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義證 · 卷七
情采第三十一
《禮記表記》:「子曰:情慾信,辭欲巧。」
桓寬《鹽鐵論殊路》:「內無其質,而外學其文,雖有賢師良友,若畫脂鏤冰,費日損巧。」
《論衡超奇》篇:「有根株於下,有榮葉於上;有實核於內,有皮殼於外。文墨辭說,士之榮葉皮殼也。實誠在胸臆,文墨著竹帛,外內表里,自相副稱,意奮而筆縱,故文見而實露也。」
《文賦》:「詩緣情而綺靡。」又:「理扶質以立干,文垂條而結繁。」
《文章流別論》:「古詩之賦,以情義為主,以事類為佐。」
范曄《獄中與諸甥侄書》:「常謂情志所託,故當以意為主,以文傳意。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以文傳意,則其詞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
本書《附會》篇:「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採為肌膚,宮商為聲氣。」《定勢》篇:「因利騁節,情采自凝。」《徵聖》篇:「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宗經》篇:「義既挺乎性情,辭亦匠於文理。」《頌讚》篇:「及三閭《橘頌》,情采芬芳。」《
鎔裁》篇:「萬趣會文,不離辭情。」《才略》篇:「劉楨情高以會采。」《序志》篇:「至於剖情析采,籠圈條貫。」最後兩句意謂如能剖析情采,就能包羅無遺,貫穿一切。
《南齊書文學傳論》:「或全據古語,用申今情,……惟睹事例,頓失情采。」
清謹軒藍格舊鈔本評:「風骨之溢,宜為情采,故當表里成篇。」
紀昀評:「因情以敷采,故曰情采。齊梁文勝而質亡,故彥和痛陳其弊。」
《札記》:「舍人處齊梁之世,其時文體方趨於縟麗,以藻飾相高,文勝質衰,是以不得無救正之術。此篇恉歸,即在挽爾日之頹風,令循其本,故所譏獨在采溢於情,而於淺露樸陋之文未遑多責,蓋揉曲木者未有不過其直者也。雖然,彥和之言文質之宜,亦甚明了矣。首推文章之稱緣於采繪,次論文質相待本於神理,上舉經可以證文之未嘗質,文之不棄美,其重視文采如此,曷嘗有偏畸之論乎?然自義熙以來,力變過江玄虛沖淡之習而振以文藻,其波流所盪,下至陳隋,言既隱於榮華,則其弊復與淺露樸陋相等,舍人所譏,重於此而輕於彼,抑有由也。綜覽南國之文,其文質相劑,情韻相兼者,蓋居泰半,而蕪辭濫體,足以召後來之謗議者,亦有三焉:一曰繁,二曰浮,三曰晦。繁者,多征事類,意在鋪張;浮者,緣文生情,不關實義;晦者,竄易故訓,文理迂迴。此雖篤好文采者不能為諱。愛而知惡,理固宜爾也。或者因彥和之言,遂謂南國之文,大抵侈艷居多,宜從屏棄,而別求所謂古者,此亦失當之論。蓋侈艷誠不可宗,而文采則不宜去;清真固可為范,而樸陋則不足多。若引前修以自張,背文質之定律,目質野為淳古,以獨造為高奇,則又墮入邊見,未為合中。方乃標樹風聲,傳詒來葉,借令彥和生於斯際,其所譏當又在此而不在彼矣。故知文質之中,罕能不越,或失則過質,或失則過文。救質者不得不多其文,救文者不得不隆其質。」
饒宗頤《論〈文選〉賦類區分情志之義答(李)直方》:「以情志區別文體,蕭《選》已然,其賦之庚辛癸分志、哀傷、情三大類。《幽通》、《思玄》、《歸田》、《閒居》屬志,《高唐》、《神女》、《登徒》、《洛神》屬情。《論語》云:『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此窮達之殊歸。昭明所錄,賦之言志者,皆窮居求志之文也。蕭《選》之撰,後於《文心》。……昭明分體,往往斟酌於任(昉)劉(勰)之間。『情』『志』區分之顯尤不可忽。漢賦以來,言志之作,若劉歆《遂初》、崔篆《慰志》,他如《顯志》、《愍志》以至元吳萊之《尚志》,俱以志為名,並求志道志之作,此一途也。張衡之《定情》、蔡邕之《靜情》、應瑒之《正情》、陶潛之《閒情》(按『閒』字即『閑邪存誠』之『閒』),言情而欲定之、靜之、正之、閒之,將以抑流蕩之邪心,而歸於正,此又一途也。其所謂『情』大抵指人慾而言(董子云:『情者人之欲也。』),與『以情緯文』之情異趣。……(詩以導情,使歸於正,說亦同此。)蕭《選》於『哀傷』之外,別分『情』一項,仍是舊義。彥和之論『情采』,且標舉『情文』(二字本之陸雲),其所謂『情』,乃廣義之情(
猶雲emotion)。蕭統文學見解,仍在正情,彥和則言攄情耳。此兩家之不同,不可不察也。」(見《文心雕龍研究專號》)在《情采》篇中,「情志」是統一的,只是「志」更偏重於思想因素而已。
聖賢書辭,總稱文章〔一〕,非采而何〔二〕?
〔一〕《論語公冶長》:「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何晏集解:「章,明也;文,彩。形質著見,可以耳目循。」
《周禮考工記》:「畫繢之事,……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
〔二〕范註:「《禮記樂記》:『文采節奏,聲之飾也。』文采文章,皆修飾章明義。」
《論衡書記》篇:「或曰:士之論高,何必以文?答曰:夫人有文質乃成。物有華而不實,有實而不華者。《易》曰:『
聖人之情見乎辭。』出口為言,集札為文,文辭施設,實情敷烈。」
《序志》篇:「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
《斟詮》:「『文章』與『彰』有別。前者猶言文辭,後者猶言文采。章太炎《文學總略》:『傳曰「博學於文」,不可作「」。雅曰「出言有章」,不可作「彰」。古之言文章者,不專在竹帛諷詠之間。孔子稱堯舜「煥乎其有文章」,蓋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謂之「
文」;八風從律,百度得數,謂之「章」。文章者禮樂之殊稱矣。夫命其形質曰文,狀其華美曰;指其起止曰章,道其素絢曰彰。凡者必皆成文,凡成文者不皆。』章氏所謂文章,與彥和本篇聖賢書辭之文章,涵義廣狹不同,然章氏所稱之彰,即彥和所言之采也。」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文章二字之意義,在《說文解字》曰:『文,錯畫也;章,樂竟也。』聯結成詞,本泛指一切形色錯雜,聲韻諧和,具有文采之藝術事物而言,而古聖先賢既以之為著述言論之代名,遂指作品之辭采而言。」(台灣文史哲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版)
夫水性虛而淪漪結〔一〕,木體實而花萼振〔二〕,文附質也〔三〕。虎豹無文,則鞹同犬羊〔四〕;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五〕:質待文也〔六〕。
〔一〕《文選》木華《海賦》:「芒芒積流,含形內虛。」「漪」,元刻本、弘治本、汪本、兩京本作「猗」。《詩經魏風伐檀》:「河水清且淪猗。」毛傳:「淪,小風水成文,轉如輪也。」「猗」石經殘碑作「兮」。朱註:「猗與兮同,語辭也。」徐堅《初學記》:「水波如錦文曰漪。」
范注引陳(漢章)先生曰:「淪漪,猶《吳都賦》云:『刷盪漪瀾』,劉淵林註:『漪瀾,水波也。』瀾即漣漪之漣。《毛詩釋文》亦云:猗,本亦作漪。」《詩經伐檀》:「河水清且漣漪。」《文選》左思《吳都賦》:「濯明月於漣漪。」五臣向註:「漣漪,細波紋。」
〔二〕《校注》:「『花』,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何本、訓故本、……崇文本作『華』。『華』字是。(孫志祖《讀書脞錄》卷七謂古書『花』皆作『華』,魏晉間始有之。是『華』與『花』古今字也。)……《詩小雅常棣》:『常棣之華,鄂不韡韡。』鄭箋:『承華者曰鄂。』《說文》●部『韡』下引《詩》作『萼』。」「萼」,花朵之外被,所以護花瓣者。《左傳》文公十六年杜註:「振,發也。」即開放。
蘇軾《南行前集敘》:「山川之有雲,草木之有華實,充滿勃鬱,而見於外。夫雖欲無有,其可得耶!」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關於內容與形式,他意識到二者是互相依存、互相影響的。……浮虛的水可以產生波紋,堅實的樹木才能開放花朵,說明特定的內容決定特定的形式。」
〔三〕《春秋繁露玉杯》:「文著於質。」《類編》:「著,附也。」
〔四〕《論語顏淵》:「子貢曰:……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猶犬羊之。」集解:「孔曰:皮去毛曰。虎豹與犬羊別,正以毛文異耳。」「」亦作「鞹」。《說文》:「鞹,去毛皮也。」
〔五〕范註:「《左傳》宣公二年:『宋城,華元為植,巡功。城者謳曰……(華元)使其驂乘謂之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役人曰:從其有皮,丹漆若何?』」《爾雅釋獸》:「兕,似牛。犀,似豕。」
劉法立《關於〈文心雕龍〉的註解》:「牛皮塗上丹漆,不僅使甲具有色彩之美,並且使甲更加堅韌,不怕刀砍箭穿,而且甲色彩斑斕,穿戴起來,威武雄壯,在戰場上又能起到威懾敵人的精神作用。劉勰此語,形象說明了內容要通過一定的形式表現出來,完美的形式不僅能正確地表現內容,而且還有加強內容的積極作用。」(《光明日報》一九七八年六月三日)
《荀子議兵》篇:「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鞈如金石。」
《論衡書解》篇:「龍鱗有文,於蛇為神;鳳羽五色,於鳥為君。虎猛毛蚡蜦,龜知背負文。四者體不質,於物為聖賢。且夫山無林則為土山,地無毛則為瀉土,人無文則為朴人。」
〔六〕《禮記表記》:「子曰: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勝其質;殷周之質,不勝其文。」
《韓非子解老》篇:「禮為情貌者也,文為質飾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質而惡飾。夫恃貌而論情者,其情惡也;須飾而論質者,其質衰也。何以論之?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夫物之待飾而後行者,其質不美也。」劉勰用語雖出於此,但論點不同。
若乃綜述性靈〔一〕,敷寫器象〔二〕,鏤心鳥跡之中〔三〕,織辭魚網之上〔四〕,其為彪炳縟采名矣〔五〕。
〔一〕「性靈」亦見本書《原道》篇及《序志》篇。
《宋書顏延之傳》《庭誥》:「含生之氓,同祖一氣,等級相傾,遂成差品。遂使業習移其天識,世服沒其性靈。」《顏氏家訓文章》篇:「至於陶冶性靈,從容諷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是「性靈」謂性情。「綜述性靈」是說抒情。
〔二〕《易繫辭》:「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原道》篇:「有形之器,其無文歟!」《誇飾》篇:「形器易寫。」「器象」,器物的形象。「敷寫」,鋪敘。「敷寫器象」,是說狀物。
〔三〕《說文解字序》:「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
梅註:「楊用修云:鳥跡,字也。魚網,紙也。」「鳥跡」注詳見《練字》篇。「鏤心」,謂刻畫心思,指深刻細緻地構思。
〔四〕梅註:「愚按《東觀漢記》曰:黃門蔡倫,字敬仲,典作尚方,用樹皮及敝布魚網作紙。」
《後漢書宦者蔡倫傳》:「倫乃造意,用樹膚、麻頭及敝布、魚網以為紙。」「織辭」,編組文辭。
〔五〕「采」,元刻本、弘治本、兩京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並作「彩」。「彪炳」,文采煥發。鍾嶸《詩品》:「文體相輝,彪炳可翫。」「縟采」,豐富多采。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名』字與句意不協,疑為『多』字之誤。『彪炳縟采』義亦相因,八字作一句讀。」《校注》:「『名』,《喻林》引作『明』。按《釋名釋言語》:『名,明也,實使分明也。』徐氏引作『明』,蓋以意改。」王叔玟《綴補》同。
故立文之道〔一〕,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二〕,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三〕,五音是也;三曰情文〔四〕,五性是也〔五〕。五色雜而成黼黻〔六〕,五音比而成《韶》《夏》〔七〕,五情發而為辭章,〔八〕神理之數也〔九〕。
〔一〕「立文之道」,謂形成文采的方法。
〔二〕「形文」,形中之文,這是說繪畫中有文采。
〔三〕《禮記樂記》:「聲成文,謂之音。」「聲文」,聲中之文。這是說音樂中有文采。
〔四〕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情文』二字,出陸雲與兄札『此是情文』語。」
曹學佺批:「形、聲之文本於情。」「情文」,情中之文。
錢鍾書《談藝錄》:「《文心雕龍情采》篇云:立文之道有三:曰形文,曰聲文,曰情文。人之嗜好各有所偏,好詠歌者,則論詩當如樂;好雕繪者,則論詩當如畫;好理趣者,則論詩當見道;好性靈者,則論詩當言志;好於象外得懸解者,則謂詩當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而及夫自運謀篇,倘成佳構,無不格調、詞藻、情意、風神,兼具各備。」
〔五〕「五性」,《漢書翼奉傳》:「五性不相害,六情更興廢。」註:「晉灼曰:『翼氏五性:肝性靜,靜行仁,甲己主之;心性躁,躁行禮,丙辛主之;脾性力,力行信,戊癸主之;肺性堅,堅行義,乙庚主之;腎性智,智行敬,丁壬主之也。」《大戴禮文王官人》:「民有五性:喜、怒、欲、懼、憂也。」
〔六〕《周禮考工記》:「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
尚書益稷》篇孔傳:「黼,若斧形;黻,兩●相背。」正義:「黼文如斧形,蓋半白半黑似斧刃白而身黑。黻,謂刺繡為●字,兩●字相背也。」《注訂》:「引伸為色彩爛然者,皆稱黼黻。」
〔七〕徐校:「『夏』,一作『頀』。」《漢書禮樂志》:「
舜作《招》,禹作《夏》。」顏師古註:「招,讀韶。」《周禮春官大司樂》:「舞《大夏》以祭山川。」註:「禹治水敷土,言其德能大中國也。」《詩經周頌時邁》鄭箋:「樂歌大者稱《夏》。」《韶》,舜樂;《夏》,禹樂。此處泛指音樂。《校注》:「『
比』,讀如《史記樂書》『協比聲律』、《漢書食貨志上》『比其音律』之『比』。(顏註:「比,謂調次之也。比音頻二反。」)」
〔八〕「五情」,王惟儉本作「五性」。馮舒校、何焯校均謂:「
『情』,疑作『性』。」陶潛《形影神》:「身滅名亦盡,念之五情熱。」《文選》曹植《上責躬應詔詩》:「形影相弔,五情愧赧。」劉良註:「五情,喜、怒、哀、樂、怨也。」
董仲舒《元光元年舉賢良對策》:「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陸機《演連珠》:「情生於性。」
《校注》:「按此句為承上文『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之辭,實應作『性』。《大戴禮記文王官人》篇『民有五性』,《
白虎通性情》篇『人稟陰陽氣而生,故內懷五性六情』,……並以五性為言。……當據改。」
《白虎通性情》篇:「性者陽之施,情者陰之化也。人稟陰陽氣而生,故內懷五性六情。情者,靜也;性者,生也。此人所稟六氣以生者也。」又云:「六情者何謂也?喜怒哀樂愛惡,謂六情,所以扶成五性。」
〔九〕《原道》篇:「研神理而設教。」《注訂》:「神理之數者,指黼黻、韶夏、辭章由五色具采、五音成樂、五性居心,莫非自然之妙理,而假數術以得之者也。」
饒宗頤云:「案神理實具二義:一為自然宇宙義,……《文心原道》之『研神理而設教』,《正緯》之『神教』,即此類;一為精神義,《文心》下半部首論《神思》,《易》言精義入神,《法言問神》,以至《世說》之稱『神筆』皆此類。有時融會二義,神理之數是也。自魏以來,以神理入文辭者,多兼二義立訓。陳思誄父曰:『人事既關,聰鏡神理。』非通天人而何?康樂《述祖德》云:『拯溺由道情,龕暴資神理。』非局於人事可知。至於『事為名教用,道以神理超』,亦人、天對比。故言神理必溯及宇宙義,不能以人滅天。……彥和論文,往往如是。自然之文,『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文生於自然,內情性而外形聲,五色、五音、五性,其數均五,以『事數』論,得稱為神理之數。」(見《〈文心雕龍聲律〉篇與鳩摩羅什〈通韻〉》,油印本)
按「其理有三」和「神理之數」的理是一個意思,他不能解釋這種原理,故稱神理。
《孝經》垂典,喪言不文〔一〕;故知君子常言未嘗質也〔二〕。老子疾偽,故稱「美言不信」〔三〕;而五千精妙〔四〕,則非棄美矣。莊周雲「辯雕萬物」〔五〕,謂藻飾也。韓非雲「艷乎辨說」〔六〕,謂綺麗也。綺麗以艷說,藻飾以辯雕〔七〕,文辭之變,於斯極矣。
〔一〕《孝經喪親》章:「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服美不安,聞樂不樂。」「典」,典範,典章。「垂典」,傳下法則。
〔二〕「常」,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均作「嘗」,梅六次本始改作「常」,訓故本同。
《注訂》:「除喪言不文外,知君子居常之言率有文也。作『嘗』字非。」
《論衡書解》篇:「德彌盛者文彌縟,德彌彰者人彌明。大人德擴,其文炳;小人德熾,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積。」
〔三〕《訓故》:「《老子》:『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按此見第八十一章。陸賈《新語輔政》:「美言似信,聽之者惑。」
〔四〕《史記老莊申韓列傳》:「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
〔五〕《訓故》:「《莊子》:『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辯雖雕萬物,不自說也。』」按此見《天道》篇。《釋文》:「說音悅。」成玄英疏:「宏辯如流,雕飾萬物,而付之司牧,終不自言也。」「辯」,巧言。「辯雕萬物」就是用巧言來雕飾萬物。
〔六〕「乎」原作「采」。范註:「《韓非子外儲說左上》:『
范且虞慶之言,皆文辯辭勝,而反事之情。……夫不謀治強之功,而艷乎辯說文麗之聲,是卻有術之士,而任壞屋折弓也。』此雲『艷采』,『采』豈『乎』字之誤與?」《校證》:「案范說是,今據改。」「艷乎辯說」,就是以辯說為美。
斯波六郎:「案據今本《韓非子》,『艷』訓歆羨之意,應解為『人主艷辯說文辭之聲』。然彥和引用此文疑係見『艷采』之『辯說』者。下文承此句謂『綺麗以艷說』可證。因是此『采』字不必為『乎』之誤,寧謂所見者為《韓非子》之異文也。」
〔七〕此二句句式與《辯騷》篇「《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同。意謂用綺麗的詞句來美化說辭,用藻飾來辯雕萬物。
研味《孝》《老》〔一〕,則知文質附乎性情〔二〕;詳覽《莊》、《韓》,則見華實過乎淫侈〔三〕。若擇源於涇渭之流〔四〕,按轡於邪正之路〔五〕,亦可以馭文采矣〔六〕。
〔一〕《校證》:「『孝』,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六次本、……崇文本作『李』。《匯函》本作『孔』。」紀評:「『李』當作『孝』,『孝老』猶雲『老易』,六朝人多此生捏字法。」《補註》:「詳案:此段首引《孝經》《老子》,次引《莊周》《韓非》,其下總詞則雲『研味李老,詳覽《莊》《韓》』。紀以『李』當為『孝』,是也。『李』字易訛為『孝』。《列女傳班倢傳》『寡孝之行』訛為『寡李』,可以取證。」按「孝」指《孝經》,自元刻本以來不誤,不應改「李」。
〔二〕此謂文章的華美或質樸依附於各人的性情。陸機《文賦》:「理附質以立干,文垂條而結繁。」
〔三〕《左傳》文公五年:「且華而不實,怨之所聚也。」本書《
徵聖》篇:「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韓非子解老》:「有以淫侈為俗,則國之傷也,若以利劍刺之。」「華實過乎淫侈」謂華與實的關係如流於淫侈(也就是華而不實)就會成為過失。
〔四〕《詩經邶風谷風》:「涇以渭濁。」毛傳:「涇渭相入而清濁異。」舊說涇濁渭清,潘岳《西征賦》:「北有清渭濁涇。」此處用選擇清流和正路來比喻情采不可偏廢,採過於情就是擇濁流,趨邪路。
〔五〕《序志》篇:「按轡文雅之場,環絡藻繪之府。」「按」,控制。「按轡」指停住車馬不前進。《文論選》註:「『涇渭之流』和『邪正之路』均指文風而言:情辭相符,為正,為清;辭過於情則淫侈,為邪,為濁。」
〔六〕蕭統《答湘東王求文集及詩苑英華書》:「夫文,典則累野,麗亦傷浮,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吾嘗欲為之,但恨未逮耳。」以上數語正是蕭統「麗而不浮,典而不野」之說之所本。
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一〕,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二〕。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三〕;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四〕,此立文之本源也〔五〕。
〔一〕《詩經衛風碩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毛傳:「倩,好口輔也。盼,白黑分。」
〔二〕梅注本於本句下引楊慎批云:「予嘗戲云:美人未嘗不粉黛,粉黛未必皆美人。奇才未嘗不讀書,讀書未必皆奇才。」《漢書王褒傳》:「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麗可喜。」「辯麗」,詞采鮮明美麗。
〔三〕《左傳》昭公二十八年:「經緯天地曰文。」杜註:「經緯相錯,故織成文。」《宋書謝靈運傳論》:「二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
〔四〕吳林伯《文心雕龍情采篇義疏》(本篇下引吳氏語同此):「《增韻》:『定,正也。』辟重而變。」(齊魯書社《古典文學論叢》第二輯)《注訂》:「文以足言,言以足志,而志以達情。然情忌詭邪,居心必正,心正由理真也;理真而後情足,情足而後志立,志立而後言發。此文所由成,故曰理定而後辭暢。」劉永濟《校釋》認為「理定」應改作「情定」,而不知「情」字在這裡的用法,一方面包括「性」(「辯麗本於情性」就是情性連言);一方面包括「理」,「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是「情」「理」和「文」「辭」都互文見義,可見《情采》篇的「情」是包括思想因素的。
〔五〕紀評:「此一篇之大旨。」
以上為第一段,說明情與采的密切關係。文學作品必須有文采,但文和采是由質和情決定的,文采只起修飾作用,所以說「
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
昔詩人什篇〔一〕,為情而造文〔二〕;辭人賦頌〔三〕,為文而造情〔四〕。何以明其然〔五〕?蓋風雅之興,志思蓄憤〔六〕,而吟詠情性以諷其上〔七〕,此為情而造文也。諸子之徒〔八〕,心非鬱陶〔九〕,苟馳誇飾〔一○〕,鬻聲釣世〔一一〕,此為文而造情也〔一二〕。
〔一〕「詩人」指《詩經》的作者。《詩經》編次,雅頌詩十篇為什,後遂稱詩篇為「篇什」或「什篇」。
〔二〕《論衡超奇》篇:「心思為謀,集札為文,情見於辭,意驗於言。……精誠由中,故其文語感動人深。是故魯連飛書,燕將自殺;鄒陽上書,梁孝開牢。書疏文義,奪於肝心,非徒博覽者所能造,習熟者所能為也。」
本書《體性》篇:「夫情動而言形,理髮而文見。」《
定勢》篇:「情固先辭。」《物色》篇:「辭以情發。」《知音》篇:「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章表》篇:「懇惻者辭為心使。」
〔三〕王叔玟《綴補》:「案『辭人』謂宋玉以下辭賦諸子,宋玉以上則不然也。晉摯虞《文章流別論》:『前世為賦者,有孫卿、屈原,尚頗有古詩之義。至宋玉,則多淫浮之病矣。……古詩之賦,以情義為主,以事類為佐。』」
吳林伯:「世人有時稱賦為頌,王褒作《洞簫賦》,《
漢書王褒傳》稱作《洞簫頌》。揚雄作《羽獵賦》,序文明言『賦』,而正文又作『頌』。東漢馬融作《廣成賦》,……《後漢書馬融傳》又稱頌。唐李周翰《文選注》:『賦之言頌者,頌亦賦之通稱也。』清何焯說:『古人賦頌,通為一名。』(《文選西征賦》眉批)故或曰賦,或曰頌,或合而言之曰賦頌,其義相同。」
〔四〕曹學佺批:「詩與賦別,正在情文先後。」
《法言吾子》篇:「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二:「《詩序》云:『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子建、李、杜,皆情意有餘,洶湧而後發者也。劉勰云:因情造文,不為文造情。若他人之詩,皆為文造情耳。」
范註:「《漢書禮樂志》曰:『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食貨志上》曰:『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與歌詠,各言其傷。』《公羊宣十五年傳》注曰:『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可知詩人什篇,皆出於性情,蓋苟有其情,則耕夫織婦之辭,亦可觀可興。漢之樂府,後世之謠諺,皆里閭小子之作,而情文真切,有非翰墨之士所敢比擬者。即如《古詩十九首》,在漢代當亦謠諺之類,然擬《古詩》者,如陸機之流,果足與抗顏議論短長乎!彥和『詩人什篇,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寥寥數語,古今文章變遷之跡,盛衰之故,盡於此矣。」
〔五〕《莊子胠篋》篇:「何以知其然邪?」
〔六〕《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司馬遷《史記自序》:「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又《報任安書》:「《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時序》篇:「幽厲昏而《板》《盪》怒,平王微而《黍離》哀。」
李贄《雜說》:「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於為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能遏。一旦見景生情,觸目興嘆,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焚書》卷三)
〔七〕《詩大序》:「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
〔八〕《校注》:「按上文以『詩人』、『辭人』分言,則此處之『諸子』承『辭人』,非謂九流十家。」
〔九〕《偽古文尚書五子之歌》:「鬱陶乎予心。」孔傳:「鬱陶,言哀思也。」正義:「鬱陶,精神憤結積聚之意。」《孟子萬章上》:「鬱陶思君爾。」《釋文》:「鬱陶,思之甚而氣不得伸也。」
宋玉《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王逸註:「鬱陶,憤念蓄積盈胸臆也。」
〔一○〕吳林伯:「誇飾有二義:一者本書《誇飾》所云,謂語言的誇張,一者此之所云,浮華。」
王符《潛夫論務本》:「今賦頌之徒,苟為饒辯屈蹇之辭。」
本書《哀弔》篇:「奢體為辭,則雖麗不哀。必使情往會悲,文來引泣,乃其貴耳。」《誇飾》篇提出要「夸而有節,飾而不誣」。
〔一一〕「釣世」,作偽來騙取世人對自己的稱讚。「鬻聲釣世」,謂賣聲名釣取世譽,猶之乎說沽名釣譽。《綴補》:「『鬻聲』猶賣名。《莊子天地》篇:『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
〔一二〕此段梅引楊慎批云:「屈原《楚辭》,有疾痛而自呻吟也。東方朔以下,擬《楚辭》,強呻吟而無疾痛者也。」
《抱朴子應嘲》篇:「非不能屬華艷以取悅,非不知抗直言之多咎,然不忍違情曲筆,錯濫真偽,欲令心口相契,顧不愧景,冀知音之在後也。」范註:「心口不契,即彥和下文所譏者。《
宋書王微傳》載微《與從弟僧綽書》曰:『文詞不怨思抑揚,則流澹無味。』夫怨思發於性情,強作抑揚,非為文造情而何?」
故為情者要約而寫真〔一〕,為文者淫麗而煩濫〔二〕。而後之作者,采濫忽真〔三〕,遠棄風雅,近師辭賦〔四〕,故體情之制日疏,〔五〕逐文之篇愈盛〔六〕。
〔一〕《銘箴》篇:「觀其約文舉要,憲章戒銘。」《諸子》篇:「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論說》篇:「要約明暢,可為式矣。」《議對》篇:「然總要以約文,事切而情舉。」《定勢》篇:「或美眾多,而不見要約。」「要約」就是簡明扼要。
〔二〕《文賦》:「言寡情而鮮愛,辭浮漂而不歸。」范註:「陸雲《與兄平原書》曰:『此是情文,但本少情,而頗能作泛說耳。』」
《章表》篇:「然懇惻者辭為心使,浮侈者情為文屈。」
宋包恢《答曾子華書》:「蓋本無情而牽強以起其情,本無意而妄想以立其意,初非彼有所觸而此乘之,彼有所擊而此應之者。故言愈多而愈浮,詞愈工而愈拙,無以異於草木金石之妖聲也。況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今日多不思詩自志出者也。不反求於志,而徒外求於詩,猶表邪而求其影之正也,奚可得哉!」
唐順之《答茅鹿門書》:「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真千古隻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學為文章,但直據胸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疏鹵,然絕無煙火酸餡習氣,便是宇宙間一樣絕好文字。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雖其顓顓學為文章,其於所謂繩墨布置,則儘是矣;然翻來覆去,不過是這幾句婆子舌頭語,索其所謂真精神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絕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為喻:陶彭澤未嘗較聲律,雕句文,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等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說最嚴者,無如沈約,苦卻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祗見其捆縛齷齪,滿卷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句好話。何則?其本色卑也。」(《荊川集》卷七)
吳林伯:「為情造文,能用精簡的辭語,表達真實的情感,而情感的真實,乃是辭語精簡的決定因素。至若為文造情,隨意虛造,修辭不能立誠,文采勢必淫麗煩濫。」
〔三〕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舍人認為創作之動機有二:一則已蓄積憤悱情感而進行創作者,謂之『為情而造文』。『為情而造文』,乃誠中形外,心口如一,由於情感之激動而述作,其為文必然精要簡約而抒寫真實。一則徒用華麗辭藻而奉行故事者,謂之『
為文而造情』。『為文而造情』,則采濫忽真,欺世盜名,《情采》篇所謂『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其所創作,口是心非,僅為辭藻之堆砌而已。」(台灣文史哲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版)
〔四〕《宗經》篇:「建言修辭,鮮克宗經。是以楚艷漢侈,流弊不還。」
〔五〕「體情」,體現情感。姚永朴《文學研究法》:「夫人性內涵,而外著為情,其同焉者性也,其不同焉者情也。惟情有不同,斯感物而動。性亦不能不各有所偏,故剛柔緩急,胥於文章見之。苟不能見其性情,雖有文章,偽焉而已,奚望不朽哉!」
〔六〕李諤《上隋高帝革文華書》:「江左齊梁,其弊彌甚。貴賤賢愚,唯務吟詠。……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
故有志深軒冕〔一〕,而泛詠皋壤〔二〕;心纏幾務〔三〕,而虛述人外〔四〕。真宰弗存〔五〕,翩其反矣〔六〕。
〔一〕《校注》:「按《莊子繕性》篇:『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成疏:『軒,車也;冕,冠也。』」
陸機《謝平原內史表》稱作官是「服冕乘軒」。古制,大夫以上官乘軒服冕,因借用軒冕以指官位爵祿。
〔二〕黃註:「《莊子》: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按此見《知北游》。「泛」,浮泛。「皋壤」,澤邊地,此處指隱居。
《物色》篇:「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
〔三〕「幾」同「機」。「機務」,機要之政務。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機務纏其心,世故繁其慮。」
〔四〕《後漢書陳寵傳》:「(尹勤)篤性好學,屏居人外。」《宋書隱逸傳》:「孔淳之遇沙門釋法崇,因留共止,遂停三載,法崇嘆曰:『緬想人外,三十年矣,今乃傾蓋於茲,不覺老之將至也。』」「人外」,世外。
〔五〕《莊子齊物論》:「必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此處「
真宰」指真心,或真情;心是身的主宰,故曰「真宰」。
〔六〕《詩經小雅角弓》:「騂騂角弓,翩其反矣。」毛傳:「翩然而反。」「翩其反矣」,原是形容弓的,此藉以形容為文與作者內心相反。
范註:「劉歆作《遂初賦》,潘岳作《秋興賦》,石崇作《思歸引》,古來文人類此者甚眾,然不得謂其必無皋壤人外之思。蓋魚與熊掌,本所同欲,不能得兼,勢必去一,而反身綠水,固未嘗忘情也。故塵俗之縛愈急,林泉之慕彌深。彥和所譏,尚非伊人。若夫庸庸祿蠹,鄙性天成,亦復搖筆鼓舌,虛言遐往,斯則所謂『真宰弗存,翩其反矣』者也。」
吳林伯:「晉宋以來,玄學風行,荒侈的官吏、文士,公然清談老莊,偽裝恬淡,……若西晉的石崇在荊州刺史任內,竟『
搶劫殺人,以致巨富』(東晉王隱《晉書》),生活極端荒侈(《世說新語汰侈》),他與『趨世利』的潘岳『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輒望塵而拜』(《晉書潘岳傳》)。可是他因仕途傾軋失利,作《
思歸引》,揚言『少有大志,夸邁流俗,晚節更樂放逸,篤好林藪,傲然有凌雲之操。』潘岳和石崇一樣,他作《閒居賦》,以老莊自飾,聲稱『覽止足之分,庶浮雲之志』,又作《秋興賦》,表示要『消遙乎山川之際,放曠乎人間之世』。與潘岳石崇同時的陸機、孫吳亡後,去洛陽投靠晉室,奔競權貴之門,惟利祿是圖,可是他作《贈潘尼詩》,則雲『遺情市朝,永志丘園』。謝靈運,……仕宋,自謂才能宜參機要,被貶永嘉太守,意不自得,則大修別墅,雇用僮僕,放浪山水,……飾其高蹈。或曰『心放俗外』,『投吾心於高人』(《
山居賦》),或曰『昔余游京華,未嘗廢丘壑』(《齋中讀書》),清顧炎武斥其『以文章欺人』(《日知錄》)。」
夫桃李不言而成蹊〔一〕,有實存也〔二〕;男子樹蘭而不芳〔三〕,無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實;況乎文章,述志為本〔四〕,言與志反,文豈足征〔五〕!
