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論 · 第七章 補遺
除前章所論述的焦點意識之推移的次序、種類及例證以外,應該討論的問題當然還有很多,但因缺乏時間和材料不足,不得已而不能詳論者,在此合為一章,作為補遺。
(一) 文學上的「暗示」之種類。
因為受到「暗示」而推移的意識之波紋,是千差萬別的,要想具體說明其內容,正如從本質上說明天才者的意識一樣,是很困難的。然而若將其分為綱目,並限定於文學領域時,似乎是可以分類概括其特性的。因為,在文學領域,「暗示」構成了文學內容自不待言,而文學內容又如上文所說,是由四種材料構成的,所以一切「暗示」,都以這四要素的形式注入文學中。
關於這些暗示,究竟受怎樣的社會狀況所影響的問題,這裡有必要談一談。文學不過是人之活動的一種表現,而這種表現不能隨意單獨取其路徑,它會對人類的其他領域的活動造成影響,同時又受其他活動的影響。因此,要討論某種文學中的暗示之來由和結果時,僅看到文學潮流,而置其他方面活動於不顧,便很難進行周密全面的研究了。從這一點上所看到的文學是社會現象之一,故而與其他社會現象相關聯,搞清其「自動」與「反動」,方能盡知。因此,一切歷史學家,同時非是文學史家不可;而一切文學史家,也非是一般歷史學家不可。現在,我們將人類活動的表現大體區分,可以有:(甲)經濟及科學的狀況,(乙)精神的(來自哲學和宗教等)狀況,(丙)政治的狀況等。這些廣闊領域中的活動力量既然關乎文運的推移,那麼,不必說文學與這些活動力量是不可分離的。
(甲) 當討論物質狀況和文學的關係之時,任何人都最先要著眼的,是伊麗莎白王朝時代的文學(Elizabethan Literature)。伊麗莎白時代是文學在英國文學史上空前絕後的興盛時期,此乃人所共知。究其起因,首先無疑是為當時物質發達的狀況所決定的(當然這並不是說,除物質狀況以外,沒有其他因素關乎文學的發達了。例如宗教問題。到女皇即位時為止,宗教紛爭不斷,人心大多為之所動。宗教是掌控人之生死的巨大勢力,在未適當解決以前,民心不穩,猶如乘氣球漂浮於空中。在英國那樣的有宗教傳統的國家更是如此。所以這個問題的解決,無疑能夠促使文學的興盛)。歷史學家的研究證實,當時隨著商業貿易的繁榮,民眾在經濟上也開始富裕起來。由於農事改良,在嚴冬氣候條件下也能飼養羊群了,不必像以前那樣總吃鹹魚了。磚的二次發明(1450年)促成了房屋改良,不太富有的人家也使用了玻璃、絨緞、枕頭,風氣愛好也自然趨向華美,氣象自然雄大起來,精神上也漸漸自信了。這種到處充滿的自信,只要看看當時的文學作品,就能看出,而且會有深刻的感受。當時,英國人正與西班牙人爭霸於海上,擊敗了西班牙的所謂「無敵艦隊」(Invincible Armada),使數百艘船沉入海底(自不待言,那次戰勝,多賴於物質生產條件)。他們以為:天下是我們的天下,志之所至,旁若無人,任意發展,勇往直前的那種雄心,都成為爛漫的詞藻,一直留存於二十世紀的今天。所以當時的文學,雖極其自由伸張,無拘無束,卻毫無窘迫之狀、扭捏之態,沒有退嬰主義,沒有厭世主義,沒有隱遁主義,是傲然的、進取的。消滅「無敵艦隊」的那種氣魄,也鮮明地表現於文學之中。其次不能忽視的,還有所謂新世界的擴張。一直以來,他們生活著的自以為廣闊的世界,其實不是真正的世界,只是世界的一部分,直到此時他們才了解了這一事實。而在他們未知的那個世界裡,住著沒見過的人、沒聽說過的鳥獸、草木、蟲魚,這些都足以使那些幽閉於舊世界、而不思發展的人們驚愕:這豈不是大發現嗎?不可想像,這種發現不對他們的精神世界產生影響。恰如高牆圍起的一畝庭院,長年起居坐臥於其間而自得自足者,有朝一日醒來一看,四壁圍牆一夜之間消失了,千里景物擁入雙眼,頓覺天地一新、視野開闊,於是不得不想像在眼界盡處,還有誘人的新天地。換言之,這個新世界又喚起新世界背後的新新世界,從而賦予國民以異常豐富的想像力。此種豐富的想像力,使當時的文學大放異彩,並使後人瞠目驚訝。
