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札記 · 明詩第六

古昔篇章,大別之為有韻無韻二類,其有韻者,皆詩之屬也。其後因事立名,支庶繁滋,而本宗日以痟削,詩之題號,由此隘矣。彥和析論文體,首以《明詩》,可謂得其統序。然篇中所論,亦但局於雅俗所稱為詩者,則時序所拘,雖欲復古而不可得也。品物詞人,盡於劉宋之季,自爾迄今,更姓十數,詩體屢變,好尚亦隨世而殊,談詩之書,充盈篇幅,溯觀舍人之論,殆無不以為已陳之芻狗者。傍有記室《詩品》,班弟《詩才》,只限梁武之世,所舉諸人,今日或不存隻字,此與彥和之詩,皆運而往矣。自我觀之,詩體有時而變遷,詩道無時而可易,欲求上繼風雅,下異謳,革下里之庸音,紹詞人之正轍,則固有共循之術焉。曰:本之情性,協之聲音,振之以文采,齊之以法度而已矣。歷觀古今詩人成名者,罔不如此。夫然,故彥和、仲偉之論,雖去今遼邈,而經緯本末,自有其期,年耆者又烏得而廢之者哉?詩體眾多,源流清濁,誠不可以短言盡。往為《詩品講疏》,亦未卒業,茲但順釋舍人之文云爾。 詩者,持也 《古微書》引《詩》緯《含神霧》文。 黃帝雲門,理不空弦 理不空弦者,以其既得樂名,必有樂詞也。 至堯有大唐之歌 唐一作章。《尚書大傳》云:報事還歸,二年然,乃作《大唐之歌》。鄭注曰:《大唐之歌》,美堯之禪也。據此文,是《大唐》乃舜作以美堯,則作大章者為是。《樂記》曰:大章,章之也。鄭注曰:堯樂名。 九序惟歌 偽《大禹謨》文。 五子咸怨 偽《五子之歌》文。 順美匡惡 《詩譜序》: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 秦皇滅典,亦造仙詩 《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六年,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案上文三十五年盧生說始皇曰: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凌雲氣,與天地久長。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 辭人遺翰至五言之冠冕也 往作《詩品講疏》,於此辨之甚析,茲錄如(左)〔下〕: 《文心雕龍·明詩》篇曰。又《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徐陵《玉台新詠》有枚乘詩八首,謂青青河畔草一、西北有高樓二、涉江采夫容三、庭中有奇樹四、迢迢牽牛星五、東城高且長六、明月何皎皎七、行行重行行八,此皆在《十九首》中。《玉台》又有蘭若生春陽一首,亦云枚乘作。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辭,《後漢書》:傅毅字武仲,當明章時。《孤竹》,謂十一首中之冉冉孤生竹一篇也。比采而推,兩漢之作乎。《文選》李善《注》云:古詩,蓋不知作者,或雲枚乘,疑不能明也。詩云:驅車上東門,《阮嗣宗詠懷詩注》引《河南郡圖經》曰:東有三門,最北頭曰上東門。案:此東都城門名也,故疑為東漢人之辭。又雲遊戲宛與洛,《古詩注》曰:《漢書》南陽郡有宛縣。洛,東都也。案張平子《南都賦》注引摯虞曰:南陽郡治宛,在京之南,故曰南都。《南都賦》曰:夫南陽者,真所謂漢之舊都者也。詩以宛洛並言,明在東漢之世。此則兼辭東都,非儘是乘明矣。尋李《注》所言,是古有以《十九首》皆枚乘所作者,故云非儘是乘。孝穆撰詩,但以《十九首》之九首為乘所作,亦因其餘句多與時序不合爾。案明月皎夜光一詩,其稱節序,皆是太初未改歷以前之言,詩云玉衡指孟冬,而上雲促織鳴東壁,下雲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是此孟冬正夏正之孟秋,若在改歷以還,稱節序者不應如此,然則此詩乃漢初之作矣。又凜凜歲雲暮一詩,言涼風率已厲,涼風之至,候在孟秋,《月令》:孟秋之月,涼風至。而此雲歲暮,是亦太初以前之詞也。推而論之,五言之作,在西漢則歌謠樂府為多,而辭人文士猶未肯相率模效,李都尉從戎之士,班婕妤宮女之流,當其感物興歌,初不殊於謠諺,然風人之旨,感慨之言,竟能擅美當時,垂範來世,推其原始,故亦閭里之聲也。按《漢書·藝文志》云: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情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厚薄雲。