〔一〕《漢書李廣傳贊》:「李將軍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流涕。……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師古註:「蹊,謂徑道也。言桃李以其華實之故,非有所召呼而人爭歸趣,來往不絕,其下自然成徑,以喻人懷誠信之心,故能潛有所感也。」
〔二〕「實」,果實。《文論選》註:「這裡比喻有真實情感的文章,才能使人百讀不厭。」
〔三〕《淮南子繆稱訓》:「男子樹蘭,美而不芳。繼子得食,肥而不澤。情不與相往來也。」《文論選》註:「這裡用以比喻情感虛偽的文章,就不可能有強烈的感染力。」
〔四〕《左傳》昭公二十五年:「是故審則宜類,以制六志。」杜註:「為禮以制好惡喜怒哀樂六志。」正義:「此六志,《禮記》謂之六情,在己為情,情動為志,情志一也。」
〔五〕《論語八佾》:「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徵聖》篇:「然則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
《札記》:「若夫『言與志反』,劉氏所呵。察此過愆,非昔文所獨具。夫『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此之諼詐,誠可笑嗤,還視後賢,豈無其比?博弈飲酒而高言性道,服食煉藥而呵罵浮屠,乞丐權門而誇張介超,不窺章句而傅會《六經》,從政無聞而空言經濟,行才中人而力肩道統,此雖其文過於顏、謝、庾、徐百倍,猶謂之采浮華而棄忠信也,焉得謂文勝之世士有夸言,質勝之時人皆篤論哉?」
錢鍾書《談藝錄》:「夫虛說游詞,如《史通曲筆》《書事》兩篇所糾者,固無論矣。即志存良直,言有徵信,而措詞下筆,或輕或重之間,每事跡未訛,而隱几微動,已滲漏走作,彌近似而大亂真。……至遺山絕句云:『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閒居賦》,爭識安仁拜路塵?』則視此又進一解。匪特紀載之出他人手者,不足盡據。即詞章宜若自肺腑中流出,寫心言志,一本諸己,顧亦未必見真相而征人品。吳處厚《青箱雜記》卷八云:『文章純古,不害為邪;文章艷麗,不害為正。世或見人文章鋪張仁義道德,便謂之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謂之邪人,茲亦不盡也。』因舉宋廣平、張乖崖、韓魏公、司馬溫公所作側艷詞賦為證。魏叔子《雜說》卷二謂:『文章自魏晉以降,不與世運遞降。古人能事已備,有格可肖,有法可學,日夕揣摩,大奸能為大忠之文,至拙能襲至巧之語。雖孟子知言,亦不能以文章觀人。』此二者則與遺山詩相發明。吳氏謂正人能作邪文,魏氏及遺山皆謂邪人能作正文。……固不宜因人而斥其文,亦祇可因文而惜其人,何須固執有言者必有德乎?」
又:「又無行如劉子駿,《遂初賦》曰:『處幽潛德,抱奇內光,守信保己,竊比老彭。』亦儼然比丘尼也。蓋自王莽之擬周公,以至揚(雄)、劉等之擬孔子,君臣一代,莫非心聲失真者。以文觀人,自古所難。……心畫心聲,本為成事之說,實尟先見之明。然所言之物,可以飾偽,巨奸為憂國語,熱中人作冰雪文是也。」
以上為第二段,列舉「為情而造文」與「為文而造情」的利弊,批判了後世重文輕質的傾向,提出了文章應以「述志為本」的主張。
是以聯辭結采,將欲明理〔一〕。采濫辭詭,則心理愈翳〔二〕。固知翠綸桂餌,反所以失魚〔三〕,言隱榮華〔四〕,殆謂此也。是以衣錦褧衣〔五〕,惡文太章;《賁》象窮白〔六〕,貴乎反本〔七〕。
〔一〕「理」字,自元刻本至訓故本、馮舒校本不誤,梅本、何允中本以下改「理」為「經」,非是。
張文潛《答李推官書》曰:「理勝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為粉澤而隙開百出。此猶兩人持牒而訟,直者操筆,不待累累,讀之如破竹,橫斜反覆,自中節目。曲者雖使假詞於子貢,問字於揚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調和,食之於口,無一可愜,何況使人玩味之乎?故學文之端,急於明理。夫不知為文者,無所復道,如知文而不務理,求文之工,世未嘗有是也。」
〔二〕「心理」,內心的思想。《方言》:「翳,掩也。」郭璞註:「謂掩覆也。」《文章流別論》:「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
〔三〕《校注》:「按《闕子》:『魯人有好釣者,以桂為餌,黃金之鉤,錯以銀碧,垂翡翠之綸,其持竿處位即是,然其得魚不幾矣。故曰:「釣之務不在芳飾,事之急不在辯言。」』(《御覽》八三四引)」「翠綸」,用翡翠裝飾釣魚繩;「桂餌」,用肉桂作釣餌。
清袁守定《佔畢叢談談文》:「為文紆朱拖紫,有何性靈?綴玉裝金,究屬屍氣。劉舍人所謂『采濫辭詭,心理愈翳,翠綸桂餌,反所以失魚』也。」這是說美麗的文采,目的在於表現內容;而淫濫過度的文辭,反而使內容模糊。
《議對》篇:「若文浮於理,末勝其本,則秦女楚珠,復在於茲矣。」
〔四〕《爾雅釋草》:「木謂之華,草謂之榮。」楊慎批:「《
莊子》云:言隱於榮華。」按此見《齊物論》。成玄英疏:「榮華,浮辯之詞,華美之言也。只為滯於華辯,所以隱蔽至言。」這句是說:言語的涵義為浮華之詞所蔽。
《顏氏家訓文章》篇:「齊世有辛毗者,……嗤鄙文學,嘲劉逖云:君輩辭藻,譬若榮華,須臾之翫,非宏才也。」
《議對》篇:「若不達政體,而舞筆弄文,支離構辭,穿鑿會巧,空騁其華,固為事實所擯;設得其理,亦為游詞所埋矣。」
〔五〕范註:「《詩衛風碩人》:『碩人其頎,衣錦褧衣。』正義曰:『錦衣所以加褧者,為其文之大著也。故《中庸》云:「衣錦尚絅,惡其文之大著」是也。』」「褧」,套在外面的麻布衣。
〔六〕《易序卦》云:「賁者飾也。」《雜卦》云:「賁,無色也。」
梅註:「《易》云:上九,白賁無咎。」按此見《賁卦》。《賁卦》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王弼註:「處飾之終,飾終反素,故在其質素,不勞文飾而無咎也。以白為飾,而無患憂,得志者也。」「窮白」,謂《賁》的卦爻最終的上九是「白賁」。
《斟詮》:「窮,終也,極也。指《賁卦》之上九,以其居卦之終極位也。此句言《賁卦》之象,終極於上九一爻之白賁者,素飾也。」
《校注》:「按《說苑反質》篇:『孔子卦得《賁》,喟然仰而嘆息,意不平。子張進,舉手而問曰:「師聞《賁》者吉卦,而嘆之乎?」孔子曰:「賁非正色也,是以嘆之。吾思夫質素,白當正白,黑當正黑。夫質又何也?吾亦聞之: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寶珠不飾。何也?質有餘者,不受飾也。」』舍人語意,殆宗於此。黃范兩家注皆僅引《易賁》上九之辭,似有未盡。」
〔七〕《易賁卦》朱熹註:「賁極反本,復於無色,善補過失,故其象如此。」《斟詮》:「謂飾之窮白,盡去其華,貴乎歸反本素也。」
《宗經》篇:「是以楚艷漢侈,流弊不還。正末歸本,不其懿歟!」《文心雕龍雜記》:「反本在於宗經。」《文論選》註:「窮白即返本之意。這裡用以說明華麗的文辭要歸之於自然。」
杜甫《虢國夫人》:「卻嫌脂粉涴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這種打扮就是合乎「賁象窮白,貴乎反本」的原理的。
《校釋》:「文之有采,亦非故為雕琢也。蓋人情物象,往往深賾幽杳,必非常言能盡其妙,故賴有敷設之功,亦如治玉者必資琢磨之益,繪畫者端在渲染之能,徑情直言,未可謂文也;雕文傷質,亦未可謂文也,必也參酌文質之間,辨別真偽之際,權衡深淺之限,商量濃淡之分,以求其適當而不易,而後始為盡職。故文藝之事,自古有難言之妙;論文之理,從來鮮圓到之言,所重在乎救弊,而學者要能舉一反三。黃氏《札記》指為矯枉過直,豈知言哉!」
夫能設模以位理〔一〕,擬地以置心〔二〕,心定而後結音〔三〕,理正而後摛藻〔四〕。使文不滅質,博不溺心〔五〕,正采耀乎朱藍,間色屏於紅紫〔六〕,乃可謂雕琢其章〔七〕,彬彬君子矣〔八〕。
〔一〕《校證》:「『模』原作『謨』,謝云:『當作模。』徐校同。案日本刊本、《四六法海》十作『模』,今據改。」《校注》:「按何本、《別解》本作『模』;《文通》、《四六法海》同。」按崇文本亦作「模」,今從之。
《論衡物勢》篇:「今夫陶冶者,初埏埴作器,必模範為形。以土曰型,以金曰鎔,以木曰模,以竹曰范,四者一物而材別也。」
「設模以位理」,意指設定模式以安排思路。
〔二〕范註:「地,即《定勢》篇『各以本採為地』之地。」
《斟詮》:「此二句乃作者將抽象之行文方法,作為具體之事物以說明。謂作家之寫作,須能首先設定篇章模式,以安排其所欲表達之情理,其次擬計辭采之質地,以布置其所要興發之心象。……地,……猶言質地。《論語八佾》篇:『繪事後素。』朱註:『先以粉地為質,而後施五彩。』」
陸牟譯註:「進行創作應該樹立一個正確的規範來安置作品的內容,擬定一個適當的基礎來表達作家的心情。」
按「擬地以置心」意指設身處地,細心體會。
〔三〕此句郭晉稀譯為:「中心思想安排定了再來調聲協律。」《
斟詮》:「結音,謂調協聲律,即所謂『聲文』是也。」
〔四〕「摛藻」,鋪陳辭藻。班固《答賓戲》:「摛藻為春華。」《斟詮》:「摛藻,謂舒布辭藻,即所謂『形文』是也。」
〔五〕范注引孫蜀丞曰:「《莊子繕性》篇云:『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郭註:『文、博者,心質之飾也。』」成玄英疏:「質是文之本,文華則隱滅於素質。博是心之末,博學則沒溺於心靈。惟當絕學而棄文,方會無為之美也。」此處「博」指辭采的繁盛。「溺」,淹沒。
〔六〕范註:「『紅紫』,疑當作青紫。上文云:正采耀乎朱藍。」
斯波六郎:「案朱,正采;紅,間色。上文『朱』下文『紅』不相妨。而青是正采,若改此『紅』作『青』,違反事實。《
禮記玉藻》:『衣正色,裳間色。』正義云:『皇氏云:正謂青、赤、黃、白、黑,五方正色也。不正謂五方間色,綠、紅、碧、紫、…黃是也。』」
《校證》:「今按『紅紫』不誤,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亦以『紅紫』為間色。」
《校注》:「《環濟要略》:『正色有五,謂青、赤、黃、白、黑也。間色有五,謂紺、紅、縹、紫、流黃也。』(《御覽》八一四引)《論語鄉黨》:『紅紫不以為褻服。』皇侃義疏:『
紅紫,非正色也。……侃案:五方正色:青、赤、白、黑、黃;五方間色:綠為青之間,紅為赤之間,碧為白之間,紫為黑之間,緇為黃之間也。故不用紅紫,言是間色也。』《荀子正論》篇:『衣被則服五采,雜間色。』楊註:『服五采,言備五色也。間色,紅碧之屬。』《法言吾子》篇:『或問蒼蠅紅紫。』段註:『謂如今粉紅、桃紅。』……又按《禮記王制》:『屏之四方。』鄭註:『屏,猶放去也。』」按赤白相間為紅,赤青相間為紫。
〔七〕《詩經大雅棫樸》:「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毛傳:「追,雕也。金曰雕,玉曰琢。相,質也。」《說苑修文》篇引《
棫樸》此句,「追」即作「雕」。「章」,花紋。《詩經》原意是說:雕琢器物的花紋,金玉是器物的本質。此處只說「雕琢其章」,其實兼有「金玉其相」意,比喻文章的形式固然要美,但不能忽視思想內容。
〔八〕《論語雍也》:「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集解引包咸曰:「彬彬,文質相半之貌。」
《章表》篇:「繁約得正,華實相勝,唇吻不滯,則中律矣。」
范註:「昭明太子《答湘東王求文集及詩苑英華書》曰:『夫文典則累野,麗亦傷浮,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吾嘗欲為之,但恨未逮耳。』」
《注訂》:「按自『夫能』句以下至末,明一篇主義在心定理正,而後無滅質溺心之病,方可謂彬彬者矣。」
《札記》:「蓋聞修辭立誠,大《易》之明訓,無文不遠,古志之嘉謨。稱情立言,因理舒藻,亦庶幾彬彬君子,孰謂中庸不可能哉?」
杜牧《答莊充書》:「凡為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辭采章句為之兵衛。未有主強盛而輔不飄逸者,兵衛不華赫而莊整者。四者高下圓折步驟,隨主所指,如鳥隨鳳,魚隨龍,師眾隨湯武,騰天潛泉,橫裂天下,無不如意。苟意不先立,止以文采辭句繞前捧後,是言愈多而理愈亂,如入闤闠,紛然莫知其誰,暮散而已。是以意全勝者,辭愈朴而文愈高;意不勝者,辭愈華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辭,辭不能成意,大抵為文之旨如此。」
劉熙載《藝概》卷一《文概》:「『聖人之情見乎辭』,為作《易》言也。作者情生文,斯讀者文生情。《易》教之神,神以此也。使情不稱文,豈惟人之難感,在己先不誠無物矣。」
第三段明確了「采濫辭詭」的危害,要求因情敷采,文質兼備。
贊曰:言以文遠〔一〕,誠哉斯驗。心術既形〔二〕,英華乃贍〔三〕。吳錦好渝〔四〕,舜英徒艷〔五〕。繁采寡情,味之必厭〔六〕。
〔一〕《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引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後兩句原意是語言沒有文彩,就不能到遠方去當使者。此處借用,以指立言必有文采,始可流傳久遠。
〔二〕《禮記樂記》:「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鄭註:「術,所由也。形,猶見也。」《管子》有《心術》篇。《隱秀》篇:「夫心術之動遠矣。」「心術」,本謂運用心思的方法,此處指內心的活動。「形」,見也,見《廣雅釋詁》;指具體表現出來。
〔三〕「英華」,文章的辭藻。「贍」,豐富、充足。
〔四〕「渝」,變也。見《爾雅釋言》。郭註:「謂變易。」此處謂褪色。「好」,讀去聲,等於說容易。
〔五〕《校注》:「『舜』,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作『蕣』;……按《詩鄭風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說文艹部》『蕣』下引作『舜』,是二字通。」毛傳:「舜,木槿也,英,猶華也。」陸機《草木蟲魚疏》:「舜,一名木槿,今朝生暮落者也。」《本草綱目》「木槿」:「李時珍曰:此花早開暮落,故名曰蕣,猶僅榮一瞬之義。」《斟詮》:「言姑蘇美錦,花樣翻新,卻容易褪色;木槿芙蓉,朝開暮落,徒鮮艷一時。……舜英,即木槿,日本稱木芙蓉,或簡稱芙蓉。」
〔六〕「采」,元刻本、張之象本、梅本均作「彩」。《文賦》:「言寡情而鮮愛,辭浮漂而不歸。」李善註:「不歸,不歸於實也。」《鎔裁》篇:「雖翫其采,不倍領袖。」《總術》篇:「視之則錦繪,聽之則絲簧,味之則甘腴,佩之則芬芳。」
鎔裁第三十二
《文賦》:「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苟詮衡之所裁,固應繩其必當。」
《抱朴子外篇辭義》:「屬筆之家,亦各有病。其深者則患乎譬煩言冗,申誡廣喻,欲棄而惜,不覺成煩也。其淺者則患乎妍而無據,證援不給,皮膚鮮澤而骨鯁迥弱也。」
《札記》:「作文之術,誠非一二言能盡,然挈其綱維,不外命意修詞二者而已。意立而詞從之以生,詞具而意緣之以顯。二者相倚,不可或離。意之患二:曰雜,曰竭。竭者不能自宣,雜者無復統序。辭之患二:曰枯,曰繁。枯者不能求達,繁者徒逐浮蕪。枯竭之弊,宜救之以博覽;繁雜之弊,宜納之於鎔裁。舍人此篇,專論其事。尋鎔裁之義,取譬於範金、制服。範金有齊,齊失則器不精良;制服有制,制謬而衣難被御。洵令多寡得宜,修短合度,酌中以立體,循實以敷文,斯鎔裁之要術也。然命意修詞,皆本自然以為質,必其駢拇縣疣,誠為形累;鳧脛鶴膝,亦由性生。意多者未必盡可訾謷,辭眾者未必盡堪刪剟;惟意多而雜,詞眾而蕪,庶將施以爐錘,加以剪截耳。又鎔裁之名,取其合法;如使意鬱結而空簡,辭枯槁而徒略,是乃以銖黍之金,鑄半兩之幣;持尺寸之帛,為縫掖之衣,必不就矣。或者誤會鎔裁之名,專以簡短為貴,斯又失自然之理,而趨狹隘之途者也。」
《注訂》:「鎔主化,化所以煉意;裁主刪,刪所以修文。表里相應,內外相成,而後章顯文達。」
「鎔」是冶金,比喻對內容的提煉,就是通常所說的煉意。「裁」是裁衣,比喻剪裁浮辭,就是通常所說的煉辭。
本篇說:「規範本體謂之鎔,剪截浮詞謂之裁。」提煉作品的主要內容,使它合乎規範,即是鎔,經過這種提煉的工夫,可以使文章綱領分明。通過剪截浮詞,可以使文章不蕪雜。如果不經過「鎔」的過程,就容易產生「一意兩齣」的現象,使得內容重複。如果不經過翦裁過程,就容易產生「同辭重句」,使得文章冗贅。
情理設位〔一〕,文採行乎其中。剛柔以立本,變通以趨時〔二〕。立本有體,意或偏長〔三〕;趨時無方,辭或繁雜〔四〕。蹊要所司〔五〕,職在鎔裁〔六〕。檃括情理〔七〕,矯揉文采也〔八〕。
〔一〕《校注》:「『設』下兩京本、胡本有『乎其』二字。按兩京本、胡本非是。《易繫辭上》:『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舍人語式步此。」《情采》篇:「設模以位理。」「設位」,安排位置,即布局。
寇效信《釋三準》(本篇下引寇氏語同此):「在創作中,『情理』之『位』已設定,……文采就有所附麗,所以說『文採行乎其中』。……『位』是情理在文章中的位置,……就是思想感情在文章中的安排。」(《文心雕龍學刊》第二輯)
〔二〕范註:「剛柔,指性氣言;變通,指文辭言。」
《斟詮》:「舍人所謂剛柔,指性氣言;……性情陽剛或陰柔,決定文章風格之『雄放』或『婉約』,故《體性》篇曰:『
氣有剛柔。』又曰:『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郭註:「立本,……本指作品的主題思想(中心思想),立本即奠定主題思想也。」
《易繫辭下》:「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韓註:「立本況卦,趣時況爻。」「立本」本來是就卦說的,「趣(通趨)時」本來是就卦爻說的。在這裡是說首先確立一篇文章屬於剛性或柔性的風格,這是根本,是屬於思想感情方面的。「趨時」是追隨時勢,「變通以趨時」就是適應不同的情況而隨時變通。這是屬於文辭方面的。《通變》贊:「趨時必果。」《定勢》篇:「
剛柔雖殊,必隨時而適用。」
〔三〕「立本有體」就是《定勢》篇所說的「因情立體」。「體」是體制,既指文章的體裁,也包括對這一體裁的規格要求和風格要求。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由思想感情來樹立根本有一定的規格要求,但文意並不是處處都合乎規格要求的,它有時偏於冗長。
黃海章《文心短論》:「『意或偏長』即指意義過多,有如亂枝叢出,砍伐為難,非加以隱括,必不能中乎規矩。」
《斟詮》:「『立體』之本,與下文『設情以位體』之體,詞異而義通,實即『規範本體謂之鎔』之『本體』。在此處指作品之情理,換言之,即作品之基本思想。」
類似於這種解釋的,如寇效信《釋三準》:「『體』也可以叫作『本體』,指文章的根本、主體。這個『本體』,是由『意』(情理)構成的。」
按《文鏡秘府論論體》:「故詞人之作也,先看文之大體,隨而用心(謂上陳文章六種,是其本〔《眼心鈔》作『大』〕體也)。遵其所宜,防其所失。故能辭成練核,動成規矩。」其中所謂「文章六種」,即博雅、清典、綺艷、宏壯、要約、切至,可見「
大體」或「本體」也可指體制。
〔四〕《通變》篇:「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無方」就是「無常」。「趨時無方」是說隨機應變沒有常軌,因為文辭有時繁雜,不可能有固定的方法來適應情況的要求。
〔五〕《斟詮》:「蹊要,猶言重要塗徑。《資治通鑑漢紀》:『獻帝建安十二年,虜亦遮守蹊要。』註:『蹊,徑路也。蹊要,徑路要處也。』《三國魏志田疇傳》:『虜亦遮守蹊要,運不得進。』」
〔六〕「職」,所司之事。
〔七〕「檃括」,《荀子性惡》篇:「故枸木必將待檃括烝矯然後直。」楊倞註:「檃括,正曲木之木也。烝,謂烝之使柔;矯,謂矯之使直也。」又《大略》篇:「乘輿之輪,太山之木,示諸檃括。」註:「檃括,矯揉木之器也。」《淮南子修務訓》:「木直中繩,揉以為輪;其曲中規,檃括之力。」
〔八〕「矯揉」,就是「矯輮」。《易說卦》:「坎為矯輮。」疏:「使曲者直為矯,使直者曲為輮。」「矯揉」有糾正意。以上兩句大意是:使文章的情理和文采都納入正規。
規範本體謂之鎔〔一〕,剪截浮詞謂之裁〔二〕。裁則蕪穢不生,鎔則綱領昭暢〔三〕,譬繩墨之審分,斧斤之斲削矣〔四〕。
〔一〕「本體」,指思想內容,即情理。「規範本體」,使思想內容納入一定的規範,即納入一定的綱領中。
〔二〕《校注》:「『剪』,何本、凌本、……崇文本作『翦』。按正字作『前』(《說文刀部》:『前,齊斷也。』),經傳多假『翦』為之,『剪』乃俗體。何本等作『翦』是也。」《書》偽孔傳序:「芟夷煩亂,翦截浮辭。」《史通浮詞》篇:「昔夫子斷唐虞以下迄於周,翦截浮詞,撮其機要。」
〔三〕范註:「文以情理為根本,辭採為枝葉;鎔所以治情理,使綱領清晰,裁所以治辭采,使蕪穢不生。」
〔四〕「審分」,指審定曲直,分辨曲直。又「分」音奮,界限。「審分」,也可解作畫定去取界限。
《斟詮》:「此二句分承上文『鎔』與『裁』而言。」
駢拇枝指,由侈於性;附贅懸,實侈於形〔一〕。一意兩齣〔二〕,義之駢枝也〔三〕,同辭重句,文之贅也〔四〕。
〔一〕元刻本、弘治本無「由」字。
《莊子駢拇》:「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成疏:「駢,合也;拇,大指也。謂足大拇與第二指相連為一指也。枝指者,謂大拇指旁生一指成六指也。出乎性者,謂此駢枝二指亦稟自然性命生分中有之。侈,多也。」釋文:「王云:『性者,受生之質;德者,全生之本。駢拇枝指與生俱來,故曰,出於性。附贅懸,形既具而德附焉,故曰出於形。』崔云:『侈,過也;德,容也。』」《荀子正名》:「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楚辭九章惜誦》:「反離群而贅。」洪補註:「贅,瘤腫也。」
〔二〕《校證》:「『一』原作『二』,兩京本、王惟儉本、黃丕烈校本作『一』,今據改。」《校注》:「按『一』字是。『一意兩齣』,始為『義之駢枝』。若作『二』,則不相應矣。」《綴補》:「劉琨《重贈盧諶詩》:『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所謂『一意兩齣』也。」
〔三〕《麗辭》篇:「劉琨詩言:『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若斯重出,即對句之駢枝也。」《韻語陽秋》卷一:「《選》詩駢句甚多,如『千憂集日夜,萬感盈朝昏』;『萬古陳往還,百代勞起伏』;『多士成大業,群賢濟洪績』之類,不足為後人法。」
《文鏡秘府論文二十八種病》:「第二十七,相重,謂意義重迭是也。或名枝指也。詩曰:『驅馬清渭濱,飛鑣犯夕塵。川波張遠蓋,山日下遙輪。柳葉眉行盡,桃花騎轉新。』(已上有『
驅馬』、『飛鑣』,下又『桃花騎』,是相重病也。)又曰:『游雁比翼翔,飛鴻知接翮。』第二十八,駢拇者,所謂兩句中道物無差,名曰駢拇。如庾信詩曰:『兩戍俱臨水,雙城共夾河。』此之謂也。」
〔四〕《訓故》本「」字作「疣」。沈亞之《送韓靜略序》:「
裁經綴史,補之如疣,是文之病煩久矣。」(又見《困學紀聞》卷十七)
《綴補》:「張華《雜詩》:『游雁比翼翔,歸鴻知接翮。』此『同辭重句』也。」
「同辭重句」,也不能一概否定。有時,作者為突出某一觀點,也不厭重複。如李斯《諫逐客書》:「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易繫辭上》:「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從鄭本)而不可亂也。」
《史通敘事》篇:「自茲(班馬)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蕪音累句,雲蒸泉涌。其為文也,大抵編字不只,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一言蔽之者,輒足為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為四句。瀰漫重沓,不知所裁。」
以上為第一段,解釋「鎔裁」的意義及其作用。
凡思緒初發〔一〕,辭采苦雜;心非權衡,勢必輕重〔二〕。是以草創鴻筆〔三〕,先標三準。履端於始〔四〕,則設情以位體〔五〕;舉正於中,則酌事以取類〔六〕;歸餘於終,則撮辭以舉要〔七〕。
〔一〕「思緒」,等於說思路。「緒」,端緒。
〔二〕「權衡」,就是秤。「輕重」,指或輕或重。二句意謂:不像天平秤那麼准,勢必有過輕或過重的偏差。
〔三〕《論語憲問》:「為命,裨諶草創之。」「鴻筆」,各本俱作「鳴筆」,黃本「鳴」改「鴻」。紀評云:「當作『鳴』,後『
鳴筆之徒』句可證。」《校注》:「按紀說非是。《論衡須頌》篇(原文已見《封禪》篇『乃鴻筆耳』條下)、《抱朴子》佚文(『雖鴻筆不可益也』,《意林》卷四引)並有『鴻筆』之文。《封禪》篇『乃鴻筆耳』,《書記》篇『才冠鴻筆』,亦並作『鴻筆』。」
〔四〕《左傳》文公元年:「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餘於終。」杜預註:「步歷之始,以為術之端首……舉中氣以正月,有餘日則歸之於終,積而為閏。故言歸餘於終。」孔疏:「履,步也。謂推步歷之初始,以為術歷之端首。」又曰:「日月轉運於天,猶如人之行步,故推歷謂之步歷。」又:「舉月之正半在於中氣。……歸其餘分置於終末,言於終末乃置閏也。」
《困學紀聞》卷六「《左氏》正時之義合《素問》言」條:「《素問》:立端於始,表正於中,推余於終,而天度畢矣。」註:「謂立首氣於初節之日,示斗建於月半之辰,退餘閏於相望之後。此可以發明《左氏》正時(文元年)之義。」
古人制歷,以十九年為一章,每章有七個有閏月的年,以一章為一單元,把節候月日分配均勻。步算曆法的人,要從入章這一年的冬天開始,因為這個冬至是一章的開始,故稱「履端於始」。從冬至到下一年的冬至,應為三百六十五日有餘,但若以月圓月盡為標準,每年只能有三百五十四日。這樣十二個月有了大小之分,每月所得的日子有多有少,很可能導至節氣的不準確。節氣不准,即月不正。於是只有取中氣以正月。所謂中氣,就是「節氣」的「氣」。二十四個節氣,十二為節,在月初;十二為氣,這個氣應居於每月之正中(月半),叫中氣。這個月的月半如果有了中氣,便算正確。因為要取中氣以正月,故稱「舉正於中」。每月剩一日有餘,歸之於終,積成一月,置作閏月,故稱「歸餘於終」。
此處「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餘於終」只是借用《左傳》文公元年的話,作為首先、其次、最後的代詞。與原來的含義無關。「履」,踐,走。「履端於始」,即開始走第一步。
〔五〕范註:「此謂經營之始,心中須先歷此三層程序。首審題義何在,體應何取;次採集關於本題之材料;最後審一篇之警策應置何處。蓋篇中若無出語(陸雲《與元平原書》中數言出語,出語即警策語),則平淡不能動人,故云撮辭以舉要。始、中、終,非指一篇之首中尾而言,彥和蓋借《左傳》文公元年語以便文詞耳。」
劉永濟《釋劉勰的三準論》:「他所謂『三準』,乃是指從作者內心形成作品的全部過程中所必然有的三個步驟。這三個步驟都各有其適當的一定的準則,所以謂之為『三準』……
「他所謂『位體』,是說作者內心懷抱著的某種思想感情的整個體系,首先要將它建立起來,作為全篇的骨幹,然後『酌事』方有所依據,所以說『設情以位體』。其次,作品中所用的事或理,又必須與他的思想感情極其相類,非常切合,也就是必須與形成他的思想感情的客觀事物一致。所以說『酌事以取類』。再其次,有了與『情』相類的『事』,然後方能依據這些『事』的內容和性質,來『屬采附聲』。而這種『屬采附聲』的工拙,是關於作者的藝術手段的高下。作者的藝術手段高,則他的作品中的『事』與『物』,就能光輝燦爛,發生搖盪人們心靈的力量。……這樣,必然是作品中所敷設的詞句都是『事』與『物』的主要的部分,所以說『撮辭以舉要』。劉氏的『三準』論,雖然看來似乎是三者平列的,但是卻是以『情』為其餘兩者的根本。」(《文學研究》,一九五七年二期)
劉大傑主編《中國文學批評史》:「所謂『三準』,首先是指根據所要表現的情志即思想內容來確定體制,其次是善於引證事類即典故成語來表達內容,再次是運用警策語句,突出重點。」
寇效信:「『位』和『體』(本體),指思想內容在文章中的位置及其主幹(主體)。所謂『設情以位體』,就是給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在文章中確立一定的位置,並確定其主幹,就是說,為了避免『意或偏長』的毛病,為了使文章內容條科分明,首尾圓合,在構思階段就要把所要表達的思想內容的內在邏輯搞清楚,把什麼是中心思想,什麼是中心思想下的分枝都考慮到,並給他們一一地確立明確的位置。」
按「先標三準」,就是標出煉意的三項步驟。《鎔裁》篇開頭說「情理設位」就是寫文章首先由思想感情來奠定基礎。「設情以位體」的「體」,是體制,既指文章的體裁,也包括對這一體裁的風格要求。所謂「設情以位體」就是在思想感情的基礎上安排用什麼體裁來寫,規格要求和風格要求是什麼。以賦為例,所謂「設情以位體」,除去說明什麼樣的思想感情要用賦的體裁表現外,還要擬定對這篇賦的規格要求和風格要求。這裡面首先決定表現的是剛性的還是柔性的情感,這就是上文所說的「剛柔以立本」。剛性的或者柔性的情感,都有它不同的風格要求,這就是上文所說的「立本有體」。「設情以位體」就是根據情感的性質對作品體製作不同的安排。
以上所舉五種解說,主要分歧在對「體」字的理解:一種認為指思想感情的主體,一種認為指體制。可以並存。
《文鏡秘府論定位》篇:「凡制於文,先布其位,猶夫行陣之有次,階梯之有依也。先看將作之文,體有大小(若作碑、志、頌、論、賦、檄等,體法大;啟、表、銘、贊等,體法小也);又看所為之事,理或多少。體大而理多者,定製宜弘,體小而理少者,置辭必局。須以此義,用意准之,隨所作文,量為定限。謂各准其文體事理,量定其篇句多少也。既已定限,次乃分位,位之所據,義別為科(雖主一事為文,皆須次第陳敘,就理分配,義別成科。其若夫、至如、於是、所以等皆是科之際會也),眾義相因,厥功乃就(
科別所陳之義,各相准望,連接以成一文也)。故須以心揆事,以事配辭(謂人以心揆所為之事,又以此事分配於將作之辭),總取一篇之理,析成眾科之義(謂以所為作篇之大理,分為科別小義)。」
〔六〕《易繫辭下》:「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次,取用正確的合適的材料,就要斟酌用典。
《事類》篇:「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酌事以取類」是斟酌選擇事例來說明問題的時候,要選取類似的和內容貼切的典故。
祖保泉《事類談屑》:「『事』指的是文章中所寫的事物。所謂『酌事』,即提煉題材,所謂『取類』,即……取其與文情相類,或取其能體現文情。」(油印本)
〔七〕兩句說:歸到餘下的事,就是要用精煉的言辭來突出要點。「撮」,攝取。「舉要」就是擬出要點或者列出內容提綱。
《札記》:「『草創鴻筆』以下八語,亦設言命意謀篇之事,有此經營。總之意定而後敷辭,體具而後取勢,則其文自有條理。舍人本意,非立一術以為定程,謂凡文必須循此所謂始、中、終之步驟也,不可執詞以害意。舍人妙達文理,豈有自製一法,使古今之文必出於其道者哉!近世有人論文章命意謀篇之法,大旨謂:『一篇之內端緒不宜繁多。譬如萬山旁薄,必有主峰,龍袞九章,但挈一領,否則首尾衝決,陳義蕪雜。』(按此見曾國藩《復陳右銘太守書》)其言本於舍人,而私據以為戒律。蔽者不察,則謂文章格局皆宜有定,譬如案譜著棋,依物寫貌,戕賊自然以為美,而舉世莫敢非之,斯未可假借舍人以自壯也。章實齋《古文十弊》有一節論文無定格,其論閎通,足以藥拘攣之病,與劉論相補苴。茲錄於左:
「『古人文成法立,未嘗有定格也。傳人適如其人,述事適如其事,無定之中有一定焉。知其意者旦暮遇之;不知其意,襲其形貌,神弗肖也。往余撰《和州志故給事成性傳》,性以建言著稱,故採錄其奏議。然性少遭亂離,全家被害,追悼先世,每見文辭,而《猛省》之篇,尤沈痛可以教孝,故於終篇全錄其文。其鄉有知名士賞余文曰:「前載如許奏章,若無《猛省》之篇,譬如行船,鷁首重而柁樓輕矣,今此婪尾,可謂善謀篇也。」余戲詰云:「設成君本無此篇,此船終不行耶?」蓋塾師講授《四書》文義,謂之時文,必有法度,以合程序;而法度難以空言,則往往取譬以示蒙學;擬於房屋,則有所謂間架結構;擬於身體,則有所謂眉目筋節;擬於繪畫,則有所謂點睛添毫;擬於行家,則有所謂來龍結穴;隨時取譬,然為初學示法,亦自不得不然,無庸責也。惟時文結習,深錮腸腑,進窺一切古書古文,皆此時文見解,動操塾師啟蒙議論,則如用象棋枰布圍棋子,必不合矣。』」
以上為第二段,標舉「三準」闡明在構思階段如何進行鎔意。
然後舒華布實,獻替節文〔一〕。繩墨以外,美材既斲〔二〕,故能首尾圓合〔三〕,條貫統序〔四〕。若術不素定,而委心逐辭〔五〕,異端叢至,駢贅必多〔六〕。
〔一〕「舒」,舒展。「華」,指辭藻。「布」,鋪陳。「實」,指思想內容。
《校證》:「『替』,原作『贊』,徐云:『「贊」當作「替」,後有「獻替」之句。』梅本、王惟儉本作『替』。黃注云:『疑作「質」。』」按《附會》篇云:「獻可替否,以裁厥中。」作「替」字是。《注訂》:「獻者進也,替者廢也。」
「節」,指節奏音韻;「文」,指文采。「節文」即音韻文采。《定勢》:「雖復契會相參,節文互雜。」又「節」亦可解作調節。《考異》:「獻替有興廢取捨之義,故曰節文。」
寇效信:「所謂『舒華布實,獻替節文』,就是具體的寫定工作。『舒華布實』就是在文章中具體舒寫辭采,鋪排內容,把頭腦中的構思變成文章。『獻替』,即取捨,『節文』指文章的語言辭采。『獻替節文』就是選擇或運用語言來表現思想內容,也就是『
討字句』。」
〔二〕「美材」,好的木材,比喻文章所用的好材料。「斲」,砍削。大意是:美材之在繩墨以外的,也去掉了。
《文心雕龍講疏》:「以三準之術,經營篇章,則辭在繩外,雖美必斲。意有條貫,雖繁不亂。」
寇效信:「只有以『三準』為內容的工作做好了,『繩墨之外』的多餘的駢贅去掉了,『美材』經過斲削,寫成的文章就能『首尾圓合,條貫統序』。」
范註:「『然後舒華布實』至『美材既斲』,謂既形之於文,仍須隨時加以修飾之功。」
〔三〕「首尾圓合」,前後圓滿吻合。
〔四〕「統」,元明各本皆作「始」,黃本改「統」。「條貫」,有條理。「統序」,有次序,有層次。
〔五〕《注訂》:「三準不施,率爾操觚,即術不素定也。」
〔六〕「異端」,指繩墨以外的東西。
《文鏡秘府論定位》篇:「其為用也,有四術焉:一者,分理務周(謂分配其理,科別須相准望,皆使周足得所,不得令或有偏多偏少者也);二者,敘事以次(謂敘事理須依次第,不得應在前而入後,應入後而出前,及以理不相干,而言有雜亂者);三者,義須相接(謂科別相連,其上科末義,必須與下科首義相接也);四者,勢必相依(謂上科末與下科末,句字多少及聲勢高下,讀之使快,即是相依也。……)。理失周,則繁約互舛(多則義繁,少則義約,不得分理均等,是故云舛也);事非次,則先後成亂(理相參錯,故失先後之次也);義不相接,則文體中絕(兩科際會,義不相接,故尋之若文體中斷絕也);勢不相依,則諷讀為阻(兩科聲勢,自相乖舛,故讀之以致阻難也)。若斯並文章所尤忌也。」
故三準既定,次討字句〔一〕。句有可削,足見其疏;字不得減,乃知其密〔二〕。精論要語,極略之體〔三〕;游心竄句,極繁之體。〔四〕謂繁與略,隨分所好〔五〕。引而申之,則兩句敷為一章〔六〕;約以貫之,則一章刪成兩句〔七〕。
〔一〕「字」,元明各本均作「定」,黃本改。
〔二〕《史通敘事》篇:「又敘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傳》宋華耦來盟,稱其先人得罪於宋,魯人以為敏。夫以鈍者稱敏,則明賢達所嗤,此為省句也。《春秋經》曰:『
隕石於宋五。』夫聞之隕,視之石,數之五,加以一字太詳,減其一字太略,求諸折中,簡要合理。此為省字也。其有反於是者,若《公羊》(當作《穀梁》)稱]克眇,季孫行父禿,孫良夫跛,齊使跛者逆跛者,禿者逆禿者,眇者逆眇者。蓋宜除『跛者』已下句,但云:『各以其類逆』。必事加再述,則於文殊費,此為煩句也。《漢書張蒼傳》云:『年老口中無齒。』蓋於此一句之內,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為煩字也。然則省句為易,省字為難。洞識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盡余剩,字皆重複,史之煩蕪,職由於此。」
楊樹達《漢文文言修詞學》:「劉氏此議非也。夫齊人類逆,事本滑稽,故傳文特作煩言,以增興趣,若如劉氏所改,文詞雖省,韻味索然矣。魏伯子《論文》:『如劉說,簡則簡矣,於神情特不生動。』是也。」
〔三〕《書記》篇:「隨事之體,貴乎精要。意少一字則義闕,句長一言則辭妨。」《春覺齋論文用筆八則》「用省筆」條:「劉彥和曰:『精論要語,極略之體。』試問不精不要,又何能略?學者為文欲求略,當先求精。惟蓄理足者,始有眼光;有眼光,始知棄取;知棄取,則盡我所為,全局在握,省於此則留詳於彼,伏於前必待應於後。要之,詳處非難,省處難也。」
〔四〕「游心」,遊蕩心思。「竄句」,竄改文句。《莊子駢拇》:「駢於辯者,壘瓦結繩,竄句游心於堅白同異之間。」《釋文》引司馬彪云:「竄句,謂邪說微隱,穿鑿文句也。」王先謙《莊子集解》:「案竄易文句遊蕩心思于堅白同異之間也。」
《校注》:「按此謂文之繁略,各有其體。『極略之體』,則『精論要語』不見其少;『極繁之體』,則『游心竄句』未嫌其多。」
楊明照《劉勰論創作過程中的煉意和煉辭》:「『精論要語,……極繁之體。』『極』之雲者,謂能盡其能事的意思。這幾句是說:繁略各有所尚,貴於能得體。極盡略之能事的作品,則『精論要語』未見其少;極盡繁之能事的作品,則『游心竄句』不嫌其多。如《水經江水注》所描繪的三峽,與李白的《下江陵》,一繁一略,但都各盡其妙。……這說明『極略之體』與『極繁之體』在創作上都需要,未可偏廢。」(《四川文學》一九六二年十月號)
