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十六講 · 詩的語言

朱自清 《文藝十六講》
一、詩是語言 普通人多以為詩是特別的東西,詩人也是特別的人。於是總覺得詩是難懂的,對它採取乾脆不理的態度,這實在是詩的一種損失。其實,詩不過是一種語言,精粹的語言。 (一)詩先是口語 最初詩是口頭的,初民的歌謠即是詩,口語的歌謠,是遠在記錄的詩之先的,現在的歌謠還是詩。今舉對唱的山歌為例:「你的山歌沒得我的山歌多。我的山歌幾籮篼。籮篼底下幾個洞,唱的沒有漏的多。」「你的山歌沒得我的山歌多。我的山歌牛毛多。唱了三年三個月,還沒唱完牛耳朵。」 兩邊對唱,此歇彼繼,有挑戰的意味,第一句多重複,這是詩;不過是較原始的形式。 (二)詩是語言的精粹 詩是比較精粹的語言,但並不是詩人的私語,而是一般人都可以了解的。如李白《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這四句詩很易懂。而且千年後仍能引起我們的共鳴。因為所寫的是「人」的情感,用的是公眾的語言,而不是私人的私語。孩子們的話有時很有詩味,如: 院子裡的樹葉已經巴掌一樣大了,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呢? 這也見出詩的語言並非詩人的私語。 二、詩與文的分界 (一)形式不足盡憑 從表面看,似乎詩要押韻,有一定形式。但這並不一定是詩的特色。散文中有時有詩。詩中有時也有散文。 前者如: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 (李商隱) 向你倨,你也不削一塊肉;向你恭,你也不長一塊肉。 (傅斯年) 後者如: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丘遲) 我們最當敬重的是瘋子,最當親愛的是孩子,瘋子是我們的老師,孩子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帶著孩子,跟著瘋子走向光明去。(傅斯年) 頌美黑暗。謳歌黑暗。只有黑暗能將這一切都消滅調和於虛無混沌之中。沒有了人,沒有了我,更沒有了世界。(冰心) 上面舉的例子,前兩個,雖是詩,意境卻是散文的。後三個雖是散文,意境卻是詩的。又如歌訣,雖具有詩的形式,卻不是詩,如: 平聲平道莫低昂,上聲高呼猛烈強,去聲分明哀遠道,入聲短促急收藏。 諺語雖押韻,也不是詩。如: 病來一大片,病去一條線。 (二)題材不足限制 題材也不能為詩、文的分界。五四時代,曾有一回「丑的字句」的討論。有人主張「洋樓」,「小火輪」,「革命」,「電報」……不能入詩;世界上的事物,有許多許多—無論是少數人的,或多數人所習聞的事物—是絕對不能入詩的。但他們並沒有從正面指出哪些字句是可以入詩的,而且上面所舉出的事物未嘗不可入詩。如邵瑞彭的詞: 電掣靈蛇走,雲開怪蜃沉。燭天星漢壓潮音。十美燈船,搖盪大珠林。(《詠輪船》) 這能說不是「詩」嗎? (三)美無定論 如果說「美的東西是詩」,這句話本身就有語病;因為不僅是詩要美,文也要美。 大概詩與文並沒有一定的界限,因時代而定。某一時代喜歡用詩來表現,某一時代卻喜歡用文來表現。如,宋詩之多議論,因為宋代散文發達;這種發議論的詩也是詩。白話詩,最初是抒情的成分多,而抗戰以後,則散文的成分多,但都是詩。現在的時候還是散文時代。 三、詩緣情 詩是抒情的。詩與文的相對的分別,多與語言有關。詩的語言更經濟,情感更豐富。達到這種目的的方法: (一)暗示與理解 用暗示,可以用經濟的字句,表示或傳達出多數的意義來,也就是可以增加情感的強度。如辛稼軒的詞: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 這詞是辛稼軒和他兄弟分別時作的,其中所引用的兩個別離的故事之間沒有橋樑;如果不懂得故事的意義,就不能把它們湊合起來,理解整個兒的意思,這裡需要讀者自己來搭橋樑,來理解它。