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課 · 由冰心到廢名
從作品風格上觀察比較,徐志摩與魯迅作品,表現的實在完全不同。雖同樣情感黏附於人生現象上,都十分深切,其一給讀者的印象,正如作者被人間萬匯百物的動靜感到眩目驚心,無物不美,無事不神,文字上因此反照出光彩陸離,如綺如錦,具有濃郁的色香,與不可抗的熱(《巴黎的鱗爪》可以作例);其一卻好像凡事早已看透看準,文字因之清而冷,具劍戟氣。不特對社會醜惡表示抗議時寒光閃閃,有投槍意味,中必透心,即屬於抽抒個人情緒、徘徊個人生活上,亦如寒花秋葉,顏色蕭疏(《野草》《朝花夕拾》可以作例)。然而不同之中倒有一點相同,即情感黏附於人生現象上(對人間萬事的現象),總像有「莫可奈何」之感,「求孤獨」儼若即可得到對現象執縛的解放。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橋》《天寧寺聞鍾》《北戴河海濱的幻想》《瞑想》《想飛》《自剖》各文中,無不表現他這種「求孤獨」的意願。正如對「現世」有所退避,極力掙扎,雖然現世在他眼中依然如此美麗與神奇。這或者與他的實際生活有關,與他的戀愛及離婚又結婚有關。魯迅在他的《朝花夕拾·小引》一文中,更表示對於靜寂的需要與嚮往。必需「單獨」,方有「自己」。熱情的另一面本來就是如此向「過去」凝眸,與他在小說中表示的意識,二而一,正見出對現世退避的另一形式。
我常想在紛擾中尋出一點閒靜來,然而委實不容易。目前是這麼離奇,心裡是這麼蕪雜。一個人做到只剩了回憶的時候,生涯大概總要算是無聊了吧,但有時竟會連回憶也沒有。中國的做文章有軌範,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前幾天我離開中山大學的時候,便想起四個月以前的離開廈門大學;聽到飛機在頭上鳴叫,竟記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繞的飛機。我那時還做了一篇短文,叫做《一覺》。現在是,連這「一覺」也沒有了。
廣州的天氣熱得真早,夕陽從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強穿一件單衣。書桌上的一盆「水橫枝」,是我先前沒有見過的:就是一段樹,只要浸在水中,枝葉便青蔥得可愛。看看綠葉,編編舊稿,總算也在做一點事。做著這等事,真是雖生之日,猶死之年,很可以驅除炎熱的。
前天,已將《野草》編定了;這回便輪到陸續載在《莽原》上的《舊事重提》,我還替他改了一個名稱:《朝花夕拾》。帶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夠。便是現在心目中的離奇和蕪雜,我也還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轉成離奇和蕪雜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雲時,會在我的眼前一閃爍吧。
我有一時,曾經屢次憶起兒時在故鄉所吃的蔬果:菱角,羅漢豆,茭白,香瓜。凡這些,都是極其鮮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鄉的蠱惑。後來,我在久別之後嘗到了,也不過如此;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留存。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
在《吶喊·自序》上起始就說: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後來大半忘卻了,但自己也並不以為可惜。所謂回憶者,雖說可以使人歡欣,有時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絲縷還牽著已逝的寂寞的時光,又有什麼意味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卻,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現在便成了《吶喊》的來由。
這種對「當前」起游離感或厭倦感,正形成兩個作家作品特點之一部分。也正如許多作家,對「當前」缺少這種感覺,即形成另外一種特點。在新散文作家中,可舉出冰心、朱佩弦 (43) 、廢名三個人作品,當作代表。
這三個作家,文字風格表現上,並無什麼相同處。然而同樣是用清麗素樸的文字抒情,對人生小小事情,一例儼然懷著母性似的溫愛,從筆下流出時,雖方式不一,細心讀者卻可得到同一印象,即作品中無不對於「人間」有個柔和的笑影。少誇張,不像徐志摩對於生命與熱情的謳歌;少憤激,不像魯迅對社會人生的詛咒:
雨聲漸漸的住了,窗簾後隱隱的透進清光來。推開窗戶一看,呀!涼雲散了,樹葉上的殘滴,映著月兒,好似螢光千點,閃閃爍爍的動著。——真沒想到苦雨孤燈之後,會有這麼一幅清美的圖畫!
