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課 · 我怎麼就寫起小說來
一 星星之火
年前九月里,我過南京有事,看了個文化躍進展覽會,因為特殊情形,只能用一個多鐘點,匆匆忙忙的從三大樓陳列室萬千種圖表物品面前走過。留在印象中極深刻的,是農村廣大人民群眾戲劇和詩歌創作的活動。記得擱在二樓陳列案上有三個大蒲包,每個蒲包都裝得滿滿的,可能有二三十斤重。這種蒲包向例是裝江南農村副產物菱芡、筍乾、芋艿或鹽板鴨等,這回也並不完全例外,原來裝的是「大躍進」後江蘇省×縣×鄉一種嶄新農業副產物,有關人民公社化後生產「大躍進」的詩歌!每一包中都有幾萬——或過十萬首來自農村,讚美生活、歌頌集體、感謝共產黨毛主席的素樸而熱情的詩歌,正和屏風牆上五彩鮮明新壁畫一樣,反映的全是中國農村新面貌。事情是嶄新的,詩歌內容感情也是嶄新的,讓我們可體會到,此後全國廣大土地上,凡有草木生長處,凡有雙手勞動處,到另外一時,都可望長出茂盛的莊稼、碩大的瓜果,和開放萬紫千紅的花朵。同時,還必然可看到無數讚美勞動偉大成就的嶄新壁畫和詩歌。這還只不過是一種新的起始,已顯明指示出今後社會發展的必然。古話說:「星星之火可燎原」,這些正是祖國新的文化建設全面發展的星火。它和大小煉鐵爐一樣,在全國範圍內燃起的紅光燭天的火焰,將促進我國工業發展的速度,改變工業建設的布局,和科學文化發展的面貌。到不久將來,地面將矗起長江三峽能發電二千五百萬千瓦的大水壩,而且還一定會要把巨大的人造衛星送上天空!人人都會作詩,詩歌將成為人類向前一種新的動力,使得十三億隻勤勞敏捷的手,在一定計劃中動得更有節奏。任何一偉大的理想,到時也都可望成為現實!這些詩歌給我的啟發是這樣的。
我對於這些新的詩歌發生特別感情,除上述種種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即四十年前,最初用筆寫作,表示個人情感和願望,也是從作詩起始的。不過作詩心境可完全不同,因為距今已將近半個世紀,生活的時代和現在比,一個是地獄,一個是天堂,完全是兩個時代,兩種世界。
二 我在怎樣環境中受教育
我生於一九〇二年,去太平天國革命還不多遠,同鄉劉軍門從南京搶回的一個某王妃作姨太太還健在。離庚子事變只兩年,我的父親是在當時守大沽口的羅提督身邊作一名小將,因此小時候還有機會聽到老祖母輩講「長毛造反,官兵屠城」的故事,聽我父親講華北人民反帝鬥爭的壯烈活動和悽慘遭遇,隨後又親眼見過「辛亥革命」在本縣的種種。本地人民革命規模雖不怎麼大,但給我印象卻十分現實。眼見參加攻城的苗族農民,在革命失敗後,從四鄉捉來有上千人死亡,大量血屍躺在城外對河河灘上。到後光復勝利,舊日皇殿改成陸軍講武堂,最大一座偶像終於被人民推翻了。不多久,又眼見蔡鍔為反對袁世凱作皇帝,由雲南起義,率軍到湘西麻陽、芷江一帶作戰,隨後袁世凱也倒了……這些事件給我留下那麼一個總印象,這個世界是在「動」中,地球在「動」,人心也在「動」,並非固定不移,一切必然向合理前進發展。衙門裡的官,廟宇中的菩薩,以至於私塾中豎起焦黃鬍子,狠狠用楠竹板子打小學生屁股的老師,行為意圖都是努力在維持那個「常」,照他們說是「綱常」,是萬古不廢的社會制度和人的關係,可是照例維持不住。歷史在發展,人的思想情感在發展,一切還是要「動」和「變」。試從我自己說起,我前後換了四個私塾,一個比一個嚴,但是即使當時老師板子打得再重些,也還要乘機逃學,因為塾中大小書本過於陳舊,外面世界卻盡廣闊而新鮮!於是我照例常常把書籃寄存到一個土地堂的土地菩薩身後,托他照管,卻灑腳灑手跑到十里八里遠鄉場上去看牛馬牲口交易,看擺渡和打鐵,看打魚、榨油和其他種種玩意兒——從生活中學到的永遠比從舊書本子學的,既有趣味又切實有用得多。隨後又轉入地方高小,總覺得那些教科書和生活現實還是距離極大。學校中用豌豆作的手工,就遠不如大夥到河邊去幫人扳罾磨豆腐有意思。因此勉強維持到縣裡高小畢業,還是以野孩子身份,離開了家,闖入一個廣大而陌生的社會裡,受生活人事上的風吹雨打,去自謀生存了。
初初離開了家,我怎麼能活下來?而且在許許多可怕意外變故中,萬千同鄉同事都死去後,居然還能活下來,終於由這個生活教育基礎上,到後且成為一個小說作者?在我寫的那個自傳 (1) 上,曾老老實實記下了一些節目。其實詳細經過,情形卻遠比狄更司 (2) 寫的自傳式小說還離奇複雜得多,由於我們所處的時代社會,也離奇複雜得多。這裡且說說我飄蕩了幾年後,寄住在一個土著小小軍閥部隊中,每天必待人開飯後,才趑趄走攏去把桌上殘餘收拾掃蕩,每晚在人睡定後,才悄悄睡下去,拉著同鄉一截被角蓋住腹部免得受涼。經過約半年光景,到後算是有了一個固定司書名分了。