現在再舉一例來說。18世紀英國人在農業上所取得的成就,不能只是看作農業的發達,它也影響到了藝術領域。在未實現發達的時候,和中世紀時代一樣,就是用牧草餵羊,所以入冬後就不能飼養了,大都宰殺。而且用草來餵養,那些長草之地就不能種莊稼,實在太不經濟了。17世紀時,荷蘭有人發明用蕪菁餵羊,後來有人將這種方法傳到英國,不但在冬季可以養羊,而且擴大了耕地,農業生產因之大為增加。於是他們得以致富,這是應該記住的事實。而這一事實的影響,表現為所謂「自然風景式庭院」(landscape gardening)的藝術的產生,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以前他們的住宅很不雅觀,正如麥考利在其歷史著作中所描述的那樣。但是到了那時,人們的住宅頓改舊觀,高柯大樹現於庭中,自然景觀形成了庭院之景。英國之以「自然風景式庭院」而得名,就是在那個時候。這種影響不僅及於造園藝術,隨著家產的豐足,需要裝飾自己的家屋,並飾之以父祖或自己的肖像畫,這是讀過美術史的人都知道的。正是在那個時候,出現了雷諾茲[1]、庚斯博羅[2]等肖像畫家。肖像畫之所以發達,正是受了這種需求的刺激。
(乙) 再就政治與文學的關係簡單說幾句。此前兩三次的法國大革命,表明政治的衝擊不但引起我們關注,它對於文學的影響也是空前絕後的。法國大革命所標榜的,是消除歷來的舊弊,消滅人為的階級制度,拋棄一切陳舊形式,而享受本來的自由與平等。世界歷史上這一著名的政治運動,在當時文學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這是上文已經講過的了。當時英國作家不受其影響的幾乎一個也沒有。革命的進行,固然不可能沒有副作用,甚至會走向極端而使人驚愕、使人抗議。但事實上,革命還是在種種方面打動了作家。如戈德溫[3]的《有關政治正義和它對一般德行和幸福的影響之研究》(An Enquiry concerning Political Justice and its Inf luence on Morals and Happiness)和沃斯通克拉夫特[4]的《為女權辯護》(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都是在理論上鼓吹革命主義的;而在純文學領域,當時的知名作家無不如此。彭斯如此,騷塞如此,柯勒律治也是如此。騷塞的《聖女貞德》是革命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著名作品。甚至連沉著冷靜的華茲華斯,也認定路易十六世活該上斷頭台,並寫文章對法國大革命做辯護。其餘有穆爾,有蘭德,還有拜倫,他們的詩中都充滿革命主義,是讀者所熟知的。(本節限於例舉,故不詳述。讀者欲知其詳,請參看上文所舉道登的《法國大革命與英國文學》。)
(丙)接著,要說一說道德與文學的關係。不過也只是例舉,只費幾行文字。A. W. 沃德[5]在其所著《英國戲劇文學史》(A History of English Dramatic Literature,卷三第262頁至第263頁),論述莎士比亞以後至古典主義時代劇作中的道德精神之逐漸衰頹時,這樣寫道:
這種衰頹,在程度上當然有所不同。但是就當時的戲劇文學來說,無疑是一種特點,而最終表現為道德的墮落。有一些批評家,以為道德和藝術上的作品完全無關。然而若將國民的藝術生活的進步,與一般歷史的進步聯繫起來考察,任何人都必定得出相反的結論。正如在比較全面地研究過希臘雕刻藝術史之後,就可以發現那裡反映了希臘社會歷史上許許多多的經驗。同樣的,我國戲劇歷史,自伊麗莎白時代到王政復古時代,也表現出了時代對我國國民生活進程中道德的不同影響。有人認為,在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時代,戲劇文學反映出了在公與私領域中都缺乏道義理想的社會生活。這種看法,是沒有看到在馬辛傑[6]和約翰·弗萊徹[7]之間,或詹姆斯·雪利[8]和約翰·福特[9]之間的道德表現有很大差異,因而是沒有參考價值的。但是,應該承認,對公與私兩個領域及其相互關係上的至關重要的束縛力,當時的社會是麻木不仁的,這是時代的特點,同時又是當時戲劇文學的特點。