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四七 陸步青《修辭學與語體文》

錢基博 《文學通論》
一 修辭學的定義 修辭學的定義,有新舊兩派: (1)舊派修辭學是一種學術(art),叫我們用一種工具(聲音或符號)發表我們的思想。 (2)新派修辭學是一種學術,叫我們怎樣用一種工具發表我們的思想而生出一類需要的感應(required response)。 新派的定義,說修辭學的目的一方面,比舊派的定義較為圓滿一點。怎麼能夠生出需要的感應來呢?這是修詞的道理。現在舉個例來證明一下:如我們要想開窗,對僕從說「開窗」,他便把窗打開了。這就是需要的感應。若對朋友,必要說「請開窗」,對不相識的人,必要說「費你的心開開窗」,他才來開窗,我們需要的感應,才能生出。否則你說:「喂!開窗!」這種口氣,有哪個來應命呢? 有許多人以為修辭學是一種僅僅修飾詞章用的東西,這是誤解。其實無論說話、作文,有效力的都合修辭學的宗旨。修辭學在說話尚不十分要緊,在作文則要緊非常。因為說出來的話,沒得需要的感應,或者還可以改過調頭重新再說,發表出來的文章,沒得需要的感應,則無改良之餘地了。 二 語體文的目的 語體文(白話文)的一種目的,至少要推廣新文化、新思潮,使感應快,效率大。其實文言文亦可以推廣新文化、新思潮,不過懂的人少,感應效率遠不及語體文罷了! 譬如五一紀念日,要做一篇文章來勸導勞工,用文言文,則感應慢而效率小,若用語體文,則感應快而效率大,可以斷言的。 由此以觀,語體文的目的和修辭學的目的,需要的感應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分別了,所以今天把修辭學與語體文連攏來講。 三 語體文的文體 文體(Style)不分文言白話,能夠得到感應,發生效力,就是好的,否則不好。不過比較起來,白話文對於得到感應,發生效力,要容易得多。 要發生效力,得到感應,有兩個原素(elements):(一)表達(expression),(二)感觸(impression)。前者表達自己的意思,後者感觸旁人的情感。語體文對於這兩個原素較易達到,文言文則較難。譬如講一種笑話,一定是語體文占優勝的。語體文的文體,究竟應該怎麼樣呢?現在分做四項說: (一)正確(correctness) 說話作文,能夠使人明白,因為內中含著共同了解心(普遍心)。如我們指一張桌子,說:「這是桌子。」大家都能知道,即是大家都有桌子的了解心。所以要使說話作文的效率增加,必要推廣公眾了解心。推廣的法子有三個: (A)去土語 文言文沒有土語,故懂文理者一看瞭然。語體文則夾雜許多土語。就我看見的來說,如「很好」,有人說「不推班」;「那裡」,有人說「那塊」;「不很長」,有人說「欠長」。此外還有「出風頭」等等,都是一個兩個地方的土語,究竟能否通行全國,是個疑問。所以要推廣公眾了解心,先要把土語去掉。 (B)一定的文法 現在的語體文,各做各樣。上海有幾種出版物,是從《紅樓夢》里變出來的,有許多語句,都不合現在的用。如「的」、「底」、「地」、「方才」、「那嗎」等等字,都是亂七八糟用的,沒有一定的法子。這怎麼能使人明白呢?所以要推廣公眾了解心,必要有一定的文法。 (C)點句 大概語體文的點法,多半採用西洋文的符號。但未曾學過西洋文者,或學得不十分清楚者,往往都會弄錯。如「我不曉得怎麼樣好」這個句子,我看見有人背後加了個疑問號,這何嘗是疑問呢?所以要推廣公眾了解心,對於點句也要留心。 (二)明白(clearness) (A)系統(unity) 作文並不是堆文砌字,要整理自己的思想。譬如我今天演說,我預先必定要做一番整理的手續。