憑窗站了一會兒,微微的覺得涼意侵人。轉過身來,忽然眼花繚亂,屋子裡的別的東西,都隱在光雲里;一片幽輝,只浸著牆上畫中的安琪兒——這白衣的安琪兒,抱著花兒,揚著翅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笑容仿佛在那兒看見過似的,什麼時候,我曾……」不知不覺的便坐在窗口下想——默默的想。
嚴閉的心幕,慢慢的拉開了,湧出五年前的一個印象——一條很長的古道。驢腳下的泥,兀自滑滑的。田溝里的水,潺潺的流著。近村的綠樹,都籠在濕煙里。弓兒似的新月,掛在樹梢。一邊走著,似乎道旁有一個孩子,抱著一堆燦白的東西。驢兒過去了,無意中回頭一看——他抱著花兒,赤著腳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笑容又仿佛是那兒看見過似的!」我仍是想——默默的想。
又現出一重心幕來,也慢慢的拉開了,湧出十年前的一個印象——茅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來。土階邊的水泡兒,泛來泛去的亂轉。門前的麥隴和葡萄架子,都濯得新黃嫩綠的非常鮮麗。——一會兒好容易雨睛了,連忙走下坡兒去。迎頭看見月兒從海面上來了,猛然記得有件東西忘下了,站住了,回過頭來。這茅屋裡的老婦人——她倚著門兒,抱著花兒,向著我微微的笑。
這同樣微妙的神情,好似遊絲一般,飄飄漾漾的合了攏來,綰在一起。
這時心下光明澄靜,如登仙界,如歸故鄉。眼前浮現的三個笑容,一時融化在愛的調和里看不分明了。
(冰心的《笑》)
水畔馳車,看斜陽在水上潑散出的閃爍的金光。晚風吹來,春衫嫌薄。這種生涯,是何等的宜於病後呵!
在這裡,出遊稍遠便可看見水。曲折行來,道滑如拭,重重的樹陰之外,不時倏忽的掩映著水光。我最愛的是玷池,稱她為池真委曲了,她比小的湖還大呢!——有三四個小島在水中央,上面隨意地長著小樹。池四圍是叢林,綠意濃極。每日晚餐後我便出來游散。緩馳的車上,湖光中看遍了美人芳草!——真是「水邊多麗人」。看三三兩兩成群攜手的人兒,男孩子都去領捲袖,女孩子穿著顏色極明艷的夏衣,短髮飄拂。輕柔的笑聲,從水面,從晚風中傳來,非常的浪漫而瀟灑。到此猛憶及曾皙對孔子言志,在「暮春者」之後,「浴乎沂風乎舞雩」之前,加上一句「春服既成」,遂有無限的飄揚態度,真是千古雋語。
此外的如玄妙湖、偵池、角池等處,都是很秀麗的地方。大概湖的美處在「明媚」。水上的輕風,皺起萬疊微波。湖畔再有芊芊的芳草,再有青青的樹林,有平坦的道路,有曲折的白色欄杆,黃昏時便是天然的臨眺乘涼的所在。湖上落日,更是絕妙的畫圖。夜中歸去,長橋上兩串徐徐互相往來移動的燈星,顆顆含著涼意。若是明月中天,不必說,光景尤其移人了。
前幾天游大西洋濱岸,沙灘上遊人如蟻。或坐,或立,或弄潮為戲,大家都是穿著泅水衣服。沿岸兩三里的遊藝場,樂聲颯颯,人聲嘈雜。小孩子們都在鐵馬鐵車上,也有空中旋轉車,也有小飛艇,五光十色的。機關一動,都紛紛奔馳,高舉凌空。我看那些小朋友們都很歡喜得意的。
這裡成了「人海」。如蟻的遊人,蓋沒了浪花。我覺得無味。我們捩轉車來,直到娜罕去。
漸漸的靜了下來。還在樹林子裡,我已迎到了冷意侵人的海風。再三四轉,大海和岩石都橫到了眼前!這是海的真面目呵。浩浩萬里的蔚藍無底的海濤,壯厲的海風,蓬蓬的吹來,帶著腥鹹的氣味。在聞到腥鹹的海味之時,我往往憶及童年拾卵石、貝殼的光景,而驚嘆海之偉大。在我抱肩迎著吹人慾折的海風之時,才了解海之所以為海,全在乎這不可御的凜然的冷意!
