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課 · 論焦菊隱 (33) 的《夜哭》
使詩歌放在一個「易於為讀者所接受的平常風格」下存在,用字,措詞,處置那些句子末尾的韻,無一不「平常」,然而因這點理由,反而得到極多的讀者,是焦菊隱的詩歌。
作者在十五年七月所出版的散文詩歌《夜哭》,三年中有四版的事實,為中國新興刊物中關於詩歌集子最熱鬧的一件事。這詩集,是總集作者十五年以前所有散文詩而加以小小選擇的。十八年,另外出了一個次集,名為《他鄉》,收入了《夜哭》以後詩歌,共十五首。
作者的詩是以「散文詩」這樣一種名稱問世的。失去了分行的幫助,使韻落在分段的末一句里,是作者的作品同一般人所異途處。在形式上,這是作者一個特點。其次,作者的詩所容納的文字,是比目下國內任何詩人還奢侈的文字,凡屬於一個年青的心所能感到的,凡屬於一個年青人的口所不能說出的,焦先生是比一般人皆為小心的把那些文字攫到,而又謹慎又天真的安置到詩歌中的。比一般作品的風格要求皆低,比一般作品表現皆自由,文字卻比一般作品皆雕琢堆砌,結果,每一首詩由於一個年青人讀來,皆感到一種「甜蜜」,這也是作者作品一個特點。但這兩個特點,也可以說,第一是作者「只能寫散文」,第二是作者「詩只能成就到那些方面」。這是一定的,作者年青,因此能那麼做年青人的詩歌。作者有對於戀愛的希望與生活的憂鬱,說自己的話,卻正是為一般手持詩本多感多愁的年青男女而唱歌!
一個年青人,心中都願意生活是一首詩,對戀愛與其他各事做著各樣朦朧而又淺薄的夢,所有幻想的翅膀,各處飛去,是飛不出焦菊隱先生作品所表現以外的。他們想像的馳騁,以及失望後的呻吟,因年齡所限制,他們所認為美而適當的文字,就是焦菊隱那類文字。他們的心是只能為這些文字而跳的,焦菊隱的詩歌,就無一首詩不在那方面可以得到完全的成功。
若一個藝術的高點,只是在一時代所謂「多數」人能夠接受,在這裡,我們找不出有比焦菊隱詩歌還好的詩歌。能有暇裕對新詩鑑賞、理解、同情,是不會在年青男女學生以外還有人的。為這些人而預備的詩歌,有三個不能疏忽的要點:
一是用易於理解不費思想的形式。
二是用一些有光有色的字略帶誇張使之作若於比擬。
三是寫他們所切身的東西。
焦菊隱是明白這個的。在創作,則我們知道張資平、章衣萍的成就,為不可否認的真實。在詩,焦菊隱也自然不會十分寂寞了。
中國過去是這樣情形,目下還是這樣情形,焦菊隱的詩歌,較之聞一多的詩歌,為青年男女所「歡喜」,也當然是毫無問題的。在「讀者是年輕人」的時代里,焦菊隱的詩是一定能比魯迅小說還受人愛悅而存在的。
若我們想從一種時行作品中,測驗一個時代文字的興味高點,《夜哭》是一本最相宜的書。青年人對人生,朦朧的眼,看一切,天真的心,想一切,由於年輕的初入世的眼與心,愛情的方向,悲劇與喜劇的姿態,焦菊隱先生的《夜哭》,是一本表現年青人慾望最好的詩。那詩集的存在,以及為世所歡迎,都證明到中國詩歌可以在怎樣情形下發展,很可給新詩的研究者作一種參考題材。「多數」是怎樣可以「獲得」,這意義,所謂革命文學並沒有做到,我以為目下是用這本書可以說明的。
這裡稍稍引一點東西——
夜正淒涼,春雨一般的寒顫的幽靜的小風,正吹著婦人哭子的哀調,送過河來,又帶過河去。
黑色孵著一流徐緩的小溪,和水裡影映著慘澹的晚雲,與兩三微弱的燈光,星月都沉醉在雪後。
我毫不經意地踱過了震動欲折的板橋,黑,寒,與哀怨,包圍著我如外衣一樣。
……
我們只能感覺這遠處吹來的夜哭聲,有多麼悲惋,多麼淒清。她內心思念牛乳樣甜而可愛的兒子。有多麼急切焦憂呢?這我可不能感覺了,我不能感覺,因為黑,寒,與哀怨包圍著我如外衣一樣。
……
(引自《夜哭》一)