一九一九左右,我正在這個官軍為名、土匪為實的土軍閥部隊里,作一名月薪五元六毛的司書生。這個部隊大約有一百連直轄部隊,和另外幾個臨時依附收編的特種營旅,分布於川湘鄂邊境現屬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十多縣境內,另外,自治州以外的麻陽、沅陵、辰溪、桃源,以及短時期內酉陽、秀山、龍潭也屬防軍範圍,統歸一個「清鄉剿匪總司令」率領。其實說來,這一位司令就是個大土匪。部隊開支省府照例管不著,得自己解決,除所屬各縣水陸百貨厘金稅款,主要是靠抽收湘西十三縣煙土稅、煙燈稅、煙畝稅、煙苗稅和川黔煙幫過境稅。鴉片煙土在這個地區既可代替貨幣流行,也可代替糧食。平時發餉常用煙土,官士賭博、上下納賄送禮全用煙土。煙土過境經常達八百挑一千挑,得用一團武裝部隊護送,免出事故。許多二十多歲年青人,對煙土好壞,只需手捏捏鼻聞聞,即能決定產地和成分。我所在的辦公處,是保靖舊參將衙門一個偏院,算是總部書記處,大小六十四個書記住在一個大房間中,就地為營,便有四十八盞煙燈,在各個床鋪間燃起熒熒碧焰,日夜不熄。此外由傳達處直到司令部辦公廳,例如軍需、庶務、軍械、軍醫、參謀、參軍、副官、譯電等處,不拘任何一個地方,都可發現這種大小不一的煙燈群。軍械和軍需處,經常堆積滿房的,不是什麼彈藥和武器裝備,卻是包紮停當等待外運的煙土。一切簡直是個毒化國家毒化人民的小型地獄,但是他們存在的名分,卻是為人民「清鄉剿匪,除暴安良」。被殺的人絕大部分是十分善良或意圖反抗這種統治的老百姓!
我就在這樣一個部隊中工作和生活。每天在那個有四十八盞鴉片煙燈的大廳中,一個白木辦公桌前,用小「綠穎」毛筆寫催煙款、查煙苗的命令,給那些分布於各縣的一百連雜牌隊伍,和許許多多委員、局長、督查、縣知事。因為是新來人,按規矩工作也得吃重點,那些絕頂聰敏同事就用種種理由把工作推給我,他們自己卻從從容容去吸菸、玩牌、擺龍門陣。我常常一面低頭寫字,一面聽各個床鋪間噓噓吸菸聲音,和同事間談狐說鬼故事,心中卻漩起一種複雜離奇不可解感情。似乎陷入一個完全孤立情況中,可是生活起居又始終得和他們一道,而且稱哥喚弟。只覺得好像做夢一樣,可分明不是夢。
但一走出這個大衙門,到山上和河邊去,自然環境卻驚人美麗,使我在這種自然環境中,倒極自然把許多種夢想反而當成現實,來抵抗面前另外一種腐爛怕人的環境。
「難道世界上還有比這些人更奇怪的存在?書上也沒有過,這怎麼活得下去?」
事實上當時這些老爺或師爺,卻都還以為日子過得怪好的。很多人對於吸大煙,即認為是一種人生最高的享受。譬如我那位頂頭上司書記長,還是個優級師範畢業生,本地人稱為「洋秀才」,讀過大陸雜誌和老申報,懂得許多新名詞的,就常常把對準火口的煙槍暫時挪開,向我進行宣傳:
「老弟,你來吸一口試試吧。這個妙,妙,妙!你只想想看,天下無論吃什麼東西都得坐下來吃,只有這個寶貝是睡下來享受,多方便!好聰敏的發明,我若作總統,一定要給他個頭等文虎章!」
有時見我工作過久,還充滿親切好意,夾雜著一點輕微嘲笑和自嘲,舉起煙槍對我殷勤勸駕:
「小老弟,你這樣子簡直、是想做聖賢,不成的!事情累了半天,還是來唆一口吧。這個傢伙妙得很!只要一口半口,我保你精精神神,和吃人參果一樣。你怕什麼?看看這房裡四十八盞燈,不是日夜燃著,哥子弟兄們百病不生!在我們這個地方,只能做神仙,不用學聖賢——聖賢沒用處。人應當遇事隨和,不能太拘迂古板。你擔心上癮,那裡會?我吸了二十年,想戒就戒,決不上癮。不過話說回來,司令官如果要下令繳我這枝老槍,我可堅決不繳,一定要拿它戰鬥到底。老弟,你可明白我意思?為的是光吸這個,百病痊癒,一天不吸,什麼老病不用邀請通回來了。拿了槍就放不下。老弟你一定不唆,我就又有偏了!」
我因為平時口拙,不會應對,不知如何來回答這個上司好意,照例只是笑笑。他既然說明白我做聖賢本意是一個「迂」字,說到煙的好處又前後矛盾,我更不好如何分辯了。
其實當時我並不想做什麼「聖賢」,這兩個字和生活環境毫無關聯,倒樂意做個「詩人」,用詩來表現個人思想情感。因為正在學寫五七言舊詩,手邊有部石印唐人詩選,上面有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高適、岑參等人作品。杜甫詩的內容和白居易詩的表現方法,我比較容易理解,就學他們押韻填字。我手中能自由調遣的文字實在有限,大部分還是在私塾中讀「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記來的,年齡又還不成熟到能夠顯明諷刺詛咒所處社會環境中,十分可惡可怕的殘忍、腐敗、墮落、愚蠢的人和事,生活情況更不能正面觸及眼面前一堆實際問題。雖沒有覺得這些人生活可羨,可還不曾想到另外什麼一種人可學。寫詩主要可說,只是處理個人一種青年朦朧期待發展的混亂感情。常覺得大家這麼過日子下去,究竟為的是什麼?實在難於理解。難道辛亥革命就是這麼的革下去?