在嶙峋的大海石之間,岩隙的樹陰之下,我望著卵岩,也看見上面白色的燈塔。此時靜極,只幾處很精緻的避暑別墅,悄然的立在斷岩之上。悲壯的海風,穿過叢林,似乎在奏「天風海濤」之曲。支頤凝坐,想海波盡處,是群龍見首的歐洲;我和平的故鄉,比這可望不可及的海天還遙遠呢!
故鄉沒有明媚的湖光;故鄉沒有汪洋的大海;故鄉沒有蔥綠的樹林;故鄉沒有連阡的芳草。北京只是塵土飛揚的街道;泥濘的小胡同;灰色的城牆;流汗的人力車夫的奔走。我的故鄉,我的北京,是一無所有!
小朋友,我不是一個樂而忘返的人,此間縱是地上的樂園,我卻仍是「在客」。我寄母親信中曾說:
「……北京似乎是一無所有!——北京縱是一無所有,然已有了我的愛。有了我的愛,便是有了一切!灰色的城圍里,住著我最寶愛的一切的人。飛揚的塵土呵,何容我再嗅著我故鄉的香氣……」
易卜生曾說過:「海上的人,心潮往往如海波一般的起伏動盪。」而那一瞬間靜坐在岩上的我的思想,比海波尤加一倍的起伏。海上的黃昏星已出,海風似在催我歸去。歸途中很悵惘。只是還買了一筐新從海里拾出的蛤蜊。當我和車邊赤足棒筐的孩子問價時,他仰著通紅的小臉笑向著我。他豈知我正默默的為他祝福,祝福他終身享樂此海上拾貝的生涯!
(冰心的《寄小讀者·通訊二十》)
從冰心作品中,文字組織處處可以發現「五四時代」文白雜糅的情形,詞藻的運用也多由文言的習慣轉變而來。不僅僅景物描寫如此,便是用在對話上,同樣不免如此。文字的基礎完全建築在活用的語言上,在散文作家中,應當數朱自清。五四以後談及寫美麗散文的,常把朱、俞並舉,即朱自清、俞平伯。《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與《西湖六月十八夜》兩篇文章,代表當時抒情散文的最高點。敘事如畫,似乎是當時一種風氣。(有時或微覺得文字瑣碎繁複。)散文中具詩意或詩境,尤以朱先生作品成就為好,直到如今,尚稱為典型的作風。至於在寫作上有一種「自得其樂」的意味,一種對人生欣賞態度,從俞平伯作品尤易看出。
對朱、俞的文章評論,鍾敬文 (44) 以為朱文無周作人的雋永,無俞平伯的綿密,無徐志摩的艷麗,無謝冰心的飄逸,然而卻另有一種真摯清幽的神態。有人說,朱、俞同樣細膩,不同處在俞委婉,朱深秀。阿英以為朱文如「歡樂苦少憂患多」之感。
因此對現在感到「看花堪折直須折」情形,文字素樸而通俗,正與善說理的朱孟實 (45) 文字異曲同工。周作人則以為俞平伯文如嚼橄欖,味澀而有回甘,自成一家。
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裡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里,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的升高了,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妻在屋裡拍著閨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沿著荷塘,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鬱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裡。