舊式文章,對於整理的手續很缺乏,所以往往有重複的毛病。 再有一層:作一篇文,總要只有一個意思,才有力量。如江蘇省議會的漾電,頭一段說學潮,中段說司法問題,末段又說省議會本身的問題,人家看了以後,不曉得何重何輕,何去何從。又如報紙上的廣告,說《新體國語教科書》怎樣怎樣的好,後頭又說本書局還有什麼什麼書,都很不對。這樣複雜的意思,既說此,又說彼,實在淆人聽聞。一個人對於一件事的感應容易,對於多少事的感應難,就不免有顧此失彼之慮了。 (B)組織(coherence) 作文有組織,則上下文貫串,否則有兩種毛病:(一)晦澀,(二)含糊。犯這兩種毛病最厲害的,就是(甲)賓主顛倒。我看見一個句子:「新思潮鼓吹的時候,歐戰還未發生。」細察上下文,應該說:「歐戰未發生的時候,新思潮已在那裡鼓吹了。」這是不留心賓主的錯誤。(乙)代名詞太多。例如一個句子:「張先生告訴我:『他已經見過李先生。他允許他即刻對王先生講,叫他把前天他留在他那裡的書,即刻送還他。』」這樣多的「他」字,究竟代的哪個呢?殊屬欠明了。現在把他除掉幾個,加上幾個名詞來代,變為: 張先生告訴我:「他已經見過李先生。李允許他即刻對王先生講,叫王把前天李留在他那裡的書即刻送還張。」 像這樣名詞,雖重複幾遍,卻清楚了。 現在「她」字爭得不了,實在男女性不明白,是不十分要緊的。何以呢?因為像上面的例,即使沒有男女性的分別,濫用代名詞,也不明了的。況且知道分別男女性用法的人很少,不能公眾了解。有種外國文的慣格,像法文中冠詞的分性,西洋文中的複數等等,我們做中國文,盡可以不必引進來。 (三)語勢(force) (A)簡括(brevity) 簡括的文章,最有勢力,最能感觸人。長篇大論的文章,囉囉唆唆,人看見他一覽無餘,毫無想像的餘地,往往生厭棄心。報紙上所載的文章,人家多半看短評小論,投稿的文章,短的比長的格外歡迎,都是這個緣故。然短文亦不容易做,人說五分鐘的演講最難,卻是最有效率,這句話很有道理。 現在舉幾個例證明簡括的文章的力量。如該撒克服西里亞時,其報告書只有三字:Veni,Vidi,Vici。譯成英文I came,I saw,I conquered。人家看見,很可以想像他戰勝迅速的情景。又如一個笑話:一個寡婦想再醮,不好怎樣開口。有個訟師代他寫出八個字: 夫死無嗣,翁鰥叔壯。 你看這八個字,吐出他要改嫁的意思,何等的有力量!所以凡屬做文章,句子要短,節段要短,篇幅要短,絕不可累累拖拖。現在做語體文的,最犯這個毛病,無謂的接續詞(conjuntion)觸目皆是。例如昨天南京學生聯合會開遊藝大會的傳單,內中說: 諸位……遊藝大會是什麼東西?……說是沒有看過。那我們老實告訴:請你趕快來看我們為籌款開的遊藝大會。因為其中的內容,大有可觀。技能的表演,固不容說,就是各種遊戲,都可以使你看得滿足愉快。所以這種盛會,雖不見得是絕後,的確可說是空前…… 你看「因為」、「所以」這兩個接續詞,有什麼意味?把他除掉,實在還要堅強呢! (B)注重(emphasis) 做文章能夠在一首一尾著重,易使閱者節省腦力,而且易得真意。平常演說者不曉這個道理,一登台便說:「今天沒有預備……要請大家原諒。」或說:「鄙人得與諸君同聚一堂,非常愉快……」作文者也往往用這種話起頭,究其實毫無意義。如果說得好,做得好,自然不消作無謂之客氣(hackneyed expression[1]),否則即作客氣,有哪個能原諒你呢?這都是耗費閱者聽者的時間罷了。所以做文章,應該把前提在前,結束在後,以著重全篇的主意。 (四)流利(ease) (A)句法(structure) 句法不要過於摹仿外國文的構造。因外國文的構造,與中國文不同。