在書記處六十四個同事中,我年紀特別小,幻想卻似乎特別多。《聊齋志異》《鏡花緣》《奇門遁甲》這些書都擴大了我幻想的範圍。最有影響的自然還是另外一些事物。我眼看到因清鄉殺戮過大幾千農民,部分是被壓迫鋌而走險上山落草的,部分卻是始終手足貼近土地的善良農民,他們的死只是由於善良。有些人被殺死,家被焚燒後,還牽了那人家耕牛,要那些小孩子把家長頭顱挑進營中一齊獻俘。我想不出這些做官的有道理或有權利這麼作。一切在習慣下存在的我認為實不大合理,但是我並沒有意識到去反抗或否認這一切。我明白同事中說的「做聖賢」不過是一種諷刺,換句明白易懂話說就是「書呆子氣」,但還是越來越發展了這種書呆子氣,最明顯的即是越來越和同事缺少共同語言和感情。另一方面卻是分上工作格外多,格外重,還是甘心情願不聲不響做下去。我得承認,有個職業才能不至於倒下去。當時那個職業,還是經過半年失業才得來的!
其時有許多同事同鄉,年紀還不過二十來歲,因為吸菸,都被煙毒熏透,瘦得如一支「煙臘狗」一樣,一個個終日攤在床鋪上。日常要睡到上午十一點多,有的到下午二三點,才勉強從床上爬起來,還一面大打哈欠,一面用鼻音罵小護兵買點心不在行。起床後,大家就爭著找據點,一排排蹲在廊檐下階沿間刷牙,隨後開飯,有的每頓還得喝二兩燒酒,要用燒臘香腸下酒。飯後就起始過癮。可是這些老鄉半夜裡過足癮時,卻精神虎虎,瀟灑活潑簡直如呂洞賓!有些年逾不惑,前清讀過些《千家詩》和《古文筆法百篇》《隨園詩話》《聊齋志異》的,半夜過足癮時,就在煙燈旁朗朗的誦起詩文來。有的由《原道》到前後《出師表》《圓圓曲》,都能背誦如流,一字不苟,而且音調激昂慷慨,不讓古人。有的人又會唱高腔,能複述某年月日某戲班子在某地某廟開鑼,演出某一折戲,其中某一句字黃腔走板的事情,且能用示範原腔補充糾正,其記憶力之強和理解力之高,也真是世界上稀有少見。又有人年紀還不過三十來歲,由於短期委派出差當催煙款監收委員,貪污得幾百兩煙土,就只想娶一房小老婆擺擺闊,把當前計劃和二十年後種種可能麻煩都提出來,和靠燈同事商討辦法的。有人又到處托人買《奇門遁甲》,深信照古書中指示修煉,一旦成功,就可以和濟公一樣飛行自在,到處度世救人,打富濟貧。且有人只想做本地開糖房的贅婿,以為可以一生大吃酥糖糍粑。真所謂「人到一百,五藝俱全」,信仰願望,無奇不有,而且居多還想得十分有趣。全是煙的催眠麻醉結果。
這些人照當時習慣,一例叫做「師爺」。從這些同事日常生活中,我真可說是學習了許多許多。
此外,又還有個受教育對我特別有益的地方,即一條河街和河碼頭。那裡有幾十家從事小手工業市民,專門製作黃楊木梳子、骨牌、棋子和其他手工藝品,生產量並不怎麼大,卻十分著名,下行船常把它帶到河下游去,越湖渡江,直到南北二京。河碼頭還有的是小鐵匠鋪和竹木雜貨鋪,以及專為接待船上水手的特種門戶人家,經常還可從那裡聽到彈月琴唱小曲琤琤琮琮聲音。河灘上經常有些上下酉水船隻停泊,有水手和造船匠人來人去。雖沒法和這些人十分相熟,可是卻有機會就眼目見聞,明白他們的生活和工作。和他們可說的話,也似乎比同事面前多一些,且藉此知道許許多多河碼頭事情。兩相比較下,當時就總覺得這些自食其力的普通勞動者生活,比起我們司令部里那些「師爺」或「老爺」,不僅健康得多,道德得多,而且也有趣得多。即或住在背街上,專為接待水手和兵士的「暗門頭」半開門人物,也還比師爺、老爺更像個人。這些感想說出來當然沒有誰同意,只會當我是個瘋子。事實上我在部分年青同事印象中,即近於有點瘋頭瘋腦。
我體力本來極差,由於長時期營養不良,血液缺少黏合力,一病鼻子就得流血,因此向上爬做軍官的權勢欲沒有抬頭機會。平時既不會說話,對人對事又不會出主意,因此做參謀顧問機會也不多。由於還讀過幾本書,知道點詩詞歌賦,面前一切的刺激和生活教育,不甘隨波逐流就得講求自救,於是近於自衛,首先學堅持自己,來抵抗生活行為上的同化和腐蝕作用。反映到行為中,即盡機會可能頑強讀書,擴大知識領域。湊巧當時恰有個親戚卸任縣長後,住在對河石屋洞古廟裡作客,有半房子新舊書籍,由《昭明文選》到新小說,什麼都有,特別是林譯小說 (3) 就有一整書箱。狄根司的小說,真給了我那時好大一份力量!
