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通論 · 四一 梁任公《中學以上作文教學法》
一
本講義為中學以上國文教師講授及學生自習之用,意在研究文章構造之原則,俾學者有規矩準繩之可循。講義開始之前,應自行劃定所講之範圍及體例如下:
第一,作文第一步工夫,本應注意文法,但此事應該別有專書教授,而且在高等小學期間內該已大略授過,所以本講義把這部分姑且剔開,專從全篇結構上講。
第二,本講義所用教材,專限於文言文,其語體文一概從略。並非對於語體文有什麼不滿,只因為:
一、本講義預備中學以上教學用。假定學生在小學期間對於語體文已有相當之素養,到中學以上無專門教授語體文之必要。
二、文言文行用已二千多年,許多精深的思想和優美的文學作品,皆用他來發表,所以學生應該學習他,最少也要能讀他,能解他,而學習的期間,以中學為最宜。
三、文言和語體,我認為是一貫的,因為文法所差有限得很。而會作文言的人,當然會作語體。或者可以說文言用功愈深,語體成就愈好。所以中學以上,在文言下些工夫,於語體文也極有益。
四、語體尚在發達幼稚時代,可以充學校教材的作品不很多。文言因為用得久了,名作林立,要舉模範,俯拾即是,所以教授較為方便。
因為以上四種原故,所以我主張中學以上國文科以文言為主。但這是專從講授一面說,至於學生自作,當然不妨語文並用。或專作語體,亦無不可。因為會作文與否,和文學作得好歹,所重不在體裁而在內容。這些道理,下文再說。
第三,文章可大別為三種:一記載之文。二辯論之文。三情感之文。而一篇之中,雖然有時或兼兩種,或兼三種,但總有所偏重,我們勉強如此分類,當無大差。作文教學法,本來三種都應教,都應學。但第三種情感之文,美術性含得格外多,算是專門文學家所當有事,而中學學生以會作應用之文為最要,這一種不必人人皆學。而且本講義亦為時間所限,所以僅講前兩種為止。至於第三種的研究法,我上半年在清華學校,曾有一篇頗長的講義,名曰《中國韻文裡頭所表現的情感》,諸君若對於這方面有興味,不妨拿來參考參考。
第四,本講義從教授方面講居多,但學生很可以用來自習,或者得益更多,亦未可知。
第五,所引模範文,因沒有彙輯成書,故僅以最通行者為限,而且所引勢難舉全文,望諸君覓原本比對參考才好。
二
今論記載文作法:凡敘述客觀的事實者為記載文,而其種類可大別為四:
一、記物體之內容或狀態。 如替一部書作提要,替一幅圖畫作記,說明一種制度的實質,說明一件東西的特性之類。
二、記地方之形勢或風景。 記形勢的如方誌之類,記風景的如遊記之類。
三、記個人言論行事及性格。 簡單的如列傳之類,詳細的如行狀年譜之類。而其中復可分為一人專傳、多人合傳。
四、記事件之原委因果。 小之記一人一家所發生的事件,大之記關於全國家全人類的事件。短之記以一日或幾點鐘為起訖的事件,長之記數千年繼續關係不斷的事件。
上四類中,第一類最為易記。因為範圍是有限制的,觀察力容易集中,性質是固定的,讓我們慢慢地翻來覆去觀察,不會變樣子。第二類也還易記。因為性質雖然不免變化,比較的還屬固定,空間的範圍雖然複雜,可以由我們畫出界限部分來。第三類的記載便較難。頭一件因為人類生活,總須有相當的時間經過,才能表明,而時間最是變動不居的。第二件因為要想明白一個人的真相,不能光看他外表的行事,還要看他內在的精神,不能專從大處看,有時還要從小處看。所以作一篇好傳記,實不容易。至於第四類的記載便更難了。要知道一件事的原委因果,總要把時間關係觀察清楚,把人的要素物的要素分析明白。種種極複雜狀態,都拼攏在一處,非大大的費一番組織工夫,不能記述得恰好。然無論做何類記載文,有兩個原則總要嚴守的:
第一要客觀的忠實。記載文既以敘述客觀的事實為目的,若所記的虛偽或訛舛或闕漏,便是與目的相反。所以對於材料之搜集要求其備,鑑別要求其真,觀察要求其普遍[1]而精密。而尤要者,萬不可用主觀的情感,夾雜其中,將客觀事實,任意加減輕重。要而言之:凡作一篇記載之文,便要預備到後來作可靠的史料。一面對於事實負嚴正責任,一面對於讀者負嚴正責任。而學生初學作文時,給他這種觀念,不惟把「文德」的基礎立得鞏固,即以文體論,也免了許多枝葉葛藤。
第二敘述要有系統。客觀的事實,總是散漫的、斷續的,若一條一條的分開臚列——像孔子所作《春秋》一般,只能謂之記載,不能謂之文。既要作文,總須設法把散漫的排列起來,把斷續的連貫起來。未動筆以前,先要觀察事實和事實的關係,究竟有多少主要脈絡,把全篇組織先立出個系統,然後一切材料能由我自由駕馭。而教學生作文,從此入手,不惟文章容易成就,而且可以養成他部分的組織能力。
三
以上泛論記載文的綱領已完,以下便舉實例分論各種作法。
記載文有把客觀事實全部記載者。例如韓昌黎《畫記》(《古文辭類纂》卷五十一),記的是一幅田獵人物畫手卷。用四百多個字,把畫中人馬及其他動物雜器物五百多件全部敘入,能令我們讀起來,仿佛如見原畫。我常推它是《昌黎集》中第一傑作。他這篇傑作,實很費一番組織工夫,才能構成。他先把全畫人物分為四大部:一人,二馬,三其他動物,四雜器物。第一第二部用列舉的記敘法,第三第四部用概括的記敘法。他把這個組織系統先行立定,再行駕馭畫中的材料。寫人的狀態應最詳,他便用精密的列舉,先寫大人,後寫婦人小孩。大人之中,先寫騎馬的,次寫別種動作的。騎馬之中,又種種分類,別種動作中,又種種分類,敘明作某種狀態者若干人,某種狀態者又若干人,而總結之以「凡人之事三十有二,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次敘馬,亦列舉其狀態,而不舉每種狀態所占之馬數,總結處,卻與敘人同一筆法,說道:「凡馬之事二十有七,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次敘其他動物,則但云:「牛大小十一頭,橐駝三頭……」但舉其數,不復狀其狀態。次敘雜器物,則分兵器、服用器、遊戲器三類,統記其總數「二百五十有一具」,更不分記其器有若干具了。而其餘山水樹林等情形,文中一字不見,但我們從他寫人馬狀態裡頭,大約可以推度得出來。這篇文,用那麼短篇幅,寫那麼瑣屑複雜的狀態,能令人對於客觀的原樣,一目了然,而且在文章上很發生美感。問他何以能如此呢?主要工夫,全在有系統的分類觀察。把主從輕重先弄明白,再將主要部分一層一層的詳密分類,自然能以簡御繁。我們想練習觀察事物的方法,這便是一個模範。
這種敘述法,施諸一幅呆板的畫,或尚適用。因為畫中人物雖然複雜,畢竟同屬畫出來的東西,想把全部敘下,還有辦法。若所敘的對象含有各種不同性質,你想要全部一絲不漏都敘下,結果一定鬧到主從不分明,把應敘倒反落掉,令讀者如墮五里霧中了。所以敘事文通例,總是限於部分的記述。紙面的記述,雖僅限於一部分,而能把全部的影子攝進來,便算佳文。
部分記述之主要方法有四:
一、側重法
二、類概法
三、鳥瞰法
四、移進法
側重法專注意題中某一點或某幾點,其餘或帶敘,或竟不敘。最顯著的例,如陳群等之《魏律序略》(《晉書·刑法志》引),目的專在記魏律與秦漢律篇章之異同。而起首便說道:「舊律所難知者,由於六篇篇少故也。篇少,則文荒。文荒,則事寡。事寡,則罪漏。是以後人少增,更與本體相離。今制新律,宜都總事類,多其篇條。」這幾句,把改律的動機和宗旨都簡單明了提出。以下便將舊律某篇某篇如何不合論理,如何不便事實,據何種理由增加某篇、挪動某條,至末後總結一筆:「凡所定增十三篇,故就五篇,合十八篇。於正律九篇為增,於旁章科令為省矣!」全文不過七百字,然而敘述得非常得要領。我們試把它仔細研究一遍,便可以製成一個極明了的「漢魏律篇章對照表」。它對於許多法律上重要問題,都沒有提及,所記專集中於這一點。正惟集中於這一點,所以對於這部分,確能充分說明,遂成為天地間有用且不朽之文。