《斟詮》:「舍人所謂『游心竄句,極繁之體』,即鍾嶸《詩品序》所謂『意游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是也。」
范註:「《文選》載干寶《晉紀總論》與《晉書元帝紀》所載詳略不同,亦可以觀翦裁之法則。」
〔五〕《注訂》:「所謂繁略隨分所好者,隨分際之所當施,應繁則繁,應略則略也。」
「隨」,元本、弘治本以下各本皆作「適」。《校證》:「王惟儉本、黃本作『隨』,今據改。」
《校注》:「按『適』字是。《明詩》篇『隨性適分』,《養氣》篇『適分胸臆』,並以『適分』為言,可證。」按「適分」、「隨性」義同。
張嚴《文心雕龍文術論詮》:「如太史公寫藺相如『完璧歸趙』、『澠池之會』,一言一動,一筆不漏,咸足示相如之性格與膽識,故專用重筆。寫廉頗三伐齊、二伐魏、一伐燕,功勞莫大,而太史公僅以三四十字表出,以為此乃兵家常事,軍人本分,是良將所共有,不必辭費也。至廉頗為何嫉忌藺相如,為何負荊謝罪,與失勢得勢時之對待賓客,與晚年亡命,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下馬,示尚可用等情節,則又刻劃精細,使讀者知廉頗之為人。短處是度量褊狹,長處是重義氣,識大體,此太史公之筆法也,是知『適分所好』亦言繁略並可,隨作者性之所好,固不必拘執也。」
《論衡自紀》篇:「充書文重。或曰:『文貴約而指通,言尚省而趨明。辯士之言要而達,文人之辭寡而章。今所作新書出萬言,繁不省,則讀者不能盡;篇非一,則傳者不能領。被躁人之名,以多為不善。語約易言,文重難得。玉少石多,多者不為珍;龍少魚眾,少者固為神。』答曰,『有是言也。蓋寡言無多,而華文無寡。為世用者,百篇無害;不為用者,一章無補。如皆為用,則多者為上,少者為下。累積千金,比於一百,孰為富者?蓋文多勝寡,財寡愈貧。世無一卷,吾有百篇;人無一字,吾有萬言。孰者為賢?今不曰所言非而雲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雲不能領,斯蓋吾書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戶口眾,簿籍不得少。今失實之事多,華虛之語眾,指實定宜,辯爭之言,安得約徑?韓非之書,一條無異,篇以十第,文以萬數。夫形大衣不得褊,事眾文不得褊。事眾文饒,水大魚多。帝都谷多,王市肩摩,書雖文重,所論百種。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傳作書篇百有餘,吾書亦纔出百,而雲泰多,蓋謂所以出者微,觀讀之者不能不譴呵也。河水沛沛,比夫眾川,孰者為大?蟲繭重厚,稱其出絲,孰為多者?」
元王構《修辭鑒衡》卷二「繁簡」條:「文有以繁為貴者,若《檀弓》『石祁子沐浴佩玉』,《莊子》之『大塊噫氣』用『
者』字;韓子《送孟東野序》用『鳴』字,《上宰相書》『至今稱周公之德』,其下又有『不衰』二字。凡此類則以繁為貴也。文有以簡為貴者,若《舜典》『至於南嶽如岱禮,西嶽如初』;《孟子》『獻子之友五人,其三人則予忘之』;《史記》:事在某人傳。凡此類則又以簡為貴也。但繁而不厭其多,簡而不遺其意,乃為善矣。」(據《叢書集成》翻《指海》本)
〔六〕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上》:『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
史繩祖《學齋呫嗶》:「《前赤壁賦》末尾一節,自『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至『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卻只是用李白『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
《襄陽歌》),一聯十六字,演成七十九字,愈奇妙也。」
〔七〕《論語裡仁》:「吾道一以貫之。」「約」,約束,壓縮。
《史通敘事》篇:「夫敘事者,或虛益散辭,廣加閒說,必取其所要,不過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獵者漁者,既執而置釣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則庶幾駢枝盡去,而塵垢都捐,華逝而實存,滓去而瀋在矣。」
《學齋呫嗶》:「東坡《泗州僧伽塔詩》:『耕田欲雨蓺欲晴,去得風順來者怨。』此乃檃括劉禹錫《何卜賦》中語曰:『
同涉於川,其時在風;沿者之吉,泝者之凶。同蓺於野,其時在澤;伊穜之利,乃穋之厄。』坡以一聯十四字,而包盡劉禹錫四對三十二字之義也,蓋奪胎換骨之妙。」
《徵聖》篇:「故知繁略殊形,隱顯異術;抑引隨時,變通會適。」
思贍者善敷,才核者善刪〔一〕。善刪者字去而意留〔二〕,善敷者辭殊而意顯〔三〕。字刪而意闕,則短乏而非核〔四〕;辭敷而言重,則蕪穢而非贍〔五〕。
〔一〕「核」,謹嚴,切實。
此段《玉海》卷二○四《辭學指南》引作:「《文心雕龍》曰:思贍者善敷,才核者善刪。善刪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辭殊而義顯。字刪而意缺,則短;辭敷而言重,則蕪。」
《斟詮》:「案善敷之例,如《周書君陳》:『爾惟風,下民惟草。』僅七字。而劉向《說苑》:『夫上之化下,猶風之靡草。東風,則草靡而西;西風,則草靡而東。在風所由,則草為之靡。』文長三十二字,是『思贍者善敷』之徵也。善刪之例,如《左傳》定公四年:『楚人為食,吳人及之;奔,食而從之。』奔,言楚人奔也,奔前省二字。食而從,言吳人食楚人之食也,食前省二字。是『才核者善刪』之徵也。」
〔二〕張嚴《論詮》:「文章原可隨情長短,因事增減。惟行文之道,必辭達而理舉,無取乎冗長;須理宜而義著,莫尚乎簡約。昔高祖《大風歌》僅三句,荊卿《易水歌》僅兩句,馮諼《彈鋏歌》僅一句,而慷慨含悲、飲恨之情,已流露無遺。故簡者不必求繁,其義亦明;繁者無須求簡,其義亦顯。李調元《賦話》云:『論詩有摘句之圖,選賦亦有斷章之義。蓋一篇之中,玉石雜糅,棄置則菁英可惜,甄采則瑕病未除;不得不掇礫搴稂,略存去取。』此與彥和所論,可以互相發明。」
《史通敘事》篇:「蓋作者言雖簡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遺,儉而無闕。譬如用奇兵者,持一當百,能全克敵之功也。若才乏俊穎,思多昏滯,費詞既甚,敘事才周。亦猶售鐵錢者,以兩當一,方成貿遷之價也。」
《玉海》卷二○一《辭學指南》:「後山攜所作謁南豐,因留款語。適欲作一文字,事多,因托後山為之,成數百言。南豐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後山請改竄。南豐取筆抹數處,每抹處連一兩行,凡削去一二百字。後山讀之,則其意尤全。因嘆服,遂以為法。」
魏凝叔《日錄論文》:「東房言:『作文者,善改不如善刪。』此可謂學簡之法。然句中刪字,篇中刪句,集中刪篇,所易知也。善作文者,能於將作時刪意,未作時刪題,便省卻多少筆墨。能刪題,乃真簡矣。」
《呂氏春秋貴公》:「荊人有遺弓者,而不肯索,曰:『荊人遺之,荊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聞之,曰:『去其荊而可矣。』」
《史通點煩》:「《孔子家語》曰:『魯公索氏將祭而忘其牲。孔子聞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矣。」一年而亡。門人問曰:「昔公索氏忘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果如期而亡,夫子何以知然?」』右除二十四字。」按指「昔公索氏」至「如期而亡」二十四字。
〔三〕「意」字,范注引鈴木:「《玉海》、嘉靖本、王本、岡本並作『義』。」
《世說新語文學》:「桓宣武命袁彥伯作《北征賦》,既成,公與時賢共看,咸嗟嘆之。時王在坐云:『恨少一句,得「寫」字足韻當佳。』袁即於坐攬筆益云:『感不絕於余心,泝流風而獨寫。』公謂王曰:『當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
〔四〕洪邁《容齋隨筆》:「歐陽公《進新唐書表》曰:『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夫文貴於達而已,繁與省各有當也。《史記衛青傳》:『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為涉軹侯,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為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為從平侯。』《漢書》但云:『校尉李朔、趙不虞、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封朔為涉軹侯,不虞為隨成侯,戎奴為從平侯。』比於《史記》,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記》朴贍可喜。」(見「文章繁省各有當」條)李笠《中國文學述評》:「今案班書言『從大將軍』而不言『獲王』,則功績不明;言封王而不言戶,則祿養缺如。非惟文情有損,實於史跡多晦矣。」
陳騤《文則》上:「文簡而理周,斯得其簡也;讀者疑有闕焉,非簡也,疏也。《春秋》書曰:『隕石於宋五。』《公羊傳》曰:『聞其磌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公羊》之義,……是簡之難也。」
〔五〕魏際瑞《伯子論文》:「文章煩簡,非因字句多寡,篇幅長短。若庸絮懈蔓,一句亦謂之煩;切到精詳,連篇亦謂之簡。」(《
文學津梁》本)
楊明照《煉意和煉辭》:「文章的繁略本由內容來決定,該繁則繁,該簡則簡。……假如只是單純地為了刪、敷而不顧及其內容,勢必導致『字刪而意闕』和『辭敷而言重』的不良後果。舉例說吧,柳宗元的《段太尉遺事狀》當中最精采的一個片斷是:『(郭)晞一營大噪,……吾戴吾頭來矣。』這是多麼緊張的場面;段秀實的英勇機智,作者描述得異常出色。『吾戴吾頭來矣』句,尤能傳出段秀實既頑強又從容的神態。就拿煉辭來要求,已經滿夠『字不得減』的標準了。可是宋祁把它采入《新唐書》本傳,只作『吾戴頭來矣』。重文雖省,語意卻不醒豁。難怪邵博要加以指責:『去一「吾」字,便不成語……「吾戴頭來」者,果何人之頭耶?』(見《聞見後錄》卷一四)這幾句評語,大可作為『字刪而意闕』的註腳。至於『
辭敷而言重』的事例,《史通》言之甚詳。除《敘事》、《煩省》兩篇一再論述外,另有《點煩》篇舉例示範。」
范註:「裁字之義,兼增刪二者言之,非專指刪減也。此節極論繁略之本原,明白不可復加。」
《斟詮》:「此節論辭之裁法,分刪與敷兩橛言之,如何使其字刪而意留,辭敷而言殊,此固繫於作者之才思,而揆事配辭,准體實限,亦有術存焉。」
《文鏡秘府論定位》篇:「故自於首句,迄於終篇,科位雖分,文體終合。理貴於圓備,言資於順序,使上下符契,先後彌縫(上科與下科,事相成合,如符契然;科之先後,皆相彌縫,以合其理也),擇言者不覺其孤(言皆符合不孤),尋理者不見其隙(
隙,孔也。理相彌合,故無孔也),始其宏耳。又文之大者,藉引而申之(文體大者,須依其事理,引之使長,又申明之,便成繁富也);文之小者,在限而合之(文體小者,亦依事理,豫定其位,促合其理,使歸約也)。申之則繁,合之則約。善申者,雖繁不得而減(言雖繁多,皆相須而成義,不得減之令少也);善合者,雖約不得而增(言雖簡少,義並周足,不可謂之使多)。合而遺其理(謂合之傷於疏略,漏其正理也),疏穢之起,實在於茲(理不足,故體必疏。義相越,故文成穢也)。皆在於義得理通,理相稱愜故也。若使申而越其義(謂申之乃虛相依託,越於本義也),此固文人所宜用意。或有作者,情非通晤,不分先後之位,不定上下之倫,苟出胸懷,便上翰墨,假相聚合,無所附依,事空致於混淆,辭終成於隙碎。斯人之輩,吾無所裁矣。」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省略」類,舉《左傳》、《穀梁傳》、《國語》、《禮記》、《史記》、《說苑》等書所載驪姬向晉獻公譖害太子申生一件事為例,可以見同敘一事,有詳有略,各有側重。
《左傳》:「姬謂太子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太子祭於曲沃,歸胙於公。公田,姬寘諸宮六日,公至,毒而獻之。公祭之地,地墳;與犬,犬斃;與小臣,小臣亦斃。姬泣曰:『賊由太子。』太子奔新城(曲沃),公殺其傅杜原款。或謂太子:『子辭,君必辯焉。』太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曰:『子其行乎?』太子曰:『君實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誰納我?』」(僖公四年)
《穀梁傳》:「麗姬又〔謂君〕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飢」;世子之宮已成,則何為不使祠也?』故獻公謂世子曰:『其祠!』世子祠。已祠,致福於君,君田而不在。麗姬以酖為酒,藥脯以毒。獻公田來,麗姬曰:『世子已祠,故致福於君。』君將食,麗姬跪曰:『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也。』覆酒於地而地賁;以脯與犬,犬死。麗姬下堂而呼啼曰:『天乎天乎!國,子之國也,子何遲於為君?』君喟然嘆曰:『吾與汝未有過切,是何與我之深也!』使人謂世子曰:『爾其圖之!』世子之傅里克謂世子曰:『
入自明!入自明則可以生!不入自明則不可以生。』世子曰:『吾君已老矣,已昏矣。吾若此而入自明,則麗姬必死,麗姬死則吾君不安。所以使吾君不安者,吾不若自死;吾寧自殺以安吾君。』」(僖公十年)
《國語》:「驪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夢齊姜,必速祠而歸福。』申生許諾。乃祭於曲沃,歸福於絳。公田,驪姬受福,乃寘鴆於酒,寘堇於肉。公至,召申生獻。公祭之地,地墳。申生恐而出。驪姬與犬肉,犬斃;飲小臣酒,亦斃。公命殺杜原款。申生奔新城。……人謂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申生曰:『
不可。去而罪釋,必歸於君,是怨君也;章父之惡,取笑諸侯,吾誰鄉而入?內困於父母,外困於諸侯,是重困也;棄君去罪,是逃死也。吾聞之:仁不怨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若罪不釋,去而必重,去而罪重,不智;逃死而怨君,不仁;有罪不死,無勇,去而厚怨,惡不可重,死不可避,吾將伏以俟命。」(《晉語》二)
《禮記》:「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申生異母弟)謂之曰:『子蓋(當為盍)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
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曰:『然則蓋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謂我欲弒君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吾何行如之?』」(《檀弓》上)
《史記》:「驪姬謂太子曰:『君夢見齊姜,太子速祭曲沃,歸厘於君。』太子於是祭其母齊姜於曲沃,上其薦胙於獻公;獻公時出獵,置胙於宮中。驪姬使人置毒藥胙中。居二日,獻公從獵來還,宰人上胙獻公,獻公欲饗之。驪姬從傍止之曰:『胙所從來遠,宜試之。』祭地,地墳;與犬,犬死;與小臣,小臣死。驪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弒代之,況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弒之!』……太子聞之,奔新城。獻公怒,乃誅其傅杜原款。或謂太子曰:『為此藥者乃驪姬也,太子何不自辭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驪姬,寢不安,食不甘。即辭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謂太子曰:『可奔他國。』太子曰:『被此惡名以出,人誰內我?我自殺耳!』」(《晉世家》)
《說苑》:「晉驪姬譖太子申生於獻公,獻公將殺之。公子重耳謂申生曰:『為此者非子之罪也,子胡不進辭?辭之必免於罪。』申生曰:『不可。我辭之,驪姬必有罪矣。吾君老矣,微驪姬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何使吾君以恨終哉?』重耳曰:『不辭,則不若速去矣。』申生曰:『不可,去而免於死,是惡吾君也。夫彰父之過而取笑諸侯,孰肯內之?入困於宗,出困於逃,是重吾惡也。吾聞之,忠不暴君,智不重惡,勇不逃死。如是者,吾以身當之。』」(《立節》篇)
《日知錄》卷十九「文章繁簡」條:「辭主乎達,不論其繁與簡也。繁簡之論興,而文亡矣。《史記》之繁處,必勝於《漢書》之簡處。《新唐書》之簡也,不簡於事而簡於文,其所以病也。(錢氏曰:「文有繁有簡,繁者不可簡之使少,猶之簡者不可增之使多。《左氏》之繁,勝於《公》《谷》之簡,《史記》《漢書》互有繁簡,謂文未有繁而能工者,亦非通論也。」)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此不須重見而意已明。『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須重迭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於齊人則必曰:『其妻疑而之。』於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
以上為第三段,從文章字句的繁略疏密論述寫作階段的翦裁問題。
昔謝艾、王濟〔一〕,西河文士〔二〕。張駿以為艾繁而不可刪〔三〕,濟略而不可益。若二子者,可謂練鎔裁而曉繁略矣〔四〕。
〔一〕黃註:「《(晉書)張重華傳》(張重華,東晉前涼王):主簿謝艾,兼資文武。」《注訂》:「《晉書王渾傳》並載子濟事云:『王渾,字玄沖,太原晉陽人也。……濟字武子,少有逸才,風姿英爽,氣蓋一時。好弓馬,勇力絕人。善《易》及《莊》《老》,文詞俊茂,伎藝過人,有名當世。』」濟善清言,飾辭令,官至太僕,有集二卷。
〔二〕「西河」,郡名。在今山西中部。
〔三〕《校證》:「『駿』原作『俊』。梅云:當作駿。案王惟儉本正作『駿』,今據改。」《章表》篇「張駿自序」,亦作「駿」。范註:「張駿,字公庭,十歲能屬文。傳見《晉書》八十六。謝艾見駿子《重華傳》。駿語無聞。」
〔四〕「練」,熟練,這裡指擅長,會。
至如士衡才優〔一〕,而綴辭尤繁〔二〕;士龍思劣,而雅好清省。〔三〕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四〕,而稱「清新相接,不以為病」〔五〕,蓋崇友於耳〔六〕。
〔一〕《晉書陸機傳》:「機天才秀逸,辭藻宏麗。」
〔二〕《才略》篇:「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龍朗練,以識檢亂,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
《校注》:「《世說新語文學》篇:『孫興公云: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劉註:『《文章傳》曰:「機善屬文,司空張華見其文章,篇篇稱善,猶譏其作文大治,謂曰:人之作文,患於不才,至子為文,乃患太多也。」』又:『孫興公云:「……陸文深而蕪。」』並足證成舍人此說。」
〔三〕《晉書陸機傳》附《陸雲傳》謂:「(雲)六歲能屬文,性清正,有才理,少與兄機齊名,雖文章不及機,而持論過之,號曰『二陸』。」
陸雲《與兄平原書》:「雲今意視文,乃好清省。」
《困學紀聞》卷二十《雜識》:「《文心雕龍》云: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煩;士龍思劣,而雅好清省。今觀士龍與兄書:往日論文,先辭而後情,尚絜而不取色澤(案「色」,何本作「悅」,宋板《陸士龍集》本作「悅」)。」
〔四〕「亟」,屢次。陸雲《與兄平原書》:「兄文章之高遠絕異,不可復稱言,然猶皆欲微多,但清新相接,不以此為病耳。若復令小省,恐其妙欲不見。」又:「兄文方當日多,但文實無貴於為多。多而如兄文者,人不饜其多也。」又:「文章實自不當多。古今之能為新聲絕曲者,又無過兄,兄往日文雖多瑰鑠,至於文體,實不如今日。……張公文無他異,正自清省無煩長,作文正爾,自復佳。兄文章已顯一世,亦不足復多自困苦。適欲白兄可因今清靜,盡定昔日文,但當鉤除,差易為功力。」又:「《二祖頌》甚為高偉,……然意故復謂之微多,『民不輟嘆』一句謂可省。」又一書:「兄《丞相箴》小多,不如《女史箴》清約耳。」
〔五〕羅常培筆錄劉師培《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九《蔡邕精雅與陸機清新》:「陸士龍《與兄平原書》每評論士衡文章之得失,就其所論推其所未論,可資隅反之處頗多。其中有云:『往日論文,先辭而後情,尚潔而不取悅澤。嘗憶兄道張公父子論文,實自欲得。今日便欲宗其言。兄文章之高遠絕異,不可復稱言。然猶皆欲微多,但清新相接,不以此為病耳。』(《全晉文》卷一百二)今觀士衡文之作法,大致不出『清新相接』四字。『清』者,毫無矇混之跡也;『新』者,惟陳言之務去也。士衡之文,用筆甚重,辭采甚濃,且多長篇。使他人為之,稍不檢點,即不免矇混,或人云亦云。矇混則不清,有陳言則不新。既不清新,遂致蕪雜冗長。陸之長文皆能清新相接,絕不矇混陳腐,故可免去此弊。他如嵇叔夜之長論所以獨步當時者,亦祇意思新穎,字句不矇混而已。」
〔六〕《尚書君陳》:「惟孝友於兄弟。」《補註》:「詳案此謂陸雲推尊其兄,語近歇後。《後漢書史弼傳》:『陛下隆於友於。』曹植《求通親親表》:『今之否隔,友於同憂。』自後遂以友於為常語。陶公詩亦云:『再喜見友於。』彥和又無論矣。」
白居易《與元九書》:「凡人為文,私於自足,不忍於割裁,或失於繁多,其間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鑒無姑息者,討論而削奪之,然後繁簡當否得其中矣。」
夫美錦製衣,修短有度,雖翫其采,不倍領袖。巧猶難繁,況在乎拙!〔一〕而《文賦》以為榛楛勿剪〔二〕,庸音足曲〔三〕,其識非不鑒〔四〕,乃情苦芟繁也〔五〕。
〔一〕「巧」、「拙」都指作者而言。《議對》篇:「文以辨潔為能,不以繁縟為巧。」
〔二〕「榛楛」,惡木。《文賦》:「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榮於集翠。綴《下里》於《白雪》,吾亦濟夫所偉。」《文選》李善註:「榛楛,喻庸音也。以珠玉之句既存,故榛楛之辭亦美。」又曰:「言以此庸音而偶彼嘉句,譬以《下里》鄙曲綴於《白雪》之高唱,吾雖知美惡不倫,然且以益夫所偉也。」
朱珔《文選集釋》:「《廣雅》:木叢生曰榛。《荀子勸學》篇註:『楛,濫惡也。』賦意若草木之叢雜濫惡,未剪除也。」許文雨《文論講疏》:「謂草木雖有叢雜濫惡,而一旦翠鳥來集,亦可增其美觀。喻庸拙之文,亦添榮生色於警策之句也。」
〔三〕《文賦》:「故踸踔於短垣,放庸音以足曲。」「足曲」,湊足樂曲。這是說平凡的辭句,配合著美妙的辭句,也顯得美妙。
〔四〕「鑒」,明察也。
〔五〕《校證》:「『芟』原作『』,梅改。按本贊正作『芟繁』。」
夫百節成體,共資榮衛〔一〕。萬趣會文〔二〕,不離辭情。若情周而不繁〔三〕,辭運而不濫〔四〕,非夫鎔裁,何以行之乎〔五〕?
〔一〕上百的關節構成一個身體,必須依靠血脈的流通。「榮(營)衛」,指血脈。《黃帝內經素問熱論》:「營衛不行,五藏(
髒)不通。則死矣。」范註:「《素問湯液醪醴論》:『榮衛不可復收。』註:『榮衛者,氣之主。』」
《斟詮》:「《呂氏春秋開春》:『飲食居處適,則九竅,百節,千脈,皆通利矣。』……百節,言人身之各關節也。……榮衛,《素問痹論》:『榮者,水谷之精氣也;衛者,水谷之悍氣也。』亦作『營衛』。《靈樞營衛生會》篇:『谷氣入於藏府,清者為營,濁者為衛,營在脈中,衛在脈外,營用不休,五十而復大會;陰陽相貫,如環無端。』據此,營即動脈血,衛即靜脈血。」
〔二〕「趣」,旨趣。「會文」,會合成文。
〔三〕「周」,周密。
〔四〕「運」,運用、運行。《綴補》:「周、運互文,運亦周也。《周髀算經》:『凡日月運行四極之道。』趙嬰註:『運,周也。』」
〔五〕《論語為政》:「其何以行之哉!」
《斟詮》:「文章端賴情辭,所謂『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惟情之患,患在雜與竭,辭之患,患在枯與繁,若欲『情周而不繁,辭運而不濫』,則宜救之以鎔裁。故曰:『非夫鎔裁,何以行之乎?』此一語歸題,可知彥和之用心矣。」
第四段,總結繁略正反兩方面的教訓,進一步強調鎔裁的重要性。
贊曰:篇章戶牖,左右相瞰〔一〕。辭如川流〔二〕,溢則泛濫。權衡損益,斟酌濃淡。芟繁翦穢,弛於負擔〔三〕。
〔一〕「瞰」,觀望。文章好比門窗的配置,左右觀望而能對稱。
《斟詮》:「言篇章之組織嚴密,段落清楚,好比房屋之戶牖通明,左右對映,空氣自然流暢也。」
〔二〕《校注》:「《詩大雅常武》:『如川之流。』蔡邕《
何休碑》:『辭述川流。』」
〔三〕《校注》:「按《左傳》莊公二十二年:『赦其不閒於教訓,而免於罪戾,弛於負擔。』杜註:『弛,去離也。』」
聲律第三十三
釋慧皎《高僧傳》十三《經師論》云:「始有魏陳思王曹植深愛聲律,屬意經音,既通般遮之瑞響,又感漁山之神制;於是刪治《瑞應本起》,以為學者之宗,傳聲則三千有餘,在契則四十有二。」
《文賦》:「暨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雖逝止之無常,固崎錡而難便;苟達變而識次,猶開流以納泉;如失機而後會,恆操末以續顛;謬玄黃之袟敘,故淟涊而不鮮。」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夫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乎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互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
《南齊書陸厥傳》:「汝南周顒善識聲韻,(沈)約等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
《文鏡秘府論》天卷引隋陸善經《四聲指歸》:「宋末以來,始有四聲之目,沈(約)氏乃著其譜,論云:起自周顒。」
紀評:「即沈休文《與陸厥書》而暢之,後世近體,遂從此定製。齊梁文格卑靡,此學獨有千古。」
范註:「彥和於《情采》《鎔裁》之後,首論聲律。蓋以聲律為文學要質,又為當時新趨勢,彥和固教人以乘機無怯者,自必暢論其理。而或者謂彥和生於齊世,適當王沈之時,又《文心》初成,將欲取定沈約,不得不枉道從人,以期見譽,觀《南史》舍人傳,言約既取談,大重之,謂深得文理,知隱侯所賞,獨在此一篇矣。」
《注訂》:「自魏有李登《聲類》之說出,則文章聲律之說乃宏;自梁沈約以後,則文章聲律之說乃精;自彥和此篇之說出,則文章聲律之說始大定。」
劉勰在原則上是支持沈約的四聲論的,所以《文心雕龍》中有《
聲律》篇,專門討論這個問題。從《聲律》篇來看,劉勰並不完全贊成沈約所設的「八病」的人為限制。過去有人誹謗劉勰說他巴結權貴,為了迎合沈約的心理,纔故意寫了《聲律》篇,來投其所好,因而《文心雕龍》一書得到沈約的讚賞,這顯然是不符合事實的。
劉勰並不完全贊成沈約的聲病說。因為沈約的四聲八病說,主要講的是人為的音律,而《聲律》篇中所闡發的則偏重於自然的音律。
夫音律所始,本於人聲者也〔一〕。聲含宮商〔二〕,肇自血氣〔三〕,先王因之,以制樂歌〔四〕。故知器寫人聲〔五〕,聲非效器者也〔六〕。
〔一〕《校注》:「按《禮記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
《斟詮》:「音律,音樂之規律,如律呂、宮調等。《
漢書武帝紀》:『協音律,作詩樂。』《晉書阮咸傳》:『咸妙解音律,荀勖與咸論音律,自以為遠不及也。』」
《綴補》:「《呂氏春秋音初》篇:『凡音者,產乎人心者也。感於心,則盪乎音。』」
〔二〕《校注》:「含,何本、凌本、梁本、……作『合』。按:『合』字非是。『聲含宮商』,猶言聲含有宮商耳,非謂其合於宮商也。《白虎通論姓》篇:『人含五常而生,正聲有五:宮、商、角、征、羽。』」
《考異》:「上言本於人聲,故下言含。含本內發,合由外鑠,從含是。」
《注訂》:「《漢書律曆志》:「五聲之本,生於黃鍾之律。九寸為宮,或損或益,以定商、角、征、羽。』《禮記禮運》:『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為宮也。』注云:『五聲:宮、商、角、征、羽。』」
〔三〕《體性》篇:「才力居中,肇自血氣。」「血氣」,這裡指天賦的生理基礎。
〔四〕「先王因之,以制樂歌」,是說利用天然的言語的美,來製作樂調,寫成詩歌。
〔五〕《校注》:「《淮南子本經》篇:『雷震(霆)之聲,可以鼓鍾寫之。』高註:『寫猶放也。』此『寫』字亦當作放解。」
《斟詮》:「《文獻通考》卷一百三十:『先儒以為依人聲而制樂,托樂器以寫音,樂本效人,人非效樂者也。』馬端臨蓋亦襲用彥和語意。」
〔六〕《校證》:「『效』原作『學』。梅云:『當作效。』范云:『學器當作效器。』《毛詩大序》:『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正義曰:『原夫作樂之始,樂寫人音,人音有小大高下之殊,樂器有宮征商羽之異,依人音而制樂,托樂器以寫人,是樂本效人,非人效樂。』……此據以改正。」
《校注》:「『學』,黃校云:『當作效。』……按:『學』字不誤。《廣雅釋詁》三:『學,效也。』詁此正合。《物色》篇:『喓喓學草蟲之韻。』尤為切證。」
朱星《〈文心雕龍聲律〉篇詮解》(本篇以下引朱氏語同此):「該文首段提出音律的起源問題。他以為『音律所始』是『本於人聲』。美的人聲就發展為樂歌,再制樂器來配合歌聲。所以樂器是寫歌聲的,不是歌聲去學樂器的。」(《天津師院學報》一九七九年第一期)
郭紹虞《聲律說考辨》(見《照隅室古典文學論集》下編):「在這兒,『聲含宮商,肇自血氣』,即王融所謂『宮商與二儀並生』之意。此所謂宮商,乃指人聲的宮商,是音律之所始,所以可以歌。而顏憲子(即顏延之,見《詩品序》)所說的律呂音調,則正是效器的律呂音調,是想把吟的音節,去遷就歌的音節,於是只能把固定的字音分為宮商角征羽五類,而成為效器的宮商了。這顯然是不合理的。因為器寫人聲,以人聲為主,所以歌譜既定,人聲的宮商能隨之而抑揚,而使之合於樂律。這樣的『聲效樂器』是自然的。反過來,假使以樂器為主,而強調聲效樂器,那必然會使文字的讀音湊合樂律的宮商。從前者講,器寫人聲,是根據文字讀音的宮商,所以對於文字的讀音倒是可宮可商的。從後者講,聲效樂器,由於樂器的宮商有定,於是也要使文字的讀音同樣固定,使之膠於一字,所以這樣的『聲效樂器』是不自然的,不合理的。」
故言語者,文章神明樞機,吐納律呂,唇吻而已。
《札記》:「案彥和此數語之意,即雲言語已具宮商。文章下當脫二字,者下一豆,神明樞機四字一豆,吐納律呂四字一豆。」范註:「案文章下疑脫『關鍵』二字,言語謂聲音,此言聲音為文章之關鍵,又為神明之樞機,聲音通暢,則文采鮮而精神爽矣。至於律呂之吐納,須驗之唇吻,以求諧適,下贊所云『吹律胸臆,調鍾唇吻』,即其義也。《神思》篇用關鍵樞機字。」《校證》:「案范氏說可從,今據以補正。」
《校釋》:「按『文章』下疑脫『管鑰』二字。」
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札記》曰:文章下當脫二字。按疑脫聲氣二字。《附會》篇云:情志為神明,宮商為聲氣云云,其義與此略近。」
朱星:「不單歌聲有音律,一般語言也有音律。所以說:『言語者,文章神明,樞機吐納,律呂唇吻而已。』劉勰在此對言語作了一個全面的解釋,除了文章神明(這是思想內容等)外,還有形式上的部分,就是樞機吐納(這是字句的吐屬),律呂唇吻(這是音韻問題)。不單詩歌講韻律,一般的文章語言都要講求。」
「律呂」,古正樂律之器,相傳黃帝時伶倫截竹為筒,以筒之長短,分別聲音之清濁高下,樂器之音,即依以為準則。分陰陽各六,陽為律,陰為呂,合稱十二律。即黃鍾、大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林鍾、南呂、應鍾、大呂、夾鍾、中呂。
「樞機」,比喻事物運動的關鍵。《神思》篇:「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又:「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
《南齊書文學傳論》:「文章者,蓋情性之風標,神明之律呂也。」
說「文章」下脫二字,或補「關鍵」二字,或補「管鑰」二字,或補「聲氣」二字,都無根據。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言語是文章中表達情志的關鍵,至於言語中律呂之吐露,無非靠唇吻調節而已。
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乎中宮,徐呼中征〔一〕。夫征羽響高,宮商聲下〔二〕;抗喉矯舌之差,攢唇激齒之異〔三〕,廉肉相准,〔四〕皎然可分〔五〕。
〔一〕《札記》:「《韓非子外儲說右上》曰:『夫教歌者,使先呼而詘之,其聲反(顧廣圻曰:反當作及。)清征者乃教之。一曰:教歌者先揆以法,疾呼中宮,徐呼中征。疾不中宮,徐不中征,不可謂(與為同)教。』案韓非之言,乃驗聲之術,彥和引用以為聲音自然之准,意與《韓子》微異。」
顧炎武《音論》卷中「古人四聲一貫」條:「五方之音,有遲疾輕重之不同。……故注家多有疾言徐言之解;而劉勰《文心雕龍》謂『疾呼中宮,徐呼中征。』(原註:『《韓非子外儲說右上》篇有此語。』)夫一字而可以疾呼徐呼,此一字兩音三音之所繇昉已。」
《斟詮》:「《韓子》之言,乃樂工驗聲之術,並非聲音自然之准。彥和引之藉以表明宮商角征羽之各有其聲調,非可混同一氣,觀於下文『廉肉相准,皎然可分』之語可知。」
〔二〕《校證》:「『夫征羽響高,宮商聲下』,原作『夫商征響高,宮羽聲下』。」
《札記》:「案此二句有訛字。當雲宮商響高,征羽聲下。《周語》曰:『大不踰宮,細不踰羽。』《禮記月令》鄭注云:『凡聲尊卑,取象五行,數多者濁,數少者清。』案宮數八十一,商數七十二,角數六十四,征數五十四,羽數四十八(詳見《律曆志》),是宮商為濁,征羽為清,角清濁中,彥和此文為誤無疑。」《
校釋》:「按黃引經典及鄭注證原文有誤,是也。其所改之句,非也。當作『征羽響高,宮商聲下』。」《校證》據以改訂。
〔三〕《札記》:「『抗喉』二句此言聲所從發,非蒙上為言。」
范註:「抗喉矯舌,攢唇激齒,皆歌時發聲之狀。」聲母還有舉喉音,捲舌音,撮唇音,抵齒音的不同。「抗」,舉;「矯」,曲。
〔四〕《札記》:「《樂記》云:『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注曰:『曲直,歌之曲折也,繁瘠廉肉,聲之鴻殺也。節奏,闋作進止所應也。』正義曰:『曲謂聲音回曲,直謂聲音放直,繁謂繁多,瘠謂節約,廉謂廉棱,肉謂肥滿。』案從鄭注,廉肉屬樂器言,不屬人聲言。」正義又曰:「鴻謂大,殺謂細小。」按上文既言「抗喉矯舌之差,攢唇激齒之異」,則此處所謂「廉肉」仍應指人聲,即語音的洪細。
「准」,度也,見《廣韻》。《後漢書律曆志》:「
相驗準度。」即比較。
〔五〕「皎然」,明白清楚。
朱星:「抗喉是喉音,矯舌是舌音,攢唇是唇音,激齒是齒音,這正是聲紐分五音:喉、牙、舌、齒、唇的分析。只是把牙音與齒音合併了,或者因限於四個排句,故意未提。至於『廉肉相准』,正是韻部的基本分析。廉是瘦,肉是肥,也就是寬、窄音。在語音學上說,正是韻部中元音的洪細之別。《切韻》的反切下一字,即分元音洪細,這個秘密到宋元等韻學家纔揭發出來,分韻部元音為四等,即一等、二等、三等、四等。而宋元的四等的意義,又到清江永纔給解釋出來,說『一等洪大,二等次大,三四皆細,而四尤細。』這個解釋正是高元音、低元音、前元音、後元音的區別。如此,劉勰在這數句中,把字音的三方面──聲、韻、調,都作扼要的分析了。」
今操琴不調,必知改張〔一〕,摛文乖張〔二〕,而不識所調。響在彼弦,乃得克諧,聲萌我心,更失和律〔三〕,其故何哉?良由外聽易為巧,而內聽難為聰也〔四〕。故外聽之易,弦以手定;內聽之難,聲與心紛〔五〕;可以數求,難以辭逐〔六〕。
〔一〕黃註:「董仲舒策:『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范註:「操琴不調,必知改張,語本《漢書董仲舒傳》對策文。」
《斟詮》:「改張,猶言更張,有解開弦索重新施張之意。……《宋書樂志》:『琴瑟殊未調,改弦當更張。』」
〔二〕《校證》:「『摛』原作『摘』,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梅六次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摛』,今據改。」
《校注》:「按『摛』字是。《樂府》、《詮賦》、《
銘箴》、《程器》四篇,並以摛文連文之句。左思《七諷》:『摛文潤世。』」
司馬貞《補史記序》:「其中遠近乖張,詞義●駁。」「乖張」,猶乖戾,違反正常之意。
〔三〕此二句意謂語音根據內心的情思發出,反而失去和諧。