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裡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的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丰姿,便在煙霧裡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忽然想起採蓮的事情來了。採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從詩歌里可以約略知道。採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盪著小船,唱著艷歌去的。採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採蓮的人。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梁元帝《採蓮賦》里說得好:
於是妖童媛女,蕩舟心許;鷁首徐回,兼傳羽杯;棹將移而藻掛,船欲動而萍開。爾其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余,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
可見當時嬉遊的光景了。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
於是又記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採蓮人,這兒的蓮花也算「過人頭」了;只不見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麼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有人稱之為「絮語」,周作人以為可代表一派。以抒情為主,大方而自然,與明代小品相近。然知學可作代表如竟陵派,文章風格實於周作人出。周文可以看出廿年來社會的變,以及個人對於這變遷所有的感慨,貼住「人」。俞文看不出,只看出低徊於人事小境,與社會儼然脫節。
文章內容抒情成分多,文字多繁瑣,有《西青散記》《浮生六記》風趣。
正如自己所說:「有些人是做文章應世,有些人是做文章給自己玩。」俞平伯近於做給自己玩,在執筆心情上有自得其樂之意:
《儒林外史》上杜慎卿說:「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這每令我悠然神往於負著歷史重載的石頭城。雖然,南京也去過三兩次,所謂煙花金粉的本地風光已大半銷沉於無何有了。幸而後湖的新荷,台城的蕪綠,秦淮的槳聲燈影以及其餘的,尚可仿佛惝怳地仰尋六代的流風遺韻。繁華雖隨著年光雲散煙消了,但它的薄痕倩影和與它曾相映發的湖山之美,畢竟留得幾分,以新來游屐的因緣而隱躍躍悄沉沉地一頁一頁的重現了。至於說到人物的風流,我敢明證杜十七先生的話真是冤我們的——至少,今非昔比。他們的狡詐貪庸差不多和其他都市裡的人合用過一個模子的,一點看不出什麼叫做「六朝煙水氣」。從煤渣里掏換出鑽石,世間即有人會幹;但決不是我,我失望了!
倒是這一次西泠橋上所見雖說不上什麼「六代風流」,但總使人覺得身在江南。這天是四月三日的午前,天氣很晴朗,我們攜著姑蘇,從我們那座小樓向岳墳走去。紫沙鋪平的路上,鞋底擦擦的碎響著。略行幾十步便轉了一個彎。身上微覺燥熱起來。坦坦平平的橋陂迤邐向北偏西,這是西泠了。橋頂,西石欄旁放著一擔甘蔗,有刨了皮切成段的,也有未去青皮留整枝的。還有一隻水碗,一把帚是備灑水用的。而最惹目的,擔子旁不見挑擔子的人,僅僅有一條小板凳,一個稚嫩的小女孩坐著。——賣甘蔗?