就個人而言,馬洛[10]比起福特,在一切方面似乎都放縱,然而前者對於道義絲毫沒有輕蔑之意,而後者對他的蔑視,比起不加檢束的情慾描寫來,更令我們吃驚。據我們所知,即便是莎翁,在劇作中也並沒有實現自由的市民道德的最高理想。他所描寫的勃魯托斯(Brutus),就是將這種觀念加以具體化的,而且一半是修辭性的,一半似乎是被包裹於悲愴的雲霧裡。然而,無論是莎翁,還是莎翁同時代的人,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墮落到弗萊徹那個程度吧。弗萊徹所生活的時代,是不能呼吸自由空氣的時代,是一個無論是慈悲還是殘忍,都對臣下具有生殺予奪大權的專制君主的時代。
文學的意識之為其他方面的活動所影響,從而得到新的暗示,大致就是如此。關於這一點,無疑還有使學者進一步研究的餘地,這裡只匆匆帶過,就此擱筆。
(二) 關於新舊精粗的「暗示」之種類。
文學上的F,連續地變化為F1、F2、F3……Fn時,變成了Fn+1之後的F,這個F在性質上帶什麼樣的性質呢?對於這個問題,可以這樣回答:
① Fn+1,復活古代的F
② 或與古代之F者相結合
③ 加以完全新的事物於Fn
④ 全新的F
⑤ Fn和古代的F聯結
⑥ 最後,完全新者與完全舊者之聯結
我們從理論上劃出這六種。然而實際上,要明確地從文學史中引出與六種相應的例證,也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例如當下的意識,忽然間變成古代的F,或變為完全新的F,正如上文我在解剖「反動」的種類時作為例外情況所講述的那樣,這裡不再多說了。如果這種例外因強烈的外部刺激而產生時,看上去似乎是被「暗示」的急劇改變所控制了;然而對改變後的推移加以考察,就會發現它似乎是與「漸移」殊途同歸的。以圖示之,F和F′,其性質大相徑庭,依自然傾向而言難以完成轉移,然而由於某種強烈刺激的結果,假定由F而急劇改變為F′,考察改變後的推移,就可以發現F′慢慢地向Fn靠近。同時,如果沒有這個強烈的刺激,F依從自然的傾向,以漸進的原則加以改變的話,此F也漸漸走向Fn的。總之,F和F′終於都到Fn,保持平衡而後已。
借一個俗世的例子來說,有如一擲賭乾坤,看上去一下子大功告成,人們都承認此乃偉業。然而所謂偉業,一朝成功,突如其來,若待成功後,再漸漸靠近未成功之前的意識,幾年下來,人們便看不出之前那種令人炫目的巨大改變了。反之,以漸進為主旨進行改革,雖然看上去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改變,但是由於是自然推移,幾年之後,也就能收到與所謂偉業一樣的效果。那些當年敢於棄身捨命贊成法國大革命的英國文人,漸漸恢復舊態了;一下子對西洋大唱讚歌的日本的文學家,若能有一些時間沉下心來,也會再回歸到日本傳統吧。看看文藝以外的娛樂,有謠曲的流行,茶湯的復活,弓術、柔道的再輿,還有日本畫、木版畫、古董的賞玩,人們又爭先恐後地將大肆歐化時所扔掉的東西,再從垃圾坑裡撿回來。這種變化的情形,要等到西洋主義和日本主義在精神上獲得平衡而後已。因而所謂歐化主義,並非像當初令我們愕然的那種劇烈改變,與一開始就慢慢輸入西歐文明,結果顯然是一樣的。不過這個話題有點扯遠了,只是順便一提而已。
再回到本題。若將上述六種裡面,除去此例外,便成為四種了:
此四種,其內容雖各不相同,其推移,當然也是為前面所論述的原則所支配。
插入以上公式中的這個字符,由於以上有所論述,不難理解,所以這裡僅選出①和②兩種公式中所包含這個字符加以說明,並簡單地舉例。
公式①這種,名之曰「復興」。即英語「revival」即是。文學史上的復興,其例雖多,其最顯著的,是所謂文藝復興(Renaissance)。這個懷古、向上的意識是如何勃發,如何風行天下,如何對後代的意識產生影響,專家學者都已有浩繁的著作加以詳盡研究,此處不贅。而規模較小而引起學者注意的,為18世紀末的「仿哥德式建築」(Gothic Revival)。這個復古,是將與古希臘、羅馬文化無關的中世紀的意識再現出來,如霍拉斯·沃波爾建造於草莓山(Strawberry Hill)的邸宅,似可看作這個復興的先驅。爾後,司各特在其小說或詩歌中,發揮中世紀趣味,引發了一股思潮,這是人所共知的。此外如麥克弗森[11]發表《莪相集》,珀西編輯《英詩輯古》,也都是為這一復古趣味所支配的結果。又如晚近,威廉·莫斯自己創造復古氣氛,並置身其中,也使讀者徜徉於遙遠的過去的世界,也是一個好例子。