凡遇著一個廓大的題目,應該敘述的有許多部分,最好專擇一部分為自己興味所注者以之為主,其餘四方八面的觀察都拱衛著他,自然會把這部分的真相看得透,說得出。別的部分,只好讓別人去研究說明。這種方法,雖然可以說是文家取巧,其實也是做學問切實受用的一種途徑。
側重法,只要能把所重的說得透切,本來無論側重哪一點皆可。但能夠把題目最重的地方看清楚,然後用全力側重他,自然更好。我剛才說過:「部分的敘述,須能全部影子攝進來。」想以部分攝全部,非從最重要處落脈不可。比方攻擊要塞,側重法是專打一個炮台,所打的若是主力炮台,自然比打普通炮台效力更大了。例如有一個題目在此,《記德國新憲法》,不會用側重法的人,想要把全憲法各部分平均敘述,一定鬧到寫了幾萬字,還是茫然無頭緒。會用側重法的人,便認定某幾點重要,其餘都不管。但是同一樣的側重法,側重得握要,文章價值自分高下。例如側重新憲法和舊憲法比較,看帝制與共和異同何在,原不失為一種好方法,但關於共和之建設,各國大略相同,就令從這方面詳細解剖,仍不足以說明德憲特色。我有位朋友張君勱做過這一篇文,專把德憲中關於「生產機關社會有」的條文和關於「生計會議」的組織及權限詳細說明,其餘多半從略,這便是極有價值的一篇文字。因為這兩點,是從來別國憲法所未有,德國新憲能在今後立法界有絕大價值,就靠這兩點。
凡一件事實,總容得許多觀察點,所以一個題目,容得有許多篇好文章。教授學生時,最好是擇些方面多的題目,先令學生想想這題目可以有幾個觀察點,等他們答完之後,教師把幾個正當觀察點逐一指出,然後令各生自認定一個觀察點做去,既認定時,便切戒旁騖以免思路混雜,凡所有資料,皆憑這觀察點為去取。經過這樣的訓練,學生自然會把側重法應用得很好了。
但前文講的觀察點之比較選擇,萬不要忘卻,倘若所選之點,太不關痛癢,總不能成為正當的好文章。例如《史記·管晏列傳》敘個人關涉瑣事居大半,太史公自己聲明所側重的觀察點,說道:「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他既有了這幾句話,我們自然不能責他不合章法。但替兩位政治家作傳,用這種走偏鋒的觀察法,無論如何,我總說是不該。
四
類概或類從法者,所記述的對象,不能有所偏重,然而又不能偏舉,於是把他分類,每類絜出要領,把所有資料,隨類分隸,這種模範作品,最可學的是《史記·西南夷傳》:
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南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數,印都最大。此皆魋結,耕田,有邑聚。
其外西自同師以東,北至楪榆,名為巂、昆明,皆編髮,隨畜遷徙,毋常處,毋君長。地方可數千里。
自巂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最大。自筰[2]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冉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夷也。
這篇傳敘述的川邊、川南、雲南、貴州一帶氐、羌、苗、蠻諸種族情形異常複雜,雖在今日,尚且很難理清頭緒。太史公卻能用極簡淨的筆法,把形勢寫得了如指掌。他把他們分為三大部,用土著、遊牧及頭髮的裝束等等做識別。每一大部中復分為若干小部,每小部舉出一個或兩個部落為代表。代表者之特殊地位固然見出,其他散部落亦並不罣漏。到下文雖然專記幾個代表國——如滇、夜郎等——的事情,然已顯出這些事情是西南夷全體的關係。這是詳略繁簡的最好標準。