〔四〕《校證》:「『由』下『外聽易為巧而』,六字原無,王惟儉本有『外聽易為□而』六字。范云:『案□或是巧字。』案王惟儉及范校是,今據補。然余猶疑□或是『力』字,以《封禪》篇有『追觀易為明,循勢易為力』句,與此正復相似也。」按元刻本亦作「良由外聽難為聰也」。《校釋》:「按王本是,當據增,『為』下缺文或是『力』字。」《校注》:「黃校云:『(內)元作外,王改。』又云:『由下王本有外聽易為□而六字。』按王本所有六字是也。下文『外聽之易』、『內聽之難』云云,即承此引申,如今本,則踸踔而行矣。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謝鈔本作『良由外聽難為聰也』,『聽』下『難』上即脫『易為□而內聽』六字。《喻林》八九引此文,作『良由外聽易為察,內聽難為聰也』。正足以補訂今本之誤脫。」
《綴補》:「《喻林》八九引此作『良由外聽易為察,內聽難為聰也』,是也。下文『故外聽之易,弦以手定;內聽之難,聲與心紛』,緊承此言之。」
郭紹虞《蜂腰鶴膝解》:「外聽指樂聲言,內聽則指詩文的聲律言。樂聲之高下有定,所以錯誤易別;詩文聲律之標準無定,一向沒有固定的標準,所以『內聽難為聰』。」(《照隅室古典文學論集》下冊)
〔五〕《校釋》:「舍人『內聽』之說最精。蓋言為心聲,言之疾徐高下,一準乎心。文以代言,文之抑揚頓挫,一依乎情。然而心紛者言失其條,情浮者文乖其節。此中機杼至微,消息至密,而理未易明。故論者往往歸之天籟之自然,不知臨文之際,苟作者襟懷澄澈,神定氣寧,則情發肺腑,聲流唇吻,自如符節之相合。……作者用得其宜,則聲與情符,情以聲顯。文章感物之力,亦因而更大。然其本要在乎澄神養氣,不可外求,故曰『內聽』。」
劉勰把聽樂的聲音來進行調整,叫作「外聽」,把吟誦時聽文章或詩歌的音調叫作「內聽」。「外聽」的調弦,用手來定弦就行,所以容易。而文學作品的聲調之紛亂與心情的紛亂有關,所以不容易調整。正因為文學作品的聲調美難以聽出來,所以要利用語音之美來制定一些原則。
王金凌:「至於『和體抑揚』系指平仄的安排,安排適當,自然和諧。……一句之中由幾個聲調組合而成,於是構成了旋律,而旋律的和諧與否,就有賴於調聲之術了。但調整之術實在太難了,其所以為難,有三項原因:一、變化太多。若每句五字,每字可用四聲,則其變化的可能性太多。二、聲病的限制。三、撰述詩文時,往往先義而後聲。這才是選和至難的主要原因,因為義既定,聲若犯病,則須改聲,改聲之後新字未必能配合原來的文義。然而文學畢竟不是音樂,仍須以情志為主,因此時常不得不犯聲病。」
〔六〕范註:「內聽之難,由於聲與心紛,故欲求聲韻之調諧,可設律數以得之,徒騁文辭,難期切合也。『凡聲有飛沈』以下,即言和諧聲律之法則。」「數」謂數度,喻詩文之聲律。「難以辭逐」與《神思》篇「言所不追」意同。
斯波六郎:「《莊子天道》:『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陸機《文賦》:『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
「聲與心紛」,聲萌於心,而又與內心的思想感情有時不一致。
以上為第一段,首先以樂律比喻文章之聲律,然後比論外聽內聽之難易。
凡聲有飛沈〔一〕,響有雙迭〔二〕。雙聲隔字而每舛,迭韻離句而必睽〔三〕;沈則響發而斷〔四〕,飛則聲揚不還,並轆轤交往,逆鱗相比〔五〕,迕其際會〔六〕,則往蹇來連〔七〕,其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八〕。
〔一〕《校證》:「《文鏡秘府論四聲論》引『聲』作『音』。」
《高僧傳》卷十三《曇智傳》後云:「時有道朗、法忍、智欣、慧光,並無餘解,薄能轉讀,道朗提調小緩,法忍好存擊切,智欣善能側調,慧光喜騁飛聲。」
〔二〕《校注》:「『雙迭』,黃校云:『二字脫,楊云:「有字下諸本皆遺翕散二字。」謝云:「據下文,當作雙迭二字。」』按謝說……是也。劉善經《四聲論》篇引,正作『響有雙迭』。」《校證》:「馮本、梅六次本、陳本、黃注本、王謨本作『雙迭』。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清謹軒鈔本,……作『高下』,張之象本作『動靜』。……案《文鏡秘府論》、《玉海》四五,正有『雙迭』二字,今據補。」按元刻本「雙迭」二字缺。
〔三〕《校證》:「『離』原作『雜』,據《文鏡秘府論》改。謂用迭韻字各在一句也。『而』,《文鏡秘府論》作『其』。」
「睽」,本作「暌」,違背。不合。
《補註》:「周春《雙聲迭韻譜》(卷七)論《文心雕龍》此段云:案飛者揚也,沉者陰也。雙聲隔字而每舛者,雙聲必連二字,若上下隔斷,即非真雙聲。迭韻雜句而必睽者,迭韻亦必連二字,若雜於句中,即非正迭韻。雙迭得宜,斯陰陽調合。轆轤交往,逆鱗相比者,總指不單用也。迂其際會,謂陰陽不諧,雙迭不對,乃文字之吃,便成疾病矣。」
《札記》:「此即隱侯所云前有浮聲,後須切響,兩句之中,輕重悉異者也。飛謂平清,沈謂仄濁。雙聲者二字同紐,迭韻者二字同韻。一句之內,如雜用兩同聲之字,或用二同韻之字,則讀時不便,所謂雙聲隔字而每舛,迭韻雜句而必暌也。一句純用仄濁,或一句純用平清,則讀時亦不便,所謂沈則響發而斷,飛則聲揚不還也。」
范註:「雙聲隔字而每舛,即八病中傍紐病也。《文鏡秘府論》五(西卷)引元氏云:『傍紐者,一韻之內有隔字雙聲也。』又引劉滔云:『重字之有關關,迭韻之有窈窕,雙聲之有參差,並興於《風》詩矣。王玄謨問謝莊何者為雙聲?何者為迭韻?答云:懸瓠為雙聲,碻磝為迭韻。時人稱其辨捷。如曹植詩云:「壯哉帝王居,佳麗殊百城。」即「居、佳」「殊、城」是雙聲之病也。凡安雙聲,唯不得隔字,若「踟躕」、「躑躅」、「蕭瑟」、「流連」之輩,兩字一處,於理即通,不在病限。』
「迭韻雜句而必暌,即八病之小韻病也。《文鏡秘府論》五(西卷)引或云:『凡韻居五字內急,九字內小緩。』又引劉氏曰:『五字內犯者,曹植詩云「皇佐揚天惠」,即「皇揚」是也。十字內犯者,陸士衡《擬古歌》雲「嘉樹生朝陽,凝霜封其條」,即「
陽霜」是也。若故為迭韻兩字一處,於理得通,如飄颻、窈窕、徘徊、周流之等,不是病限,若相隔越,即不得耳。』雜句,《文鏡秘府論》一引此文作離句,疑作離者是,離亦隔也,謂迭韻字在句中隔越成病也。」
《考異》:「『雜』字對上句『隔』字而言,隔離雜混也。……且隔字睽字,亦具離義,王校從『離』,殊非。」
〔四〕范註:「沈則響發而斷,《文鏡秘府論》一(天卷)引此作『如斷』,案作『如』義較優。」
〔五〕《札記》:「『轆轤交往』二語,言聲勢不順。黃注引《詩評》釋之,大謬。」范註:「案轆轤二語,《文鏡秘府論》引作『鹿盧交往』,逆鱗相批(『批』字恐誤,似當作『比』)。《漢書雋不疑傳》:『其劍。』顏注引晉灼曰:『古長劍首以玉作井鹿盧形。』鹿盧,亦作轆轤。《韓非子說難》篇:『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彥和以井鹿盧喻聲韻之圓轉,逆鱗相比喻聲律之靡密。」
《考異》:「『鹿盧』即『轆轤』,見《西京賦》,『
轆轤』乃後起字。」
《注訂》:「轆轤喻圓轉如意,逆鱗喻比附密切。」《
史記天官書》:「危東六星,兩兩相比。」「相比」,謂排列緊密。
朱星:「八病中前四病:平頭、上尾、蜂腰、鶴膝,是聲調平仄問題,後四病中大韻、小韻是迭韻問題,正紐、旁紐是雙聲問題。韻文的音律,無非是把這字音的三方面作美的和諧的組織安排。要錯綜搭配,不可重複單調,要象轆轤,象逆鱗。雙聲除雙聲詞可連用,否則分開用即有損音律美。……關於雙聲的二病最不易懂,尤其是正紐。《詩人玉屑》、《文鏡秘府論》、《金針詩格》、《唐音癸簽》等都沒有說清,到劉師培《中古文學史》纔說清。原來正紐是二句中有同聲的雙聲字,如『家、嫁』分在二句中,即犯正紐病。八病中雖分聲、韻、調三方面,但實際上雙聲二病,並不重要。齊梁『
音律論』在韻文中主要是韻與調二者,尤其是調。因韻明顯,而調隱藏。」
往日撰《四聲五音及其在漢魏六朝文學中之應用》一文,涉及這方面的問題,摘引如下:「今按『飛沈』猶言揚抑,義指四聲,非關清濁。王士禎《師友詩傳續錄》云:『平聲為揚,入聲為抑;去聲為揚,上聲為抑。』大意雖是,尚差一間。……按齊梁之際,吳地讀音,『飛』者揚上,當是上聲;『沈』者抑下,當是去聲。劉勰雲『飛則聲揚不還』,其意乃謂一句之中,如上聲字過多,則其聲飛揚而不能迴環。至其謂『沈則響發而斷』(《文鏡秘府論》天卷引此作「如斷」,按作「如」義較長),則又似入聲。其不言平上去入而稱『飛』『沈』者,乃係舉『飛』『沈』以概四聲,猶稱『春秋』以概四季也。彥和之意,無論平上去入,若一種聲調之字連續過多,則讀時均有蹇礙,故須『轆轤交往』,若逆鱗之相比。此即《謝靈運傳論》所謂『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南史陸厥傳》所謂『
兩句之內,角征不同』也。」(見《中華文史論叢》第三輯)
又:「尚有待申論者,則『切響』本是斬切之響,其義當指入聲。蓋入聲附有塞聲韻尾,此韻尾後只存閉塞,其音斬絕,如刀之斷切,故曰切響。而『切響』又與『響發如斷』之『沈』聲,極為相似。顧炎武《音論》卷中論「四聲之始」云:『今考江左之文,自梁天監以前,多以去、入二聲同用,以後則若有界限,絕不相通。』段玉裁《六書音均表古四聲說》云:『古平、上為一類,去、入為一類。上與平一也,去與入一也。上聲備於《三百篇》,去聲備於魏晉。』而陸法言《切韻序》亦稱『秦隴則去聲為入』,或者是時四聲雖備,而去聲新起,與入聲尚不易區分歟?……茲所考證,以旋律之高低為五音,以字調之升降為四聲,以四聲之抑揚為『飛沈』,為『浮聲』『切響』。」
所謂「飛」「沈」,就是字調的抑揚,這是構成沈約「
四聲論」的音調基礎。所謂「雙迭」,是構成沈約「八病說」的聲韻基礎。劉勰並沒有像沈約那樣「碎用四聲」,而只是從原則上指出飛揚的字調和沈抑的字調,要像「轆轤交往」似地交互錯雜地使用,對於雙聲迭韻也只提出極為粗略的禁忌。
〔六〕《校證》:「『迕』原作『迂』。紀云:『當作迕。』《文鏡秘府論》正作『迕』,今據改。」范註:「案『迂』『迕』二字均通,謂若錯失音律之際會,則往蹇來連也。」「際會」,指飛沈雙迭之適當配合。
「迂」,元刻本、弘治本作「」。按「」、「迂」本一字。《補註》:「迂其際會,謂陰陽不諧,雙迭不對,乃文字之吃,便成疾病矣。」
《文賦》:「如失機而後會,恆操末以續顛,謬玄黃之袟敘,故淟涊而不鮮。」
〔七〕黃註:「『往蹇來連』,《易蹇卦》六四爻辭。」王弼註:「往則無應,來則乘剛;往來皆難,故曰往蹇來連。」《校注》:「《四聲論》篇引『蹇』作『謇』;『連』作『替』。按『蹇』『謇』通用,『替』字非是,舍人此語用《易蹇》六四爻辭。孔疏:『
蹇,難也。……馬(融)云:連,亦難也。』」
〔八〕朱星:「八病的規則是死的,基本規律是平仄和諧,不和諧就成了『文吃病』,等於說不正字音,即成口吃病。」
黃註:「吃,《韓非傳》:『非為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註:『吃,語難也。』」范註:「聲律謬誤,則喉唇糾紛,猶人之病口吃也。」《說文》:「吃,言蹇難也。」
《雜記》:「文家之吃──吳翌亭先生云:言音韻不調,如人之吃也。蓋當時駢偶盛行,故文章家無不留意於此。迨後散體既興,自非治詞賦者,即已置之不講。不知音聲一道,其疾徐高下,抑揚抗墜之分,不獨有韻之文有之,即無韻之文亦有之。特寄之有韻之文者,其得失易見,寄之無韻之文者,其得失難知。青按……《漫叟詩話》:東坡作吃語詩曰:江干高居堅關扃,耕犍躬駕角掛經。孤航系舸菰茭隔,笳鼓過軍雞狗驚。……」
夫吃文為患,生於好詭,逐新趣異〔一〕,故喉唇糾紛〔二〕;將欲解結,務在剛斷〔三〕。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四〕,則辭轉於吻,玲玲如振玉〔五〕;辭靡於耳〔六〕,累累如貫珠矣〔七〕。
〔一〕《校證》:「『趣』王惟儉本作『趨』。」
在劉勰看來,「吃」的毛病,生於不循自然,「好詭」,「逐新趨異」,就由於不循自然。
〔二〕「糾紛」,同糾紛。
〔三〕范註:「《文鏡秘府論》四(南卷)曰:『若文繫於韻,則量其韻之多少,若事不周圓,功必疏闕。與其終將致患,不若易之於初。然參會事情,推校聲律,動成病累,難悉安穩。如其理無配偶,音相犯忤,三思不得,足以改張。或有文人昧於機變,以一言可取,殷勤戀之,勞於用心,終是棄日,若是之輩,亦膠柱之義也。』此說頗可推暢彥和之意。」
朱星:「治病的辦法在『剛斷』。剛斷即不要捨不得把美詞割愛變換,不讓它『以辭害意』。這正是『聲律論』的主張。」
〔四〕《札記》:「『左礙而尋右』二句,此與士衡音聲疊代,五色相宣之說同恉,究其治之之術,亦用口耳而已,無他妙巧也。(鍾)記室云:清濁通流,口吻調利。蓋亦有尋討之功焉,非得之自然也。」
范註:「左礙尋右,末滯討前,即以聲律之數,求其糾紛所在也。」
《文鏡秘府論論體》:「然文無定方,思容通變,下可易之於上,前可回之於後,研尋吟詠,足以安之,守而不移,則多不合矣。」
朱星:「當然劉勰並沒有強調到『寧聲毋意』。實在不好變換的還有一個補救辦法,即『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這正是唐宋詩人拗救一法所本。如果掌握了聲律,就可自由變化。拗救正分本句救,即一句中上下字相救;對句救,即二句中相對互救。」
《文賦》云:「或仰偪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苟銓衡之所裁,固應繩其必當。」殆為此節命意之所本。
〔五〕《校證》:「『辭』,清謹軒鈔本、《詩紀》別集二作『聲』。」
《注訂》:「玲,《說文》:『玉聲。』振玉見《原道》篇『金聲玉振』注。」
〔六〕「靡」,分散也。又與摩通。《莊子馬蹄》:「喜則交頸相靡。」「相靡」,即相摩也。
〔七〕《禮記樂記》:「故歌者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正義:「累累乎感動人心,端正其狀,如貫於珠。言聲音感動於人,令人心想形狀如此。」郭註:「劉彥和雖用《樂記》,然指聲律調和則字字珠圓玉潤而言,與孔穎達正義用鄭注不必相同。」
是以聲畫妍蚩〔一〕,寄在吟詠,滋味流於下句〔二〕,風力窮於和韻〔三〕。
〔一〕《文賦》:「或寄辭於瘁音,言徒靡而弗華。混妍蚩而成體,累良質而為瑕。」
《札記》:「聲畫,即謂文。揚子《法言》曰:『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范註:「此雲聲畫,猶言文章聲韻。」
沈約《答陸厥書》:「若以文章聲韻,同弦管之聲曲,則美惡妍蚩,不得頓相乖反。」
郭紹虞《蜂腰鶴膝解》:「不講聲律,不注意調節求和的方法,便成為『蚩』,一講聲調以求和,便成為『妍』,妍蚩之分,即在吟詠之間。」
《注訂》:「『聲畫妍蚩』二句,此言文章美惡,不在初見,必加吟詠而後覺也。」
斯波六郎:「『是以聲畫妍蚩』以下,謂文章之美醜,專視吟詠的調子。」
〔二〕《校證》:「『滋味流於下句』原作『吟詠滋味,流於下句』,梅據商改『下』為『字』。謝云:『吟詠二字似衍。』梅六次本刪『吟詠』二字。案謝說是,《文鏡秘府論》正作『滋味流於下句』,今據改。」
按元刻本、弘治本俱作「下句」。梅本「寄在吟詠」下空兩格,沈岩臨何焯校本在空格中添「吟詠」二字。
《校注》:「『吟詠』二字原系誤衍,……孫氏不審,而欲再增『字句』二字以彌縫之,非是。」
《斟詮》:「作『下』者,蓋誤認下句『和韻』之『和』字為動詞,欲與對文而然,而不知『字句』與『和韻』皆平行詞,各包兩事。黃引馮本作『字』不作『下』,是乃彥和之原文,商改正是。」
《詩品序》:「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顏氏家訓文章》篇:「至於陶冶性靈,入其滋味,亦樂事也。」
劉大櫆《論文偶記》:「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余謂論文而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蓋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以字句准之。」
〔三〕《校證》:「『風力』原作『氣力』,據《文鏡秘府論》改。」范註:「《文鏡秘府論四聲論》引此作『滋味流於下句,風力窮於和韻。』……下句,猶言安句造句。和與韻為二事,下文分言之。范曄《獄中與諸甥侄書》曰:『常恥作文士文,患其事盡於形,情急於藻,義牽其旨,韻移其意,雖有能者,大較多不免此累。』又曰:『手筆差易,文不拘韻故也。』」推究至盡曰「窮」。「風力」,風神骨力,這是說作品的風力,歸終要表現在「和韻」的問題上。
朱恕之《文心雕龍研究》第七節《自然音律說》:「彥和所講的音律只是『和律』,那就是要看字句是否流暢,音調是否和諧。在吟詠誦讀之間來分辨它的『聲畫妍蚩』。所以創作文學,是應該力求語句之自然,聲調之和諧,要如同『林籟結響』之『調如竽瑟』,『泉石激韻』之『和若球鍠』,那自然就可以達到『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辭靡於耳,累累如貫珠』了。」
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一〕。韻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二〕。
〔一〕梅註:「楊(慎)云:『東』『董』是和,『東』『中』是韻。」楊慎《丹鉛總錄》卷十五《文用韻》:「《文心雕龍聲律》篇云:『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韻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宋詞之曲,皆於仄韻用和音以協平聲。蓋以平聲為一類,而上去入三聲附之。如『東』『董』是和,『東』『中』是韻也。」《補註》引周春《雙聲迭韻譜》卷七:「和者,即雙聲也,故曰異音相從。韻者即迭韻也,故曰同聲相應。雙聲故曰難契、至難,迭韻故曰易遣、甚易。」按此解大誤。
《札記》:「案一句之內,聲病悉袪,抑揚高下,合於唇吻,即謂之和矣。沈約云:十字之文,顛倒相配。正謂此耳。」
范註:「『異音相從謂之和』,指句內變聲迭韻及平仄之和調;『同聲相應謂之韻』,指句末所用之韻。『韻氣一定,故(
「故」,《四聲論》引作「則」,是)餘聲易遣』,謂擇韻既定,則餘韻從之;如用東韻,凡與同韻之字皆得選用。『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謂一句之中,音須調順,上下四句間,亦求和適。此調聲之術,所以不可忽略也。……陳先生曰:『彥和此文,實本《左傳》晏子曰:「和與同異,和如羹焉。」聲亦如味,清濁、大小、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故彥和本之謂異音相從也。」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一版:「在沈約說是聲病,照劉勰說是韻和。四聲即是韻的問題,劉勰所謂『同聲相應謂之韻』也。怎樣使之同聲相應呢?此即永明體的條件所謂『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者是。……八病即是『和』的問題,此又劉勰所謂『異音相從謂之和』者。怎樣又是異音相從呢?則又永明體的條件所謂『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征不同』者是矣。……協韻取其同聲相應,摛辭取其異音相從。能如是才盡音律之能事。」
羅根澤《中國文學批評史》:「劉勰於『吃』之外,又提出所謂『和』、『韻』。後人之研究《文心雕龍》者,好以此與四聲八病之說相緣附。其實劉勰所謂韻,就是韻文的韻腳,所謂和就是文章的聲調。韻有規律,譬如用東韻,則任意選擇東韻之字,所以說『韻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是自然的,並沒有一定的規律,所以說『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這也足以證明劉勰的音律說是一種自然的音律說,和沈約等人的人為的音律說,並不全同(自然也有相同的地方)。」
《校釋》:「和者,一句之中,平仄有相間相重之美也。韻者,各句之末同用一韻之字也。」
〔二〕范註:「『故餘聲易遣』:鈴木云:《文鏡秘府論》、《玉海》『故』作『則』。」
《校證》:「古鈔本《文鏡秘府論》無『故』字。日刊本《文鏡秘府論》『故』作『則』。」又:「《文鏡秘府論》『契』下有『矣』字。」
《校注》:「『遺』,岡本作『遣』。按岡本蓋涉上而誤。『遺響』與『餘聲』對文。《文選洞簫賦》有『吟氣遺響』語。」
《文鏡秘府論》天卷引隋劉善經《四聲論》:「吳人劉勰著《雕龍》篇云:『音有飛沈,……故遺響難契矣。』此論,理到優華,控引弘博,計其幽趣,無以間然。但恨連章結句,時多澀阻,所謂能言之者也,未必能行者也。」
紀評:「句末韻腳,有譜可憑。句內聲病,涉筆易犯。非精究音學者不知。故往往閱之斐然,而誦之拗格。彥和特抽出另言,以此之故。」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一版:「不過韻的關係,昔人猶多知之,和的問題實自此時始起,亦可知和的問題素不講究,所以選和至難。而且韻氣一定,所以雖以四聲制韻,而猶易遵循。和體抑揚,其條件至多,所以更覺得遺響難契了。沈約所謂『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云云,完全是指和的問題。……選和既難,所以對於八病雲者,在當時已不必絕對的避忌。」
《校釋》:「和、韻之理,舍人謂和難而韻易。蓋和者,一句之中,平仄有相間相重之美也。韻者,各句之末,同用一韻之字也。用韻者,一韻既定,余句從之,如首韻用東,則余句自可用同、從、童、紅等字,雖無韻書,而口吻易調,故曰易也。至於平仄相間,變化甚多,齊梁之際,四聲始分,韻書未定,作者每苦不能分別,故曰難也。」
郭紹虞《蜂腰鶴膝解》:「劉氏《聲律》一篇,有講四聲的地方,所以說『韻氣一定』,所以說『作韻甚易』。實則劉氏此文,主恉並不在是。他通篇所述畢竟還重在求和方面。他是以『聲有飛沈』去說明八病中的前四病的;而『響有雙迭』之語,則是用來解釋八病中之後四病的。正因『聲有飛沈』,所以可說『和體抑揚』。不有飛沈之聲,那來抑揚之和?其實這正是沈約『輕重悉異』說的發揮。」(《照隅室古典文學論集》下編)
又:「作家所注意的只在去病,理論家所注意的則在求和。求和的方法一時雖不能逐條舉出,但只須注意抑揚兩個字,自會達到求和的目的。這就是劉勰比沈約更高一著之處。此後發明平仄的抑揚律,就是朝這條路線進行所獲得的成就。於是,很自然地從永明體演進為律體了。律體既規定了求和之法,也自然簡化而易於奉行了。」
王力《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同聲相應謂之韻』,韻就是韻腳,是在同一位置上同一元音的重複,這就形成聲音的迴環,產生音樂美。但是劉勰所強調的不是這一句,而是『異音相從謂之和』。所以他跟著就說:『韻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屬筆易巧,選和至難;綴文難精,而作韻甚易。』這就是說,同聲相應是容易做到的,異音相從是難做到的。這和《麗辭》篇所論『反對為優,正對為劣』的道理是相通的。依一般的見解,異音相從應該是不和。現在說異音相從正是為了和,這也和《麗辭》篇所說的『理殊趣合』是同一個道理,音樂上的旋律,既有同聲相應,也有異音相從。假如只有同聲相應,沒有異音相從,那就變為單調了。
「什麼是『異音相從謂之和』呢?范文瀾同志認為是『
指句內雙聲迭韻及平仄之和調』(《文心雕龍注》第五五九頁),這是對的。所謂『八病』,雖然舊說紛紜,莫衷一是,實際上就是避同求異,如雙聲的字不能同在一句(連綿字不在此例),句中的字不能跟韻腳的字迭韻,五言詩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一聲調,等等。《
宋書謝靈運傳論》說:『夫五色相宣,……始可言文。』沈約在這裡也是特彆強調了『殊異』的作用。
「律詩的平仄格式是逐漸形成的,而平仄的講究主要還是求其『異音相從』。一句之中,平仄交替成為節奏,這是異;一聯之中,出句的平仄和對句的平仄相反,這又是異。後聯和前聯相黏(
第三句與第二句平仄相同,等等),似乎是為了求同,實際上還是為了求異,因為失黏的結果,是前後兩聯的平仄雷同。」(《文藝報》一九六二年第二期)
朱星:「韻是同聲相應,和是異音相從,也就是說:『
韻』是相同的和諧律,『和』是相反的和諧律。『韻』在句末,『和』在句中。『韻』即押韻,『和』即平仄。平仄要求相反對立。平仄相對,又分本句對立與二句對立。本句對立,即平平仄仄,二句對立即上句用平平仄仄,下句用仄仄平平。二字為一節奏,所以二字同平或同仄。用韻有定,指用韻處及押韻字,所以『餘聲易遣』。至於和體是平仄抑揚,所以是難於安排得很合適。」
「遺響難契」,《校釋》:「平仄以相間相重為美,苟一句之中,平聲太多,或兩句之中,平仄不協,則誦之不能諧適。此事必在四聲既定之後,古人不知也。例如古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同心五字皆平也。《子虛賦》:『岑崟參差,日月蔽虧,罷池陂阤,下屬江河。』『岑崟參差』、『罷池陂阤』八字皆平也。其平仄不協者,尤不勝枚舉。」
饒宗頤《劉勰文藝思想與佛教》:「至其《聲律》篇……揭出『和』與『韻』二大法則。實則二者之分,正為華梵論音不同之處。慧皎《高僧傳經師論》云:『東土之歌也,則結韻以成詠;西方之贊也,則作偈以和聲。』語可互證。故知彼所謂『和』,乃運用梵贊轉聲之法,以論漢土詩歌之音律。印度聲明之誦法,所謂『唄匿』(bhanaka)唱時音義悠揚曲折以取態。劉氏雲『和體抑揚』,即由梵唱體會而出。設非會通華梵,識其大體,烏能為此論乎?」(見《文心雕龍研究專號》)
按:「韻氣一定」,押韻有一定的規則,比較容易。「
和體抑揚」,所以「選和至難」,如何選用飛沈的字調,使它聲音調和,要靠「內聽」,是很難的。但是到了唐朝,還是根據「轆轤交往」的原則,逐步形成音調和諧的律詩。
屬筆易巧,選和至難,綴文難精,而作韻甚易〔一〕,雖纖意曲變,〔二〕非可縷言,然振其大綱,不出茲論〔三〕。
〔一〕《校注》:「『選』上,兩京本、胡本有『而』字。按有『
而』字,始與下『綴文難精,而作韻甚易』相儷。」
郝懿行批註:「按古音通協處多,故曰作韻甚易。」
劉大傑主編《批評史》:「劉勰指出:有韻之文要比無韻之筆為難,但押韻卻比選和容易。」
朱星:「一般說無韻之文(筆)容易做,但它也要講究平仄,所以極難。有韻之文(文)是難做的,但押韻這件事卻並不難。劉氏只提出『和』(平仄),未明提『節奏』,但在『選和』之中,已具有節奏的道理。」
劉師培《文說和聲第三》:「……故宣之於口,或音涉鉤輈;若繩之以文,則體乖排偶。此則彥和所謂『作韻甚易』,『
選和至難』者也。」
《總術》篇:「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
《文鏡秘府論文筆十病得失》:「文者,詩賦、銘頌、箴贊、吊誄等是也;筆者,詔策、檄移、章奏、書啟等是也。」
〔二〕《校證》:「『意』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作『毫』。」紀批:「『纖意』當作『纖毫』。」《校注》:「按『毫』字較勝。」
〔三〕「振」,舉。郭紹虞《蜂腰鶴膝解》:「『凡聲有飛沈』,這一段,正是解釋八病之說。……他不過因為『纖意曲變,非可縷言』,所以不必列舉八病之目。『然振其大綱,不出茲論』,所以又只舉『和體抑揚』之論。」
以上為第二段,列舉聲律失調之病,然後說明調和聲律的原理和方法。
若夫宮商大和〔一〕,譬諸吹鑰〔二〕;翻回取均〔三〕,頗似調瑟〔四〕。瑟資移柱〔五〕,故有時而乖貳;鑰含定管,故無往而不壹〔六〕。陳思、潘岳,吹鑰之調也;陸機、左思,瑟柱之和也〔七〕。概舉而推,可以類見〔八〕。
〔一〕《莊子齊物論》:「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
《斟詮》:「『大和』一作『太和』,語出《易干》彖辭:『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集註:『太和,陰陽會合沖和之氣也。』此處喻音律之和諧。」
〔二〕《公羊傳》宣公八年:「鑰者何?鑰舞也。」何註:「鑰,所吹以節舞也。吹鑰而舞,文樂之長。」
《爾雅釋樂》:「大鑰謂之產。」郭璞註:「鑰如笛,三孔而短小。」《詩經邶風簡兮》:「左手執鑰。」毛傳:「
鑰,六孔。」《風俗通》卷六:「鑰之器,竹管三孔,所以和眾聲也。」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釋龢言》以為鑰當為編管樂器,即排簫,並以為《爾雅》「大鑰謂之產」之「產」為「笙」字之訛。
〔三〕黃註:「取均,《新唐書楊收傳》:『旋宮以七聲為均,均言韻也。』」
《文選》卷十八成公綏《嘯賦》:「音均不恆,曲無定製。」李善註:「『均』,古『韻』字也。《鶡冠子》曰:五聲不同均,然其可喜一也。」
陸、牟註:「這幾句中的『和』、『均』是泛指,和上段所謂的『和』難『韻』易不同,所以下面又有『瑟柱之和』的說法。」
〔四〕黃註:「調瑟──《揚子法言》:以往聖人之法治將來,譬猶膠柱而調瑟。」此見《先知篇》。膠柱鼓瑟見《史記趙奢傳》。
《校注》:「按《淮南子泛論訓》:『譬猶師曠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無尺寸之度,而靡不中音。』」
〔五〕按琴瑟系弦之木曰「柱」。李商隱《錦瑟》詩:「一弦一柱思華年。」
〔六〕《斟詮》:「此申述宮商大和與翻回取均所以懸殊,以明文家之用韻,雖可力強而致,惟不若自然之和諧也。……乖貳,本訓乖離攜貳。《晉書羊曼傳》:『王敦既與朝廷乖貳。』此處作『差錯』解。」
紀評:「此又深入一層,言宮商雖和,又有自然勉強之分。」
〔七〕范註:「此謂陳思、潘岳吐音雅正,故無往而不和。士衡語雜楚聲,須翻回以求正韻,故有時而乖貳也。左思,齊人,後乃移家京師,或思文用韻,有雜齊人語者,故彥和云然。」
《校釋》:「舍人以吹鑰喻陳思、潘岳之文,以調瑟譬陸機、左思之作。一則曰『宮商大和』,一則曰『翻回取均』,於曹潘、陸左,分別極清。其釋鑰瑟之異,則曰:『鑰含定管,瑟資移柱。』蓋鑰管有定,無往不協,瑟柱無常,時或乖調,以喻曹潘篇篇諧適,左陸每有乖貳也。其意揚曹潘而抑左陸。按潘陸齊名,當時論者,每喜並舉,無所優劣。惟孫綽謂『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論同舍人,可證吹鑰調瑟之義(孫語見《
世說文學》篇引)。潘陸之優劣既明,曹左之異同斯見。而舍人論文不貴繁縟之旨,亦緣此而愈顯。」
朱星:「至於陳思、潘岳比作鑰,陸機、左思比作瑟,是說前兩人用的正聲,後兩人有方音。正是下文的『士衡多楚,……失黃鍾之正響』。」
〔八〕《札記》:「『宮商大和』至『可以類見』。按此謂能自然合節與不能自然合節者之分。曹潘能自然合節者也,陸左不能自然合節者也。紀評未憭。」
以上為第三段,舉例說明自然音律和人工音律的區別。
又詩人綜韻〔一〕,率多清切〔二〕,《楚辭》辭楚〔三〕,故訛韻實繁〔四〕。及張華論韻,謂士衡多楚〔五〕,《文賦》亦稱取足不易〔六〕,可謂銜靈均之聲余〔七〕,失黃鍾之正響也〔八〕。
〔一〕《札記》:「此詩人對下《楚辭》而言,則指《三百篇》之詩人。」《易繫辭》:「錯綜其數。」疏:「綜謂綜聚。」
〔二〕《文選》劉楨《贈徐幹》詩:「拘限清切禁,中情無由限。」五臣劉良註:「清切,猶嚴切也。」「切」謂切合,「清切」,清晰準確。
〔三〕「《楚辭》辭楚」,是劉氏已知屈宋之作雜陳方言,其音多楚,故讀之不協也。楊慎批:「偉長饒齊氣,士衡多楚聲。」
〔四〕「訛韻」,即不切之韻。
《日知錄》卷五《樂章》:「古之詩大抵出於中原諸國,其人有先王之風,諷誦之教,其心和,其辭不侈,而音節之間,往往合於自然之律。《楚辭》以下,即已不必盡諧。」原註:「《文心雕龍》言:《楚辭》『訛韻實繁』。」
陳鍾凡《中國韻文通論》第三章《詩騷之比較》曾引此數語而申論之云:「此其所辨,兩者音韻之異同,非音律之差別也。」
〔五〕范註:「陸雲《與兄平原書》:『張公語云云:兄文故自楚,須作文,為思昔所識文。』觀雲諸書中論韻者,如:『李氏雲雪與列韻,曹便復不用;人亦復雲,曹不可用者,音自難得正。』(所云李氏,豈即李登與?曹或指陳思王也。)又如:『徹與察皆不與日韻,思惟不能得,願賜此一字。』又如:『音楚,願兄便定之。』觀此諸語,知當時無標準韻書,故得正韻頗不易也。」
〔六〕「取足」,原作「知楚」。《札記》:「案《文賦》云:『
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彥和蓋引其言以明士衡多楚,不以張公之言而變。『知楚』二字乃涉上文而訛。」《校證》:「案黃說是。『知楚』二字即『取足』形近之訛,今據改。」李善注這兩句話說:「言其功既多為累蓋寡,故以取足而不改易其文。」莊適註:「
本文推廣其意,謂文中雖明知有楚音,而以功多累寡之故,因以取足而不易之。」
許文雨《文賦》講疏:「謂取足於此(指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而不另易者,蓋申上『極無兩致,盡不可易』之旨。理極言盡,故曰『取足』。無兩致,不可益,故曰『不易』。」沈岩校本:「何云:知楚不易,今《文賦》無此語。」
《綴補》:「案今本《文賦》有『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二句,與彥和所引不符。或記憶偶失,或今本《文賦》有脫文。」
〔七〕《校注》:「按『聲余』當乙,始能與正響相對。上文『餘聲易遣』亦與『遺響難契』對。」
〔八〕黃鍾、大呂之音,古代認為是正聲。
朱星:「劉勰誤會《楚辭》非正響,又多訛韻,只有《
詩經》纔是正聲雅音。其實《楚辭》用韻與《詩經》用韻全同,清古音學家已證明此事。」
紀批:「此一段又言韻不可參以方音。」
《日知錄》卷二十九《方音》:「《荀子》每言『案』,《楚辭》每言『羌』,皆方音。劉勰《文心雕龍》云:『張華論韻,謂士衡多楚,可謂銜靈均之聲余,失黃鍾之正響也。』」
凡切韻之動〔一〕,勢若轉圜〔二〕,訛音之作,甚於枘方〔三〕,免乎枘方,則無大過矣〔四〕。
〔一〕《札記》:「此言文中用韻,取其諧調,若雜以方音,反成詰詘。」范註:「自陸法言撰《切韻》,方言雖歧,而詩文用韻,無不正矣。」
《注訂》:「切韻者,切合用韻之意。與陸法言《切韻》無關,范注誤。」
《校注》:「按此承上文『詩人綜韻,率多清切』二句,非謂講求反切之切韻。」《文鏡秘府論論對》:「若言不對,語必徒申;韻而不切,煩詞枉費。」《斟詮》:「切韻,謂聲韻之平仄諧調也。」
〔二〕《漢書梅福傳》:「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如轉圜。」註:「轉圜,言其順也。」
鈴木云:「『圜』,《玉海》作『圓』。張之象本、兩京本均作『圓』。『圜』『圓』通。」
《南史王弘傳》附《王筠傳》載沈約轉述謝朓語云:「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
〔三〕黃註:「宋玉《九辯》:『圓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註:枘,刻木端所以入鑿。」「枘」,木端入孔處。
朱星:「切韻與訛音對舉,可知切韻是指正確的韻。如果運用好,則勢若轉圜,和暢無礙。如果作出訛音,就等於納方枘於圓鑿,格格不入。」
〔四〕紀批:「言自然也。」
練才洞鑒〔一〕,剖字鑽響;疏識闊略〔二〕,隨音所遇。若長風之過籟〔三〕,南郭之吹竽耳〔四〕。
〔一〕「練」,精練。「洞鑒」,深識。
〔二〕「疏識」,一作「識疏」。《校注》:「識疏,黃校云:『
汪本作疏識。』按汪本是也,『疏識』、『闊略』,詞性始能相偶。元本、弘治本、畲本、張本、梁本、四庫本亦並作『疏識』。」
《考異》:「疏識與識疏一也。闊略所以狀疏識,無所謂相偶與對文耳。」
《漢書王莽傳》:「闊略思慮。」師古註:「闊,寬也。略,簡也。」「寬簡」,引申為忽略。《論衡實知》篇:「眾人闊略,寡所意識。」
〔三〕黃校云:「『籟』字下,王本有『流水之浮花□□□鄭人之買櫝』十三字。」《校注》:「按兩京本、胡本有『流水之浮花,鄭人之買櫝』十字,與訓故本略同。尋繹上下文意,實不應有。『長風』,『南郭』二句皆以音喻,『流水浮花』,『鄭人買櫝』,於此頗不倫類,疑為淺人妄增。《淮南子齊俗》篇:『若風之過簫,忽然感之,各以清濁應矣。』許註:『簫,籟也。』」
《綴補》:「宋玉《高唐賦》:『長風至而波起兮。』」
《莊子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郭象註:長風之聲)?山林之畏隹(郭註:大風之所扇動也),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下文又云:「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此處當指地籟而言。
〔四〕梅註:「『南』原作『東』,葉循父改。」
《韓非子內儲說上七術》篇:「齊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處士請為王吹竽,宣王說之,廩食以數百人。宣王死,愍王立,好一一聽之,處士逃。」
《補註》:「《札迻》云:『南,元本、汪本、活字本、馮本並作東。注云:元作東,葉循父改。紀云:東郭吹竽,其事未詳。若南郭吹竽,則於義無取;殆必不然。按葉循父校改南,據《韓非子內儲說上七術》篇改也。今檢《新論審名》篇云:『東郭吹竽而不知音。』袁孝政注亦以齊宣王東郭處士事為釋,則南郭自有作東郭者,不必定依《韓子》也。但濫竽事終與文意不相應耳。』」
《札記》:「彥和之意正同《新論》,亦云不知音而能妄成音,故與長風過籟連類而舉。章先生云:『當作「南郭之吹於」耳,正與上文相連。《莊子》:「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此本南郭子綦語,而彥和遂以為南郭事。儷語之文,固多此類。後人不知「吹於」之義,遂誤加竹耳。』侃謹案:如師語亦得,但原文實作『東郭』,自以孫說為長。」范註:「案《晉書劉寔傳崇讓論》:『南郭先生不知吹竽者也。』南郭、東郭皆可通。剖字鑽響,謂調聲有術;隨音所遇,謂偶然而調。長風過籟、南郭吹竽,皆以喻無術馭聲者。」朱星:「練才洞鑒之人,必能剖字,研究其聲韻;至於識疏闊略之人,盲目地隨音所遇,不知掌握,必然如長風過籟,發生許多雜音;東郭吹竽,不諳宮商,為識者所笑。」
《綴補》:「案《古詩紀》、《喻林》引此並作東郭,與原本同。蓋《韓非子》舊本『南郭處士』或有作東郭者。」
古之佩玉,左宮右征〔一〕,以節其步〔二〕,聲不失序。音以律文,其可忽哉〔三〕!