從那種情形下,我體會到面前這個社會許多部分都正在發霉腐爛,許多事情都極不合理,遠比狄根司文學作品中所表現的英國社會還野蠻惡劣。一切像是被什麼人安排錯了,得有人重新想個辦法。至於要用一個什麼辦法才能回復應有的情況?我可不知道。兩次社會革命雖在我待成熟生命中留下些痕跡,可並不懂得第三回社會大革命已在醞釀中,過不多幾年就要在南中國爆發。因為記起「詩言志」的古義,用來表現我這些青春期在成熟中,在覺醒中,對舊社會,對身邊一切不妥協的朦朧反抗意識,就是做詩。大約有一年半時間,我可能就寫了兩百首五七言舊體詩。呆頭呆腦不問得失那麼認真寫下去,每一篇章完成卻照例十分興奮。有時也仿蘇柳體填填小詞,居然似通非通能綴合成篇。這些詩詞並沒有一首能夠留下,當時卻已為幾個迎面上司發生興趣,以為「人雖然有些迂腐,頭腦究竟還靈活,有點文才」。還有個拔貢出身初級師範校長,在我作品上批說「有老杜味道」,真只有天知道!除那書記長是我的經常讀者外,另還有個胖大頭軍法官,和一個在高級幕僚中極不受尊敬,然而在本地小商人中稱「智多星」的顧問官,都算是當年讀我作品擊節讚許的大人物。其實這些人的生活就正是我諷刺的對象。這些人物,照例一天只是伴陪司令老師長 (4) 坐在官廳里玩牌,吃點心,吸菸,開飯喝茅台酒,打了幾個飽嗝後,又開始玩牌……過日子永遠是這麼空虛、無聊。日常行為都和果哥里 (5) 作品中人物一樣,如漫畫一般,甚至於身體形象也都如漫畫一般局部誇張。這些人都讀過不少書,有的在辛亥時還算是維新派,文的多是拔貢舉人,武的多畢業於保定軍校,或湖南弁備學校。腐化下來,卻簡直和清末舊官僚差不多,似乎從沒思索過如何活下來才像個人,全部人生哲學竟像只是一個「混」字。跟著老師長混,「有飯大家吃」,此外一切廢話。
一九三五年左右,我曾就這些本地「偉人」生活,寫過一個短篇小說,名叫《顧問官》,就是為他們畫的一幅速寫相,雖十分簡單,卻相當概括逼真。當時他們還在作官,因擔心筆禍,不得不把故事發生地點改成四川。其實同樣情形,當時實遍布西南,每省每一地區都有那種大小軍閥和幕僚,照著我描寫的差不多或更糟一些,從從容容過日子。他們看到時,不過打個哈哈完事,誰也不會在意。
我的詩當時雖像是有了出路,情感卻並沒有真正出路。因為我在那些上司和同事間,雖同在一處,已顯明是兩種人,對於生存意義的追求全不相同,決裂是必然的。但是如果沒有一種外來的強大吸引力或壓力,還是不可能和那個可怕環境決絕分開的。在一般同事印象中,我的「迂」正在發展,對社會毫無作用,對自身可有點危險,因為將逐漸變成一個真正瘋子。部隊中原有先例,人一迂,再被機伶同事尋開心,想方設法逗弄,或故意在他枕下鞋裡放條四腳蛇,或半夜裡故意把他鬧醒,反覆一嚇一逗,這同事便終於瘋了。我自然一時還不到這個程度。
真正明白我並不迂腐的,只有給我書看那個親戚。他是本縣最後一個舉人,名叫聶仁德,字簡堂,作的古文還曾收入清代文集中,是當時當地唯一主張年青人應當大量向外跑,受教育、受鍛煉、找尋出路的一個開明知識分子。
我當時雖盡在一種孤立思維中苦悶掙扎,卻似乎預感到,明天另外一個地方還有分事業待我去努力完成。生命不可能停頓到這一點上。眼前環境只能使我近於窒息,不是瘋便是毀,不會有更合理的安排。我得想辦法自救,但一時自然還是無辦法可得。
因為自己寫詩,再去讀古詩時,也就深入了一些。和青春生命結合,曹植、左思、魏徵、杜甫、白居易等人對世事有抱負有感慨的詩歌,比起描寫景物、敘述男女問題的作品,於是覺得有斤兩有勁頭得多。這些詩歌和林譯小說一樣,正在堅強我、武裝我,充實增加我的力量,準備來和環境中一切作一回完全決裂。但這自然不是一件簡單事情。到這個部隊工作以前,我曾經有過一年多時間,在沅水流域好幾個口岸各處飄流過,在小旅館和機關作過打流食客,食住兩無著落。好容易有了個比較固定的職業,要說不再幹下去,另找出路,當然事不簡單。我知道世界雖然盡夠廣大,但到任何一處沒有吃的就會餓死。我等待一個新的機會。生活教育雖相當沉重,但是卻並不氣餒,只有更加堅強。這裡實在不是個能呆下去的地方,中國之大,一定還有別的什麼地方比這裡生存得合理一些。孟子幾句話給了我極大鼓舞,我並沒有覺得有個什麼天降大任待擔當,只是天真爛漫的深深相信老話說的「天無絕人之路」。一個人存心要活得更正當結實有用一點,是決不會輕易倒下去的。