凡記載條理紛繁之事物,欲令眉目清楚,最好用這方法。用這方法最要注意的工夫是分類。分類所必要的原則有三:第一要包括,第二要對等,第三要正確。包括是要所分類能包含該事物之全部。對等是要所分類性質相等。正確是要所分類有互排性,不相混合。例如說中國有漢滿蒙回藏五族,這個分類,便不包括,因為把蠻子、玀玀等族漏掉了。例如把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名為七曜,便是不對等。因為日月和五行星不同性質。例如把中國書分為經、史、子、集四部,便是不正確。因為有許多書可以入這部,也可以入那部,或者入這部不對,入那部也不對。分類本來是一件極難的事。以嚴格論,每種事物,非專門家不能為適當的分類。但要學生思想縝密,非教他們多做這層工夫不可。學做記事文,尤以為緊要途徑。好在學生學別種功課時,已經隨時得有分類的智識。教授作文時,一面他們已學過的功課當題目,叫他們就所聽受者加詳加密分類,一面別出新題目,叫他們自己找標準去分類。如此則作文科與別科互相聯絡,學生無形間可以兩面受益。
把分類分清之後,要看文章的體裁篇幅何如。若是一篇長文乃至著一部書,應該逐類都詳細說明,那便循著步驟說去就是了。倘若限於篇幅要翦裁,那麼學《史記·西南夷列傳》,先將眉目提清,再把各類的重要部分重筆特寫以概其餘。這是作文求簡潔的最好法門。
試再舉兩個分類的例:各史儒林傳自《晉書》以下都不分類了,我們讀起來,便覺得流派不明。《史記》、《漢書》、《後漢書》所敘各儒者,都不以年代為次,但以各人所專經為分類。《後漢書》更分得清晰,每部經分今文家、古文家,兩家中又分派,每派各舉出幾個代表人物,讀過去,自然把一代經術原流派別都瞭然。所以《晉書》以下的儒林傳,可以說是無組織的。前三史是有組織的,《後漢書》是組織得最精密巧妙的。
又如魏默深著的《元史》,體例和舊史很有不同。他立的傳很少,應立傳的都把他分類,他只用開國功臣、平金功臣、平蜀功臣、平宋功臣、某朝相臣、某朝文臣、治歷治水諸臣等等名目[3]做列傳標題,把人都納在裡頭,於是凡關於這一類人所做的事,都歸攏在一處。每篇之首,把事的大綱,提絜清楚,用幾個重要人物做代表,其餘二三等人附帶敘入,事跡既免罣漏,又免重複,又主從分明。比較各史,確應認為有進步的組織。這段是講的著書體例,教學生作文或說不到此。但以文章構造的理法論,構造幾十卷書,卻和構造幾百字的短文,不外一理。總要令學生知道怎樣才算有組織,怎樣才算組織得好。做有組織的文字,下筆前甚難,下筆後便易。做無組織的文,恰恰相反。同是一種材料,組織得好,費話少而能令讀者了解,且有興趣。組織得不好,便恰恰相反。想學記載文的組織文嗎?分類便是最重要的一步工夫了。
五
鳥瞰法和前兩法不同:前兩法都要精密的觀察,鳥瞰法只要大略觀察。像一隻鳥飛在空中,拿斜眼一瞥下面的人民城郭,像在騰高二千尺的飛機上頭,用照相鏡照取山川形勢。這種觀察法,在學問上很是必要。前人有兩句詩說得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若僅有部分的精密的觀察,結果會鬧成顯微鏡的生活,鏡圈裡的情形雖然看得無微不至,圈子外卻是茫然。如此則部分與部分間的相互關係看不出來,甚至連部分的位置也是糢糊,決不能算是看出該事物的真相。鳥瞰法雖然是只得著一個朦朧的影子,但這影子卻是全個的。
這個方法,凡做一部書的提要,或做一個人的略傳,一件事的略記,都要用他。而且在一篇長文中,總須有地方用他。
鳥瞰法的最好模範,莫如《史記·貨殖列傳》。從「漢興海內為一」起,到「燕代田畜而事蠶」止,這幾大段講的是當時經濟社會狀況。物的方面,把各地主要都市所在,與及物產的區畫,交通的脈絡,人的方面,把各地歷史的關係,人民性質遺傳上好處壞處,習慣怎樣養成,職業怎樣分布,都說到了。他全篇大略分為六部:一、關中(陝西),當時帝都,把隴(甘肅)、蜀(四川)附入。二、三河(河南),把種、代、趙、中山(山西及直隸之一部)附入,又附論鄭、衛(河南)。三、燕(直隸),把遼東附入。四、齊魯(山東)。五、梁、宋(山東、河南間)。六、三楚。西楚指江淮上游一帶(湖北及河南、四川之各一部),東楚指江淮下游一帶(江蘇、安徽附浙江),南楚指東南大部分(安徽、江西、湖南、廣東、廣西)。他分類不見得十分正確,所論亦互有詳略,加以太史公一派固有的文體,很有些繚糾,像不易理出頭緒。但他能把各地的特點說出,各地相互間的關係處處聯絡,確是極有價值的一篇大文。