看她光景不過五六歲,臉皮黃黃兒的,臉盤圓圓兒的,蓬鬆細髮結垂著小辮。春深了,但她穿得「厚裹羅哆」的,一點沒有衣架子,倒活像個老員外。淡藍條子的布襖,青蓮條子的坎肩,半新舊且很有些兒髒。下邊還繫著開襠褲呢。她端端正正的坐著。右手捏一節蔗根放在嘴邊使勁地咬,咬下了一塊仍然捏著——淋漓的蔗汁在手上想是怪黏的。左手執一枝尺許高,醉楊妃色的野桃,花開得有十分了。因為左手沒得空,右手更不得勁,而蔗根的咀嚼把持愈覺其費力了。
你曾見野桃花嗎?(想你沒有不看見過的。)它雖不是群芳中的華貴,但當芳年,也是一時之秀。花瓣如暈脂的靨,綠葉如插鬢的翠釵,絳須又如釵上的流蘇墜子。可笑它一到小小的小女孩手中,便規規矩矩的,不敢賣弄妖冶,倒學會種嬌憨了。它真機靈了。
至她並執桃蔗,得何意境?蔗根可嚼,桃花何用呢?何處相逢?何時拋棄?……這些是我們所能揣知,所敢言說的嗎?你只看她那翦水雙瞳,不離不著,乍注即釋,痴慧躁靜了無所見,即證此感鄰於渾然,斷斷容不得多少迴旋奔放的。你我且安分些吧。
我們想走過去買根甘蔗,看她怎樣做買賣。後一轉念,這是心理學者在試驗室中對付猴鼠的態度,豈是我們應當對她的嗎?我們分明也攜抱著個小孩呢。所以儘管姑蘇的眼睛,巴巴地直盯著這一擔甘蔗,我們到底哄了他,走下了橋。
在岳墳溜連了一盪,有半點來鍾。時已近午,我們循原路回走,從西堍上橋,只見道旁有被拋擲的桃枝和一些零零星星的蔗屑。那個小女孩已過西泠南堍,傍孤山之陰,蹣跚地獨自摸回家去。背影越遠越小,我痴望著。……
走過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她的哥?——輕輕地把被擲的桃花又撿起來,耍了一回,帶笑地喊:「要不要?要不要?」其時作障的群青,成羅的一綠,都不肯言語了。他見沒有應聲,便隨手一揚。一枝輕盈婀娜剛開到十分的桃花頓然飛墮於石闌干外。
我似醒了。正午驕陽下,峭峙著蔥碧的孤山。妻和小孩早都已回家了。我也懶懶的自走回去。一路閒閒的聽自己鞋底擦沙的聲響,又閒閒的想:「賣甘蔗的老吃甘蔗,一定要折本!孩子……孩子……」
(俞平伯《西泠橋上賣甘蔗》)
五四以來,用敘事記形式有所寫作,作品仍應當稱之為抒情文,在初期作者中,有兩個比較生疏的作家,兩本比較冷落的集子,值得注意:一是用「川島」作筆名寫的《月夜》,一是用「落華生」作筆名寫的《空山靈雨》。兩個作品與冰心作品有相同處,多追憶印象;也有相異處,寫的是男女愛。雖所寫到的是人事,不重行為的愛,只重感覺的愛。主要的是在表現一種風格,一種境界。人或沉默而羞澀,心或透明如水。給紙上人物賦一個靈魂,也是人事哀樂得失,也是在哀樂得失之際的動靜,然而與同時代一般作品,卻相去多遠!
繼承這種傳統來從事寫作,成就特別好,尤以記言記行,用儉樸文字,如白描法繪畫人生,一點一角的人生,筆下明麗而不纖細,溫暖而不粗俗,風格獨具的,應推廢名。然而這種微帶女性似的單調,或因所寫對象在讀者生活上過於隔絕,因此正當「鄉村文學」或「農民文學」成為一個動人口號時,廢名作品卻儼然在另外一個情形下產生存在,與讀者不相通。雖然所寫的還正是另一時另一處真正的鄉村與農民,對讀者說,究竟太生疏了。
周作人稱廢名作品有田園風,得自然真趣,文情相生,略近於所謂「道」。不黏不滯,不凝於物,不為自己所表現「事」或表現工具「字」所拘束限制,謂為新的散文一種新格式。《竹林故事》《橋》《棗》,有些短短篇章,寫得實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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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聖雅各,基督教聖徒,耶穌十二門徒之一。
(2) 馮文炳,筆名廢名,京派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其作品以田園牧歌的風味和詩化的意境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上獨樹一幟,被人們稱為田園小說和詩化小說。
(3) 民國十四年,即公元1925年。