三 一點新的外力,擴大了我的幻想和信心
過不多久,五四餘波衝擊到了我那個邊疆僻地。先是學習國語注音字母的活動在部隊中流行,引起了個學文化浪潮。隨後不久地方十三縣聯立中學和師範辦起來了,並辦了個報館,從長沙聘了許多思想前進年青教員,國內新出版的文學和其他書刊,如《改造》《嚮導》《新青年》《創造》《小說月報》《東方雜誌》和南北大都市幾種著名報紙,都一起到了當地中小學教師和印刷工人手中,因此也輾轉到了我的手中。正在發酵一般的青春生命,為這些刊物提出的「如何做人」和「怎麼愛國」等等抽象問題燃燒起來了。讓我有機會用些新的尺寸來衡量客觀環境的是非,也得到一種新的方法、新的認識,來重新考慮自己在環境中的位置。國家的問題太大,一時說不上。至於個人的未來,要得到正當合理的發展,是聽環境習慣支配,在這裡向上爬作科長、局長、縣長……還是自己來重新安排一下,到另外地方去,作一個正當公民?這類問題和個空鐘一樣,永遠在我思想里盤旋不息。
於是作詩人的興趣,不久即轉移到一個更切實些新的方向上來。由於五四新書刊中提出些問題,涉及新的社會理想和新的作人態度,給了我極大刺激和鼓舞。我起始進一步明確認識到個人和社會的密切關係,以及文學革命對於社會變革的顯著影響。動搖舊社會,建立新制度,做個「抒情詩人」似不如做個寫實小說作家工作紮實而具體。因為後者所表現的不僅情感或觀念,將是一系列生動活潑的事件,是一些能夠使多數人在另外一時一地,更容易領會共鳴的事件。我原本看過許多新舊小說,隨同五四初期文學運動而產生的白話小說,文字多不文不白,藝術水平既不怎麼高,故事又多矯揉造作,並不能如唐代傳奇、明清章回吸引人。特別是寫到下層社會的人事,和我經驗見聞對照,不免如隔靴搔癢。從我生活接觸中所遇到的人和事情,保留在我印象中,以及身邊種種可笑可怕腐敗透頂的情形,切割任何一部分下來,都比當時報刊上所載的新文學作品生動深刻得多。至於當時正流行的《小說作法》《新詩作法》等書提出的舉例材料和寫作規矩方法,就更多是莫明其妙。加之,以魯迅先生為首和文學研究會同人為首,對於外國文學的介紹,如耿濟之、沈澤民對十九世紀舊俄作家,李劼人、李青崖對法國作家,以及胡愈之、王魯彥等從世界語對於歐洲小國作家作品的介紹,魯迅和其他人對於日本文學的介紹,創造社對於德國作家的介紹,特別是如像契訶夫、莫泊桑等短篇小說的介紹,增加了我對於小說含義範圍廣闊的理解,和終生從事這個工作的嚮往。認為寫小說實在有意思,而且凡事從實際出發,結合生活經驗,用三五千字把一件事一個問題加以表現,比寫詩似乎也容易著筆,能得到良好效果。我所知道的舊社會,許許多多事情,如果能夠用契訶夫或莫泊桑使用的方法來加以表現,都必然十分活潑生動,並且大有可能超越他們的成就,得出更新的記錄。問題是如何用筆來表現它,如何得到一種適當的機會,用十年八年時間,來學習訓練好好使用我手中這一支筆。這件事對現在青年說來,自然簡單容易,因為習文化、學寫作正受新社會全面鼓勵,凡稍有創作才能的文化幹部,都可望得到部分時間從事寫作。但是四十年前我那種生活環境,希望學文學可就實在夠荒唐。若想學會吸鴉片煙,將有成百義務教師樂意為我服務。想向上爬作個知縣,再討兩個姨太太,並不怎麼困難就可達到目的。即希望繼續在本地做個迂頭迂腦的書呆子,也不太困難,只要凡事和而不同的下去,就成功了。如說打量要做個什麼「文學作家」,可就如同說要「升天」般麻煩,因為和現實環境太不相稱,開口說出來便成大家的笑話。