〔一〕梅註:「《禮記》:『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征角,左宮羽,趨以《采齊》,行以《肆夏》。』《采齊》、《肆夏》皆樂名。」按此見《玉藻》篇。「行以《肆夏》」下尚有「周還中規,折還中矩,進則揖之,退則揚之,然後玉鏘鳴也」。《禮記集說》:「征角宮羽,以玉聲所中言也。」「左宮右征」,謂左面的玉器撞擊時發出宮音,右面的發出征音。
〔二〕莊適註:「《采齊》,樂章名,以為趨走之節。《肆夏》,同《陔夏》,樂章名,以為行步之節。」
〔三〕《校證》:「『忽』原作『忘』,據王惟儉本改。」徐復《
正字》:「按作『忽』字是。《書記》篇雲『豈可忽哉』,與此同義。」
朱星:「佩玉叮噹以節步趨,這說明端正的走道,還要按節奏,才能聲不失序。因此,音有律文的作用。……音的律文有二:一是正音法的,不要有訛音,這是消極的;一是諧音法的,即押韻選和,這是積極的,使音律更和諧有美感。」
劉師培《文說和聲第三》:「昔梁元帝之論文也,謂『宮商靡曼,唇吻遒會。』(原註:『見《金樓子立言篇》)劉彥和《文心雕龍》亦曰:『聲不失序,音以律文。』欲求立言之工,曷以此語為法乎?」
「其」,猶豈。《左傳》僖公五年:「一之為甚,其可再乎!」
第四段,舉具體作家以示正聲與訛韻之別,說明文中用韻,須取諧調,不可雜以方音。
贊曰:標情務遠,比音則近〔一〕。吹律胸臆〔二〕,調鍾唇吻〔三〕。聲得鹽梅〔四〕,響滑榆槿〔五〕。割棄支離〔六〕,宮商難隱〔七〕。
〔一〕「情」字,明徐元太《喻林》文章門引作「清」(見卷八十八)。
《斟詮》:「言標舉情感,務求高遠;排比音韻,則力謀習近。此承篇首『音律所始本於人聲』立說。謂吟詠性情,必重音律。」按「比」謂「逆鱗相比」之「比」。「近」謂切近。
〔二〕《校注》:「按吹律用伶倫之崑崙斷竹製十二筒效鳳凰之鳴以別十二律事,見《呂氏春秋古樂》篇(原文已具《書記》篇『黃鍾調起,五音以正』條)。」
〔三〕《校證》:「『鍾』何校作『鍾』。」黃註:「《(漢書)揚雄傳》:師曠之調鍾,知音者之在後也。註:晉平公鍾,工者以為調矣。師曠曰:『臣竊聽之,知其不調也。』至於師涓而果知鍾之不調,是師曠欲善調之鍾,為後世之有知音。」范註:「《呂氏春秋長見篇》:『師曠欲善調鍾,以為後世之知音者也。』」「鍾」,喻指律呂。「調鍾」,調和律呂。按此二句義應為吹律管靠胸腔,調和音調靠唇吻。
〔四〕《校注》:「《書》偽《說命下》:『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枚傳:『鹽,咸;梅,酸。羹須咸醋以和之。』「鹽梅」,調味品,喻音之調和。
〔五〕范註:「《禮記內則》:『堇荁枌榆,免薧滫瀡以滑之。』鄭註:『謂用調和飲食也。』此文『槿』是『堇』之假字。《釋文》云:『堇,菜也。』」陳澔註:「堇,菜名。荁似堇而葉大。榆之白者名枌。免,新鮮者;薧,干陳者;言堇荁枌榆四物或用新,或用舊也。滫,說文:久泔也。瀡,滑也。滫瀡,滫之滑者也。」又:「
荁音丸,免音問,薧音考,滫,思酒切;瀡音髓。」「滫瀡」,調和食物之法,浸以淅米汁,使柔滑。
《斟詮》:「言聲調得中,則抑揚有致,宛若鹽梅之和羹湯;音韻滑利,則詠嘆生情,不啻榆槿之調飲食。……此二句隱括篇中和聲諧韻兩層而言之。」
〔六〕《斟詮》:「《莊子人間世》:『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釋文》:『支離疏,司馬云:形體支離不全貌,疏,其名也。』又《莊子德充符》:『闉跂支離。』釋文:『司馬云:言腳常曲行,體不正捲縮者。』」
范註:「支離,指上文逐新趨異之流。」
〔七〕《札記》:「二句,言聲病既袪,宮商自正也。」
《斟詮》:「言文章之用韻,如能割捨拋棄支離不正之聲病,宮商大和之正響自然騰躍而出矣。」
章句第三十四
《論衡正說》:「夫經之有篇也,猶有章句;有章句也,猶有文字也。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數以連章,章有體以成篇,篇則章句之大者也。謂篇有所法,是謂章句復有所法也。」
《鎔裁》篇:「引而申之,則兩句敷為一章;約以貫之,則一章刪成兩句。」
《毛詩關雎》篇末章句正義:「自古而有篇章之名,與《詩》《禮》俱興也,故《那》序曰『得《商頌》十二篇』,《東山》序曰『一章言其完』是也。句則古者謂之為言,《論語》云:『《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則以『思無邪』一句為一言。左氏曰:『臣之業在《揚之水》卒章之四言。』謂第四句『不敢告人』也。及趙簡子稱『子大叔遺我以九言』,皆以一句為一言也。秦漢以來,眾儒各為訓詁,乃有句稱。《論語》注云『此我行其野』之句是也。句必聯字而言,句者局也,聯字分疆,所以局言者也。章者,明也,總義包體,所以明情者也。篇者,遍也,言出情鋪,事明而遍者也。然字之所用,或全取以制義,『關關雎鳩』之類也;或假辭以為助,者、乎、而、只、且之類也。句者,聯字以為言,則一字不制也。」
劉大櫆《論文偶記》:「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
《札記》:「結連二字以上而成句,結連二句以上而成章,凡為文辭,未有不辨章句而成工者也。……彥和此篇,言句者『聯字以分疆』,又曰『因字而生句』,又曰『句之清英,字不妄也』,又曰:『句司數字,待相接以為用』。其於造字之術,言之矣。然字之所由相聯而不妄者,固宜有共循之途轍焉。前人未暇言者,則以積字成句,一字之義果明,則數字之義亦必無不明。」
又:「一、釋章句之名,……《說文》:樂竟為一章,……言樂竟者,古但以章為施於聲音之名,而後世則泛以施之篇籍。舍人言:『章者,明也。』此以聲為訓,用後起之義傅麗之也。……《說文》曰:『句,曲也。』句之名,秦漢以來眾儒為訓詁者乃有之,此由諷誦經文,於此小●,正用鉤識之義。舍人曰:『句者,局也。』此亦以聲為訓,用後起之義傅麗之也。《詩》疏曰:『古者謂句為言,……』案古稱一言,非必詞意完具,但令聲有所稽,即為一言,然則稱言與稱句無別也。總之,句、讀、章、言四名,其初但以目聲勢,從其終竟稱之,則為章;從其小有停●言之,則為句、為曲、為讀、為言。降後乃以稱文詞意完具者為一句,結連數句為一章。……舍人此篇云:積章為篇,篇之彪炳,章無疵也。又云:篇有小大。蓋猶是本古誼以為言。今謂集數字而顯一意者,謂之一句;集數意以顯一意者,謂之一章。……或傳一人,或論一理,或述一事,皆謂之一篇而已矣。」
「章句」的章,不像現代書里一章一節那麼長。在上古時代的演奏中,一次小停頓就是一章。像《詩經》里很短的一篇詩,就可以分成好幾章。在古代的經書、子書中,一篇文章里的較小的意義單位,也叫一章。漢朝人的章句之學,就是研究在什麼地方分章,什麼地方斷句的。這裡所講的「章」,實際上相當於後代文章中的段。《章句》的「句」,也不是現代語法中所說的句,而是說話時一個停頓的單位。
趙仲邑《文心雕龍譯註章句》篇題解:「對章句的名稱和作用解釋了以後,劉勰說明了詞、句、章、篇之間內在的聯繫。顯然他對於一篇作品是看作一個有機的整體的,因而他認為要使作品完美無缺,便得從用詞入手。其次他認為章句和思想內容的關係千變萬化,應怎樣處理,沒有一成不變的方法,不過統一的要求還是有的,那就是要求詞句配搭得當,順理成章,使內在的思想感情為血脈貫注,使文章的首尾連成一體。由於『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所以他最後還談了句中字數、換韻和使用虛字的問題。」
夫設情有宅,置言有位〔一〕,宅情曰章〔二〕,位言曰句〔三〕。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聯字以分疆;明情者,總義以包體〔四〕:區畛相異,而衢路交通矣〔五〕。
〔一〕《注訂》:「宅者,有範圍也。位者,有定位也。故範圍以章,定位以句。」
〔二〕范註:「《說文》:『宅,所寄也。』《國語魯語上》:『宅,章之次也。』謂章明情志,必有所寄而次序顯晰也。」周注謂《國語魯語》原意為「住宅是有章服(禮服,指官員)的人的住宿處。這裡借用這話給章和宅以新的意義」。
〔三〕劉師培《左庵外集國文雜記》:「《文心雕龍》雲『置言有位』『位言曰句』。所謂位言者,即綴字有次序之謂也。」
〔四〕范註:「鄭注《堯典》『平章百姓』曰『明也』。《說文》:『句,曲也。』局亦曲也。《毛詩關雎》正義:『句必聯字而言,句者,局也;聯字分疆,所以局言者也。章者,明也;總義包體,所以明情者也。』即本彥和為說。」
《校釋》:「舍人釋章為『明』,釋句為『局』,雖非章句之本義(樂竟為一章。句者,曲也),然最足明章句之用。蓋情思之發,必有其曲折次序,而章以宅情,必隨其曲折次序而分布之,貴能昭晰。故詩文章數無定,其施設之變亦至伙。例如《芣衛》三章,初言往采,故曰『采之』、『有之』,次言采事,故曰『掇之』、『捋之』,末言採獲已多將歸之事,故曰『袺之』、『襭之』。三章不可減為二,不必增為四,而春原采衛之事如見矣。其它一意而數章者,非復也,所謂一唱三嘆,言之不足,故重言之,所以盡其致也。至句之訓局,其義亦精。一句之字,短或二三,長不過八九,意行其中,彌見侷促。故造句貴無冗字,而前後句相承之間,尤貴有次。如『隕石於宋五』、『六鷁退飛過宋都』,則幾乎一字不可易,此《春秋》所以謹嚴也。孔穎達釋《關雎》章句,即采劉義。其言曰:『句必聯字而言,……所以明情者也。篇者,遍也,言出情鋪,事明而遍者也。』其下復取詩中分章制句之式以為例,亦可與舍人此篇相發,正可參看。」「包體」是把各句的內容匯成一個整體。「章」是安排思想感情,即安排內容的單位,「句」是安排語言的單位。把語言劃成小的格局,就需要把某些字聯合起來,和另外的一些字分清疆界,這就是斷句。為了使思想感情更加明晰,把同一內容的句子總合在一起,這就是一章。
《文鏡秘府論定位》:「凡制於文,先布其位,猶夫行陣之有次,階梯之有依也。先看將作之文,體有大小(若作碑、志、頌、論、賦、檄等,體法大;啟、表、銘、贊等,體法小也);又看所為之事,理或多少(敘人事、物類等事,理有多者,有少者):體大而理多者,定製宜弘;體小而理少者,置辭必局。須以此義,用意准之,隨所作文,量為定限(謂各准其文體事理,量定其篇句多少也)。既已定限,次乃分位,位之所據,義別為科(雖主一事為文,皆須次第陳敘,就理分配,義別成科,其若夫、至如、於是、所以等,皆是科之際會也),眾義相因,厥功乃就(科別所陳之義,各相准望連接,以成一文也)。故須以心揆事,以事配辭(謂人以心揆所為之事,又以此事分配於將作之辭)。總取一篇之理,折成眾科之義(
謂以所為作篇之大理,分為科別小義)。」
《史通敘事》篇:「夫飾言者為文,編文者為句,句積而章立,章積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備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詞令為宗;大夫應對,以言文為主。況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勵精雕飾,傳諸諷誦者哉!」
〔五〕黃註:「《蜀都賦》:『瓜疇芋區。』註:區,界畔也。《
周禮》: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畛,田界。」
「區」,區域。「畛」,界也。「衢路」,四通八達之道路。《說文》:「四達謂之衢。」《荀子勸學》篇:「行衢道者不至。」楊倞註:「孫炎云:衢,交通四出也。」郭註:「『區畛相異』,指句與章區域不同;『衢路交通』,指章句之間互相溝通。」
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一〕,積章而成篇〔二〕。篇之彪炳,章無疵也〔三〕;章之明靡〔四〕,句無玷也;句之清英〔五〕,字不妄也〔六〕;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矣〔七〕。
〔一〕《校注》:「『成章』,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文津本作『為章』。《翰苑新書序》、《
唐音癸簽》四引同。按作『為章』,與下句之『成篇』始不重出,是也。《論衡正說》篇:『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數以連章,章有體以成篇。』」《考異》:「曰生曰為曰成,含義各殊。」
〔二〕《札記》:「若乃篇章之分,一著簡冊之實,一著聲音之節,以一篇所載多章皆同一意,由是謂文義首尾相應為一篇,而後世或即以章為篇,則又違其本義。案《詩》三百篇,有一篇但一章者,有一篇累十六章者,此則篇章不容相混也。其它文籍,如《易》二篇不可謂之二章,《孟子》七篇不可謂之七章,《老子》著書上下篇,不可謂之二章。自雜文猥盛,而後篇章之名相亂。」
《斟詮》引左培《文式》曰:「章法非篇法也,篇法乃一篇之提、反、虛、實、挑、繳、結也。所謂章者,片段之謂。就一篇中,股股貫串,句句接續,乃成章片。」
〔三〕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本篇下引黃氏語同此):「
是以裁章為謀篇之基幹,欲謀求彪炳可玩之篇,必先裁製完美無疵之章,猶人身之有四支百骸,必先求各部發育正常,而後始有十全十美之體軀也。」「彪炳」,文采煥發。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暉麗灼爍。」
〔四〕《注訂》:「相如《上林賦》:『靡曼美色。』張揖註:『
靡,細也。』」
〔五〕《校注》:「『清』,何本、凌本、……王本並作『青』。按『青』非是。《時序》篇『結藻清英』,《程器》篇『昔庾元規才華清英』,亦並作『清英』。《文選西都賦》:『鮮顥氣之清英。』『清英』二字即出於此。」《考異》:「《釋名》:『清,青也。』義可通而字異,從『清』是。」
〔六〕范註:「字不妄用,論詳《練字》篇,此篇專論章句。」
這是說寫文章的時候,必須先寫出字句,然後才形成篇章。但構思的時候,要先從全局著想,先命意謀篇,分開段落,然後選詞造句。整篇文章立意光彩煥發,分段才能沒有毛病;每段的意思都很明細,造句才能不出差錯;句子造得乾淨利落,遣字才能不落虛妄。
〔七〕《說文》:「振,舉救也。……一曰奮也。」「振」又謂振動。
《校注》:「按《莊子天地》篇:『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成疏:「一,道也。夫事從理生,理必包事,本能攝末,故知一萬事畢。」
劉師培《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四《論謀篇之術》:「
劉彥和云:『夫人之立言,……字不妄也。』此謂立言次第須先字句而後篇章;而臨文構思,則宜先篇章而後字句。蓋文章構成,須曆命意、謀篇、用筆、選詞、鍊句五級。必先樹意以定篇,始可安章而宅句。若術不素定,而委心逐辭,異端叢至,駢贅必多。故無論研究何家之文,首當探其謀篇之術。……均須就命意、謀篇、用筆、選詞、鍊句五項,依次求之,謀篇既定,段落即分。大抵文之有反正者,即以反正為段落;無反正者,即以次序為段落。(如論說之類有反正兩面,碑銘即無反正,頌不獨無反正,且無比喻,匡衡劉向之文以正面太少,故用比喻甚多。)仿真古人之文,能研究其結構、段落、用筆者,始可得其氣味;能了解其轉折之妙者,文氣自異凡庸。若徒致力於造句鍊字之微,多見其捨本逐末而已矣。」
馬建忠《馬氏文通序》:「劉氏《文心雕龍》云:『夫人之立言,……知一而萬畢矣。』顧振本知一之故,劉氏亦未有發明。」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油印本,本篇下引朱氏語同此)說這一小段「提出章、句、字相生相依的關係」。又說:「從形式上是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但從構思寫作上,正是相反;先考慮全篇中心思想即主題以及有關的論點或事例,然後考慮分多少章;分章確定後,再造句用字。章、句、字三者,互相連繫影響是對的。而字(詞)是句的基礎,句是章的基礎,章是篇的基礎。一個字(詞)用壞了,就影響一句,一句用壞了就影響一章;一章壞了就影響整篇。這也是正確的。這種整體觀點正是針砭當時不顧篇章,只顧在字句上用工夫,只求一句一字之新奇,甚至只追求一字,而忘了一句,更忘了一章一篇。」
以上為第一段,釋章句之義並說明篇、章、句、字之間的關係。
夫裁文匠筆〔一〕,篇有小大;離章合句,調有緩急;隨變適會,莫見定準〔二〕。句司數字,待相接以為用〔三〕;章總一義,須意窮而成體〔四〕。
〔一〕《斟詮》:「匠,謂計劃製作也。《小爾雅廣詁》:『匠,治也。』」
〔二〕《注訂》:「小大指巨細長短言,緩急指情采聲律言。蓋思本多方,義有廣狹,隨分所定,假以辭章,筆無餘瀋,意竟所懷,則篇成矣。故大小隨施之所宜,而緩急由於興之所運,故云『隨變適會,莫見定準』者此也。」「離章」,即分章。
黃春貴:「此言章句之安排,必須隨從事物之變遷,適應情理之際會,因時制宜,未有一定之準式。」
張嚴《文心雕龍文術論詮》:「調有緩急,謂句度也。蓋句長者調緩,句短者調促,如:『毋巧使人疑夫不以情居瘠者乎哉!』『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此句長而調緩之例也。『華而睨,立孫,畏,厭,溺』此句短而調促之例也。又句長者婉柔,句短者明健,如《檀弓》句潔而多變化,《孔子家語》改《檀弓》語,句多差忒。《文則》曰:『《春秋》文句,長者踰三十餘字,短者止於一言。』此一則以三十餘不謂多,一則以一言而不謂少,隨變適會者也。」
〔三〕范註:「《關雎》正義曰:『句者聯字以為言,則一字不制也。以詩者申志,一字則言蹇而不會,故《詩》之見句,少不減二,即《祈父》《肇禋》之類也。』案此說亦通於一切文筆,凡一字不得成為句,句必集數字而後成。」
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下》:『《易》之為書也,……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韓註:不可立定準也),唯變所適。(韓註:變動貴於適時,趣舍存乎其會也)。』」
〔四〕黃春貴:「所謂章者,用在顯現情理,每章總束一義,必須情理完具,乃能成就其體段。故在一篇文章之中,應擇取同屬一義者合成一章,凡與章旨無關,內容空洞,或文句晦澀,章旨不明者,不可牽入。……歸有光《項脊軒志》曰:『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台。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此一章中,文句頗多晦澀,稱謂雜亂,弊端叢生。故蔣祖怡《文章學纂要》中責其全篇缺乏凝聚性,援例薄弱,章旨欠清。」
《斟詮》:「體即體段,謂大體段落,猶言體要。《書畢命》:『辭尚體要。』蔡傳:『趣完具而已之謂體,眾體所會之謂要。』集說……引王氏樵曰:『趣謂辭之合趣,趣不完具則未能達意,而理未明,趣完具而已,則為枝衍說,皆不可謂之體。人身上有領,下有要,乃體之關會處。事理之有要,亦猶是也。』」「體」,這裡指章。
日人齋藤《拙堂文話》:「一篇之中,有數行齊整處,數行不齊整處,齊整中不齊整,不齊整中齊整,或緩或急,或顯或晦,間用之,此李性學之說,所謂章法也。猶四支百體,或圓或方,或長或短,或大或小,其形各異,而各得其所也。然頭頷自為頭頷,手足自為手足,不相接續則亦不能成體矣。」(見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引)
紀評:「此一段論章法。」
其控引情理,送迎際會〔一〕,譬舞容迴環,而有綴兆之位〔二〕,歌聲靡曼,而有抗墜之節也〔三〕。
〔一〕《斟詮》:「此段論章句之安排,必須照顧全局,於題材中動境之遇合,既已過往則控制情理以遣送之,尚未來臨則牽引情理以迎接之:務使上下有所呼應,首尾得以圓合,譬如舞容之迴轉旋環,歌聲之輕細柔和,進退抗墜,皆有一定之樂位節奏也。」
對此二句之解釋,譯註本中眾說紛紜,不再一一徵引。按上引《文鏡秘府論定位》篇云:「體大而理多者,定製宜弘;體小而理少者,置辭必局,須以此義,用意准之,量為定限(謂各准其文之文體事理,量定其篇句多少也)。」「送迎際會」乃就上文「句司數字,待相接以為用」而言,上引《定位》篇云:「位之所據,義別為科(雖主一事為文,皆須次第陳敘,就理分配,義別成科,其「
若夫」、「至如」、「於是」、「所以」等,皆是科之際會也)。」又云:「又文之大者,藉引而申之(文體大者,須依其事理,引之使長,又申明之,便成繁富也);文之小者,在限而合之(文體小者,亦依事理,豫定其位,促合其理,使歸約也)。申之則繁,合之則約。」劉勰所說「控引情理」,控謂控制,即促合其理,使歸於約;引謂引申,即引之使長,成為繁富。
《文鏡秘府論》又云:「其為用也,有四術焉:一者,分理務周;二者,敘事以次;三者,義須相接(謂科別相連,其上科末義,必須與下科首義相接也);四者,勢必相依。理失周,則繁約互舛;事非次,則先後成亂;義不相接,則文體中絕(兩科際會,義不相接,故尋之若文體中斷絕也)。」「際會」,即交接會合。「迎」謂迎接上文,「送」謂瀉送下文。「送迎際會」乃是利用「若夫」、「至如」、「於是」、「所以」等,使上下文義相接。
〔二〕《禮記樂記》:「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得正焉。」鄭註:「綴,表也,所以表行列也。……兆,域也,舞者進退所至也。」
范註:「《禮記樂記》:『屈伸俯仰,綴兆舒疾,樂之文也。』正義曰:『綴,舞者行列相連綴也;兆,位外之營兆也。』」郭註:「綴兆之位,謂樂舞者進退之位。」
〔三〕范註:「《禮樂記》: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槁木。」
《呂氏春秋本生》篇:「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列子周穆王》:「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澤,正蛾眉,設笄珥,……以滿之。」張湛註:「靡曼,柔弱也。」
尋詩人擬喻,雖斷章取義〔一〕,然章句在篇,如繭之抽緒〔二〕,原始要終〔三〕,體必鱗次〔四〕。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五〕;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六〕。故能外文綺交,內義脈注〔七〕,跗萼相銜〔八〕,首尾一體〔九〕。
〔一〕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八年:『賦詩斷章,取所求焉。』」
杜註:「言如賦詩者取其一章而已焉。」此處「詩人」指《詩經》的作者。
郭註:「本文云:『尋詩人擬喻,則斷章取義』,則指作詩之人,擬譬事物,引用史實,義取一端也。兩不相同。」
牟註:「喻,曉喻,說明。斷章取義,這是對作詩而言,和說《詩》者割裂原意的『斷章取義』不同,指《詩經》分章,各寫一相對獨立的內容。」
〔二〕《校注》:「按《文選》張衡《南都賦》:『白鶴飛兮繭曳緒。』李周翰註:『猶蠶繭曳絲緒而相連。』」
〔三〕《易繫辭》:「《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正義:「言《易》之為書,原窮其事之初始,……又要會其事之終末。」此處舉《詩經》為例,說明一篇文章中的「章」、「句」等大小構成單位必須首尾呼應。
〔四〕「體必鱗次」,謂在體制上一定象鱗片那樣緊密聯接。
黃春貴:「所謂『體必鱗次』,即章節之宜先宜後,應作妥善之布置,若『事乖其次,則飄寓而不安』。唐彪《作文譜》曰:『文章當先當後,苟得其宜,雖命意措詞,不甚過人,而大概已佳。若位置失宜,當先反後,雖詞采絢爛,思路新奇,亦紊亂不成文矣,故先後位置,治文者不可不細心斟酌也。』蓋順序之可貴,關係於命意措詞者如是。譬如《國策范雎說秦王》首二章曰:
「范雎至,秦王庭迎范雎,敬執賓主之禮,范雎辭讓。是日見范雎,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跪而進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請,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謝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卒擅天下,而立身為帝王。向使文王疏呂望,而弗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臣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二問而不對者是也。』
「上文首章,先言秦王接見范雎,繼言秦王跪而請教,再言秦王長跪請問是否不肯教,次章范雎先答非敢不教,繼引述文王呂尚之事跡,再言己疏於王,因未知王心,故不對也。凡此所述,皆按情理之自然發展,一步緊挨一步,井井有條,前後一貫。若秩序凌亂,不照常軌,則不易明其所指。……於此,知『內義脈注』、『體必鱗次』,實乃安排章節之途徑。蓋義不脈注,則血氣呆滯,文之情理難於通暢。體不鱗次,則關節脫離,文之機神無從顯現。雖飣餖幫湊,勉強成篇,終必支離破碎,辭不達意,尚何貴乎章法之有哉!」
〔五〕黃註:「《詩小雅》:『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啟行,喻始也。」按此見《六月》。朱註:「啟,開;行,道也。猶言發程也。」
其弊者,則如《文賦》云:「或仰逼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
〔六〕范寧《春秋穀梁傳序》:「因事備而終篇,故絕筆於斯年。」此處取「終篇」之義。
「追媵」,承接。《釋名釋親屬》:「侄娣曰媵。媵,承也,承事嫡也。」
《校證》:「『媵』原作『勝』,梅據謝改,徐校同。案謝徐改是。王惟儉本正作『媵』。《附會》篇云:『若首唱榮華,而媵句憔悴。』理可互參。」
〔七〕以上是說:章句在篇里,象蠶繭抽絲一樣,從頭到尾,要順著次序一層挨一層地排列。開頭的話,就要把篇中的內容事先暗示出來。末尾的結束語,又要響應前面的內容。這樣儘管表面上辭采交錯,而內中的義脈還是貫注的。《注訂》:「綺交,相綜錯也。脈注,相貫串也。」
《文鏡秘府論論體》:「故將發思之時,先須惟諸事物合於此者。既得所求,然後定其體分,必使一篇之內,文義得成(
篇,謂從始至末使有文義,可得連接而成也);一章之間,事理可結(章者,若文章皆有科別,敘義可得連接而成事,以為一章,使有事理,可結成義)。通人用思,方得為之。大略而論:建其首,則思下辭而可成;陳其末,則尋上義不相犯;舉其中,則先後須相附依:此其大指也。」
《校釋》:「此篇於分章造句之法,但挈其大綱,所謂言之有序也。大而一篇之中各章之後先,小而一句之中各字之次第,皆有天然之秩序。賦情則情之曲折,記事則事之本末,論理則理之層次,皆天然之秩序也。作者苟當情懷澄澈,事理通明之會,則安章宅句,自成條理。至於其間變化波瀾之妙,正側穿插之奇,短長高下之度,輕重隱顯之限,回互激射之勢,則非法所能拘,亦非言所能盡。大抵天才開朗者,杼柚寸心,自然靈妙。屈宋之辭賦,則抒情之正則也。子長之《史記》,則記事之極軌也。莊孟之文辯,則論理之崇規也。此四子者,言不失其友紀,而又變化無端,可謂『外文綺交,內義脈注』者矣。」
黃春貴:「所謂內義脈注,即各章之間,內在義理,彼此貫注。否則各章獨立,不相綴屬,東鱗西爪,徒見支離破碎。……試以杜工部《九日藍田崔氏莊》詩為例:『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此詩中以『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二句為啟行之辭,逆萌中篇『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之意。『羞將短髮還吹帽』暗寫一『
悲』字,笑倩旁人為正冠』暗寫一『歡』字。『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明為寫當時當地之景物,暗中則藉水流山兀,μ天地以永生,以反襯人壽幾何,寄朝露無常之深慨,乃引出『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之束筆。持茱萸而看仔細者,老人悲明歲之未必能重把茱萸,乃不忍遽舍,而還原脈注於『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之主旨矣。」
〔八〕黃註:「《詩小雅》(《常棣》)『鄂不韡韡』,箋:『
承華者曰鄂。不,當作柎;柎,鄂足也。』疏:『鄭以為華下有鄂,鄂下有柎,由華以覆鄂,鄂以承華,華鄂相覆而光明,猶兄弟相順而榮顯。』」范註:「『柎』、『不』聲同,『柎』字亦作『跗』。」《注訂》:「《說文》無『』,《詩》傳皆作『鄂』,《文選》江文通《雜體詩》『青松挺秀』,註:『鄂與同。』」《斟詮》:「,為花之最外部,亦曰外花被,多呈綠色。……花承於,托於跗。」
《管子地員》篇:「朱跗黃實。」尹知章註:「跗,花足也。」
黃春貴:「蓋章句在篇,不啻蠶繭之抽取絲頭,由始至終,排比緊湊,層次井然。起筆宜暗示跡象,埋伏線索,為中篇預留後步;結筆應約制韁轡,檢閱過脈,為前文收拾場面;然後篇首與篇尾,乃能渾然一體。……故知章節之安排,首宜內義脈注,次則體必鱗次,二者之外,別無坦途。」
〔九〕紀評:「與《鎔裁》篇一段參看。」
朱恕之《文心雕龍研究創作論》第三節《論字句篇章》:「章雖然是一篇的一部分,實際就等於一篇的縮小;其寫作並不比一篇容易。所以彥和說:『改章難於造篇。』那麼要想做到『章之明靡』,應該怎樣呢?《章句》篇說:『然章句在篇,……首尾一體。』因為是『章總一義』,所以在寫一段文章的時候,必須前後照應,『首尾一體』。不但形式上要有適當的聯絡;並且意義上要能夠貫串;是所謂『外文綺交,內義脈注』了。文章是『積章而成篇』的。裁章要是順序無疵,那當然就能做到『篇之彪炳』了。」