歌詩二十八家中,除諸不繫於地者,有吳楚、汝南歌詩,燕代謳,雁門、雲中、隴西歌詩,邯鄲、河間歌詩,齊鄭歌詩,淮南歌詩,左馮翊、秦歌詩,京兆尹、秦歌詩,河東、蒲阪歌詩,洛陽歌詩,河南、周歌詩,河南周歌聲曲折。周謠歌詩,周謠歌詩聲曲折。周歌詩,南郡歌詩,都凡十餘家,此與陳詩觀風初無二致。然則漢世歌謠之有十餘家,無殊於《詩》三百篇之有十五《國風》也。摯仲治《文章流別論》曰:古詩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大率以四言為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為篇。古詩之三言者,振振鷺、鷺于飛之屬是也,漢郊廟歌多用之。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安其所、豐草葽、雷震震諸篇,皆三言。《郊祀歌》練時日、太乙況、天馬徠諸篇皆三言。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案當舉《郊特牲》伊耆氏《蠟辭》草木歸其澤一句,為詩中五言之始見者。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凡非大禮所用者,皆俳諧倡樂,此中兼有樂府所載歌謠。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屬是也,樂府亦用之。如《悲歌》: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二句。《猛虎行》:飢不從猛虎食,暮不從野雀棲二句。又《上留田行》前四句,皆以六言成句者也。七言者,交交黃鳥止於桑之屬是也,案從鳥字斷句亦可,宜舉昔也日蹙國百里二句。於俳諧倡樂亦用之。樂府中多以七字為句,如鼓吹鐃歌中,千秋萬歲樂無極、江有香草目以蘭。此外不能悉舉。古詩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之屬是也,案此仍從潦字斷句,《詩》三百篇實無九言,當舉《卜居》之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句末乎字為助聲),《九辯》之吾固知其齟齬而難入。不入歌謠之章。按《鳥生》篇:唶我秦氏家有遊蕩子、及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皆九言。所謂不入歌謠之章者,蓋因其希見爾。以摯氏之言推之,則五言固俳諧倡樂所多有,《藝文志》所列諸方歌謠,皆在俳諧倡樂之內。而《文心雕龍·明詩》篇猥云: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此以當世文士不為五言,並疑樂府歌詩亦無五言也。今考西漢之世為五言有主名者,李都尉班婕妤而外,有虞美人《答項王歌》見《楚漢春秋》、卓文君《白頭吟》、李延年歌前四語、蘇武詩四首。其無主名者,樂府有《上陵》前數語、《有所思》篇中多五言、《雞鳴》、《陌上桑》、《長歌行》、《豫章行》、《相逢行》、《長安有狹邪行》、《隴西行》、《步出夏門行》、《艷歌何嘗行》、《艷歌行》、《怨歌行》、《上留田》里中有啼兒一首、《古八變歌》、《艷歌》、《古咄唶歌》。此中容有東漢所造,然武帝樂府所錄,宜多存者。歌謠有《紫宮諺》、長安為尹賞作歌、無名人詩八首、上山采蘼蕪一、四坐且莫喧二、悲與親友別三、穆穆清風至四、橘柚垂華實五、十五從軍征六、新樹蘭蕙葩七、步出城東門八。以上諸篇,或見《樂府詩集》,或見《詩紀》。古詩八首,五言四句,如采葵莫傷根之類。大抵淳厚清婉,其辭近於《國風》,不雜以賦頌,此乃五言之正軌矣。自建安以來,文人競作五言,篇章日富,然閭里歌謠,則猶遠同漢風,試觀所載清商曲辭,五言居其什九,托意造句,皆與漢世樂府共其波瀾,以此知五言之體肇於歌謠也。彥和雲不見五言,此乃千慮之一失。唯仲偉斷為炎漢之制,其鑒審矣。 清典可味 典一作曲。紀云:曲字是,字作婉字解。李詳云:梅慶生凌雲本並作清曲。《御覽》八百九十三引張衡怨詩曰:秋蘭,嘉美人也,嘉而不獲,故作是詩也。此是詩序,詩與黃引同。 仙詩緩歌 黃引《同聲歌》當之,紀氏譏之,是也。 暨建安之初至此其所同也 此節轉錄《詩品講疏》釋之如(左)〔下〕: 詳建安五言,毗於樂府。魏武諸作,慷慨蒼涼,所以收束漢音,振發魏響。文帝弟兄所撰樂府最多,雖體有所因,而詞貴獨創,聲不變古,而采自己舒,其餘雜詩,皆崇藻麗,故沈休文曰:至於建安,曹氏基命,三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言自此以上質勝於文也。