又如朱熹的《觀書有感》: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也完全是用暗示的方法,表示讀書才能明理。 (二)比喻與組織 從上段可以看出,用比喻是最經濟的方法,一個比喻可以表達好幾層意思。但讀詩時,往往會覺得比喻難懂。比喻又可分: 1、人事的比喻:比較容易懂。 2、歷史的比喻:(典故)比較難懂。 新詩中用比喻的例子,卞之琳《音塵》: 綠衣人熟稔的按門鈴, 就按在住戶的心上; 是游過黃海來的魚? 是飛過西伯利亞來的雁? 「翻開地圖看」,遠人說。 他指示我他所在的地方, 是那條虛線旁那個小黑點。 如果那是金黃的一點, 如果我的坐椅是泰山頂, 在月夜,我要猜你那兒, 準是一個孤獨的火車站。 然而我正對著一本歷史書, 西望夕陽里的咸陽古道, 我等到了一匹快馬的蹄音。 在這首詩里,作者將那個小黑點形象化,具體化,用了「魚」和「雁」的典故,又用了「泰山」和「火車站」作比喻,而「夕陽」「古道」,來自李白《憶秦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也是一種比喻,用古人的傷別的情感喻自己的情感。 詩中的比喻有許多是詩人自己創造出來的,他們從經驗中找出一些新鮮而別致的東西來作比喻。如: 陳散原先生的「鄉縣醬油應染夢」,「醬油」亦可創造比喻。可見只要有才,新警的比喻是俯拾即是的。 四、組織 (一)韻律 詩要講究音節,舊詩詞中更有人主張某種韻表示某種情感者,如周濟《宋四家詞選敘論》: 陽聲字多則沉頓,陰聲字多則激昂,重陽間一陰,則柔而不靡,重陰間一陽,則高而不危。 東、真韻寬平,支、先韻細膩,魚、歌韻纏綿,蕭、尤韻感慨,各具聲響。 (二)句式的復沓與倒置 因為詩是發抒情感的,而情感多是重複迂迴的,如《古詩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這幾句都表示同一意思—相隔之遠,可算一種復沓。句式的復沓又可分字重與意重。前者較簡單,後者較複雜。歌謠與故事亦常用復沓,因為復沓可以加強情調,且易於記誦。如李商隱詩: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也是復沓,但比較的曲折了。 新詩如杜運燮的《滇緬公路》: ……路,永遠興奮, 都來歌唱呵, 這是重要的日子, 幸福就在手頭。 看它, 風一樣有力, 航過綠色的田野, 蛇一樣輕靈, 從茂密的草木間盤上高山的背脊, 飄在雲流中, 而又鷹一般敏捷, 畫幾個優美的圓弧, 降落下箕形的溪谷, 傾聽村落里安息前歡愉的匆促,輕煙的朦朧中, 溢著親密的呼喚, 人性的溫曖。 有時更懶散, 沿著水流緩緩走向城市, 而就在粗糙的寒夜裡, 荒冷而空洞, 也一樣負著全民族的食糧, 載重車的黃眼滿山搜索, 搜索著跑向人民的渴望; 沉重的橡皮輪不絕的滾動著,人民興奮的脈搏, 每一塊石子, 一樣覺得為勝利盡忠而驕傲! 微笑了,在滿足向微笑著的星月下面, 微笑了,在豪華的凱旋日子的好夢裡…… 一方面用比喻使許多事物形象化,具體化;一方面寫全民族的情感,仍不離詩的復沓的原則,復沓的寫民族抗戰的勝利。 句式之倒置:在引起注意。如: 竹喧歸浣女。 (三)分行 分行則句子的結構可以緊湊一點,可以集中讀者的邊際注意。 詩的用字須經濟。如王維的: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十字,是一幅好畫,但比畫表現得多,因為這兩句詩中的「直」「圓」是動的過程,畫是無法表現的。 五、傳達與了解 (一)傳達是不完全的 詩雖不如一般人所說的難懂,但表達時,不是完全的。如比喻,或用典時往往不能將意思或情感全傳達出來。 (二)了解也是不完全的 因為讀者讀詩時的心情,和周遭的情景,對讀者對詩的了解都有影響。往往因為心情或情景的不同,了解也不同。 詩究竟是不是如一般人所說的帶有神秘性,有無限可能的解釋呢?這是很不容易回答的。但有一點可以說:我們不能離開字句及全詩的連貫去解釋詩。 (在昆明西南聯合大學師範學院講,姚殿芳、葉兢耕記錄,《國文月刊》,一九四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