若辭失其朋,則羇旅而無友〔一〕;事乖其次,則飄寓而不安〔二〕。是以搜句忌於顛倒〔三〕,裁章貴於順序〔四〕,斯固情趣之指歸,文筆之同致也〔五〕。
〔一〕《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羈旅之臣。」杜註:「羈,寄也。旅,客也。」
《校證》:「『朋』原作『明』。謝云:『玩贊語,「
明」當作「朋」。』梅徐改『朋』,王惟儉本亦作『朋』。」《考異》:「下句『羈旅而無友』,及『飄寓而不安』,皆承『朋』字而來,從『朋』是。」
《校注》:「按《楚辭九辯》:『廓落兮,羇旅而無友生。』(舊校云:「一無生字。」)《文選》張衡《思玄賦》:『
顝羇旅而無友兮。』」
〔二〕黃春貴:「若果辭句之綴屬,失其比附,則如旅客之寄跡外鄉,孤寂而無友朋;事理之敘述,背其順序,則似寓人之飄流異國,杌隉而不安定。」
〔三〕《說文》:「搜,求也。」
《札記約論古書文句異例》舉「倒句」之例云:「《
左傳》閔公二年:『為吳太伯不亦可乎!猶有令名,與其及也。』(
順言當云:與其及也,猶有令名。)《禮記檀弓》篇:『蓋殯也,問於郰曼父之母。』(順言當云:問於郰曼父之母,蓋殯也。)」
〔四〕黃春貴:「章旨既明,則章節之安排,應隨情理之發展,循序漸進,原始要終,首尾一貫。……故知裁章之妙,貴在變化曲折,波瀾起伏。但一篇中之各章,一章中之各句,其先後次第,皆應有天然之秩序。是以章節之安排,自有條理步驟可循。大抵章節之安排,要在前後貫串,一氣呵成。……唐彪《讀書作文譜》曰:『葛屺瞻曰:文有一字不貫,則為死字;一句不貫,則為死句;一段不貫,則為死局。至於關鍵緊要處有一絲不貫,則通篇文字皆死。縱使摛辭華藻,不過如對木偶人耳,豈能動人心目乎!』可知裁章之術,貫串重於美辭。唐氏《作文譜》又曰:『文章不貫串之弊有二:如一篇中有數句先後倒置,或數句辭意稍礙,即不貫矣。承接處字句或虛實失宜,或正反不合,氣即不貫矣。二者之弊,雖名文亦多有之,讀文者不當以名人之文,恕於審察,必細心研究,辨析其毫釐之差。』此雖雲全篇文章不能貫串之弊,裁章之際,亦多有此弊端發生。」
《文鏡秘府論文二十八種病》:「第二十四,雜亂。凡詩發首誠難,落句不易。或有制者,應作詩頭,勒為詩尾;應可施後,翻使居前,故曰雜亂。假作《憶友詩》曰:『思君不可見,徒令年鬢秋。獨驚積寒暑,迢遰阻風牛。粵余慕樵隱,蕭然重一丘。』釋曰:『粵余』一對,合在句端;『思君』一對,合居篇末。然則篇章之內,義別為科,先後無差,文理俱暢;混而不別,故名雜亂。」
〔五〕《斟詮》:「指歸,語出郭璞《爾雅序》:『夫《爾雅》者,所以通訓詁之指歸。』疏:『言書所以通暢古今之言,訓道物之貌,使人知其指意歸趣也。』」牟註:「同致:趨向相同。和上句『指歸』二字義近。」
《附會》篇:「若統緒失宗,辭味必亂;義脈不流,則偏枯文體。……是以駟壯異力,而六轡如琴;並駕齊驅,而一轂統輻;馭文之法,有似於此。去留隨心,修短在手,齊其步驟,總轡而已。」
范註:「彥和論文,最惡訛詭,此語尤極明通。蓋文之善者,情高理密,辭氣聲調,言而有物,斯為可貴。……或者不察,以為艱澀可以文鄙淺,綺語可以市寵悅,捨本逐末,務尚怪奇,是猶德行卑下,而服上古冠服以衒鬻也。」
《札記》:「六、論安章之總術。舍人此篇,當與《鎔裁》《附會》二篇合觀,又證以《文賦》所言,則於安章之術灼然無疑矣。此篇云:『句司數字,待相接以為用,……文筆之同致也。』案此文所言安章之法,要於句必比敘,義必關聯。句必比敘,則浮辭無所容;義必關聯,則雜意不能羼。章者,合句而成,凡句必須成辭,集數字以成辭,字與字必相比敘也,集數句以成章,則句與句亦必相比敘也;字與字比敘,而一句之義明,句與句比敘,而一章之義明;知安章之理無殊乎造句,則章法無紊亂之慮矣。《文心》云:引而伸之,則兩句敷為一章,約以貫之,則一章刪成兩句。夫句可展為章,章可刪為句,知章句之理本無二致矣。一章所論,必為一意,一意非一句所能盡,故必累句以明之,而此諸句所言,皆趣以明彼之一意,或以啟下文、後句之意,或以足上旨,使去其一句,則義因之以晦,橫增一句,則義因之不安,蓋句中一字之增損,足以累句,章中一句之增損,亦足以累章,若知義必關聯,則二意兩齣、同辭重句之弊可以袪矣。然臨文安章,每苦杌隉,操末續顛,勢所不免,是故《鎔裁》篇說安章要在定準,準則既定,奉以周旋,則首尾圓合,條貫統序,文成之後,與意合符,此則先定章法,後即獻替節文,亦安章之簡術也。凡篇章立意,雖有專主,而枝分條別,賴眾理以成文,操毫時既有牽綴之功,脫後復有補苴之事,文不加點,自古所稀,易句改章,文士常習,是以舍人復有《附會》之篇,以明修潤之術,究其要義,亦曰總綱領,求統緒、識腠理,會節文而已。大抵文既成篇,更有增省,必須俯仰審視,細意彌縫,否則刪者有斷鶴之憂,補者有贅之誚,尺接寸附,為功至煩。故曰:『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此已然之驗也。』《文賦》曰:『或仰逼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苟銓衡之所裁,固應繩其必當。』此文所言安章之術雖簡,實足包括舍人三篇之言。至言銓衡所裁,應繩必當。注云:言銓衡所裁,苟有輕重,雖應繩墨,須必除之,則章法謹嚴極矣。總之,安章之術,以句必比敘,義必關聯為歸,命意於筆先,所以立其准;刪修於成後,所以期其完。首尾周密,表里一體,蓋安章之上選乎。」
以上為第二段,論章句組織之法。
若夫章句無常〔一〕,而字有條數〔二〕,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三〕,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四〕。
〔一〕「章」,原作「筆」。《校證》改作「篇」:「『篇』原作『筆』,蓋偏旁相涉而誤。上文『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即以篇句為言,此文承之。」
《校釋》:「筆句,各本皆如此。『筆』乃『章』誤,審文可知。紀氏因誤文妄譏,殊可哂。」又:「紀評此書,頗多淺語。即如此篇,乃有二誤。次段本兼包章句,紀評以為先論章法,而指『筆句無常』以下為論句法。謂『論句法但考字數,無所發明』。不知『筆句無常』以下為另一段。『筆句』實『章句』之訛,一誤也。末段三節,一論字數,二論轉韻,三論發聲助語之詞,皆於分章造句,所關至切,紀評乃指為『類及』,無甚高論,二誤也。」
《斟詮》謂應作「章句」,云:「此實承上文『搜句』『裁章』二句之以章句為言也。」
《補註》:「『章句無常』四句──詳案:錢少詹《十駕齋養新錄》(卷十六)據此云:駢儷之文,宋人謂之四六,梁時文筆,已多用四字六字矣。」
〔二〕《校證》:「『條』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作『常』。」范校:「『條』,鈴木云:閔本作『常』。」《考異》:「『常』字犯重,從『條』是。」
《斟詮》校改此句為「字數有條」,云:「『字數有條』原倒作『字有條數』,不辭費解。……茲征『章句無常』對文,並依文義移正。上句承上『離章合句,莫見定準』而言;下句為下『四字,六字,變以三五』云云而發。且『有條』成語,見《書盤庚》『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有條』與『無常』之相偶,平仄諧和,亦明轉天然。」注云:「條,猶理也。見《廣雅釋詁》。《孟子萬章》:『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在物之質曰肌理,曰文理,得其分則有條而不紊,謂之條理。』彥和下文所云:『四字密而不促,六字裕而非緩』云云,即無韻之文,句中字數可稽之條理也。」
〔三〕范註:「《說文》:『格,木長貌。』是格有寬長之義。」《校注》:「按『格』字於此費解,殆『裕』之形誤。《說文》:『
裕,衣物饒也。』《廣雅釋詁三》:『裕,寬也。』是裕有饒、寬二誼,上雲四字密而不促,此雲六字裕而非緩,斯其旨矣。」
《四六叢話凡例》云:「四六之名,何自昉乎?古人有韻謂之文,無韻謂之筆。梁時沈詩任筆,劉氏三筆六詩是也。駢儷肇自魏晉,厥後有齊梁體,宮體,徐庾體,工綺遞增,猶未以四六名也。唐重《文選》學,宋目為詞學,而章奏之學,則令狐楚以授義山,別為專門。今考《樊南甲乙》始以四六名集,而柳州《乞巧文》云:『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又在其前。《辭學指南》云:制用四六,以便宣讀,大約始於制誥,沿及表啟也。」
〔四〕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四六》:「駢儷之文,宋人或謂之四六。謝伋《四六談麈》、王銍《四六話》是也。考《文心雕龍章句》篇有云:『筆句無常,而字有常數;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則梁時文筆,已多用四字六字矣。」
《斟詮》:「權節,謂權宜節適。《國語齊語》:『
察其四時,權節其用。』《管子小匡》:『權節具備,其械器用。』楊註:『權,計輕重所宜也;節,為之節適也。』」
黃春貴:「夫造句用字,或長或短,未有定數,取其適於聲氣而已。就大體而言,則四字六字最為適中。變以三五,乃因時際會,而有權宜節適耳。」「權節」,變通的法度。
《文鏡秘府論定位》篇:「篇既聯位而合,位亦累句而成。然句無定方,或長或短,長有逾於十,如陸機《文賦》云:『
沈辭怫悅,若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猶翔鳥纓繳而墜層雲之峻。』(下句皆十一字也。)短有極於二,如王褒《聖主得賢臣頌》云:『翼乎,若鴻毛之順風;沛乎,若巨鱗之縱壑。』(上句皆兩字也。)在於其內,固無待稱矣(謂十字已下,三字已上,文之常體,故不待稱也);然句既有異,聲亦互舛,句長聲彌緩,句短聲彌促,施於文筆,須參用焉(雜文筆等皆句字或長或短,須參用也。其若詩、贊、頌、銘,句字有限者,非也)。就而品之,七言已去,傷於大緩,三言已還,失於至促;惟可以間其文勢,時時有之。至於四言,最為平正,詞章之內,在用宜多,凡所結言,必據之為述。至若隨之於文,合帶而以相參,則五言、六言,又其次也。至如欲其安穩,須憑諷讀,事歸臨斷,難用辭窮(言欲安施字句,須讀而驗之,在臨時斷定,不可預言者也)。然大略而論,忌在於頻繁,務遵於變化(若置四言、五言、六言等體,不得頻繁,須變而參用也)。假令一對之語,四句而成(筆皆四句合成一對),使用四言,以居其半,其餘二句,雜用五言、六言等(謂一對語內,二句用四言,餘二句或用五言、六言、七言是也),或經一對、兩對已後,乃須全用四言(若一對四句,並全用四言也),既用四言,又更施其雜體(還謂上下對內,四言與五言等參用也),循環反覆,務歸通利。然『之』、『於』、『而』、『以』,間句常頻,對有之,讀則非便,能相迴避,則文勢調矣(謂「而」、「以」、「之」、「於」等間成句者,不可頻,對體同)。其七言、三言等,須看體之將變,勢之相宜,隨而安之,令其抑揚得所。然施諸文體,互有不同:文之大者,得容於句長(
若碑、志、論、檄、賦、誄等,文體大者,得容六言已上者多),文之小者,寧取於句促(若表、啟等,文體法小,寧使四言已上者多也)。何則?附體立辭,勢宜然也。細而推之,開發端緒,寫送文勢,則六言、七言之功也;泛敘事由,平調聲律,四言、五言之能也;體物寫狀,抑揚情理,三言之要也。雖文或變通,不可專據(謂有任人意改變,不必盡依此等狀),敘其大抵,實在於茲。其八言九言二言等,時有所值,可得施之,其在用至少,不復委載也。」
黃春貴:「遍照金剛論句中字數,據自彥和,惟分析更臻細緻耳。」
《札記》:「七論句中字數。此篇言句中字數,兼文筆二者言之。無韻之文,句中字數,蓋無一定,彥和言『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案「格」為「裕」之誤)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此謂無韻之文,以四字六字為適中(密而不促,裕而非緩,即謂得緩急之中,變以三五,但為權節,則四字六字為合中明矣……)。蓋猶拘於當時文體,其實句中字數,長短無恆,特古人文章即是言語,若遇句中字多,無害中加稽止,觀前所引《詩大雅》、《左傳》文而可明也。至後世之文,則造句不宜過長,……自四六體成,反之者變為古文,有意參差其句法,於是句度之長,有古所未有者,此又不足以譏四六也。……夫文之句讀,隨乎語言,或長或短,取其適於聲氣,拘執四六者固非,有意為長句者亦未足范也。」
王易《修辭學》本論第一章第九節《口調》:「如但照章句法,由修飾方面觀之,必有不滿,即所謂口調不順是也。欲救斯弊,或變更意義上之句讀,或在同一句讀內增加語音之數,是即句讀法也。如六朝通行四六文,即句讀法之一種。故《文心雕龍》云:『
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裕)而非緩』,即所以說明修辭法應用音調之原理也。
「句讀法乃應用形式美之兩面,即適應於統一及變化,均整之音數,或使其長短參差。《文心雕龍》又云:『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
朱星:「以四字六字為正,三字五字為變,實是指當時流行的駢體文,正是四字六字為主,以三字句五字句的散聯作穿插。四字六字都是成雙字的句,適合對偶。三言五言是不成雙字的句。……駢文取其雙,詩歌取其單。五言七言後起而轉盛,原因是五七言乃從四六言發展而來,具有雙單兼有之妙。」
至於《詩頌》大體,以四言為正〔一〕,唯「祈父」「肇禋」,以二言為句〔二〕。尋二言肇於黃世,《竹彈》之謠是也〔三〕;三言興於虞時,《元首》之詩是也〔四〕;四言廣於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五言見於周代,《行露》之章是也〔六〕。六言七言,雜出《詩》《騷》〔七〕,兩體之篇〔八〕,成於西漢〔九〕。情數運周,隨時代用矣〔一○〕。
〔一〕《明詩》篇:「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
《文章流別論》:「夫詩雖以情志為本,而以成聲為節;然則雅音之韻,四言為正,其餘雖備曲折之體,而非音之正也。」
《札記》:「此彥和說所本。《詩》疏則云:句者聯字以為言,則一字不制也,以詩者申志,一字則言蹇而不會,故詩之成句,少不減二,即「祈父」、「肇禋」之類。三字者,『綏萬邦』、『屢豐年』之類。四字者,『關關雎鳩』之類。五字者,『誰謂雀無角』之類。六字者,『昔者先王受命』、『有如召公之臣』之類。七字者,『如彼築室於道謀』之類。八字者,『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類。其外更不見九字十字者。據沖遠之言,則詩無九字,蓋自《楚辭》有之。漢人賦句有十餘字者,以不歌而誦,故無嫌也。」
〔二〕梅註:「《小雅》云:『祈父,予王之爪牙。』《周頌》云:『肇禋,迄用有成,維周之禎。』」按《祈父》毛傳:「祈父,司馬也,職掌封圻之兵甲。」《周頌維清》鄭箋:「文王受命始祭天。」《祈父》凡三章,每章第一句,皆「祈父」二字為句。「禋音因。肇,始;禋,祀;迄,至也。此亦祭文王之詩。」
〔三〕《通變》篇:「黃歌『斷竹』,質之至也。」
《困學紀聞》卷五《樂》:「《文心雕龍》云:『二言肇於黃世,《竹彈》之謠是也。』原註:『《竹彈歌》,見《吳越春秋(句踐陰謀外傳)》。』」
〔四〕梅註:「《虞書》: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揚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黃註:「按『哉』為語助,以喜、起、熙,明、良、康為韻,是三言也。」按此見《尚書益稷》篇。《原道》篇:「
元首載歌。」
〔五〕梅註:「《洛汭之歌》,注見《明詩》篇。」黃註:「《洛汭》,《五子之歌》也。」《明詩》篇:「太康敗德,五子咸怨。」范注「《史記夏本紀》:『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
〔六〕梅註:「《行露》之章,注見《明詩》篇。」《明詩》篇:「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范註:「《詩召南行露》篇(「雖速我獄」,「雖速我訟」四句皆四言,故曰半章):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或曰:夫詩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別,今可略而敘之。三言始於《虞典》元首之歌,四言本出《南風》,流於夏世,傳至韋孟,其文始具。六言散在《騷》《雅》。七言萌於漢。五言之作,《召南行露》已有濫觴,漢武帝時,屢見全什,非本李少卿也(已上略同古人)。」按此系用皎然《詩議》之論。
〔七〕《文章流別論》:「古之詩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詩率以四言為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成篇。古詩之三言者,『振振鷺,鷺于飛』之屬是也。漢《郊廟歌》多用之。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屬是也,樂府亦用之。七言者,『交交黃鳥止於桑』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古詩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之屬是也,不入歌謠之章,故世希為之。」范註:「此文本於摯虞《流別論》,彼論有九言,而彥和不說者,顏延年《庭誥》所謂詩體本無九言者,將由聲度闡緩,不協金石之故也(顏說引見《關雎》正義)。」
范註:「蓋六言七言雜出《詩》《騷》,未有全篇用之者。趙翼《陔余叢考》二十三曰:『任昉雲「六言始於谷永」(見《
文章緣起》),然劉勰云:「六言七言,雜出《詩》《騷》。」今按《毛詩》「謂爾遷於王都」,「曰予未有室家」等句,已開其端,則不始於谷永矣。或谷永本此體創為全篇,遂自成一家。然永六言詩今不傳。《後漢書孔融傳》:「融所著詩、頌、碑文、六言、策文、表,檄。」其曰六言者,蓋即六言詩也,今亦不傳(《古文苑》載融六言詩,偽作不可信)。古六言詩間有可見者:《文選》注引董仲舒《琴歌》二句;邊孝先《解嘲》「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三國志》注曹丕《答群臣勸進書》自述所作詩曰:「喪亂悠悠過紀,白骨縱橫萬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佐時整理,復子明辟致仕。」據此,是六言詩成於漢代也。』(曹丕雖為魏主,亦得屬之於漢。)
「至七言詩則吳檢齋先生《齋筆記》曰:『《後漢書》東平王蒼、杜篤、崔琦、崔瑗、崔寔等傳,並雲著七言若干篇,《
班固傳》則有六言若干篇。由是推之,知漢人稱詩,皆以四言為限,其六言七言八言者,或本為琴歌,或質稱六言七言八言,皆不與之詩名也。漢人七言之詞,今世已不數見,唯《文選》李注所自變量事而已。《西京賦》注引劉向七言曰「博學多識與凡殊」,王仲宣《贈士孫文始詩》注引劉歆《七略》(是劉向七言之訛)曰「宴處從容觀《詩》《書》」嵇叔夜《贈秀才入軍詩》注引劉向七言曰「山鳥群鳴動我懷」,張景陽《雜詩》注引劉向七言曰「朅來歸耕永自疏」。案李引七言四句,其三句以「殊」、「書」、「疏」為韻,明其同出一篇。』《吳越春秋》所載《窮劫》等曲,通首皆七言,此書出趙長君手,後漢人也。又史游《急就章》以七言成句,蓋今時里閭歌訣之類,亦可以證漢世民間七言之行用,彥和所指成於兩漢者,其即六言七言二體乎!」《明詩》篇:「至於三六雜言,則出自篇什。」
《陔余叢考》卷二十三《七言》:「《金玉詩話》謂七言起於《柏梁》。然劉勰謂出自《詩》《騷》。孔穎達舉『如彼築室於道謀』(見《小雅小旻》)為七言之始。……顧寧人謂『《楚辭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即是七言。』(見《日知錄》卷二十一)……至《柏梁》則通體皆七言,故後世以為七言始耳。」
郭註:「《離騷》中各句去『兮』字,多六言。七言如『紛吾既有此內美』,『恐年歲之不吾與』,皆是。」牟註:「《詩經》,如《豳風七月》中的『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等為六字句;『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等為七字句。」
〔八〕《校證》:「『兩』原作『而』,謝、梅俱云:『疑有脫字。』梅六次本改『而』為『兩』,王惟儉本、馮本『而』下空一格。今從梅六次本。范謂:『「而體之篇」疑當作「二體之篇」。「二體」指上六言、七言。』其言與梅氏暗合。任昉稱『六言始於谷永』,而《文選》注數引劉向七言,則梅范所定為可從矣。今據改。」訓故本作「而體之□篇」。沈岩錄何焯朱筆校語云:「馮校『兩』作『而』,『而』下闕一字。」又有墨筆校語云:「而全體之篇成於兩漢。」
《校釋》:「梅子庾曰:『而下疑有脫字。』按當是『
雜』字,雜體者,一篇之中,言之長短不一。漢魏樂府多有之。」
《考異》:「篇中述二言曰肇,三言曰興,四言曰廣,五言曰見,六言七言曰雜出《詩》《騷》,至而□體之篇曰成。成,總也,全也,至兩漢而諸體備,故曰成也。然脫字應作『五』,不應為『二』,不然應為『諸』或『眾』字,於義可通。則梅本范注皆不可從,王校從梅范據改亦誤。」
〔九〕《校證》:「『西』原作『兩』,今從梅六次本、徐校本改。」范校:「『兩』,鈴木云:梅本作『西』。」
周註:「兩體之篇:六言詩,如漢武帝《西極天馬歌》:『天馬徠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障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七言詩,如淮南王劉安《八公操》:『煌煌上天照下土兮,知我好道公來下兮,公將與予生毛羽兮,超騰青雲蹈梁甫兮。……』」
〔一○〕《後漢書班超傳》上疏:「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於今五載,胡夷情數,臣頗識之。」「情數」即情況。又一解:《斟詮》:「數,理也。《老子》:『多言數窮。』」
牟註:「運周,運轉不停,和《通變》篇中『文律運周』的『運周』二字意同。」
張嚴《論詮》:「情數,實涵時文之變,句度之變,句中字數,及詩之句數(行數)等意義。彥和言『情數運周,隨時代用』,此知詩無新舊,而體有古今也。蓋詩之為體,是語言之精煉,假手文字以具現,故有韻者為詩,無韻者亦得稱詩。其準的在乎意境,所謂別才、別趣是也。」
黃春貴:「劉彥和所謂『情數運周,隨時代用』,繁簡各隨其理之自然,未可一概而論。……魏冰叔《日錄雜說》曰:『上古純龐之氣,因時遞開,其自簡而之繁,質而之文,正而之變者,至兩漢而極。』此言為文繁簡,隨時代趨勢而然。其謂至兩漢而極,實則自兩漢以後,亦是如此。劉師培《論文雜記》曰:『西漢之書,言辭簡直,故句法貴短,以二字成一語,而形容事物,不爽錙銖。東漢之文,句法較長,由簡趨繁,昭然不爽。』」
以上為第三段,論句的字數。
若乃改韻從調〔一〕,所以節文辭氣〔二〕。賈誼、枚乘,兩韻輒易;劉歆、桓譚,百句不遷〔三〕:亦各有其志也〔四〕。昔魏武論賦〔五〕,嫌於積韻,而善於貿代〔六〕。陸雲亦稱「四言轉句,以四句為佳」〔七〕。觀彼制韻,志同枚、賈,然兩韻輒易,則聲韻微躁〔八〕;百句不遷,則唇吻告勞〔九〕;妙才激揚〔一○〕,雖觸思利貞〔一一〕,曷若折之中和,庶保無咎〔一二〕。
〔一〕《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若』作『而』。」
范校:「鈴木云:案『從』疑作『徙』。」《校注》:「按鈴木說是。《文選》嵇康《琴賦》『改韻易調』,《晉書文苑袁宏傳》『移韻徙事』,可資旁證。」《考異》:「按下文『兩韻輒易』,則鈴木疑作『徙』可從。」
〔二〕《樂府》篇:「聲來被辭,辭繁難節。」
《斟詮》:「節,謂節度,節制,有調節之意。《禮記曲禮》:『不踰節。』疏:『不踰越節度。』《禮記仲尼燕居》:『樂也者,節也。』疏:『節,制也。言樂者使萬物得其節制也。』《論語泰伯》篇:『出辭氣,斯遠鄙倍矣。』朱註:『辭,言語。氣,聲氣也。』」
《校釋》:「舍人論文家用韻,主魏武『資代』之說,而參以『折中』之論,可謂圓到無餘蘊矣。惟節文辭氣之義,則尚蘊而未發,蓋此事自有天機人力之分;任天機者,靈變無常,而其失也雜;用人力者,整飭有法,而其失也滯,惟極人力之工而仍不傷其天機,運天機之巧,而能輔之以人力,庶幾近美。推原其本,要不離乎情思,而修辭之功次之。情思流行,辭氣稱之者,天機利也;辭氣煥發,而修辭從之者,人力臻也。參以前篇所論,斯理自明。」
朱星《文心雕龍聲律篇詮解》:「劉勰以為改韻從調,今說換韻轉韻,包括同平仄聲的韻部和變平仄聲的韻部二法,作用是可以節文辭氣,免於單調。」
《注訂》:「『辭』字或系衍文,不然或是『調』字之誤。」
〔三〕《札記》:「觀賈生《吊屈原》及《鵩賦》,誠哉兩韻輒易,《惜誓》(《惜誓》偽托賈誼,不可信)及枚乘《七發》乃不盡然。彥和又謂劉歆桓譚百韻不遷,子駿賦完篇存者惟《遂初賦》,固亦四句一轉也。」
〔四〕《隨園詩話》卷六:「顧寧人言:『《三百篇》無不轉韻者,唐詩亦然。惟韓昌黎七古,始一韻到底。』(按見《日知錄》卷二十一)余按《文心雕龍》云:『賈誼枚乘,兩韻輒易;劉歆桓譚,百韻不遷,亦各從其志也。』則不轉韻詩,漢魏已然矣。」
〔五〕《校證》:「馮、何並云:賦,《玉海》二○四作『詩』。」《校注》:「按魏武論賦語不可考;何焯疑為魏文,亦未言所出。」
〔六〕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第七十四:「又按顧氏《音學五書》言『文人言韻,莫先於陸機《文賦》』。余謂《文心雕龍》:『昔魏武論賦,嫌於積韻,而善於資代。』《晉書律曆志》:『魏武時,河南杜夔精識音韻,為雅樂郎中令。』二書雖一撰於梁,一撰於唐,要及魏武杜夔之事,俱有韻字。知此學之興,蓋於漢建安中。不待張華論韻,何況士衡?故止可曰古無韻字,不得如顧氏雲起晉宋以下也。」(卷五下)「積韻」,重複同韻。
《校證》:「『貿』原作『資』,馮校云:『《玉海》作貿。』何、吳校亦作『貿』,今據改正。《神思》篇有『遷貿』語。」
《校注》:「按《金石例》九、《文斷》引亦作『詩』、『貿』,當據改。」
《斟詮》:「貿者,變易也。梁昭明太子《答晉王書》:『炎涼始貿,觸興自高。』」
〔七〕《札記》:「八、論句末用韻。彥和引魏武之言,今無所見。士龍說見《與兄平原書》。書云:『四言轉句,以四句為佳。』彥和謂其志同枚、賈。其雲『折之中和,庶保無咎』者,蓋以四句一轉則太驟,百句不遷則太繁,因宜適變,隨時遷移,使口吻調利,聲調均停,斯則至精之論也。若夫聲有宮商,句中雖不盡調,至於轉韻,宜令平仄相間,則聲音參錯,易於入耳。魏武『嫌於積韻,善於資代』,所謂善於資代,即工於換韻耳。」
陸雲《與兄平原書》:「文中有『於是』、『爾乃』,於轉句誠佳,然得不用之益快,有故不如無。又於文句中自可不用之,便少亦常。雲四言轉句,以四句為佳。……《喜霽》『俯順習坎,仰熾重離』,此下重得如此語為佳,思不得其韻,願兄為益之。」范註:「詳士龍此文,所論者乃賦也。《玉海》《詞學指南》引魏武論賦作『論詩』,詩賦亦得通稱。『資代』作『貿代』,是。『貿』,遷也。《南齊書樂志》永明二年尚書殿中曹奏定朝樂歌詩云:『尋漢世歌篇,多少無定,皆稱事立文,並多八句,然後轉韻。時有兩三韻而轉,其例甚寡。張華、夏侯湛亦同前式,傅玄改韻頗數,更傷簡節之美。近世王韶之、顏延之並四韻乃轉,得賒促之中。顏延之、謝莊作三廟歌,皆各三章,章八句,此於序述功業詳略為宜,今宜從之。』觀此文知彥和所謂折之中和者,是四韻乃轉也。」《注訂》:「
『資代』從《玉海》作『貿代』亦通,資用貿遷也。」《考異》:「
資,取也,亦通。」
〔八〕「躁」,急迫。
〔九〕《章表》篇:「唇吻不滯。」《校證》:「『告』,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作『言』。」
〔一○〕周註:「激揚,激濁揚清,指韻有抑揚。」牟註:「激揚,指作者的才情高昂。」
〔一一〕郭註:「《易干文言》:『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譯『利貞』為和平中正。」
牟註:「觸思利貞,構思順利、貞正。」周註:「利貞,無咎:都是《易經》中語。這是說,雖然文思暢達而正確,何如用韻適中,庶幾保證沒有差錯。折中,即要轉韻,但不要轉得太急。」
紀評:「此因句法而類及押韻及語助,論押韻特精,論語助亦無高論。」
〔一二〕《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用韻和轉韻也跟情韻有關,兩韻一轉,顯得急促,百韻不變,使人厭倦。因此,劉勰主張折中:要轉韻,不要轉得太急。
《注訂》:「彥和改韻轉句,主折中之言,以四句為佳,此蓋當時所尚,流為隋唐近體之制,乃成定製矣。……『四韻乃轉,得賒促之中。』與彥和旨同,足證當時時論之所歸焉。」
朱星云:「劉氏同意可以轉韻,這也是避免單調,又可免於唇吻告勞。……一首長的詩,幾十個韻不轉,讀起來總是這一口腔姿式,的確會感到疲勞厭倦。但轉韻又不可太多太急,兩韻就轉必然顯得用韻零亂,給人不完整之感。因兩韻剛剛上口就轉別的韻,真是麻煩,也會生厭煩之感。又兩韻即轉,這兩韻又顯得太孤單。當然兩韻即可獨立成一韻組,其中一個起韻,一個押韻,但『韻力』太單薄,……兩韻就轉,除非全詩都是如此兩韻就轉,這就從多數孤立中抵消其孤立之感了。因此轉韻的規律,不可一韻到底,百句不遷,實際上也不會都有這許多合適的同韻字,必然要夾些僻韻險韻,這就不好了。也不可二韻就轉,最好是中和的四韻才轉。」
以上為第四段,論詩賦用韻。
又詩人以兮字入於句限〔一〕,《楚辭》用之,字出於句外〔二〕。尋兮字成句〔三〕,乃語助餘聲。舜詠《南風》,用之久矣〔四〕,而魏武弗好〔五〕,豈不以無益文義耶!