鳥瞰法的文做得好不好,全看他能不能提挈起全部的概要。試舉兩篇同題目的為例:漢朝的高誘做了一篇《呂氏春秋序》(現在冠於原書篇首),清朝的汪中也同樣有一篇(《述學補遺》)。高誘的鈔《史記·呂不韋列傳》,占了四分之三,都是說呂氏的故事。其實呂氏並非學者,這書又是他的門客所編,與本人無甚關係。況且這些話,《史記》都說過,何必再說呢?末段才說到這書的內容,說:「此書所尚,以道德為標的,以無為為綱紀,以忠義為品式,以公方為檢格……」全是空話。而且四句之中,便有重複。我們讀了,絕不能對於這部書得何等印象。汪中的便不是這樣。他說他某篇某篇采自儒家言,某篇某篇采自道家言,某篇某篇采自法家、墨家、兵家、農家言,末後總結說:「是書之成,不出於一人之手,故不名一家之學,而為後世修文御覽華林編略(書類)之所託始,《藝文志》列之雜家,良有以也。」我們讀了這篇序,就令看不見原書,然而全書的規模性質,都可以理會了。
六
移進法和前三項不同:前三項都是立在一個定點上從事觀察,或立在旁邊,或立在高頂,或精密的觀察局部,或粗略的觀察全體。要之作者揀擇一個定點站住,自然邀同讀者也站定這一點,把我觀察所得傳達給他。移進法恰與相反。作者不站定一點,循著自己所要觀察的路線,挪同自己去就他,自然也邀同讀者跟著自己走,沿路去觀察。這種作法,《漢書·西域傳》便是一個好例。
《西域傳序》先敘述西域交通的兩條路,說道:「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顏注云波河循河也)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庭隨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因為這些地方初通中國,一般人不知其所在,不能像什麼關中、河內、燕、薊、齊、魯,提起名來,大家都會想像他在某地點,所以這篇傳換一種記載法,先把兩條大路點清眉目,後入本傳正文,就跟著路線敘去。路線是從南道往,從北道歸。頭一段說:「出陽關自近者始,曰婼羌……西北至鄯善乃當道雲。」自此便順著南道敘鄯善且末……經過蔥嶺中的西夜子合,度嶺敘罽賓、安息、大月氏,算是南道的最遠點。跟著趨北,敘北道最遠點的康居、大宛。回頭入蔥嶺,敘捐毒、莎車、疏勒。順著北道東歸,最後到車師前後王庭而止。其不當兩大路之沖者,則隨其所附近之路線插敘。每敘一國,都記明去長安若干千里。他這種組織法,和本書的地理志迥別,好像帶著我們沿著兩條路線往返旅行一遍,能夠令我們容易明白,且有興味。
和這個一樣的作法,如柳子厚的遊記,內中《始得西山宴遊記》、《鈷潭記》、《鈷潭西小丘記》、《至小丘西小石潭記》、《袁家渴記》、《石渠記》、《石澗記》、《小石城山記》等,一連十多篇,其字句之研煉,筆法之雋拔,人人共賞,不必我再下批評。最妙是把他逐日發見的名勝,挨次分篇敘述,令我們讀起來,好像跟他去遊覽,和他得同等的快樂,這就是移進法的好處。
移進法自然用在地理方面的記載最相宜,因為觀察點跟著地段挪移,是最便的。但跟著時間挪移也可以。就歷史的記載而論,紀傳體是站在一個定點上觀察的,編年體就是跟著時間挪移的。所以《左傳》、《通鑑》裡頭許多好文章,極能引人入勝。還有許多好小說,令讀者不能中斷,非追下去看完不可,都因為用移進法用得入妙。
