夫人也。」可見得以前頗有人以為湘靈就是湘夫人,就是帝堯的二女。《楚辭·九歌·湘夫人》有云:「九嶷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王注云:「舜使九嶷之山神繽然來迎二女。」可見得湘夫人雖「死於沅湘之中」,卻住在九嶷山里。又《山海經·中山經》雲「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這裡的「二女」也就是湘夫人。那麼,「江上數峰青」只是說人雖不見,卻住想像她們在那九嶷山或「洞庭之山」里。錢起遠在洪興祖之前,他大概還將湘靈當作湘夫人的。可是這麼一說,這兩句詩不過切題而已,何以「稱為絕唱」呢?沈德潛《唐詩別裁集》評云:「遠神不盡。」但又云:「落句固好,然亦詩人意中所有;謂得自鬼語,蓋謗之耳。」「神」字太麻煩,姑不去解釋;說「遠」,說「不盡」,究竟是什麼呢?既是「詩人意中所有」,該不是怎樣玄虛的東西。我們可以想到所謂「遠神」大概有兩個意思:一是曲終而餘音不絕,一是詞氣不竭,就是不說盡。這兩個意思一從詩所詠的東西說,一從詩本身說,實在是一物的兩面。
◎ 仿趙孟頫《九歌圖冊》 元 佚名
我們都知道「餘音繞樑」、「響遏行雲」兩個成語;實在是兩個典故,見《列子·湯問篇》,云:
……秦青……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
……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繞樑欐,三日不絕。
前條說聲響之高,後條說聲響之久;「江上數峰青」也正說的是曲調高遠,裊裊於江上青峰之間,久而不絕,該是從《列子》脫化而出。可是意境全然新的,並非抄襲。所以可喜。這是一。
《全唐詩話》卷一云:
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賦詩。群臣應制百餘篇。帳殿前結彩樓,命「昭容」選一篇為新翻御製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既進,惟沈(佺期)、宋(之問)二詩不下。又移時,一紙飛墜,競取而觀,乃沈詩也。及聞其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詩落句云:『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才。』蓋詞氣已竭;宋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陟健舉。」沈乃伏,不敢復爭。
沈說盡,宋不說盡,卻留下一個新境界給人想,所以為勝。錢詩是試帖,與沈、宋應制詩體制大致相同,都是五言長律,落句也與宋異曲同工。上官昭容既定下標準在前頭,影響該不在小;錢起的試官李或有意或無意大約也採取了這種標準,所以深為嘉許。這是二。
還有,據《舊唐書》所記及陳季等同題之作,知道此詩所限之韻中有「青」字。錢押得如此自然,怕也是成為「絕唱」的一個小因子。《唐詩別裁集》評語有云:「神來之候,功力不與。」其實就是說的這個押韻的自然。
詩中他句也有可論,但紀昀差不多都說過了,見《唐人試律說》,在《鏡煙堂十種》中。
(一九三六年二月,《中學生》六十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