〔一〕《校注》:「按『詩人』,謂《詩》三百篇作者。『句限』猶言句內。」如《詩蓼莪》「父兮生我」,兮字即用在句內。
清黃生《字詁》:「『兮』,歌之曳聲也,凡風雅興多曳聲於句末,如『葛之覃兮』之類。《楚辭》多曳聲於句中,如『吉日兮辰良』……之類。句末則其聲必嘽緩而悠揚,句中則其聲必趨數而殺。此今樂古樂之別。又『兮』字惟用之《詩》《騷》,則文無取於此,然《老子》云:『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云云,已開後世文士之習。」
〔二〕《校證》:「『字出於句外』原作『字出句外』。謝云:『
當作出於句外。』今定從張之象本及徐校本。謂以兮字成句,無預於六言七言之數。所謂『語助餘聲』而已。」
《考異》:「補『於』字殊贅,王校非。」
「句外」,如《楚辭橘頌》:「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韻腳是「求」和「流」,「兮」字在韻腳後,所以說句外。《詩品序》:「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謠曰:『名余曰正則。』雖詩體未全,然是五言之濫觴也。」《離騷》原文系「名余曰正則兮」,鍾嶸謂為五言者,即由此故。
〔三〕《校注》:「『成』,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文津本作『承』。按『承』字是。」
《考異》:「『承』字固通,凡語句餘聲,用『兮』承句,而指歸有未竟,氣韻有未結,不得言成也。從承為是。」郭註:「承謂承上啟下。」此言詩人造句,常於句中加入助辭「兮」字,以補辭語之餘聲。
〔四〕《禮記樂記》:「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
明詩》篇:「舜造《南風》之詩。」黃註:「《家語》: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按此見《辨樂解》。
〔五〕何焯校云:「『武』疑作『文』。」魏武詩不用兮字。
至於夫惟蓋故者,發端之首唱〔一〕;之而於以者,乃札句之舊體;〔二〕乎哉矣也者〔三〕,亦送末之常科〔四〕。
〔一〕《文鏡秘府論句端》:「屬事比辭,皆有次第,每事至科分之別,必立言以間之,然後義勢可得相承,文體因而倫貫也。」
〔二〕牟註:「『札』,同『扎』,刺入。」周註:「札句,在句中。」「之」、「而」、「於」、「以」是作連接詞的。
吳訥《文章辨體》引《諸儒總論作文法》「詩文助辭」條云:「文有助辭,猶禮之有儐,樂之有相也。禮無儐則不行,樂無相則不諧,文無助則不順。《檀弓》曰:『勿之有悔焉耳矣。』《孟子》曰:『寡人盡心焉耳矣。』《檀弓》曰:『我吊也與哉。』《左氏傳》曰:『獨吾君也乎哉。』凡此一句而三字連助,不嫌其多也。《左氏傳》曰:『其有以知之矣。』又曰:『其無乃是也乎。』此二句六字成句,而四字為助,亦不嫌其多也。《檀弓》曰:『南宮絛之妻之姑之喪。』《樂記》曰:『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凡此不嫌用『之』字為多。《禮記》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此不嫌用『矣』字為多。《檀弓》曰:『美哉輪焉。』《論語》曰:『富哉言乎。』凡此四字成句,而助辭半之,不如是文不健也。《左氏傳》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此又每句終用助,讀之殊無齟齬艱辛之感。詩人用助辭,多用韻在其上,有用『也』辭,若『何其處也,必有與也』;有用『而』辭,若『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有用『矣』辭,若『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有用『忌』辭,若『抑磬控忌,抑縱送忌』;有用『兮』辭,若『其實七兮』,『迨其吉兮』;有用『之』辭,如『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有用『止』辭,如『既曰庸止,曷又從止』;有用『且』辭,如『椒聊且,遠條且』。又《禮記》散文亦有韻協,如曰:『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焉;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焉;禮行於祖廟,而孝慈服焉;禮行於五祀,而正法則焉。』」
〔三〕《校證》:「『矣』,凌本作『已』。案《史通浮詞》篇:『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即本此文,亦作『矣』,凌本未可從。」又:「『者』字原缺,徐校補。案以上文句法求之,當有『者』字,今據補。」《考異》:「儷句之作,率如此,補『者』字非。」
〔四〕郭註:「科,條也;常科,即通例。」
《史通浮詞》篇:「夫人樞機之發,亹亹不窮,必有徐音足句為其始末,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去之則言語不足,加之則章句獲全。」
《玉篇》:「也,所以窮上成文也。」《顏氏家訓書證》篇:「也,語已及助句之辭,有結上文者,若《論語》『亦不可行也』之屬是也。有起下文者,若『夫子之至於是邦也』之屬是也。」
明盧亦緯《助語辭》:「發語之端,用一『蓋』字,即是大凡之意。欲作語之時,將通理一平普看,卻議論此事,文中有『
大抵』為起句者者亦同。」又:「聲隨語發,意不加重,且不訓本字義,此等字多有之。」
清王鳴昌《辯字訣》:「蓋一句中,必用虛字以為襯貼,或用於句首,或用於句中,皆曰襯語,先輩所謂助語是也。」
清袁仁林《虛字說》:「語辭何以無義,緣其字本為語中襯貼之聲,離語則不能自立。」
清張文炳《虛字注釋》:「『夫』亦發端字,與『蓋』相似,但『夫』字是為將指此事此物此理而發,與『蓋』字作推原者不同,『夫人幼而學之』是也。」
清劉淇《助字辨略》:「《禮記曲禮》:『故君子式黃髮。』鄭注云:『發句言故,明此眾篇雜辭也。』愚案此句文義與上不屬,故知是發語之辭,與承上起下者別也。」
《容齋隨筆》「《孟子》書百里奚」條:「柳子厚《復杜溫夫書》云:『生用助字,不當律令。』所謂『乎』、『歟』、『
耶』、『哉』、『夫』、『也』者,疑辭也。『矣』、『耳』、『焉』、『也』者,決辭也。今生則一之,宜考前聞人所使用與吾言類且異,精思之,則益也。予讀《孟子》『百里奚』一章,曰:『曾不知以食牛於秦繆公之為污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味其所用助字,開闔變化,使人之意飛動。此難以為溫夫輩言也。」《馬氏文通自序》據此言曰:「
虛字所助,蓋不外此三端。」楊樹達《高等國文法》中,亦據此而將虛字分為語首助辭、語中助辭、語末助辭三種。
朱星:「這一小段確實很多發明。……首先,他分出這些字,確是真正的虛字,但到明清後一批研究虛字的書把範圍擴大了,也把虛字的性質混淆了,把一些代詞、形容詞、動詞、副詞也混進去了。所以對虛字有廣狹義之分。廣義的指具體的詞為實字,抽象的詞為虛字,如此必然具體的字少,抽象的字多。狹義的指無概念之字為虛字,反之是實字,如此,必然虛字少而實字多。……為求科學分類的嚴格性,當取狹義。……不可說我國歷來對虛字沒有一個正確的認識與界限,好像到了《馬氏文通》……才開始明確了虛字的性質,劃清了界限。」
清人陳仲魚《簡莊集》有《對策》一篇,發明虛字之條例,堪稱詳備,全文已見范注引。
據事似閒,在用實切〔一〕。巧者回運,彌縫文體〔二〕,將令數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三〕。外字難謬,況章句歟〔四〕!
〔一〕《校證》:「『閒』,張之象本作『閒』。」牟註:「據事,稱引事理。閒,空,指沒有實際意義。」周註:「虛詞不像實詞那樣有實在意義,在句中像閒散的字,可是在表達各種語氣和語意轉折等方面,有切實作用。」
〔二〕《文鏡秘府論定位》:「故自於首句,迄於終篇,科位雖分,文體終合。理貴於圓備,言資於順序,使上下符契,先後彌縫(
上科與下科,事相成合,如符契然;科之先後,皆相彌縫,以合其理也),擇言者不覺其孤(言皆符合不孤),尋理者不見其隙(隙,孔也,理相彌合,故無孔也),始其宏耳。」
朱星:「劉氏明確了這些字的性質為『助』為『外』,且創『外字』一名。語助一詞,漢末已有,如《尚書微子》:『予顛隮若之何其。』鄭註:『其,語助也。』《禮記檀弓》:『何居,我未之前聞也』。鄭註:『居讀如姬姓之姬,齊魯之間語助也。』至於外字,乃由於『數句之外,得一字之助』而得名。在《章句》篇還說:『又詩人以兮字入於句限,《楚辭》用之,字出句外。』他把字分為內外,內為主,外為輔為助,並非都列在句外(指句頭句尾),當然多數都列在句頭句尾。把內外解為主助,是可以成立的,真是『據事似閒,在用實切』,二語說透了虛字的作用。……可惜『外字』一名沒有被大家注意而行開。
「又次,他把虛字分為三類;一是發端的,二是送末的,三是中間札句的。三分類雖簡單而極概括,後來講虛字分類的有劉淇《助字辨略》,分助字為三十類,……分的雜亂不堪,不如劉勰所分三大類為簡要。
「最後,……劉氏對『兮』字的看法是『尋兮字成句,……豈不以無益文義耶?』(《章句》)以為『兮』是無益文義,所以『魏武弗好』,這就講不通了。『兮』在《詩經》、《楚辭》中都用了很多,魏武不用是體裁有變化,不是無益文義就不用。當然它與『乎』、『哉』、『矣』、『也』等有區別,是純粹表聲虛字,缺少它也不會影響句中的意義與表情,但還有其它無益文義的虛字,不能因此就不用。」
〔三〕劉淇《助字辨略》:「一字之失,一句為之蹉跎;一句之誤,通篇為之梗塞。」
以上數句的意思是說有巧思的人迴環運用虛字,可以把文句的本體彌縫連繫起來。善於運用虛字,將使數句之外用上一個虛字就會得到幫助。在駢四儷六的文章中,提出如何運用虛字,這是劉勰的卓見。孫德謙《六朝麗指論虛字》:「作駢文而全用排偶,文氣易致窒塞。即對句之中,亦當少加虛字,使之動宕。六朝文如傅季友《為宋公求加贈劉前軍表》:『俾忠貞之烈,不泯於身後,大賚所及,永及於後人。』任彥升《宣德皇后令》:『客游梁朝,則聲華藉甚,薦名宰府,則延譽自高。』邱希范《永嘉郡教》:『才異相如,而四壁徒立,高慚仲蔚,而三徑沒人。』或用『於』字,或用『則』字,或用『而』字,其句法乃栩栩欲活。至庾子山《謝滕王集序啟》:『譬其毫翰,則風雨爭飛;論其文采,則魚龍百變。』更覺躍然紙上矣。然如去此虛字,將『譬其』『論其』易為藻麗之字,則平板而不能如此流利矣。於是知文章貴有虛字旋轉其間,不可落入滯相也。」以上所舉皆所謂「得一字之助也」。
范注又引陸以湉《冷廬雜識》云:「作文固無取冗長,然用字有增益而愈佳者。如歐陽公作《晝錦堂記》云:『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今昔之所同也。』後增二字,『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乃覺更勝。又作《史照山亭記》雲『元凱銘功於二石,一置茲山,一投漢水』,章子厚謂宜改作『一置茲山之上,一投漢水之淵』,方為中節,公喜而用之。黃山谷《題仁宗飛白書跋》末雲『譽天地之高厚,贊日月之光華,臣知其不能也』,集中作『臣自知其不能也』,增『自』字語意乃足。於此知作文之法,不得概以簡削為高。」范註:「審是則文家雖立意求簡,遇字句中有宜增者,仍依文益之,斯正所以善用其簡者歟?」
張煦侯《試論劉勰的語言風格》:「他(劉勰)在《章句》篇中曾給虛字以正確的評價,那就是『據事似閒,……得一字之助矣』。那就是說,善用虛字是『巧者』的事。所謂『彌縫文體』,就是說:對於需要聯貫的地方一定要把它很熨貼地聯貫起來,文章如果專用排偶,也就是專用實字砌成整句,並且句句獨立,中間沒有關聯詞語,這樣,前人所謂『潛氣內轉』那樣駢文的佳境,就永遠達不到。」
錢鍾書《談藝錄》:「按詩用虛字,劉彥和《文心雕龍》第三十四《章句》篇結語已略論之。蓋周秦之《詩》《騷》,漢魏已來之雜體歌行,如楊惲《拊缶歌》、魏武帝諸樂府、蔡文姬《悲憤詩》、《孔雀東南飛》、沈隱侯《八景詠》,或四言,或五言記事長篇,或七言,或長短句,皆往往使語助以添迤邐之概,而極其觀於射洪之《幽州台歌》,太白之《蜀道難》,《戰城南》。宋人雜言一體,專仿此而不能望項背也。五言則唐以前斯體不多。如《十九首》:『同心而離居』,『故人心尚爾』。……其它用『之』字、『哉』字『而』字句,多不勝舉。六代則徐幹一作,仿製者尤多。入唐則李杜以前,陳子昂、張九齡使助詞較伙,然亦人不數篇,篇不數句,多搖曳以添姿致,非頓勒以增氣力。唐以前惟淵明通文於詩,稍引厥緒,朴茂流暢,別開風格。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八三──八六頁)
《注訂》:「『況章句歟』以上一節,唯論助字。助字之用,為句首句中句末之所必須,亦假之以為轉換語氣,或結束語氣之用。」
〔四〕牟註:「外字,外加的字,即虛字。難謬,患其謬誤。難,《釋名釋語言》:『憚也,人所忌憚也。』」
第五段論虛詞及其用法。
贊曰:斷章有檢,積句不恆〔一〕,理資配主〔二〕,辭忌失朋〔三〕。環情草調〔四〕,宛轉相騰〔五〕。離合同異〔六〕,以盡厥能〔七〕。
〔一〕《斟詮》:「言裁斷章節有一定之檢式,而累積詞句則無不變之恆例。檢,即檢式,有法度之意。《荀子儒效》:『禮者所以為群臣尺寸尋文檢式也。』」
牟註:「斷章,分章。……積句不恆,即前面所說的『
筆句無章』。」周註:「積句不恆,……即積句成章沒有一定,只要上下銜接,而多少不定。」
〔二〕黃註:「《易豐》:初九,遇其配主。」言情理之陳述用以配合主題。
〔三〕梅註:「『失』,元作『告』,謝改。」《考異》:「篇中有『辭失其朋,則羈旅而無友』,即贊語所本,從『失』是。」
〔四〕《校注》:「『草』,黃校引孫注云:『當作節。』按孫說於文意雖通,於致誤之由則失,未可從也。疑原是『革』字,『草』其形誤。『革』,改也(《易革卦》鄭注),更也(《詩大雅皇矣》毛傳)。『革調』,即篇中『改韻徙調』之意也。」
《校證》:「『草』,梅引孫汝澄云:『當作節。』徐校『草』作『革』。案『草』讀如《詔策》篇『視草』,《神思》篇『草奏』,《練字》篇『草律』,《附會》篇『草表』、『更草』之『草』,自通,不煩改字。」郭註解為需圍繞文情變革聲律。
《呂氏春秋愛士》篇:「晉人已環繆公之車矣。」高註:「環,圍也,謂周旋圍繞之也。」
〔五〕牟註:「宛轉,委婉曲折。《明詩》篇所說『宛轉附物』,《物色》篇所說『隨物之宛轉』,都指情與物象的密切結合。這裡承上句之意,指情與音韻的密切結合。騰,奔馳,飛騰,比喻得到很好的表達。」
郭註:「謂如此能使文情宛轉、文辭騰躍。」
〔六〕《校注》:「『合同』,黃校云:『王本作同合。』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亦並作『同合』。按『合同』『同合』,其義固無異也。」
《斟詮》:「此處『離同合異』句即上文『離章合句』句之改寫,詞雖異而義實同。且此句型與上文『環情革調』相對成文,若『同合』互倒,則不相倫矣。」
〔七〕《斟詮》:「言分離相同之意趣而為章,聯合相異之詞字而成句,必也句既清英,而章又明靡,乃可相得益彰,克盡其分章造句之功能焉。」
麗辭第三十五
《說文》:「麗,旅行也。鹿之性,見食急必旅行,從鹿麗。《
禮》:『麗皮納聘。』蓋鹿皮也。」段註:「此麗之本義。其字本作麗,旅行之象也。後乃加鹿耳。……見食急而猶必旅行者,義也。……《聘禮》曰:『上介奉幣儷皮。』……『儷』即『麗』之俗。鄭註:『儷皮,兩鹿皮也。』鄭意麗為兩,許意麗為鹿,其意實相通。」《斟詮》:「按:旅行,謂結侶而行也,亦即『駢行』之意。蓋麗古文但作麗,象兩兩相比之形。此雲『麗辭』,猶言駢儷之辭,為修辭中對偶之一法。案駢為二馬並駕之義。二馬並駕,須兩兩相儷,齊一步驟,故對偶之文稱駢文儷辭也。」
《史通通釋核才》篇於「盧思道雅好麗詞」句釋云:「《文心雕龍》有《麗詞》篇,論駢儷體。」
《劉申叔先生遺書文說耀采篇第四》:「由古迄今,文不一體。然循名責實,則經史諸子,體與文殊,惟偶語韻詞,體與文合。……觀於文字之古義,可以識文章之正宗矣。況《易》以六位而成章,《書》為四言之嚆矢,太師采《詩》,咸屬韻語,宣尼贊《易》,首肇《文言》,遐稽《六藝》之書,半屬偶文之體。……惟對待之法未嚴,平側之音未判,乃偶寓於奇,非奇別於偶。……故訓辭爾雅,抽句匪單,或運用迭詞,或整列排語,三代文體,即此可窺。……東周以降,文體日工。……韓非著書,隱肇連珠之體;荀卿《成相》,實為對偶之文。……西漢文人,追蹤三古,而終軍有奇木白麟之對,兒寬攄奉觴上壽之辭,胎息微萌,儷形已具。迨及東漢,文益整贍,蓋踵事而增,自然之勢也。故敬通、平子之倫,孟堅、伯喈之輩,揆厥所作,咸屬偶文。……或掇麗字以成章,或用駢音以協韻。……若夫當塗受籙,太始開基,……才思雖弱於西京,音律實開夫典午。六朝以來,風格相承。……故《文選》勒於昭明,屏除奇體;《文心》論於劉氏,備列偶詞。體制謹嚴,斯其證矣。」
《札記》:「文之有駢儷,因於自然,不以一時一人之言而遂廢。然奇偶之用,變化無方,文質之宜,所施各別。或鑒於對偶之末流,遂謂駢文為下格;或懲於俗流之恣肆,遂謂非駢體不得名文;斯皆拘滯於一隅,非閎通之論也。惟彥和此篇所言,最合中道。」
范註:「《說文》:『麗,旅行也。』古文作『麗』,象兩兩相比之形。此雲麗辭,猶言駢儷之辭耳。原麗辭之起,出於人心之能聯想。既思雲從龍,類及風從虎。此正對也。既想西伯幽而演《易》,類及周旦顯而制《禮》,此反對也。正反雖殊,其由於聯想一也。古人傳學,多憑口耳,事理同異,取類相從,記憶匪艱,諷誦易熟,此經典之文所以多用麗語也。凡欲明意,必舉事證,一證未足,再舉而成;且少既嫌孤,繁亦苦贅,二句相扶,數折其中。昔孔子傳《易》,特製《文》《系》,語皆駢偶,意殆在斯。又人之發言,好趨均平,短長懸殊,不便唇舌;故求字句之齊整,非必待於耦對,而耦對之成,常足以齊整字句。魏晉以前篇章,駢句儷語,輻輳不絕者,此也。」
許文雨《文論講疏》:「《說文鹿部》云:『麗,旅行也。』段玉裁曰:『此麗之本義,其字本作「麗」,旅行之象也。後乃加鹿耳。《周禮》:「麗馬一圉,八麗一師。」注曰:「麗,耦也。」《
禮》之「儷皮」,《左傳》之「伉儷」,《說文》之「驪駕」,皆其義也。兩相附則為麗。《易》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是其義也。麗則有耦可觀。●部曰:「麗爾,猶靡麗也。」是其義也。兩而介其間,亦曰麗,《離》卦之一陰麗二陽是也。』此解『麗』有耦義、兩義。故麗辭即世所謂駢體文也。彥和此篇題雖宗駢,而亦兼斥駢文之弊,終主之以駢散兼用之說。至於駢文成立原理,彥和固已昭揭篇端,尤征偉識。」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梁世朱澹遠有《語對》十卷,《語麗》十卷,見《隋志》(又見《金樓子聚書》篇)。」
《校釋》:「文學之用對偶,實由文字之質性使然。我國文字單體單音,故可偶合。」
王力《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是對偶,第二是聲律。……所謂麗辭,就是對偶。
「惟有以單音節為主(即使是雙音詞,而詞素也是單音節)的語言,纔能形成整齊的對偶。在西洋語言中,即使有意地排成平行的句子,也很難做到音節相同。那樣只是排比,不是對偶。」(《文藝報》,一九六二年第二期)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易經的美學(二)》麗卦:「麗者並也。麗加人旁,成儷,即並偶的意思,即兩個鹿並排在山中跑。這是美的景象。在藝術中,如六朝駢儷文,如園林建築中的對聯,如京劇舞台上的形象的對比,色采的對稱等,都是並儷之美。這說的《麗卦》又包含有對偶、對稱、對比等對立因素,可以引起美感的思想。」(《文藝論叢》第六輯)
程兆熊《文心雕龍講義》:「中國語言文字上之對偶性,構成中國語言文學上特有之對稱與對比之美。」
造化賦形〔一〕,支體必雙〔二〕,神理為用〔三〕,事不孤立〔四〕。夫心生文辭〔五〕,運裁百慮〔六〕,高下相須,自然成對〔七〕。
〔一〕《注訂》:「自然演變而有所成就者,謂之造化,亦即天地之謂。《淮南原道》篇:『與造化者俱。』注曰:『天地,一曰道也。』」
〔二〕校註:「按《左傳》昭公三十二年:『(史墨)對曰:「物生有兩,……體有左右。」』杜註:『謂有兩。』」
《詩經墉風相鼠》:「相鼠有體。」毛傳:「體,支體。」《孟子公孫丑》「則具體而微」句劉熙註:「體,四肢股肱也。」《呂氏春秋孝行》:「能全支體以守宗廟,可謂孝矣。」
〔三〕《原道》篇:「研神理而設教。」又:「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情采》:「五色雜而成黼黻,……神理之數也。」按此處「造化」與「神理」對文,義亦相近。「神理」即天理。
〔四〕《文鏡秘府論論對屬》:「凡為文章,皆須對屬;誠以事不孤立,必有配疋而成。」
《文論講疏》:「至於世間萬事,禍福倚伏,正反對立,是非橫生,美醜善惡,胥相對待。語及彝倫,上下如君臣,平峙如夫婦,義歸攸敘,勢難缺一。吾人辨析事理,造文記述,有舉此見彼之科,著因同求異之律。此又劉勰所云『神理為用,事不孤立』者也。」
李兆洛《駢體文鈔序》:「天地之道,陰陽而已,奇偶也,方圓也,皆是也。陰陽相併俱生,故奇偶不能相離,方圓必相為用,道奇而物偶,氣奇而形偶,神奇而識偶。孔子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又曰:『分陰分陽,故《易》六位而成章,相雜而迭用。』文章之用,其盡於此乎!」蓋即發明彥和此義。
〔五〕《原道》:「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心生文辭」即創作文辭。
〔六〕「運裁百慮」,各種思慮都加以運用裁度。
〔七〕《詩經小雅谷風》:「習習谷風,維風及雨。」毛傳:「風雨相感,朋友相須。」「相須」,謂相配合。
《札記》:「一曰高下相須,自然成對。明對偶之文依於天理,非由人力矯揉而成也。」按「高下」猶言天地,天須地,地亦須天,故云「高下相須」,言雖天高地卑,而彼此互相依賴,「自然成對」。
《文心雕龍注訂》:「自然成對,與下文『率然對爾』同旨。《老子》:『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即自然成對之理。人之口語往還,皆本自然,其一字一語相對,猶老氏之所謂『高下相傾,音聲相和』之理也。」
王忠林《文心雕龍所述辭格析論》:「劉氏以為天地化生萬物,肢體自然成雙作對,天地間許多事物也都是偶立不孤的。而文辭的對偶,也是依於這種自然的道理,絕不是人力矯揉而成的。」(見王更生編《文心雕龍研究論文選粹》)
唐虞之世,辭未極文〔一〕,而皋陶贊云:「罪疑惟輕,功疑惟重。」〔二〕益陳謨云:「滿招損,謙受益。」〔三〕豈營麗辭,率然對爾〔四〕。
〔一〕「辭未極文」謂文辭尚未極盡采藻。
〔二〕《校證》:「『雲』舊作『文』,黃注本改。」按元刻本作「文」。黃註:「見《虞書大禹謨》。」孔傳:「刑疑從輕,賞疑從重。」正義:「罪有疑者,雖重從輕罪之;功有疑者,雖輕從重賞之。」
〔三〕《大禹謨》:「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孔傳:「自滿者人損之,自謙者人益之,是天之常道。」
〔四〕《校證》:「『爾』汪本、畲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馮本、《詩紀》別集二作『耳』。」按元刻本、弘治本作「耳」。
《札記》:「次曰『豈營麗辭,率然對爾』。明上右簡質,文不飾琱,而出語必雙,非由刻意也。」
《注訂》:「語出自然,應答天成,則麗句之形,原非造做。」
《易》之《文》《系》,聖人之妙思也〔一〕。序《干》四德,則句句相銜〔二〕;龍虎類感,則字字相儷〔三〕;乾坤易簡,則宛轉相承〔四〕;日月往來,則隔行懸合〔五〕:雖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六〕。
〔一〕《文》《系》,指《干》《坤》之《文言》與《繫辭》上下。
〔二〕梅註:「《易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
干,元亨利貞』。」《易乾卦》:「干,元亨利貞。」元亨利貞即「四德」。
「序」,同「敘」。「相銜」,相銜貫。
《校證》:「馮本、汪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詩紀》『句』作『八』,徐校作『句』。」按元刻本「句句」作「八句」《易干文言》序四德正是八句。故「八」亦可通。
〔三〕梅註:「《易》:『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按此見《干文言》。「類感」,同類事物相互感應。
《文鏡秘府論論對》:「文詞妍麗,良由對屬之能;筆札雄通,實(疑脫「賴」字)安施之巧。若言不對,語必徒申;韻而不切,煩詞枉費。元氏云:『《易》曰:「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此皆聖作切對之例也。」
〔四〕梅註:「《繫辭》:幹道成男,坤道成女,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按此見《易繫辭上》。韓註:「天地之道不為而善始,不勞而善成,故曰易簡。」以上這段《繫辭》,不僅每兩句成一對偶,而且前後文意婉轉相承。
〔五〕梅註:「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按此見《易繫辭下》。「懸合」,指日月與寒暑隔行相對。這一小段《繫辭》,前四小句同後四小句,兩兩相對。
《文鏡秘府論論對屬》:「在於文筆,變化無恆。或上下相承,據文便合,若雲『圓清著象,方濁成形』,『七曜上臨,五嶽下鎮』(「方」、「圓」,「清」、「濁」,「象」、「形」,「七」、「五」、「上」、「下」,是其對);或前後懸絕,隔句始應,若雲『軒轅握圖,丹鳳巢閣;唐堯秉歷,玄龜躍淵』(「軒轅」、「唐堯」,「握圖」、「秉歷」,「丹鳳」、「玄龜」,「巢閣」、「躍淵」是也);或反義並陳,異體而屬,若雲『乾坤位定,君臣道生。或質或文,且升且降』(「乾坤」、「君臣」、「質文」、「
升降」並反義,而同句陳之,「乾坤」與「君臣」對,「質文」與「
升降」對,是異體屬也);或同類連用,別事方成,若雲『芝英蓂莢,吐秀階庭;紫玉黃銀,揚光岩谷』(「芝英蓂莢」與「紫玉黃銀」,「階庭」與「岩谷」,同類連對,而別事相成):此是四途,偶對之常也。比事屬辭,不可違異。故言於上,必會於下;居於後,須應於前。使句字恰同,事義殷合(若上有四言,下還須四言;上有五字,下還須五字。上句第一字用「青」,下句第一字即用「白」、「黑」、「朱」、「黃」等字,上句第三字用「風」,下句第三字即用「
雲」、「煙」、「氣」、「露」等。上有雙聲、迭韻,下還即須用對之)。猶夫影響之相逐,輔車之相須也。」
清程杲《四六叢話識語》:「《雕龍》所引孔子系《
易》,四德句句相銜,龍虎字字相儷;乾坤易簡,宛轉相承;日月往來,隔行懸合。凡後世駢體對法,莫不悉肇於斯。」
〔六〕《札記》:「三曰句字或殊,偶意一也。明對偶之文,但取配儷,不必比其句度,使語律齊同也。」《斟詮》:「意能相耦,亦謂麗辭也。」
至於詩人偶章〔一〕,大夫聯辭〔二〕,奇偶適變,不勞經營〔三〕。
〔一〕范註:「『詩人偶章』指《詩》三百篇。『大夫聯辭』,指《左傳》《國語》所記列國大夫朝聘應對之辭。」
周註:「詩人偶章,……如《召南行露》:『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以上為第二章、第三章,這兩章相對。」
〔二〕斯波六郎:「案上句『詩人偶章』,指《詩》三百篇而言,此句應指《楚辭》。大夫即三閭大夫,謂屈原也,或亦宜解為含宋玉在內。」《斟詮》:「惟核與下文『奇偶適變』之承句,此『大夫』仍以泛稱為勝,實指則近泥矣。」
《才略》篇云:「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縟錦之肆。」本文「大夫聯辭」似指此而言。
牟世金《范注補正》:「『大夫聯辭』中的麗辭如:『
不有外患,必有內憂』(《國語晉語六》),『臣聞國君服寵以為美,安民以為樂,聽德以為聰,致遠以為明』(《國語楚語上》)。」
〔三〕《札記》:「四曰奇偶適變,不勞經營。明用奇用偶,初無成律,應偶者不得不偶,猶應奇者不得不奇也。」《文論講疏》:「
此論駢散之各有所宜也。」
郭註:「如《左氏》宣公三年,楚子問鼎,王孫滿對辭中有云:『商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奸回昏亂,雖大輕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知也。』便是駢散兼行。」
《斟詮》:「言其辭句或散行或駢儷,隨機應變,不須刻意經營也。此二句承上《詩》與《左》《國》而言,只證秦漢以上偶言,並出自然也。彥和言外之意,示人不必揚偶抑奇。此節所以舉揚馬張蔡者,以見辭意並偶之漸也。蓋文之用奇用偶,初無定則,可奇者不能不奇,可偶者不能不偶,固無事乎勉強,任其自然可耳。」
自揚馬張蔡,崇盛麗辭,如宋畫吳冶〔一〕,刻形鏤法〔二〕,麗句與深采並流,偶意共逸韻俱發〔三〕。
〔一〕《校證》:「『宋畫吳冶』原作『宋盡吳治』,朱云:『宋畫吳冶,語出《淮南子(修務篇)》。』梅據朱改。吳校作『宋燼吳沼』,非是。」《校注》:「按何本、謝鈔本作『宋畫吳冶』,未誤。」
范註:「揚雄、司馬相如、張衡、蔡邕,兩漢文人之首。《莊子田子方》篇:『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礡臝。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吳越春秋闔閭內傳》:「干將作劍,采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陰陽同光,百神臨觀,天氣下降。而金鐵之精不銷。……干將妻乃斷髮剪爪,投入爐中,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裝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淮南子修務訓》:「夫宋畫吳冶,刻刑鏤法,亂修曲出。其為微妙,堯、舜之聖不能及。」高誘註:「宋人之畫,吳人之冶,刻鏤刑法,亂理之文,修飾之巧,曲出於不意也。」
〔二〕「刻形鏤法」,刻畫形貌,雕鏤法式、圖樣。這裡用畫圖和鍊冶的加意修飾提煉來比寫作。
〔三〕《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或云:今人所以不及古者,病於儷詞。予云:不然。(先正時人,兼非劉氏。)《六經》時有儷詞,揚、馬、張、蔡之徒始盛。『雲從龍,風從虎』,非儷耶?但古人後於語(「古」字原缺,據皎然《詩議》補),先於意,因意成語,語不使意,偶對則對,偶散則散。若力為之,則見斤斧之跡,故有對不失渾成,縱散不關造作,此古手也。」
至魏晉群才,析句彌密〔一〕,聯字合趣,剖毫析厘〔二〕。然契機者入巧,浮假者無功〔三〕。
〔一〕劉師培《論文雜記》九:「東京以降,論辯諸作,往往以單行運排偶之詞(載於《後漢書》之文,莫不如是,即專家之文集,亦莫不然),而奇偶相生,致文體迥殊於西漢(東漢之儒,凡能自成一家言者,如《論衡》、《潛夫論》、《申鑒》、《中論》之類,亦能取法於諸子,不雜排偶之詞。《論衡》語意尤淺,其文在兩漢中殆別成一體者)。建安之世,七子繼興,偶有撰著,悉以排偶易單行(如《加魏公九錫文》之類,其最著者也);即非有韻之文(如書啟之類是也),亦用偶文之體,而華靡之作,遂開四六之先,而文體復殊於東漢。其變遷者一也。西漢之書,言詞簡直,故句法貴短,或以二字成一言(如《史記》各列傳中是也),而形容事物,不爽錙銖(且能用俗語方言以形容其實事)。東漢之文,句法較長,即研煉之詞,亦以四字成一語(未有用兩字即成一句者)。魏代之文,則合二語成一意(或上句用四字,下句用六字,或上句用六字,下句用四字,或上句下句皆用四字,而上聯咸與下聯成對偶,誠以非此不能盡其意也,已開四六之體)。由簡趣繁(此文章進化之公例也),昭然不爽,其變遷者二也。西漢之時,雖屬韻文(如騷賦之類),而對偶之法未嚴(西漢之文,或此段與彼段互為對偶之詞,以成排比之體,或一句之中,以上半句對下半句,皆得謂之偶文,非拘於用同一之句法也,亦非拘拘於用一定之聲律也)。東漢之文,漸尚對偶(所謂字句之間互相對偶也)。若魏代之體,則又以聲色相矜,以藻繪相飾,靡曼纖冶,致失本真(魏晉之文,雖多華靡,然尚有清氣。至六朝以降,則又偏重詞華矣)。其變遷者三也。」
《斟詮》:「彥和略舉『魏晉群才』,所以針時俗也。蓋駢儷之風,始於子建,盛於晉初,而靡於六朝。子建雖尚工整,猶不失東京典型。至晉太康,漸趨繁縟矣。」
〔二〕《校注》:「『剖』,黃校云:『一作割。』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亦並作『割』。《文選西京賦》『剖析毫釐』,即此語之所自出,不作『割』。《體性》篇『剖析毫釐』,亦可證。黃氏依何校改『剖』,是也。」
「合趣」,謂配合情趣。《文論講疏》:「蓋文章略內容而重外形,故惟以鋪張為事,麗辭為主。如司馬相如、揚雄輩好羅列事物,而用偶句;其後張衡、蔡邕輩,專以華富為旨,四六對偶之調漸多。柳宗元謂文章至東漢而衰,所謂八代之衰,始於此矣。曹植以曠世之逸才,專攻偶儷之文;鄴下七子奮而和之,競尚綺麗之辭;陸機潘岳仿之,終現四六橫流之世。南渡以後,文氣日趨卑弱,溯其所自,則漢賦開之也。」「自揚馬張蔡」至「剖毫析厘」,《文論講疏》:「此段論屬對由自然而趨巧密。」
〔三〕這是說運用巧思,自然合機才好,虛浮假冒,勉強拼湊是沒有功效的。謝榛《四溟詩話》:「《詩》曰:『覯閔既多,受侮不少。』初無意於對也。《十九首》云:『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屬對雖切,亦自古老。六朝惟淵明得之,若『芳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是也。」《史通敘事》篇:「其為文也,大抵編字不只,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一言蔽之者,輒足為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為四句。」此即此所謂「浮假」。
《注訂》:「自『詩人偶章』至『浮假者無功』一段,就中『不勞經營』申明上文『自然成對』及『率然對偶』之旨。『深采並流』二句,述麗句偶意,極文章妙趣之旨。『魏晉群才』,申麗體文章演變之跡至魏晉為極,沿至六朝,稍靡浮假,又正其失。」
《斟詮》:「契,合也。機,指思理。《華嚴經》疏:『契理合機。』浮,虛妄也。」
以上為第一段,論麗辭的形成原因及其源流梗概。
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一〕,反對為優,正對為劣〔二〕。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事對者,並舉人驗者也;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三〕,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四〕。
〔一〕程杲《四六叢話識語》:「四六主對,對不可以不工,《
雕龍》所論言對、事對、反對、正對,盡之矣。至謂言對易,事對難,反對優,正對劣,其所謂難者,若古『二十四考中書,三十六年宰輔』(見《唐詩紀事》卷五十四「溫庭筠」條),『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室離宮三十六』(見《駱賓王文集》卷九《帝京》篇)之類,比事皆成絕對,故難也。近時翻類書,舉故事,往往一意衍至數十句,不惟難者不見其難,亦且劣者彌形其劣。……
