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札記 · 體性第二十七
體性 體斥文章形狀，性謂人性氣有殊，緣性氣之殊而所為之文異狀。然性由天定，亦可以人力輔助之，是故慎於所習。此篇大旨在斯。中間較論前世文士情性，皆細覘其文辭而得之，非同影響之論。紀氏謂不必皆塙，不悟因文見人，非必視其義理之當否，須綜其意言氣韻而察之也。安仁《閒居》、《秋興》，雖託詞恬淡，跡其讀史至司馬安廢書而嘆，稱他人之已工，恨己事之過拙，躁競之情，露於辭表矣。心聲之語，夫豈失之於此乎?原言語所以宣心，因言觀人之法，雖聖哲無以易。《易》曰：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是則以言觀人，其來舊矣。惟是人情萬端，文體亦多遷變，拘者或執一文而定人品，則其說又疐礙而不通。其倒植之甚，則謂名德大賢，文宜則效，神奸巨憝，文宜棄捐，是則劉歆《移讓太常》，必不如茂叔《通書》、《橫渠》兩銘之美，而宋、明語錄，其可模式等於九流之書也，是豈通論乎?唐人柳冕有言：以揚、馬之才，則不知教化，以荀、陳之道，則不知文章，以孔門之教評之，皆非君子也。其說雖過，然猶愈於頌美大儒，謂道高即文美者。今謂人之賢否，不繫於文之工拙，而因文實可以窺測其性情，雖非若景之附形，響之隨聲，而其大齊不甚相遠，庶幾契中之論，合於彥和因內符外之旨者歟。
才有庸俊四句 才氣本之情性，學習並歸陶染，括而論之，性習二者而已。
筆區雲譎二語 李詳云：揚雄《甘泉賦》：於是大廈雲譎波詭。孟康曰：言廈屋變巧，乃為雲氣水波相譎詭也。
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 風趣即風氣，或稱風氣，或稱風力，或稱體氣，或稱風辭，或稱意氣，皆同一義。氣有清濁，亦有剛柔，誠不可力強而致，為文者欲練其氣，亦惟於用意裁篇致力而已。《風骨》篇云：深乎風者，述情必顯。又云：思不環周，索莫乏氣，無風之驗。可知情顯為風深之符，思周乃氣足之證，彼舍情思而空言文氣者，蕩蕩如系風捕景，烏可得哉?《養氣》篇說乃養神氣以助思理，與此氣殊。
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 體式全由研閱而得，故云鮮有反其習。
數窮八體 八體之成，兼因性習，不可指若者屬辭理，若者屬風趣也。又彥和之意，八體並陳，文狀不同，而皆能成體，了無輕重之見存於其間。下文云：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壯與輕乖。然此處文例，未嘗依其次第，故知塗轍雖異，樞機實同，略舉畛封，本無軒輊也。
典雅者，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 義歸正直，辭取雅馴，皆入此類。若班固《幽通賦》，劉歆《讓太常博士》之流是也。
遠奧者，馥采典文，經理玄宗者也 理致淵深，辭采微妙，皆入此類。若賈誼《賦》，李康《運命論》之流是也。
精約者，核字省句，剖析豪厘者也 斷義務明，練辭務簡，皆入此類。若陸機之《文賦》，范曄《後漢書》諸論之流是也。
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 語貴丁寧，義求周浹，皆入此類。若諸葛亮《出師表》，曹冏《六代論》之類是也。
繁縟者，博喻釀采，煒燁枝派者也 辭采紛披，意義稠復，皆入此類。若枚乘《七發》，劉峻《辨命論》之流是也。
壯麗者，高論宏裁，卓躒異采者也 陳義俊偉，措辭雄瑰，皆入此類。揚雄《河東賦》，班固《典引》之流是也。
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趣詭者也 詞必研新，意必矜創，皆入此類。潘岳《射雉賦》，顏延之《曲水詩序》之流是也。
輕靡者，浮文弱植，縹緲附俗者也 辭須蒨秀，意取柔靡，皆入此類。江淹《恨賦》，孔稚珪《北山移文》之流是也。
八體屢遷 此語甚為明。人之為文，難拘一體，非謂工為典雅者，遂不能為新奇，能為精約者，遂不能為繁縟。下文云：八體雖殊，會通合數，得其環中，則輻湊相成。此則撢本之談，通變之術，異夫膠柱鍥舟之見者矣。
功以學成 此句已下至才氣之大略句，皆言學習之功，雖可自致，而情性所定，亦有大齊，故廣舉前文以為證。
賈生俊發 《史記·屈賈列傳》：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此俊發之徵。
長卿傲誕 《文選》謝惠連《秋懷詩》注引嵇康《高士傳贊》曰：長卿慢世，越禮自放；犢鼻居市，不恥其狀，託疾避患，蔑此卿相；乃賦《大人》，超然莫尚。此傲誕之徵。
子云沉寂 《漢書·揚雄傳》曰：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為，少嗜欲。此沉寂之徵。
子政簡易 《漢書·劉向傳》曰：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此簡易之徵。
孟堅雅懿 《後漢書·班固傳》曰：及長，遂博貫載籍，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性寬和容眾，不以才能高人。此雅懿之徵。
平子淹通 《後漢書·張衡傳》曰：通五經，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常從容淡靜，不好交接俗人。此淹通之徵。
仲宣躁銳 《程器》篇亦曰：仲宣輕脆以躁競。《魏志·王粲傳》曰：之荊州，依劉表，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案此彥和所本。
公幹氣褊 《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載楨平視太子夫人甄氏事。謝靈運《擬鄴中集詩序》曰：楨卓犖偏人。此氣褊之徵。
嗣宗俶儻 《魏志·王粲傳》曰：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慾，以莊周為模則。此俶儻之徵。
叔夜俊俠 《魏志·王粲傳》曰：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注引《康別傳》曰：孫登謂康曰：君性烈而才俊。此俊俠之徵。
安仁輕敏 《晉書·潘岳傳》曰：岳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輒望塵而拜。構愍懷文，岳之辭也。此輕敏之徵。
士衡矜重 《晉書·陸機傳》曰：機服膺儒術，非禮不動。此矜重之徵。
才氣之大略 此語甚明，蓋謂因文觀人，亦但得其大端而已。
才有天資，學慎始習 自此已下，言性非可力致，而為學則在人。雖才性有偏，可用學習以相補救。如令所習紕繆，亦足以賊其天性，縱姿淑而無成。貴在省其所短，因其所長，加以陶染之功，庶成器服之美；若習與性乖，則勤苦而罕效，性為習誤，則劬勞而鮮成，性習相資，不宜或廢。求其無弊，惟有專練雅文，此定習之正術，性雖異而可共宗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