公式②這一種,可以稱作「聯結的復興」(抱歉用詞未免生硬)。正如公式所示,指的是將古代兩個以上不同性質的意識(也可以稱作兩個以上的思潮),和現代思潮互相融匯。例如彌爾頓的詩,試看其詩作的題目,無論是《快樂的人》或是《憂思的人》,抑或是《科瑪斯》或是《利西達斯》,沒有一篇不是引經據典的。詩中那些用以點綴的神話故事,令人眼花繚亂,征服了缺乏這方面知識的讀者。據說他在劍橋時愛讀奧維德,古典作品對他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再看看他的其他作品,無論是《失樂園》,還是《復樂園》或者是《力士參孫》,題目已經是全新的了。至於詩中所描寫的內容,較之上面所例舉者,已讓人感覺迥異其趣了。我們知道彌爾頓精通古典,而且浸淫於新約與舊約全書,其結果是將兩者的精神結合,而生動地表現在作品中。他是一神之子,又是多神之子。希臘與希伯來、奧維德與《聖經》,一般而論是不能調和的,然而隨著時代變遷,使他毫無顧忌地同時使兩者復活,並獲得了左右逢源的自由。這只是大體而論,若加以精細的批評與研究時,就可以看見《失樂園》中已經包含了許許多多過去和現在的意識,錯綜複雜。對此,史學家考托普[12]在其所著《英國詩史》(A History of English Poetry,卷三第413頁以下)中,列舉以下三種構成因素:第一是清教徒的神學,第二是騎士故事,第三是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精神等。
(三) 「暗示」的方向及其生命。
這一條也不能說得太詳細,只是略述大概。一般而言,某時期文學界得到新的暗示的時候,對暗示加以表現的書便會陸續被刊行。這些書都為同一暗示所促成,因而大都帶有類似性。這些類似的作品中,何者可以保持長久生命呢?這個問題,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際上都可以引起我們的興趣。對於這個問題,十中有八九似乎都會斷言:這裡面最有價值的作品,生命無疑也會最長。這種斷言未必不對,但是似乎沒有考慮到那些不可預知的變數。作品判斷的優劣標準,無非取決於我們的趣味,而我們的趣味,儘管不停地推移,卻未必意味著已經很成熟了,所以認為最有價值的作品,無非是說在趣味尚未推移的現在有其價值,嚴格地說,這是不能用於預測未來的。假定優劣好壞的標準根本上不可改變,今日的判斷也可以適用後代,好的存下來,壞的就銷聲匿跡,但是這也不過是幼稚的想法。文藝上的事情姑且勿論,對文藝以外的事情加以觀察,也許很快就可以明白吧。如在道德世界,我們的成敗的歷史,可以清楚地表明此間消息。有相應才能的人,應居於相應位置,富於道德的人,應受到世人尊敬,這是千古以來的定論。然而千古以來的事實決非如此。庸人被視為俊才,小人被稱為君子,卑陋齷齪的人忝列紳士中,這一點無論是你我他,無論是古今,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情形恐怕都是一樣的。有史以來,被稱為善人的人當中者,也有許多壞蛋;被視為壞蛋的人當中,也有一些善人。那些被人歌功頌德的人,卻湮滅不傳於今者,有多少人呢?由此而令人不由地想到文藝方面的那些佳作,卻被用以覆瓿,以至在坊間絕跡。你以為寫了與荷馬相媲美的作品,便會與荷馬一樣流傳後世,這不過是把「應該如此」的理想世界的法則,隨便拿來應用於「就是如此」的現實世界的一種單純的想法而已。誰敢擔保超乎荷馬的名作而沒有湮滅呢?人並不是如此獨具慧眼的動物,也不是如此公正公平的動物。人們總做著「應該如此」的夢,卻不得不永遠逡巡於「就是如此」的現實世界中。
理想世界的法則姑且棄而不論(既然不只是作品的價值來決定作品的生命。)現在我們只列舉出在作品價值以外支配作品生命的兩三種情形,供讀者參考。