至於當時的我呢,既然看了一大堆書,想像可真是夠荒唐,不僅想要做作家,一起始還希望做一個和十九世紀世界上第一流短篇作者競短長的選手。私意認為做作家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寫幾本書也平常自然,能寫得比這一世紀高手更好,代表國家出面去比賽,才真有意義!這種想像來源,除了一面是看過許多小說,寫得並不怎麼好,其次即從小和野孩爬山游水,總是在一種相互競爭中進行,以為寫作也應分是一種工作競賽。既存心要盡一個二十世紀公民的責任,首先就得準備努力來和身邊這四十八盞煙燈宣告完全決裂,重新安排生活和學習。我為人並不怎麼聰敏,而且絕無什麼天才,只是對學習有耐心和充滿信心,深信只要不至於餓死,在任何肉體挫折和精神損害困難情形下,進行學習不會放鬆。而且無論學什麼,一定要把它學懂,學通……於是在一場大病之後,居然有一天,就和這一切終於從此離開,進入北京城,在一個小客店旅客簿上寫下姓名籍貫,並填上「求學」兩個字,成為北京百萬市民的一員,來接受更新的教育和考驗了。
四 新的起點
和當時許多窮學生相同,雙手一肩,到了百萬市民的北京城,只覺得一切陌生而更加冷酷無情。生活上新的起點帶來了新的問題,第一件事即怎麼樣活下去。第一次見到個剛從大學畢業無事可作的親戚,問我:
「來做什麼?」
我勇敢而天真的回答「來讀書」時,他苦笑了許久:
「你來讀書,讀書有什麼用?讀什麼書?你不如說是來北京城打老虎!你真是個天字第一號理想家!我在這裡讀了整十年書,從第一等中學到第一流大學,現在畢了業,還不知從那裡去找個小差事做。想多留到學校一年半載,等等機會,可作不到!」
但是話雖這麼說,他卻是第一個支持我荒唐打算的人,不久即介紹我認識了他老同學董秋斯。董當時在盔甲廠燕京大學念書,此後一到公寓不肯開飯時,我即去他那裡吃一頓。後來農大方面也認識了幾個人,曾經輪流到他們那裡作過食客。其中有個晃縣唐伯賡,大革命時犧牲在芷江縣城門邊,就是我在《湘行散記》中提及被白軍釘在城門邊示眾三天,後來拋在沅水中餵魚吃的一位朋友。
我入學校當然不可能,找事做又無事可做,就住在一個小公寓中,用孟子上所說的「天將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戕伐其身心,行拂亂其所為……」 (6) 來應付面臨的種種。第一句雖不算數,因為我並沒有什麼大志願,後幾句可落實,因為正是面臨現實。在北京零下二十八度嚴寒下,一件破夾衫居然對付了兩個冬天,手足都凍得發了腫,有一頓無一頓是常事。好在年青氣概旺,也並不感覺到有什麼受不住的委屈,只覺得這社會真不合理。因為同鄉中什麼軍師長子弟到來讀書的,都吃得胖胖的,雖混入大學,什麼也不曾學到,有的回鄉時只學會了馬連良 (7) 的台步,和什麼雪艷琴 (8) 的新腔。但又覺得人各有取捨不同,我來的目的本不相同,必需苦幹下去就苦幹下去,到最後實在支持不下,再作別計。另一方面自然還是認識燕大農大幾個朋友,如沒有這些朋友在物質上的支持,我精神即再頑強,到時恐怕還只有垮台。
當時還少有人聽說做「職業作家」,即魯迅也得靠做事才能維持生活。記得郁達夫在北大和師大教書,有一月得三十六元薪水,還算是幸運。《晨報》上小副刊文章,一篇還不到一塊錢稿費。我第一次投稿所得,卻是三毛七分。我儘管有一腦子故事和一腦子幻想,事實上當時還連標點符號也不大會運用,又不懂什麼白話文法,唯一長處只是因為在部隊中作了幾年司書,抄寫能力倒不算太壞。新舊詩文雖讀了不少,可是除舊詩外,待拿筆來寫點什麼時,還是詞難達意。在報刊方面既無什麼熟人,作品盼望什麼編輯看中,當然不可能。唯一占便宜處,是新從鄉下出來,什麼天大困難也不怕,且從來不知什麼叫失望,在最難堪惡劣環境中,還依舊滿懷童心和信心,以為凡事通過時間都必然會改變,不合理的將日趨於合理,只要體力能支持得下去,寫作當然會把它搞好。至於有關學習問題,更用不著任何外力鞭策,總會抓得緊緊的,並且認為戰勝環境對我的苛刻挫折,也只有積極學習,別無他法。能到手的新文學書我都看,特別是從翻譯小說學作品組織和表現方法,格外容易大量吸收消化,對於我初期寫作幫助也起主導作用。