所寫對象,本來有空間時間的層次。作文時一步一步移進去,自是這一類作法的正格。亦有本身原無層次,作者自己創造出層次來移進。汪容甫有篇名作《廣陵對》,便是絕好模範。汪是揚州人,這篇《廣陵對》,是說揚州在歷史的關係,替自己鄉土大吹特吹,用近人通用的命題,也可以標為《歷史的揚州》。揚州史跡本來甚多,若平鋪直敘說去,不惟無味,亦且一定錯亂罣漏。他把所有史跡,先行分類,最初所況一類,是沒有什麼成功,然而關係很重大的。從楚漢之交的召平說起,次以漢末三國的臧洪,東晉祖約、蘇峻構難時的郗鑒,桓元僭逆時的劉毅,蕭梁侯景作亂時的祖皓、來嶷,唐武后革命時的徐敬業,宋篡周時的李重進,宋亡時抗拒蒙古的李庭芝,明亡時抵抗滿洲的史可法,恁麼多件事,並為一類,都是忠憤愛國的一流。總束一句道:「歷十有八姓,二千餘年,而亡城降子,不出於其間。」引起讀者的眼光,看揚州成了忠義之鄉了!然而這些什有九都是失敗的史跡,而且主其事者,多半不是揚州人。於是他進一步敘本土人成功者為一類,內中又分兩小類。先從守境之功說起,敘三國時陳登的匡琦之戰說起,兩宋時韓世忠的大儀之戰,宋元之交趙葵的新塘之戰。繼敘進取建設之功,則晉拒苻秦時謝玄的淝水之戰,隋平陳時賀若弼的白水岡之戰,五代朱溫割據時揚行密的清口之戰。令我們讀起來,便覺得揚州地方,真是舉足可以為輕重於天下,揚州人之武勇,真箇如荼如火。末後一段敘揚州人在揚州以外所做的事,歷舉十幾位,各種人物都有,又把我們眼光引到別方面去,覺得揚州真是人才淵藪了!這篇文章字字句句都沉煉,筆筆都跳蕩,固然是他特別,令人可愛的原因,然而最主要者,實在他的章法。本來只有許多平面的材料,他會把他分類,造出層次,從這個觀察點移到那個觀察點,每移一度,令人增加一重趣味,這可以說是故意造出來的移進法。我們懂得這種法門,無論遇著什麼題目,都可以應用了。
七
以上四法,第一第二類記載文——即記物件之內容或狀態,記地方之形勢或風景——最為適用。因為這兩類所記載,都屬事物的靜態,專用「物理的或數理的觀察法」便夠,至於第三第四兩類——即記人記事——最要緊的是能寫出他的動態,非兼用「化學的觀察法」不可。以下當別論這兩類文的作法。
凡記述一個人,最要緊的是寫出這個人與別人不同之處。人類性格什有八九是共通的,尤其是同一時代同一社會之人人,相類似之點尤多,好像用同我的模子鑄出來的一般。雖然,人類之所以異於他物者,因為人類性格只有相類似,不會相雷同。所以一個模子可以鑄幾千萬絕對同樣式的錢,一個馬群可以養出千百個絕對同性質的馬,一個社會中想找兩個絕對同樣的人,斷斷找不出。相類似是人類的群性,不雷同是人類的個性。個性惟人類才有,別的物都不能有。凡記人的文字,唯一職務在描寫出那人的個性。
近世寫實派大家莫伯桑初學作文時,他先生教他同時觀察十個車夫的動作,作十篇文章,把他們寫出,每篇限一百字。這是從最難求出個性處,刻意去求,這種個性發見得出,別的自然容易了。莫伯桑經過這一番訓練之後,文思大進,後來常常舉以教人。《水滸傳》寫一百零八個強盜,要想寫得個個面目不同,雖然不算十分成功,但總有十來個各各表出他的個性,這部書所以成不朽之作就在此。懂得這種道理,對於傳記文作法,便有入手處了。
小說體的文,寫個人特性,全憑作者想像力如何;傳記體的文,寫個人特性,全憑作者觀察力如何。有了相當的想像力觀察力,怎樣才能把所想像所觀察儘量的恰肖的傳出,全憑作者技術如何。技術千變萬化,雖然沒有什麼原則可指,但古今中外傳記名手,大率有一種最通用的技術,是凡足以表現傳中人個性的言論行事,無論大小,總要淋漓盡致,委曲詳盡的極力描寫,令那人人格躍然於紙上。寧可把別方面大事拋棄,而在這種關鍵中,絕不愛惜筆墨。這種作法,在歐洲則布魯特奇之《英雄傳》,在中國則司馬遷之《史記》,最能深入其中三昧。今試將《史記》雜舉幾篇為例:
一 《廉頗藺相如傳》記藺相如完璧歸趙及澠池之會兩事,從始至末,一言一動,都記得不漏,這是詳記大事之法。因為這兩件大事,最足表現相如的個性,所以專用重筆寫他,其餘小事都不敘。廉頗的大事,三回伐齊,兩回伐魏,一回伐燕,傳中前後只用三四十個字便算寫過,絕不寫他如何作戰,如何戰勝,因為這些戰術戰功,是良將所通有,不足以特表廉頗的人格。倒是廉頗怎樣的妒忌藺相如,經相如退讓之後,怎樣的肉袒謝罪,失勢得勢時候,怎麼的對付賓客,晚年亡命在外,思念故國,怎麼的「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示尚可用」,這些小事,寫得十分詳細。讀起便可以知道廉頗為人短處在褊狹,長處在重意氣,識大體。
二 《酈食其列傳》記食其想見漢高祖,找同里騎士做引線,教他幾句話,說道:「臣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記他自己這幾句話,便把一位胸有經緯,倜儻不群的老名士,活畫出來。又寫他初見高祖時,高祖怎樣的「倨床使兩女洗足」,酈生怎樣的「長揖不拜」,高祖怎樣罵,酈生怎樣的和他對罵,說道:「足下欲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到後來酈生說齊歸漢,齊人上了當責備他,他說:「而公不為若更言。」(老子不和你說廢話。)便攝衣就烹。這些話本來都是小節,太史公卻處處注意,務將他話的原樣和說話的神氣都傳出,便能把這老名士的人格活現。
三 《信陵君列傳》說他怎樣的待侯嬴,怎樣的待朱亥,怎樣的待博徒毛公賣漿薛公,這幾件事,說得委曲詳盡,幾占全篇之半,而且把他的事業都穿插在這幾個人身上,便活畫出極有奇氣的一位貴公子,而且把當時社會背景都刻畫出來。
八
記事文——前述第四類所謂記一事之原委因果者,在各種記載文中最為難做。因為凡事情總不會獨立,孤立的事情,便無記載之價值。凡一篇記事文,總是把許多人許多時候的動作聚攏一處來記。嚴格的說,並非記一物事,乃是記一組事,並非把各件各件敘述得詳明正確便算了,一定要把許多性質不同的事,前後八面相照應,厘然成為一組,所以甚難。
難固然是難,但也有個很容易的方法,什麼方法呢?整理空間時間的關係。因為凡同一時間所發生的事實,必異其空間;同一空間所發生的事實,必異其時間。作者但能把這兩種關係觀察清楚,敘述得有法度,自然會把滿盤散沙的事件,弄成一組了。
記事文最難的,莫如記戰爭。學會記戰爭,別的文自迎刃而解。因為戰爭非一人所為,其成敗因果,非一人一時一地之事。倘使有一部分敘述得罣漏或錯誤,便把全篇弄成不可解。所以教授記事文作法,最好將下文所列《左傳》、《通鑑》中之戰記,令學生先行細讀,再由教師綜合比較,向學生說明記載原則。
《左傳》
秦晉韓原之戰
晉楚城濮之戰
晉齊鞍之戰
晉楚邲之戰
晉楚鄢陵之戰
吳楚柏舉之戰
《資治通鑑》
秦漢之交巨鹿之戰
王莽時昆陽之戰
三國時赤壁之戰
東晉時淝水之戰
此外好的還不少,為參考用,自然愈多愈妙。頭一步講習,就恁麼多篇,也夠引例說明之用了。
一回大戰爭所包含的事實如此其複雜,若要一一記載無遺,實為事勢上所絕對不可能。善作戰記的人,專以敘述勝敗因果為主要目的,於是定出一個原則:凡有關於勝敗者,雖小必錄;無關於勝敗者,雖大必棄。守定這個原則,對於材料去取,便有把握。
材料搜齊選定之後,怎樣排列呢?就要從時間空間兩方面分別整理。就時間論,每回戰爭總可分為三大段:
一、戰前 所應敘述者為戰爭動機,兩造準備,兩造心理狀態,兩造行動及其位置等等。
二、戰時 兩造接觸之實況。
三、戰後 戰事之收束,及因戰爭發生之直接影[4]響、間接影響。
戰記通例,大率敘戰前者居十之七八,敘戰時及戰後者不過居其二三。因為勝敗原因,多半在開火以前便已決定。且每回戰事,也是事前醞釀甚久,一到開火,事勢便急轉直下。事實上時間分配,戰前和戰時差不多也是八與二之比例,所以注重戰前是普遍原則。像《通鑑》昆陽之戰,敘戰時幾占三分之一,實屬一種例外。《左傳》每篇敘戰時實況的文句多極簡。最奇怪的如邲之戰,全文六千多字,內中確為敘戰時實況者,只有「車馳卒奔,乘晉師」七個字。而且連這七個字,也屬空話。然而兩方勝敗原因,已能令讀者瞭然。其餘各篇寫戰時的語句都極少,諸君試回去細細校閱,自能見出。戰後收束,如鞍之戰,韓之戰,邲之戰,都敘得較詳,幾占全文六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因為戰後所發生的影響,能令從前局面生大變動,而且為後來新事實的原因,所以比較的要詳敘。