(4) 十七年,即公元1928年。
(5) 《駱駝草》,1930年創辦於北平的一本純文學周刊,核心作者有周作人、馮文炳等。
(6) 羅黑芷(1889—1927),本名羅象陶,筆名羅黑芷、晉思、黑子,其作品以小說為主,多反映貧窮灰暗的人生境遇。
(7) 許欽文,原名許繩堯,浙江山陰人,鄉土作家。受魯迅的指導,自稱是魯迅的「私淑弟子」,以創作短篇小說為主。
(8) 魯彥,即王魯彥,原名王衡,20世紀20年代著名的鄉土小說家,以短篇小說創作為主。
(9) 施蟄存,原名施德普,字蟄存,著名文學家、教育家,中國現代文學「新感覺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10) 作者為施蟄存。
(11) 作者為沈從文。
(12) 指沈從文自己。
(13) 創造社,「五四」新文學運動中的新文學團體,1921年由郭沫若、成仿吾、郁達夫、張資平等人創立。
(14) 梁任公先生,指梁啓超。
(15) 普羅文學,音譯,「普羅」為「普羅列塔利亞」的簡稱,普羅文學即無產階級文學。
(16) 盧騷,現通譯為盧梭,十八世紀法國著名啟蒙思想家、文學家。
(17) 《沉淪》的作者,指郁達夫。
(18) 落華生,原名許地山,中國現代作家,20世紀20年代問題小說的代表人物之一。
(19) 穆時英,筆名伐揚、匿名子等,中國現代小說家,新感覺派代表人物。
(20) 尾閭,語出《莊子·秋水》,是傳說中海水所歸之處,現多用來指江河的下游。
(21) 十一年,即公元1922年。
(22) 《嘗試集》,胡適著,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白話詩集,因集中所錄是胡適以白話文寫詩的試驗之作,故此得名。
(23) 《女神》,郭沫若的詩集。
(24) 《小說月報》,1910年7月於上海創刊,1921年由沈雁冰(即茅盾)任主編後,該刊成為鄭振鐸、王統照等文學研究會成員發表文章的主要陣地。倡導文學要「為人生」,整體風格偏向現實主義。
(25) 《創造》,指《創造》(季刊)《創造月刊》《創造周報》等一系列刊物,是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等創造社成員發表文章的主要陣地。主張文學應表現自我,帶有明顯的浪漫主義、唯美主義色彩。
(26) 《嚮導》,由陳獨秀領導出版,蔡和森主編,1922年9月於上海創刊,是中國共產黨的第一份機關報,主要發表時事政治評論文章。
(27) 《努力》,即《努力周報》,由胡適主辦,1922年5月於北京創刊,以討論政治問題為主。
(28) 闒茸,指卑微、低劣、低下。
(29) 孫大雨,原名孫銘傳,新月派詩人,著名翻譯家。
(30) 指聞一多《李白之死》。
(31) 《郵吻》作者,指劉大白。
(32) 商籟體,音譯,又名十四行詩,是一種形式整齊、格律嚴謹的抒情詩體,流行於歐洲。
(33) 焦菊隱,原名承志,中國現代著名話劇導演、戲劇理論家。
(34) 劉半農(1891—1934),原名壽彭,後名復,中國新文化運動先驅,文學家、語言學家和教育家。積極提倡白話文,現代漢語中「她」字的創造者。
(35) 康橋,現通譯為劍橋。
(36) 勃闌特思,又譯為勃蘭兌斯,法國文藝批評家、文學史家。
(37) 福羅貝爾,現通譯為福樓拜,法國小說家,代表作如《包法利夫人》等。
(38) 巴斯卡耳,現通譯巴斯卡,法國物理學家、數學家。
(39) 【】中的是沈從文的注釋。
(40) 學衡派,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個主張文學復古、反對新文化運動的文學流派,因《學衡》雜誌而得名,代表人物如吳宓、胡先驌。
(41) 曹聚仁(1900—1972),現代作家,曾主編《濤聲》《芒種》等雜誌,周氏兄弟的好友。
(42) 二十六年,即公元1937年。
(43) 朱佩弦,即朱自清。
(44) 鍾敬文,原名鍾譚宗,著名民俗學家、散文家,代表散文作品如《荔枝小品》《西湖漫話》等。
(45) 朱孟實,即朱光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