過了不易設想的一二年困難生活後,我有機會間或在大報雜欄類發表些小文章了。手中能使用的文字,其實還不文不白生澀澀的,好的是應用成語和西南土話,轉若不落俗套有些新意思。我總是極單純的想,既然目的是打量用它來作動搖舊社會基礎,當然首先得好好掌握工具,必需盡最大努力來學會操縱文字,使得它在我手中變成一種應用自如的工具,此後才能隨心所欲委曲達意,表現思想感情。應當要使文字既能素樸準確,也能華麗壯美。總之,我得學會把文字應用到各種不同問題上去,才有寫成好作品條件。因此到較後能寫短篇時,每一用筆,總只是當成一種學習過程,希望通過一定努力能「完成」,可並不認為「成功」。其次是讀書日雜,和生活經驗相互印證機會也益多,因此也深一層明白一個文學作品,三幾千字能夠給人一種深刻難忘印象,必然是既會寫人又能敘事,並畫出適當背景。文字不僅要有分量,重要或者還要有分寸,用得恰到好處。這就真不簡單。特別對我那麼一個凡事得自力更生的初學寫作者。我明白人是活在各種不同環境中的複雜生物,生命中有高尚的一面,也不免有委瑣庸俗的一面。又由於年齡不同,知識不同,生活經驗不同,興趣願望不同,即遇同一問題,表現意見的語言態度也常會大不相同。我既要寫人,先得學好好懂人。已經懂的當然還不算多,待明白的受生活限制,只有從古今中外各種文學作品中拜老師,因之書籍閱讀範圍也越廣。年紀輕消化吸收力強,醫卜星相能看懂的大都看看,藉此對於中國傳統社會意識領域日有擴大,從中吸取許多不同的常識,這也是後來臨到執筆時,得到不少方便原因。又因為從他人作品中看出,一個小說的完成,除文字安排適當或風格獨具外,還有種種不同表現思想情感的方法,因而形成不同效果。我由於自己要寫作,因此對於中外作品,也特別注意到文字風格和藝術風格,不僅仔細分析契訶夫或其他作家作品的特徵,也同時注意到中國唐宋小說表現方法和組織故事的特徵。到我自己能獨立動手寫一個短篇時,最大的注意力,即是求明白作品給讀者的綜合效果,即文字風格、作品組織結構和思想表現三者綜合形成的效果。
我知道這是個艱巨工作,又深信這是一項通過反覆試驗,最終可望作好的工作。因此每有寫作,必抱著個習題態度,來注意它的結果。搞對了,以為這應說是偶然碰巧,不妨再換個不熟習的方法寫寫;失敗了,也決不喪氣,認為這是安排得不大對頭,必須從新開始。總之,充滿了飽滿樂觀的學習態度,從不在一個作品的得失成敗上斤斤計較,永遠追求做更多方面的試驗。只是極素樸的用個鄉下人態度,準備三十年五十年把可用生命使用到這個工作上來,儘可能使作品在量的積累中得到不斷的改進和提高。
從表面看,我似乎是個忽然成熟的「五四」後期作家。事實上成熟是相當緩慢的。每一作品完成,必是一稿寫過五六次以後。第一個作品發表,是在投稿上百回以後的事情。而比較成熟的作品,又是在出過十來本集子以後的事情。比起同時許多作家來,我實在算不得怎麼聰敏靈活,學問底子更遠不如人,只能說是一個具有中等才能的作者。每個人學習方法和寫作習慣各有不同,很多朋友寫作都是下筆千言,既速且好,我可缺少這種才分。比較上說來,我的寫作方法不免顯得笨拙一些,費力大而見功少。工作最得力處,或許是一種「鍥而不捨,久於其道」的素樸學習精神,以及從事這個工作不計成敗,甘心當「前哨卒」和「墊腳石」的素樸工作態度。由於這種態度,許多時候,生活上遭遇到種種不易設想的困難,統被我克服過來了;許多時候,工作上又遭遇到極大挫折,也終於支持下來了。這也應當說是得力於看書雜的幫助。千百種不同門類新舊中外雜書,卻綜合給我建立了個比較單純的人生觀,對個人存在和工作意義,都有種較素樸理解,覺得個人實在渺小不足道。但是一個善於使用生命的人,境遇不論如何困難,生活不論如何不幸,卻可望在全人類向前發展進程中,發生一定良好作用。我從事寫作,不是為準備做偉人英雄,甚至於也不準備做作家,只不過是盡一個「好公民」責任。既寫了,就有責任克服一切困難,來把它作好。我不希望做空頭作家,只盼望能有機會照著文學革命所提出的大目標,來終生從事這個工作,在萬千人共同作成的總成績上增加一些作品,豐富一些作品的內容。要競賽,對象應當是世界上已存在的最高紀錄,不能超過也得比肩,不是和三五同行爭上下、爭出路,以及用作品以外方法走捷徑爭讀者。這種四十年前的打算,目前說來當然是相當可笑的,但當時卻幫助我過了許多難關。