若其述歡宴,愍亂離,敦友朋,篤匹偶,雖篇題雜沓,而同以蘇李古詩為原,文采繽紛,而不能離閭里歌謠之質,故其稱景物則不尚雕鏤,敘胸情則唯求誠懇,而又緣以雅詞,振其英響,斯所以兼籠前美,作范後來者也。自魏文已往,罕以五言見諸品藻,至文帝《與吳質書》,始稱公幹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蓋五言始興,惟樂歌為眾,辭人競效,其風隆自建安,既作者滋多,故工拙之數可得而論矣。 何晏之徒,率多浮淺 晏詩《詩紀》載擬古失題二首。 江左篇制至挺拔而為俊矣 此節轉錄《詩品講疏》釋之如(左)〔下〕: 《謝靈運傳論》曰:在晉中興,玄風獨扇,為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辭,義殫乎此。自建武愍帝年號暨於義熙,安帝年號歷載將百,雖比響聯辭,波屬雲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爾。《續晉陽秋》宋永嘉太守檀道鸞撰,書已佚,此見《困學紀聞》及《文選注》引。曰:自司馬相如、王褒、揚雄諸賢,世尚賦頌,皆體則詩騷,傍綜百家之言。及至建安,而詩章大盛。逮乎西朝之末,潘陸之徒,雖時有質文,而宗歸不異也。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莊、老玄勝之談,而俗遂貴焉。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風騷之體盡矣。詢、綽並為一時文宗,自此學者悉化之。據檀道鸞之說。是東晉玄言之詩,景純實為之前導,特其才氣奇肆,遭逢險艱,故能假玄言以寫中情,非夫鈔錄文句者所可擬況。若孫、許之詩,但陳要妙,情既離乎比興,體有近於伽陀,徒以風會所趨,仿效日眾,覽《蘭亭集》詩,諸篇共恉,所謂琴瑟專一,誰能聽之?達志抒情,將復焉賴?謂之風騷道盡,誠不誣也。《文心雕龍·時序》篇曰:自中朝貴玄,江左彌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此乃推明崇尚玄虛之習,成於世道之艱危。蓋恬淡之言,謬悠之理,所以排除憂患,消遣年涯,智士以之娛生,文人於焉托好,雖曰無用之用,亦時運為之矣。 又案:袁孫諸詩,傳者甚罕,《文選》載有江文通《擬孫廷尉》詩,可以知其大概。 宋初文詠至此近世之所競也 此節轉錄《詩品講疏》釋之如(左)〔下〕: 《宋書·謝靈運傳》曰:靈運博覽群書,文章之美,江左莫逮。論曰:爰逮宋氏,顏謝騰聲,靈運之興會標舉,延年之體裁明密,並方軌前秀,垂範後昆。《文心雕龍·明詩》篇曰: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案孫許玄言,其勢易盡,故殷謝振以景物,淵明雜以風華,浸欲敻規洛京,上繼鄴下。康樂以奇才博學,大變詩體,一篇既出,都邑競傳,所以弁冕當時,扢揚雅道。於時俊彥,尚有顏鮑二謝之倫,謝瞻、謝惠連。要皆取法中朝,力辭輕淺,雖偶傷刻飾,亦矯枉之理也。夫極貌寫物,有賴於深思,窮力追新,亦資於博學,將欲排除膚語,洗盪庸音,於此假塗,庶無迷路。世人好稱漢魏,而以顏謝為繁巧,不悟規摹古調,必須振以新詞,若虛響盈篇,徒生厭倦,其為蔽害,與剿絕玄語者政復不殊。以此知顏謝之術,乃五言之正軌矣。 四言正體 五言流調 摯虞《文章流別論》曰:雅音之韻,四言為正,其餘雖備曲折之體,而非音之正也。 詩有恆裁八句 此數語見似膚廓,實則為詩之道已具於此,隨性適分四字,已將古今家數派別不同之故包舉無遺矣。 離合之發 茲錄孔融《離合詩》一首以備考: 離合作郡姓名字詩 漁父屈節,水潛匿方;離魚字。與時進止,出行施張。離日字。二字合成魯。呂公磯釣,闔口渭旁;離口字。九域有聖,無土不王。離或字。二字合成國。好是正直,女回於匡;離子字。海外有截,隼逝鷹揚。離乙字。二字合成孔。六翮將奮,羽儀未彰;離鬲字。蛇龍之蟄,俾也可忘。離蟲字。二字合成融。玫璇隱耀,美玉韜光。去玉成文,不須合。無名無譽,放言深藏;離與字。按轡安行,誰謂路長。離手字。二字合成舉。 回文所興二句 李詳云:《困學紀聞》十八評詩云:《詩苑類格》謂回文出於竇滔妻所作。《文心雕龍》云:又傅咸有回文反覆詩,溫嶠有迴文詩,皆在竇妻前。翁元圻注引《四庫全書總目》宋桑世昌《回文類聚》四卷,《藝文類聚》載曹植《鏡銘》,迴環誦之,無不成文,實在蘇蕙以前。詳案梅慶生音注本云:宋賀道慶作四言迴文詩一首,計十一句,四十八言,從尾至首讀亦成韻,而道原無可考,恐原為慶字之誤。侃案:道慶之前,回文作者已眾,不得定原字為慶字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