若純用外國文的構造來作中國文,研究過外國文者或能了解,未研究過外國文者讀了艱澀異常,易生不快之感。試問我國研究過外國文的人多呢,還是未研究過外國文的人多呢?當然是未研究過的多。所以想把文章的效力增加,需要的感應增大,就把句法照中國式的構造表演出來。例如: 他有比從前更多的谷余剩了。 這是有點像外國文的構造,念起來殊屬不順口,且意思亦不十分明了。若改變一下: 他余剩的谷,比從前更多了。 這樣一來,何等流利,何等顯明! 英國人摹仿拉丁文者,人家叫他做Johnsonism,蓋譏諷他過於矯揉造作,摹仿外國文的構造。我很希望我國作語體文的,千萬不要流於Johnsonism。 (B)音調(euphony) 語體文對於音調,最不講究,這是大錯!因為音調與記憶有關。譬如詰屈聱牙的人名,很難記憶,童謠俗諺,入耳不忘,在在都可以證明。所以我主張語體文要注意一點音調。新體詩最好押韻,否則亦要自然流利。 (C)留心別字 文章可以代表作者的人格,別字也會損害作者的人格。譬如寫信給人,寫得不好,別字滿紙,則人家必定要起輕侮之心,因而效力減小,感應沒有。我看見許多白話文,常有誤「夠」作「夠」,誤「偏」作「徧」,誤「蹩腳」作「別腳」……這都是不留心別字的緣故。 (D)修飾(finish) 我們作文總有錯誤的地方,既有錯誤,便要去修飾才是。與其給別人指摘,何如自己更正呢?戈爾斯密(Goldsmith)的文字非常流利,即是從「修飾」得來。他不但作的時候小心修飾,即出版到二次三次,他還要修正的。這是很可以效法的。 四 總結 以上所講的,是(一)修辭學的定義;(二)語體文的目的;(三)語體文的文體。現在總結一下做語體文應該注意兩件事: (一)要合對面人的心理 無論說話作文,無論對於哪一個,合乎心理,則效力大、感應速,否則效力小、感應遲,這是一定的道理。威爾遜總統與勞動界的演說,和在國會裡的演說,意思差不多,工具則大不相同,即是為此。莎士比亞的文章何以足傳千古呢?因他對於各種人的心理,都能深曉,而且寫得淋漓盡致。又如古來之哲學家孔子、孟子、盧騷等,他們的話,無非合乎當時所處的環境。即杜威的演講也是如此。所以我們作文,必定要適合現代的心理,才不至虛費筆墨。 (二)精煉(refinement[2]) 做文章必要用一番精煉工夫。刀鋸越磨越利,思想也越磨越利。現在語體文不加磨琢,往往失之太長。好像中國出產之糖鹽裡面,有許多東西可以拿掉。若能磨琢,則詞華雖少,然卻精湛可嘉。譬如外國舶來之糖鹽,即質料少些,而甜度鹹度則較中國遠甚! 精煉由經驗而來,多多練習,便可得到。如瓦匠砌磚,用刀一敲,不大不小,恰得其當,皆因其經驗豐富,而且能夠控制的緣故。 做語體文應該注意的兩件事,既如上述。現在還有兩種最普通的「誤會」,應該辟除: (一)以為關於科學的職業的文章,不要修辭學。 修辭學,原來不專限文學一部分。凡用一種工具,要得感應與效力者,都在範圍以內。普通以為工業、商業、農業……這些職業的文章不要修辭學,這是大錯!因為構造都是一樣,不過專門名詞不同罷了。其他科學的文章,也是離不了修辭學的。所以這種誤會,應該辟除。 (二)以為語體文不必應用修辭學。 有一部分人以為工具(語體文)一換,結果便好,這是誤會得很!何以呢?譬如中國式的房屋不好,改造洋式的房子,不用圖樣,能行麼?修辭學不是什麼,就是做文的圖樣。無論文言語體,都要應用。所以語體之不必應用修辭學的誤會,也應該辟除。 註解: [1] expression,原作「fxpression」,誤。 [2] refinement,原作「befinement」,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