概括說來,就是我一面向自己弱點作戰,頑強的學習下去,一面卻耐煩熱心,把全生命投入工作中。如此下去,過了幾年後,我便學會了寫小說,在國內新文學界算是短篇作家成員之一了。一九二八後由於新出版業的興起,印行創作短篇集子容易有銷路,我的作品因之有機會一本一本為書店刊印出來,分布到國內外萬千陌生讀者手中去。工作在這種鼓舞下,也因此能繼續進行,沒有中斷。但是,當我這麼學習用筆十年,在一九三五左右,有機會從一大堆習作中,編印一冊習作選,在良友公司出版時,仔細檢查一下工作,才發現並沒有能夠完全符合初初從事這個工作時,對於文學所抱明確健康目的,而稍稍走了彎路。搖動舊社會基礎工作本來是件大事,必需有萬千人從各方面去下手,但相互配合如已成社會規律時,我的工作,和一般人所採取的方法,不免見得不盡相同。我認為寫作必需通過個人的高度勞動來慢慢完成,不宜依賴其他方法。從表面看,這工作方式和整個社會發展,似乎有了些脫節。我曾抱著十分歉意,向讀者要求,不宜對我成就估計過高、期望過大,也不必對我工作完全失望。因為我明白自己的長處和弱點。正如作戰,如需用文學作短兵,有利於速戰速決,不是我筆下所長;如需要人守住陣地,堅持下去,十年二十年如一日,我卻能作得到,而且是個好手。十年工作只是學習寫作走完的第一段路,我可走的路應當還遠,盼望對我懷著善意期待的讀者,再耐心些看看我第二個十年的工作。不料新的試驗用筆還剛寫成三個小集,《邊城》《湘行散記》《八駿圖》,全國即進入全面抗戰偉大歷史時期。我和家中人遷住在雲南滇池邊一個鄉下,一住八年。由於脫離生活,把握不住時代大處,這段期間前後雖寫了七八個小集子,除《長河》《湘西》二書外,其餘作品不免越來越顯得平凡灰暗,反不如前頭十年習作來得單純紮實。抗日勝利復員,回到北京幾年中,就幾乎再不曾寫過一個有分量像樣子篇章。解放十年來,則因工作崗位轉到博物館,作文物研究,發現新的物質文化史研究工作正還有一大堆空白點,待人耐煩熱心用個十年八年工夫來填補。史部學本非我所長,又不懂藝術,惟對於工藝圖案花紋、文物制度,卻有些常識。特別是數千年來,萬千勞動人民共同創造發明的「食」與「衣」分不開的陶瓷、絲綢、漆玉花紋裝飾圖案,從來還沒有人認真有系統研究過。十年來我因此在這些工作上用了點心。其次,博物館是個新的文化工作機構,一面得為文化研究服務,另一面又還可為新的生產服務,我即在為人民服務一類雜事上,盡了點個人能盡的力。至於用筆工作,一停頓即將近十年,俗話說「拳不離手」,三十年前學習寫作一點點舊經驗,筆一離手,和打拳一樣,荒疏下來,自然幾乎把所有解數忘記了。更主要即是和變動的廣大社會生活脫離,即用筆,也寫不出什麼有分量作品。十年來,社會起了基本變化,許許多多在歷史變動中充滿了豐富生活經驗、戰鬥經驗的年青少壯,在毛主席文藝思想指導下,已寫出了千百種有血有肉紀念碑一般反映現實偉大作品,於國內外得到千百萬讀者的好評,更鼓舞著億萬人民為建設新中國而忘我勞動。老作家中也有許許多多位,能自強不息,不斷有新作品產生,勞動態度和工作成就都足為青年取法。相形之下,我的工作實在是已落後了一大截,而過去一點習作上的成就,又顯得太渺小不足道。只能用古人幾句話自解:「日月既出,天下大明,爝火可熄」。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限度,我本來是一個平凡鄉下人,智力才分都在中等,只由於種種機緣,居然在過去一時,有機會參加這個偉大艱巨工作,盡了我能盡的力,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原來工作可說是獨行踽踽,因此顛頓狼狽,而且不可免還時有錯誤,和時代向前的主流脫離。現在卻已進入人民隊伍里,成為我過去深深希望的「公民」之一員,踏踏實實,大步向共同目標走去。……如今試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過去,覺得實在沒有絲毫可以驕傲處,但是一點作公民的努力終於實現,也讓我還快樂。因為可以說曾經掙扎過來,辛苦過來,和一些「襲先人之餘蔭」,在溫室中長大的知識分子的生命發展,究竟是兩種不同方式,也活得稍微紮實硬朗一些。但比起萬千革命家的奮鬥犧牲說來,我可真太渺小不足道了。
五 「跛者不忘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