(甲) 表現同一「暗示」的作品,前後發表時,最先表現「暗示」者(恐怕是最先得到暗示的),換言之,最先發表的,生命力最長。因為讀者對閱讀第一部著作時的刺激,是最顯著最痛切的,所以這部著作通常會更多地進入人的意識,而且由於意識所具有的惰性,便將其往下傳遞。例如斯摩萊特[13]的流浪漢小說(picaresque romance)。考察文學史,從他染指於這種小說以後,直到1760年前後,其他作者的同類作品,多達十三四種。然而要找到至今流傳的,卻杳不可得,似乎除了斯摩萊特以外,再沒人寫冒險傳奇了。文學史所記載了那十三四種以外,被史家遺漏的,大概也不少。而這些短命的作品裡面,未必沒有勝於斯摩萊特的,然而斯摩萊特卻獨享盛名,這是因為作品的生命不僅為其價值所決定,也為與價值無關的「時間前後」這個不可小覷的因素所左右。日俄戰爭時,參加港口封鎖的壯士前後不知有多少人,然而成了「軍神」的,獨有廣瀨中佐一人。試問為什麼單單把此人看作「軍神」呢?回答是:除了他死時最壯烈以外,不得不說他是第一個捷足先登的人。捷足先登,不但在封鎖隊是成功之機,在文藝界也是成功之機。在經濟界,按照需求第一個提供商品的,最能引起世人與後世的注意。繼之而起的,即便品質上更優,在名聲上、在實際上也不能與之並駕齊驅,這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經常有所見聞的。明治維新的元勛們其實並沒有多大才學,而他們卻能當仁不讓地代表日本的政治,就是這個原因。這時候的「暗示」,大有找一兩個代表者便全面託付的氣概,而作為其代表者的資格,與其說取決於其價值,不如說取決於捷足先登。
(乙) 假定屬於表現同一「暗示」的作品,雖前後問世了,可是並不想選擇一個代表使自己傳於後世。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想像這個群體的各個分子都留於後世,或想像都灰飛煙滅之外,再沒有別的可能了。但是每個都留之後世的機會,事實上似乎是很少的。看看我家,數十代的祖先的牌位都保存著,或是合十人、二十人為一牌(在可以代表的情況下),或是多數情況下是一任古老者自然失傳而不顧。別說牌位,就是記住一代代先祖的俗名而不忘掉,這樣的君子無論如何也難以找到。因而,一個群體的各分子,各為後世所遺忘,比起各自留存後世,要多得多。自18世紀中葉以後,題為「某某歷險記(Adventure of —)的讀物,跟隨時尚,而陸續出現。有《小狗歷險記》(Adventure of a Lapdog,1751年)、《珍珠雞歷險記》(Adventure of a Guineahen,1760年),還有《黑風衣歷險記》(Adventure of a Black Coat,1760年)、《鈔票歷險記》(Adventure of a Banknote),又有《小貓歷險記》(Adventure of a Cat,1781年)、《盧比歷險記》(Adventure of a Rupee,1782年)、《跳蚤歷險記》(Adventure of a Flea,1785年)等等之類,累累然不可勝數。可是這些作品一概短命,現在沒人去讀了。試問何以不找代表者傳於後世呢?只有這樣回答:是因為當時沒有意識到有必要找個代表者(且不論作品本身的價值)。這一類的作品都在同等的程度上被認識,所以沒有特地從中選出一部,使其代表其他。強求之則比比皆是,所以原本應該做的,最終沒做。而要記住同類的全部作品,是人們所接受不了的,所以終於全都被忘掉了。譬如佳人擇婿,候補者不止二三十人,而且都有相同程度的資質,要選擇,非盡選不可,然而所需者不過一人,所以悉數落選,沒有一個人留在佳人眼中。