凡是青年人所認為美麗的文字,在這詩里完全沒有缺少。帶一點兒病的衰弱,一點女性,作者很矜持的寫成了這樣的「散文詩」。作者文字的成就高點,就正是青年人所認為文字的最高點。那麼纖細的纏綿的文字,告給我們的是文字已陷到一個最不值得努力的方向上去了,一個奢侈的卻完全失去了文字的當然德性的企圖,一種糟蹋想像的努力。但這個東西,卻適於時代,更適宜於女人!女人是要這個才能心跳才能流淚的。試看另外一點東西:
天上絲絲灰頹的雲縷,似母親窈弱無力的呻吟。
我心的灰頹顏色中,正騰沸著慘愁的哭聲,浮泛著失色的朝雲。
(《夜哭》五)
當我在安逸快樂時,她輕輕地向我軟語纏綿,使我不能從迷茫中振起——似一隻濕了翼的小鳥,伏居在溫暖的香巢。
(《夜哭》十三)
黃昏孵罩著的小巷裡,靜如沉香的靜寂中,飛漾來野犬的吠聲,浮滿了悲哀的波浪,似失子的母親在夜哭。一波波悲浪如船槳漾水一般拍著我怯懦的心。
(《夜哭》十五)
倚傍著香肩,微微地低語,道著愛慕的芳香言語,如春峽中潺潺的細泉一樣清響。
(《夜哭》十七)
還有像《夜的舞蹈》一詩里,那麼的詩意蔥蘢,那麼美,卻完全是一種那麼瑣碎纖細的作品。文字的風度,表現散文中最不經濟的一面,然而這一面使讀者十分傾心,因此在《他鄉》集中,作者努力的方向還是在「描寫」,在一些詞藻上面馳騁他的才思。不過小小不同處,是以個人為本位的抒情,轉到較寬泛的人生上有所感觸而寫作,文字較樸素了一點,卻仍使那好處成就於文字上的。把「散文」提高,比平常散文多具一些光色,纖細而並不華麗,雖纏綿淒清,然而由於周作人那種「樸素的散文」所能達到的「親切」,《他鄉》卻沒有達到的機會。
在《夜哭》集子裡,有作者朋友於賡虞先生一序。於先生也同樣是在北方為人所熟習的詩人,且同樣使詩表現到的,是青年人苦悶與糾紛。情調的寄託,有一小部分是常常相似的。在那序上,說到作者的家世,即是那產生作者情調的理由。到後便說:
……他隱忍含痛的孤零的往前走著,懷念著已往,夢想著將來,感到不少荒涼的意味。……
……一個作家最大的成功,是能在他的作品中顯露出「自我」來。菊隱在這卷詩里,曾透出他溫柔的情懷中所潛伏的沉毅的生力,……
序上還提到那「纏綿」「委婉」「美麗」「深刻」,以為那種「文體」是一個特殊的奇蹟。在那序上並沒有過分譽詞,於先生的尺度,是以自己的詩而為準則的。於先生的詩,也就成立於那些各樣虛空有誘惑性的字面上。
作者再版自序,則帶著小小的慚悔,為自己作品而有所解釋。由於生活另一面動搖,對這詩集作者是自己就已經不十分滿意了的。那基於一點渺小壓迫微小痛苦而作的呻吟,作者是以為不應當的。不過作者所忽略了的大處,在其次一集裡,仍然還是沒有見到。
在《夜哭》里,作者的情調維持在兩個人作品中間,其一是汪靜之,其一是於賡虞。顯示青年為愛而歌的姿態,汪靜之作品有相近處,表現青年人在失望中驚訝與悲哀,則於賡虞作品與焦菊隱作品亦有相似的章法。不過那對一切絕望的極端的頹廢,由於君詩中醞釀的陰森空氣,焦菊隱是沒有達到的。
以《夜哭》那種美麗而不實在的文體,在散文創作小說方面有所努力,用同一意義得一個時代的歡迎,而終於沉寂的,是王統照的創作同廬隱女士的創作。創作的散文的標準,因一般作者的努力,所走的路將日與活用的語言接近,離開了空泛的詞藻,離開了字面的誇張,那是可能的。但是詩,照目下情形看來,則有取相反姿勢走去的現象。李金髮、胡也頻使詩接受古文字中的助詞與虛字、複詞,楊騷詩則代表一個混雜的形式。因為這些新詩的產生和存在,所以《夜哭》的作者對自己那詩歌縱極輕視,然而因那內容所抓住的卻是多數年青人的意識與興味,這詩集,是將比作者所想到的好影響還能長久,也比我所說到的壞影響還大的。
作者所努力的,是使散文滲入詩的氣息,這手段的成就與失敗處,已在前面說及了。至於對此後詩作者與散文作者,作者的作品是無影響的,它那為作者所料不到的成就,完全是一般青年的讀者。年青人對這詩集的合式,在未來一個時節里還不會即刻消失,因為那些文字並不達到藝術的某一高點,卻不缺少個通俗的動人風格,年青的男女,由於自己的選擇,是不放過這本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