聚集大多數人,在一大空間內行動,非先明了各部分所占的位置不可,所以記載時要整理空間。戰紀通例,大率敘戰事實時,先把地理上形勢隨時逗點,令讀者對於這方面知識得有準備。敘到臨戰時,才把當時形勢明顯指出。因為兩造地位屢屢轉移,所以到臨時點敘最好。但也不一定,有時亦在一篇之首先敘清楚。倘若位置始終無大變化,便可以如此辦法。
整理空間,莫如用圖。沒有圖的文章,能令讀者可以據文置圖便是佳文。例如《通鑑》巨鹿之戰:
章邯已破項梁,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引兵至邯鄲,張耳與趙王歇走入巨鹿城,王離圍之。陳余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巨鹿北。章邯軍巨鹿南棘原。趙數請救於楚。……楚王召宋義……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以救趙……齊將田都助楚救趙。宋義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章邯築甬道屬河餉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盡,兵少。……陳余使五千人先當秦軍,至皆沒。當是時,齊師燕師皆來救趙,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余旁,未敢先擊。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宋義),乃渡河救巨鹿……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項羽乃悉引兵渡河……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大破之。章邯引兵卻。
甲巨鹿戰役圖
我們根據這段記事,便可以製圖如上。
《左傳》城濮之役,詳略兩軍將帥及戰時行動如下:
晉原軫將中軍,郤溱佐之。狐毛將上軍,狐偃佐之。欒枝將下軍,胥臣佐之。……晉師陳於莘北。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蔡。(楚)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將中軍。子西將左。子上將右。胥臣蒙馬以虎皮,先犯陳、蔡。陳、蔡奔,楚右師潰。狐毛設二旆而退之,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楚師馳之,原軫、郤溱以中軍公族橫擊之,狐毛、狐偃以上軍夾攻子西。楚左師潰,楚師敗績。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敗。
乙城濮戰役圖
觀此知楚右軍乃是用陳、蔡兩國兵組織,晉拿下軍之一半對付他,因為他不是楚人,力較脆弱,先破他以挫敵鋒。楚中軍是精銳所萃,不動他。第二步便以全力對付楚左軍。本來楚左軍正面之敵,是晉上軍,至是晉三軍協力專向他,下軍偽遁,中軍橫擊,上軍夾攻。到楚兩翼全潰,中軍無戰鬥勇氣,戰事便算了結。據此可以製圖如上。
註解:
[1] 遍,原作「偏」,誤。
[2] 筰,原作「巂」,誤。
[3] 目,原作「同」,誤。
[4] 影,原作「應」,據文意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