(丙) 也有表現同一「暗示」的作品,前後發表時,前者湮滅了,後者也湮滅了,僅出於中間者,強烈地打動人心,永久為世人所記憶。試分析這種接受心理,可以認為,當初,因為暗示過於珍奇,致使讀者望而卻步,或因其實際上陳舊了,無法引起好奇心。由於某種機緣,而又漸漸得勢,到了一定的時候,便登上了一般意識的頂點。此時伺機而發的作品,一般說來是比較受世人歡迎的。而一度受歡迎的暗示,會循著意識之線逐漸下降,所以錯過了這個時機而發表出來的,仍然不能投世人所好,而免不了趨於爛熟衰舊,不受一般人待見了。總而言之,在「集合意識」未達頂點以前,屬於準備期,在這期間所問世的作品,往往不過是做他人的鋪墊,替後來者開道。反之,頂點期以後問世的作品,已是處在下降線上了,故而也是為他人守株刻舟,熬盡燈油,只是在漫漫長夜裡多照了一刻而已。教孩童讀書時,初則厭之,後來漸悟其味,繼之趣味漸達其極。在這種極度涵養趣味的時候所讀的書,比起後來為了上學受教育所讀的書,總要深刻、長久地印在腦海里。換言之,為使書籍的壽命在孩童的腦里保持長久,可以說學校教育期的讀書也很有效力。作品的興衰也有與此類似之處。前面所舉仿哥德式建築風始於18世紀,後徐徐運行,進入了19世紀,一般的集合意識基本形成時,司各特的小說便炳炳焉輝耀於頂點之上了。
以上三種,若示之以圖,(甲)像似的,起初占優勢,後逐漸衰退;(乙)是,前後勢力大小無異;(丙)是,從一點逐漸膨脹,至中間而達其極,接著勢力又收縮至一點。
本章所論,都有加以展開討論的價值。不幸因材料與時間都缺乏,未能盡我意,所以作為補遺,只能略述其大意。
《文學論》所應該討論的問題,在以上五編中並未盡述。而展開的五編內容,在謀篇布局、繁簡、段落、推論等各方面,頗有我所不滿意的地方。況且是忙裡偷閒,隨寫隨印,好不容易才完稿,無暇仔細思索推敲,貽笑於大方之家者也有很多,敬請讀者鑑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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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喬舒亞·雷諾茲(Joshua Reynolds, 1723—1792),英國肖像畫家。
[2]托馬斯·庚斯博羅(Thomas Gainsborough, 1727—1788),英國肖像畫家。
[3]威廉·戈德溫(William Godwin, 1756—1836),英國社會思想家,撰文提出無神論、自由主義以及個人自由,代表作有《有關政治正義和它對一般德行和幸福的影響之研究》。
[4]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戈德溫(Mary Wollstonecraft Godwin, 1759—1797),英國作家,代表作有《為女權辯護》。
[5]阿道弗斯·威廉·沃德(Adolphus William Ward, 1837—1924),英國歷史學家。
[6]菲利普·馬辛傑(Phillip Massingerm, 1583—1640),英國劇作家,代表作有《羅馬演員》等。
[7]約翰·弗萊徹(John Fletcher, 1579—1625),英國劇作家,代表作有《菲拉斯特》等。
[8]詹姆斯·雪利(James Shirley, 1596—1666),英國劇作家,代表作有《和平的勝利《叛徒》等。
[9]約翰·福特(John Ford, 1586—1639),英國劇作家,代表作有《愛的犧牲》、《破碎的心》等。
[10]克里斯多夫·馬洛(Christopher Marlow, 1564—1593),英國劇作家和詩人,發展無韻詩體,為後世戲劇發展開拓了道路,代表作有《帖木兒》、《愛德華二世》等。
[11]詹姆斯·麥克弗森(James Macpherson, 1736—1796),蘇格蘭詩人,出版有《搜集於蘇格蘭高地的古詩片段》及史詩《芬歌兒》、《莪相集》,聲稱是譯自3世紀蓋爾語游吟詩人Ossian的原作,對歐洲浪漫主義文學運動有很大影響。
[12]威廉·約翰·考托普(William John Courthope, 1842—1917),英國文學教授。
[13]托拜厄斯·喬治·斯摩萊特(Tobias George Smollett, 1721—1771),英國小說家,代表作有《藍登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