「四六中以言對者,惟宋人採用經傳子史成句為最上乘,即元明諸名公表啟,亦多尚此體,非胸有捲軸,不能取之左右逢源也。以事對者,尚典切,忌冗雜,尚清新,忌陳腐。否則陳陳相因,移此儷彼,但記數十篇通套文字,便可取用不窮。況每類皆有熟爛故事,俗筆伸紙,便爾撏撦,令人對之欲嘔。然又非必舍康莊而求僻遠也,要在運筆有法,或融其字面,或易其稱名,或巧其屬對,則舊者新之,頓覺別開壁壘,《莊子》所謂臭腐化為神奇也。
「……偶對上下句一事相承,或有各用故事者,必須意義聯貫,不得艮限貽誤。」
〔二〕何焯云:「補之論詩,必取反對,讀彥和此論,益嘆老友根柢堅牢,必不可易。」(沈岩錄)
《校釋》:「正者,雙舉同物以明一義,詞徑而意重,故曰劣。反者,並列異類,以見一理,語曲而義豐,故曰優。然作者行文亦隨宜遣筆,初無絀正崇反之見,未可因舍人此論,而拘於一格也。」
《文鏡秘府論論對屬》:「至若上與下,尊與貴,有與無,同與異,去與來,虛與實,出與入,是與非,賢與愚,悲與樂,明與暗,濁與清,存與亡,進與退,如此等狀,名為反對者也(事義各相反,故以名焉)。除此以外,並須以類對之:一二三四,數之類也;東南西北,方之類也;青赤玄黃,色之類也;風雲霜露,氣之類也;鳥獸草木,物之類也;耳目手足;形之類也;道德仁義,行之類也;唐虞夏商,世之類也;王侯公卿,位之類也。及於偶語重言,雙聲迭韻,事類甚眾,不可備敘。」
秋耘《一得詩話》:「劉勰提出過『反對為優,正對為劣』的主張,因為『反對』是用意義相反或不同的詞來相對,上下兩句從不同的角度來表達同一的意境,內容一定比較豐富;『正對』是用意義大致相同的詞來相對,上下兩句的涵義不免重複,內容一定比較單調。前者如『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駱賓王),後者如『
冠蓋非新里,章華即舊台』(杜審言)。孰優孰劣,一讀就可以分辨出來。」(《詩刊》一九六三年第二期)
周振甫《詩詞例話對偶》:「正對是並列的事物相對。反對是相反的事物互相映襯。在詩中正對很多,反對很少。所以用正反來分優劣的話在律詩中並不適用。像杜甫《詠懷古蹟》的『支離』、『飄泊』、『三峽』、『五溪』都是正對。反對的例子如《書大禹謨》『滿招損,謙受益』,陸游《秋夜讀書》『白髮無情侵老境,青燈有味似兒時』。律詩中絕大多數是正對,古人並不認為『正對為劣』,因為用詩來抒情達意,不可能要求對偶的句子都是意義相反的。」
王力《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拿今天的話來說,言對就是不用典故,事對就是用典故,反對就是反義詞或意義不同的詞相對,正對就是同義詞或意義相近的詞相對。
「劉勰輕視言對,這是跟駢體文的體裁有關的。從藝術觀點說,這個作用不大。杜甫王維等許多大詩人許多著名的對句,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也都是言對,不是事對。」
〔三〕何焯《義門讀書記》卷三「《文選》沈約《應王中丞思遠詠月》『高樓切思婦,西園游上才』」:「劉彥和曰:『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思婦,上才,一憂一樂,『理殊趣合』者也。」
〔四〕「事對」要舉出人的兩種事例作為驗證,就是用典故,所以比較難;而「言對」只是舉兩句不用典故的話在字面上成對,所以比較容易,但不見得就不好。「理殊趣合」是說用兩種不同的事理,從不同的角度來合成一種意趣,它字面上相反,實際上相成,反襯比較有力,所以說「反對為優」。「事異義同」是說舉的事例不同,但是意義相同,意思重複,如劉勰所舉的例子:「漢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漢高祖、漢光武都是帝王,「想枌榆」「思白水」都是思念他們的家鄉,象這樣內容單調,當然差一點;如果是意義相近,那種正對還是很好的。而且後代的律詩中有很多有名的對句是正對。這四種對偶是兩兩交錯的,言對、事對里有正對、反對,正對、反對里也有言對、事對。
《斟詮》:「唐初上官儀因之而創為六對、八對之說;去其重,則得的名(一曰正名)、同類、異類、雙聲、迭韻、聯綿(
一曰連珠)、雙擬、回文、隔句九種。《詩法詳論》更擴為二十七種,《文鏡秘府論》三《論對》擴為二十九種,殊覺繁碎。」茲摘引其重要者如下:
《文鏡秘府論二十九種對》:「第一,的名對(又名正名對,又名正對,又名切對)。的名對者,正也。凡作文章,正正相對。上句安『天』,下句安『地』;上句安『山』,下句安『谷』;上句安『東』,下句安『西』;上句安『南』,下句安『北』;上句安『正』,下句安『斜』;上句安『遠』,下句安『近』;上句安『傾』,下句安『正』。如此之類,名為的名對。……詩曰:『東圃青梅發,西園綠草開;砌下花徐去,階前絮緩來。』釋曰:上二句中:『東』『西』是其對,『園』『圃』是其對,『青』『綠』是其對,『梅』『草』是其對,『開』『發』是其對。下二句中『階』『砌』是其對,『前』『下』是其對,『花』『絮』是其對,『徐』『緩』是其對,『來』『去』是其對。如此之類,名曰的名對。……又曰:『送酒東南去,迎琴西北來。』釋曰:『迎』『送』詞翻,『去』『來』義背,下言『西北』,上說『東南』,故曰正名也。……又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有虛名實名,上對實名也。……元兢曰:正對者,若『堯年』、『舜日』。堯、舜皆古之聖君,名相敵,此為正對。若上句用聖君,下句用賢臣;上句用『鳳』,下句還用『鸞』;皆為正對也。如上句用『松桂』,下句用『蓬蒿』;松桂是善木,蓬蒿是惡草,此非正對也。
「第二,隔句對。隔句對者,第一句與第三句對,第二句與第四句對。如此之類,名為隔句對。詩曰:『昨夜越溪難,含悲赴上蘭;今朝逾嶺易,抱笑入長安。』釋曰:『第一句「昨夜」與第三句「今朝」對,「越溪」與「逾嶺」是對;第二句「含悲」與第四句「抱笑」是對,「上蘭」與「長安」對;並是事對,不是字對:如此之類,名為隔句對。……
「第五,互成對。互成對者,『天』與『地』對,『日』與『月』對,『麟』與『鳳』對,『金』與『銀』對,『台』與『
殿』對,『樓』與『榭』對。兩字若上下句安之,名的名對;若兩字一處用之,是名互成對,言互相成也。詩曰:『天地心間靜,日月眼中明;麟鳳千年貴,金銀一代榮。』釋曰:第一句之中『天地』一處,第二句之中『日月』一處,第三句之中『麟鳳』一處,第四句之中『金銀』一處,不在兩處用之,名互成對。……
「第六,異類對。異類對者,上句安『天』,下句安『
山』;上句安『雲』,下句安『微』;上句安『鳥』,下句安『花』;上句安『風』,下句安『樹』;如此之類,名為異類對。非是的名對,異同比類,故言異類對。……詩曰:『天清白雲外,山峻紫微中;鳥飛隨去影,花落逐搖風。』釋曰:上句安『天』,下句安『山』,『天』『山』非敵體,『白雲』『紫微』亦非敵體;第三句安『鳥』,第四句安『花』,『鳥』『花』非敵體,『去影』『搖風』亦非敵體:如此之類,名為異類對。……又如以『早朝』偶『敵人』,非類是也。元氏曰:『異對者,若來禽、去獸,殘月、初霞。』此『來』與『去』,『初』與『殘』,其名不同,名為異對。異對勝於同對。……
「第十一,意對。詩曰:『歲暮臨空房,涼風起坐隅;寢興日已寒,白露生庭蕪。』又曰:『上堂拜嘉慶,入室問何之,日暮行采歸,物色桑榆時。』釋曰:『歲暮』『涼風』非是屬對,『寢興』『白露』罕得相酬,事意相因,文理無爽,故曰意對耳。……
「第十四,同對。同對者,若大谷、廣陵;薄雲、輕霧,此『大』與『廣』,『薄』與『輕』,其類相同,故謂之同對。同類對者,雲、霧,星、月,花、葉,風、煙,霜、雪,酒、觴,東、西,南、北,青、黃,赤、白,丹、素,朱、紫,宵、夜,朝、旦,山、岳,江、河,台、殿,宮、堂,車、馬,途、路。」
長卿《上林賦》雲〔一〕:「修容乎禮園〔二〕,翱翔乎書圃〔三〕。」此言對之類也。宋玉《神女賦》云:「毛嬙鄣袂,不足程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四〕此事對之類也。仲宣《登樓賦》雲〔五〕:「鍾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六〕此反對之類也。孟陽《七哀》雲〔七〕:「漢祖想枌榆〔八〕,光武思白水〔九〕。」此正對之類也〔一○〕。
〔一〕《校證》:「『賦』字原脫,梅補。案梅補是。《吟窗雜錄》二七引正有『賦』字。」
《校注》:「『賦』,黃校云:『元脫,補。』按本書引賦頗多,其字出兩字外者,皆未著賦字,此不應補。《通變》、《
事類》兩篇並有『相如《上林》雲』之句,尤為切證。梅氏補一『賦』字。蓋求與下『宋玉《神女賦》雲』句相配耳。其實此『賦』乃淺人所增,匪特與本書選文稱名之例不符,且與下『仲宣《登樓》』、『孟陽《七哀》』二句亦不相偶也。」
〔二〕《文選》李善注引郭璞曰:「禮所以整威儀,自修飾也。」「修容」,修飾容儀。
〔三〕《文選》李善注引郭璞曰:「尚書所以疏通知遠者,故游涉之。」這兩句說的是學習禮儀和講究學問的事。
〔四〕《校證》:「『鄣』,《吟窗雜錄》作『反』。按《文選》載玉原文作『鄣』,不作『反』。」李善註:「《慎子》曰:毛嬙、先施,天下之姣也,衣之以皮倛,則見者皆走;易之以玄錫,則行者皆止。先施、西施,一也。嬙,音牆。」「程序」,法式。
《斟詮》:「言古之絕世佳麗,若毛嬙見神女則以袖遮身,羞與較量其裝束式樣;西施見神女,亦以手掩面,相形之下,頓覺失卻顏色也。……《莊子齊物論》:『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釋文》:『毛嬙,古美人,一曰越王美姬也。』掩袂,謂以袖遮蔽也。程序,謂較量式樣。」
〔五〕范校:「鈴木云:閔本、岡本有『賦』字。」《校證》:「
『賦』字原無,據《吟窗雜錄》,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崇文本補。」
〔六〕黃註:「《左氏傳》: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使稅之。問其族,對曰:伶人也。使與之琴,操南音。範文子曰:樂操土風,不忘舊也。」按此見成公九年。
《訓故》:「《(史記)陳軫傳》:軫曰:越人莊舄仕楚執珪,有頃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細人也,今仕楚執珪,富貴矣,亦思越不?中謝對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也。」何焯評:「鍾儀二句亦事對而又有反正者也。」
鍾儀被幽囚做俘虜,莊舄貴顯為別國大夫,兩人所處境遇恰好相反,但兩人不忘本的情操是一致的。所以是「理殊趣合」。
《補註》:「仲宣《登樓》四句──庾信《哀江南賦》:『班超生而望反,溫序死而思歸。』亦祖仲宣,而詞並美麗。」
蔡義江《對屬分類例釋》(油印本,唐詩討論會論文):「言對、事對都有需要,也各有所長,難以強分優劣,所以只論難易;其實,難易也並不完全是絕對的。反對、正對,殊異者為反對,雷同者為正對。這涉及到內容效果問題,所以有優劣之分。……
「但是應該看到:劉勰的所謂『反對』、『正對』,含義還比較狹隘,還不足以用來說明後來更富於變化的種種對偶形式。比如。……《登樓賦》中的例子,不論是鍾儀楚奏,還是莊舄越吟,說的仍都是身居異地者不能忘懷故國的事,而且兩者操土音、作鄉聲也是相仿的;所不同的只是一則在幽囚之中,一則居顯達之位。……儘管『幽』與『顯』相反,但彼此『志』還是同的。這樣的『反對』,實在是末異而本同,它與所謂『事異義同』的『正對』差別還是比較小的。這樣的分類,反映了齊梁人的對偶,一般的說來,比之於唐人的對偶較為拘板這一事實。」
〔七〕黃註:「張載,字孟陽,本集有《七哀》詩二首。」范註:「張載《七哀》詩二首載《文選》二十三,無此二句,蓋別有一首用水字韻,昭明不採,故亡逸也。」
〔八〕黃註:「《漢郊祀志》:高祖詔御史令豐治枌榆社。」
《斟詮》:「《漢書郊祀志》:『高祖禱豐枌榆社。』註:『鄭氏曰:枌榆,鄉名也,社在枌榆。』按豐為漢高祖故邑,江蘇沛縣之西,位桑家河南岸。」
〔九〕《訓故》:「《(文選)東京賦》:『龍飛白水,鳳翔參墟。』註:白水,謂南陽白水縣,世祖所起之處也。」世祖,即漢光武。
〔一○〕《校釋》:「舍人本謂言、事二對,皆有反正,篇中但舉事對反正之例,未及言對,今補舉於此。陸機《演連珠》曰:『萬邦凱樂,非說鍾鼓之娛;天下歸仁,非感玉帛之惠。』此言凱樂不因鐘鼓之娛,歸仁不待玉帛之惠者,以見感化流行之用,有賢於鐘鼓玉帛也。『事異義同』,言對之正也。又曰:『虛己應物,必究千變之容;挾情適事,不觀萬殊之妙。』此言中虛者明,懷塞則暗,『理殊趣合』,言對之反也。」
王力《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反對為優,正對為劣,這倒是一條寶貴的藝術經驗。……『鍾儀幽……莊舄顯……』(「幽」和「顯」是反義詞),二者的優劣是顯而易見的。……『理殊趣合』,這是用不同的道理來達到同一的意趣,表面上是相反,實際上是相成。這樣的對偶是內容豐富的對偶。……『事異義同』,因為兩個句子從字面上看來雖然不同,實際上只表示了同一的意思。這樣的對偶是內容貧乏的。
「正因為這個意見是對的,所以後人常常拿它來衡量詩的優劣。王籍《入若耶溪》:『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這是被人傳誦的名句。但是《蔡寬夫詩話》說:『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他舉了王籍這兩句詩批評說:『非不工也,終不免此病。』
「正對走到了極端,自然是詩家之所大忌。所以詩論家有『合掌』的戒律。所謂『合掌』,也就是同義詞相對。
「因此關於對偶,我們不要單看見古人求同的方面(字數相等是同,詞性相等也是同),同時還要看見古人求異的方面。後者比前者更加重要。古人在對偶中特彆強調相反,強調對立,強調不同。……
「總起來說,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不管是在對偶方面,或者是在聲律方面,都是從多樣中求整齊,從不同中求協調,讓矛盾統一,形成了和諧的形式美。」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言對、事對又與正對、反對相交錯。如果是事對,又是反對,如『鍾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最好。事對用正對,則反不如言對用反對。言對用正對,則更平淡,有重複之感。但所謂難易優劣,也不是絕對的。如陸贄奏議幾乎都是言對,卻很好。言對宜乎說理寫景,事對宜乎抒情敘事,正對宜乎迴環反覆,而要不覺重複,反對宜乎對照比喻,而要避免參差。這兩種缺點,劉氏都指出來了。」
按「言對」與「事對」的區分,是根據形式的外在的標準。「正對」與「反對」是有關內容意義方面的分類,根據的是內容的、內在的標準。主要意思的方向相同的是「正對」,方向相反的是「反對」。
凡偶辭胸臆,言對所以為易也〔一〕;征人之學〔二〕,事對所以為難也;幽顯同志〔三〕,反對所以為優也;並貴共心〔四〕,正對所以為劣也〔五〕。又言對事對,各有反正〔六〕,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七〕。
〔一〕「偶辭胸臆」,對偶發自內心,不需典故。
〔二〕《校證》:「『征』原作『微』,梅云:當作『擬』。徐校作『征』。唐云:『當作征。蓋用事則人之學可見矣。』梅六次本改作『征』,日本刊本、張松孫本、崇文本皆從之。」
《校注》:「按晉宋以降,隸事之風日盛,舍人曾列《
事類》一篇論之;上文亦明言『事對為難』。由弘治本、汪本等作『
微』推之,必原是『征』字。元本、活字本、謝鈔本正作『征』,未誤。」
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按『之』為『資』之音誤,應依文義改。《神思》篇:『難易雖殊,並資博練,若學淺而空遲,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聞。』《事類》篇:『才為盟主,學為輔佐,……表里相資,古今一也。』又曰:『夫經典沈深,載籍浩瀚,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揚、班以下,莫不取資。』凡斯所論,皆足以說明欲贍文才,必資博學,以此推之,此處『
之』必為『資』之音誤無疑。」《斟詮》也同意這種校改。但此僅可備一說,因無論古今,「之」、「資」二字俱不同音。而「征人之學」意謂事對作為一種征舉人驗的學問,義亦可通,無煩改字。
馬敘倫《修辭九論》云:「事對之義,藉昔事以彰今情,始作者不期而遇,繼體者征人之學,腹之儉富,無與辭原。惟用之宜,誠助情采。若陳之茂《寧德皇后哀疏》曰:『十年罹難,終弗返於蒼梧;萬國銜冤,徒盡簪於白柰。』朱弁《出使久拘表》曰:『節上之旄盡落,口中之舌徒存。嘆馬角之未生,魂飛雪窖;攀龍髯而莫逮,淚灑冰天。』斯雖援征故實,不異吐露胸懷。外琢之功,似擲於虛牝;內誠之暴,頗賴於華辭。獨難喻於流俗,非有傷於雅篇。至若悲內兄而雲感口澤,傷弱子而曰心如疑。北面事親,別舅摛渭陽之詠;堂上養老,送兄賦柏山之悲。用事若斯,何貴舉驗。劉勰顏推,所以並著以為戒也。」(見許文雨《文論講疏》《麗辭》篇注引。)
〔三〕《斟詮》:「謂鍾儀幽晉,莊舄仕楚也,此異事也;一楚奏,一越吟,此同志也。」
〔四〕(沈岩錄)何焯云:「並貴謂高祖、光武。」紀評:「『貴』當作『肩』。」《校注》:「按上文之『幽顯同志』云云,是就所舉《登樓賦》例言;此處之『並貴共心』云云,則指所舉《七哀》詩例言。高祖、光武俱為帝王,故云『並貴』;想枌榆、思白水,同是念鄉,故云『共心』。紀說誤。」《校證》:「『並貴共心』《廣博物志》二九作『並對苦心』。」
〔五〕「反對」指事物的反襯關係,這樣取得相反相成、加深意趣、豐富內容的積極作用,所以說「反對為優」。「正對」指事物的並列關係,事物並列有時意義重複,所以說「正對為劣」。劉勰這種提法也是相對而言,並非說正對一定就不好。事實上很多有名的對偶句都是正對,例如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杜甫的「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李商隱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等。
〔六〕《校證》:「『又言對事對』,原作『又以事對』,今從紀說改正。又紀謂『又言對事對』二句當在『指類而求』二句之下,於文義乃順。今所不從。」
《校釋》:「『又以事對,各有反正』,按疑當作『又言事二對,各有反正』,或『言對事對,各有反正』。」
〔七〕紀評:「『又以』四句,當雲『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又言對事對,各有反正』,於文義乃順。」范註:「按『萬』字衍,『自』為『目』之誤,當作『指類而求,條目昭然』,即上所云四對也。」
《校注》:「按『萬條』,喻其多。如它篇之言『眾條』『眾例』然。『萬』字非衍文,『自』字亦未誤。『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即觸類自能旁通之意。原謂由已論列者類推,並非複述上之『四對』,范說誤。」
以上為第二段,論述對偶之類型,逐一舉例說明,並比較其難易優劣。
張華詩稱「游雁比翼翔,歸鴻知接翮」〔一〕,劉琨詩言〔二〕「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三〕,若斯之類,即對句之駢枝也〔四〕。
〔一〕范註:「張華《雜詩》見《玉台新詠》。」張華有《雜詩》三首,此二句見第三首。
《雜記》:「案《文選》陸倕《石闕銘》:『懸書有附,委篋知歸。』李善云:『懸書,則懸法也。委篋,則藏書也。重用之,故變文耳。』亦同此例。」
〔二〕《校證》:「『言』字原在『詩』字上,梅、徐乙正。按王惟儉本、《詩紀》亦作『詩言』。」
〔三〕《校注》:「『泣』,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何本、合刻本、崇文本作『涕』。按《晉書琨傳》作『泣』;《文選》作『涕』。舍人原作何字雖不可知,然其義固無害也。」范註:「劉琨《重贈盧諶》詩見《文選》,亦載《晉書》本傳。」李善註:「《公羊傳》曰: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何以書?記異也。孔子曰:孰謂來哉,孰謂來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袍。」
《漢書平帝紀》:「追諡孔子曰褒城宣尼公。」王先謙補註引錢大昭曰:「宣尼之號,始見於此。」
〔四〕《文選旁證》云:「謝惠連《秋懷》詩:『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相如長卿一人兩用。古人詩文多有之。《易林隨之履》曰:『申公顛倒,巫臣亂國。』《臨之晉》曰:『平國不君,靈公殞命。』《後漢書馮衍傳顯志賦》:『款子高於中野兮,遇伯成而定慮。』《范冉傳》:『甑中生塵范史雲,釜中生魚范萊蕪。』《
宋書恩幸傳序》:『胡廣累世農夫,伯始致位卿相,黃憲牛醫之子,叔度名動京師。』及本書劉琨贈盧諶『宣尼』云云,皆同此體也。」駱鴻凱曰:「按顏延年《車駕幸京口侍游蒜山作》:『《周南》悲昔老,留滯感遺民。』一事而分用,句法與『宣尼』二語同,此類兼舉名字分嵌二句中,雖有本,不可為式。」
傅庚生《文學欣賞舉隅對偶與用事》:「詩文之對偶,一應求其工,再應避其復。兩句對仗雖工穩,而意涉復迭者,謂為合掌,雲若兩手之雖分左右,乃同具五指也。《文心雕龍麗辭》篇云:『張華詩稱,……即對句之駢枝也。』《蔡寬夫詩話》云:『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終不免此病。其甚乃有一人名而分用之者,如劉越石「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謝惠連「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等語,若非前後相映帶,殆不可讀,然要非全美也。唐初餘風猶未殄,陶冶至杜子美殆淨盡矣。』然而杜工部《客至》云:『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頷領兩聯,意亦涉於合掌也。」
紀評:「『張華』一段,申反對、正對,『是以』以下,申言對、事對,『若氣無』以下,就四對推入一層,言對偶雖合法,而無骨采亦不可。」
斯波六郎:「按紀氏改上文『又以』以下四句之順序關係,解『張華』以下之文句如右所引,但既已如前條所述,不必要改『又以』四句之順序,此處『張華』以下之文句,應作論對偶之弊病解。」
是以言對為美,貴在精巧;事對所先,務在允當〔一〕。若兩事相配,而優劣不均〔二〕,是驥在左驂,駑為右服也〔三〕。若夫事或孤立,莫與相偶〔四〕,是夔之一足〔五〕,(足今)踔而行也〔六〕。
〔一〕《校證》:「《吟窗雜錄》『在』作『於』。」
〔二〕「兩事相配」,宋晏殊《類要》卷三十二譬諭語》引作「兩字相犯」。《校注》:「紀昀云:『事當作言。』按紀說非是。下文『若夫事或孤立,莫與相偶』,蓋言事奇無匹,故承云:『是夔之一足,(足今)踔而行也。』此雲事對不均,故承云:『是驥在左驂,駑為右服也。』」《校證》:「《吟窗雜錄》『配』作『對』。」
〔三〕《校證》:「『驥』,《吟窗雜錄》作『驪』。『為』,《
吟窗雜錄》作『居』。」
《斟詮》「驂,三馬也。見《說文》。謂一車駕三馬名驂也。《鄭風大叔于田》『兩驂如舞』鄭箋:『在旁曰驂。』服,駕也,乘也。《易繫辭》:『服牛乘馬。』又《詩鄭風大叔于田》『兩服上襄』鄭箋:『兩服,中央夾轅者。』」
魏禧《日錄論文》:「文之工者,美必兼兩,每下一筆,其可見之妙在此,卻又有不可見之妙在彼。譬如作屋,左砂高聳,右砂低卸,必須培高右砂方稱。拙者輿土填石,人一見知為補石砂之闕,巧者只栽竹樹,令高與左齊,人一見只賞嘆林木幽茂之妙,而不知其意實補右砂低卸也。」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對偶之造句用字,如不細加斟酌裁定,易犯『不均』,形同怨耦。所謂驥驂駑服,豈公平哉!如宋人陳岩肖《庚溪詩話》所引宋景文詩曰:『捫虱須逢英俊士,釣鰲豈在牛蹄灣?』又引東坡一聯曰:『聞說騎鯨游汗漫,亦嘗捫虱話悲辛。』對句雖工穩,然以小物對大物,終嫌不均。」
〔四〕《校證》:「『若夫事或孤立』,《吟窗雜錄》作『若美事孤立』。『相』,《吟窗雜錄》作『為』。」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夫語對者,不可以虛無對實象。若用『草』與『色』為對,即虛無之類是也。」又:「凡文章不得不對,上句若安重字、雙聲、迭韻,下句亦然。若上句偏安,下句不安,即名為離皮;若上句用事,下句不用事,名為缺偶。故梁朝湘東王《評詩》云:『作詩不對,本是吼文,不名為詩。』」
《文鏡秘府論論對屬》:「若其上升下降,若雲『寒雲山際起,悲風動林外』(「山際」在上句第三、第四言,是升;「
林外」在下句第四、第五字,是降),前復後單,若雲『日月揚光,慶雲爛色』(「日月」兩事是復,「慶雲」一物是單),語既非倫,事便不可。然文無定勢,體有變通,若又專對不移,便復大成拘執。可於義之際會,時時散之。
「夫屬對者,皆並見以致辭(謂並見事類以成辭,假令云:「●娟翠竹,聲韻金風;的歷紅荷,光垂玉露。」「翠竹」與「
紅荷」,「金風」與「玉露」,是異事並見也。凡為對者,無不悉然也);不對者,必相因以成義(謂下句必因上句,止憑一事以成義也。假令敘家世云:「自茲以降,世有異人。」敘先代云:「布在方策,可得言焉。」敘任官云:「我之居此,物無異議。」敘能官云:「
望之於君,固有慚色。」敘瑞物云:「委之三府,不可勝記。」敘帝德云:「魏魏蕩蕩,難得名焉。」皆下句接上句以成義也)。何則?偶辭在於參事(凡為對屬,皆偶其辭,事若不變,辭便有闕,故須參用,始得成之也),孤義不可別言故也(若不取對,即須就一義相因以置言,故不可用別也)。
「在於文章,皆須對屬,其不對者,止得一處二處有之。若以不對為常,則非復文章(若常不對,則與俗之言無異)。就如對屬之間,甚須消息。遠近比次,若敘瑞雲『軒轅之世,鳳鳴阮隃;漢武之時,麟遊雍畤』(持「軒轅」對「漢武」,世懸隔也);大小必均,若敘物雲『鮒離東海,得水而游;鵬翥南溟,因風而舉』(將「鮒」擬「鵬」,狀殊絕也);美醜當分,若敘婦人云『等毛嬙之美容,類嫫母之至行』(「毛嬙」、「嫫母」,貌相妨也);強弱須異,若敘平賊雲『摧鯨鯢如折朽,除螻蟻若拾遺』(「鯨鯢」、「螻蟻」,力全校也)。苟失其類,文即不安。以意推之,皆可知也。而有以『日』對『景』,將『風』偶『吹』,持『素』擬『白』,取『鳥』合『禽』,雖復異名,終是同體。若斯之輩,特須避之。故援筆措辭,必先知對,比物各從其類,擬人必於其倫。此之不明,未可以論文矣。」
〔五〕范註:「《韓非子外儲說左下》:『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
〔六〕黃註:「《莊子(秋水)》:「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足今)踔而行,予無如矣。」陸德明《釋文》:「夔,一足獸也。」成疏:「跳躑快樂而行天下,簡易無如我者。」《校注》:「『(足今)』譚獻校作『踸』,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謝鈔本、四庫本作『踸』。……按『(足今)』字《說文》所無,《新附》有『踸』字。《楚辭》東方朔《七諫》:『馬蘭踸踔而日加。』《
文賦》:『故踸踔於短垣。』《江文通文集鏡論語》『寧踸踔於馬蘭』,是古人率用『踸』字。又按舍人此文本《莊子秋水》篇,黃氏所注是也。」
《校證》:「『(足今)』,馮本、汪本、畲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吟窗雜錄》、《天中記》三七、《詩紀》、《六朝詩乘總錄》作『踸』。案『(足今)』與『踸』古通,《莊子秋水》篇:『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足今)踔而行。」』宋本《道藏》、成疏本、《文選文賦》注,『(足今)』並作『踸』。」成疏:「(足今)踔,跳躑也。」
《文鏡秘府論二十九種對》:「或曰:夫為文章詩賦,皆須屬對,不得令有跛、眇者。跛者,謂前句雙聲,後句直語,或復空談,如此之例,名為跛。眇者,謂前句物色,後句人名,或前句語風空,後句山水:如此之例,名眇。何者?風與空則無形而不見,山與水則有蹤而可尋,以有形對無色:如此之例,名為眇。或云:景風心色等,可以對虛,亦可以對實。今江東文人作詩,頭尾多有不對。」
《山海經大荒東經》:「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斟詮》:「踸踔,行無常貌,或行不進貌。踔一作卓。王念孫曰:『(足今)卓與(足今)踔同,一作踸踔,跛者行一前一卻,不定之義。』」
若氣無奇類,文乏異采〔一〕,碌碌麗辭,則昏睡耳目〔二〕。
〔一〕紀評:「『若氣無』以下,就四對推入一層,言對偶雖合法,而無骨采亦不可。」
牟世金《范注補正》:「《周易干文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孔疏:『各從其類者,言天地之間共相感應,各從其氣類。』《
全三國文》卷二十五鍾會《與蔣斌書》:『巴蜀賢智文武之士多矣,至於足下、諸葛思遠,譬諸草木,吾氣類也。』氣類,同類也,彥和借指對偶。『氣無奇類』即『無奇特之氣類』,所謂『碌碌麗辭』是也。」
〔二〕馬敘倫云:「遠誦王勃、楊炯之體,近摛吳綺、章藻功之作,皆彥和所謂碌碌者也。此藻麗之病也。」(《文論講疏》引)
《注訂》:「『兩事』疑不誤,此指反對為優,正對為劣而言也。下文『若夫』云云,是指或反或正,其相偶必相稱,不然便如(足今)踔而行也。若『氣無』云云以下,是指修辭立言,宜求精巧有異采,不可碌碌乏味也。」
劉大傑《批評史》:「『若氣無奇類,……則昏睡耳目』,是針對堆砌辭藻,缺乏風骨的作品而發。」
《斟詮》:「此四句總論言事二對庸冗之病。蓋彥和就四對推進一層,以為對偶雖稱合度,若無骨采,亦不謂之工。」
又:「無論言對或事對,若辭氣既無瑰奇事類相與配偶,文句又乏特殊丹采可資點染,而一味飣餖、幫湊,勉強駢麗其辭,則讀之者必感耳昏目眩,沉沉欲睡矣。此蓋犯『庸冗』之弊,有以致之。」
必使理圓事密,聯璧其章〔一〕。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二〕,乃其貴耳〔三〕。類此而思,理自見也〔四〕。
〔一〕《校注》:「按『其』疑『共』之誤。」按「聯璧其章」謂其章采如聯璧,「其」字不誤。
《斟詮》:「詩文對偶,貴華麗,尤貴事理,表里相依庶幾得之。……若為求對偶,而忘事理,則無可取焉。《王直方詩話》曰:『東坡有言:世間事,忍笑為易,惟讀王祈大夫詩,不笑為難。祈嘗謂東坡雲,有竹詩兩句,最為得意,因誦曰:「葉垂千口劍,干聳萬條槍。」坡曰:「好則極好,則是十條竹竿,一個葉兒也。」』蓋以雲干已萬而葉止千者,求其字對之工,乃忘其理之忤也。《遯齋閒覽》曰:『李廷彥獻百韻詩於一達官,其間有句云:「舍弟江南歿,家兄塞北亡。」達官惻然傷之曰:「不意君家凶禍,重並如此。」廷彥遽起自解云:「實無此事,但圖對屬親切。」』此雖不過過甚其辭以佐笑噱者,然拗花者莫脫其萼,學者允宜三思。」
〔二〕《札記》:「終曰『迭用奇偶,節以雜佩』,明綴文之士,於用奇用偶,勿師成心,或舍偶用奇,或專崇儷對,皆非為文之正軌也。」
《校注》:「按《詩鄭風女曰雞鳴》:『雜佩以贈之。』毛傳:『雜佩者,珩、璜、琚、瑀、沖牙之類。』」朱傳:「
雜佩,左右佩玉也。上橫曰珩,下系三組,貫以蠙珠:中組之半,貫一大珠曰瑀;末懸一玉,兩端皆銳曰沖牙;兩旁組半,各懸一玉,長博而方,曰琚;其末各懸一玉,如半璧而內向,曰璜。又以兩組貫珠上系珩兩端,下交貫於瑀,而下繫於兩璜,行則沖牙觸璜而有聲也。」
張嚴《論詮》:「大抵文章氣勢,系乎句法。而句之奇偶,影響氣勢極巨。奇句比較流美,偶句比較凝重,奇所以振其氣,偶所以植其骨。故散文不得獨奇,駢體未許獨偶也,二者必奇偶兼用,三五其變,始成統一諧和之致。觀彥和《文心》五十篇,莫不奇偶迭用。譬如以《情采》篇為例:『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奇句)『夫水性虛而淪漪結,木體實而華萼振,文附質也。』(
奇句)『虎豹無文,則鞹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質待文也。』(奇句)『若乃綜述性靈,敷寫器象;鏤心鳥跡之中,織辭魚網之上:其為彪炳縟采名矣。』(奇句)由此可知,奇句之用,在乎引發下文,或結束上文,其功用不惟辭氣矣。惟奇句力弱,偶句氣王,偏於偶者板滯,偏於奇者緩散。奇偶互用,可以成雄奇變化之文。故曰『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
程兆熊《文心雕龍講義》:「『理圓事密』,則有其文辭上調和與統一之美。『迭用奇偶』,則有其文辭上之平衡與變化之美。」可見能運用得當,是可以發揮美的效用的。
〔三〕《文心雕龍講疏》:「文之有麗辭,實本乎自然,經傳諸子之文,駢句偶意,不可勝舉,彼非有意為之,故彥和曰:『高下相須,自然成對。』又曰:『豈營麗辭,率然對爾。』又曰:『奇偶適變,不勞經營。』又曰:『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凡此諸語,皆明奇偶無定,唯取其適。而自魏晉以來,競為纖巧。亦猶聲韻本出自然,而沈約以來,益深靡麗之病。夫文形文聲貴得自然之美,強以人為之規矩擬之,必不可得矣。」
包世臣《藝舟雙楫文譜》:「討論體勢,奇偶為先:凝重多出於偶,流美多出於奇。體雖駢,必有奇以振其氣勢;雖散,必有偶以植其骨,儀厥錯綜,致為微妙。《尚書》『欽明文思』一字為偶。『安安』迭字為偶。『允恭克讓』二字為偶,偶勢變而生三,奇意行而若一。『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語奇也,而意偶。『克明峻德』四字一句奇。『以親九族』十六字四句偶,『協和萬邦』十字三句奇,而『萬邦』與『九族』『百姓』語偶,『時雍』與『黎民於變』意偶,是奇也而偶寓焉。『乃命羲和』節奇,『若天』『授時』隔名為偶,中六字綱目為偶。『分命』『申命』四節,體全偶而詞悉奇。『帝曰咨』節奇,『期三百』十七字參差為偶。『允厘』八字顛倒為偶,而意皆奇。故雙意必偶,『欽明』『允恭』等句是也;單意可奇可偶,『光被』『允厘』等句是也。雖文字之始基,實奇偶之極軌,批根為說,而其類從。」(《文論講疏》引)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也基本上是承認奇偶可混用,但話很含糊。從表面看,他似乎提倡駢散混合體,不贊成純散文或純駢文,但實際上他是提倡駢文而夾用散文句,他自己寫的《文心雕龍》就是如此。他反對純散文,但也不會同意散文中夾些駢句,因此並不是提倡駢散混合體,他實在是主張駢文中夾些散句。」
〔四〕《校注》:「『自』,黃校云:『汪本作斯。』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亦並作『斯』,是也。《章表》篇『事斯見矣』,語意與此同,可資旁證。」
第三段列舉構成麗辭應該避免的四種毛病:一、重出,二、不均,三、孤立,四、庸碌。最後提出要求:「理圓事密」,在對偶中要有奇句調節。
贊曰:體植必兩,辭動有配〔一〕。左提右挈〔二〕,精味兼載〔三〕。炳爍聯華,鏡靜含態〔四〕。玉潤雙流,如彼珩佩〔五〕。
〔一〕周註:「體植,四體(肢)成立。」「體植必兩」即「造化賦形,支體必雙」之意。「動」,輒,每。
《文論講疏》:「劉勰云:『造化賦形,支體必雙。』是則宇宙現象,凡屬動植,草木鳥獸昆蟲,舉莫能例外,矧夫人類哉!其或畸狀異類,支離其體,贅其形,則悉成自後天,無非病態,吾人造寫物色,著之文辭,反映表現,有似投影,烏有形影而互歧,與真實之頓乖者乎?故劉勰又云:『體植必兩,辭動有配。』明乎斯旨,已至於世間萬事,禍福倚伏,正反對立,是非橫生,美醜善惡,皆相對待。語及彝倫,上下如君臣,平峙如夫婦,義歸攸敘,勢難缺一。吾人辨析事理,造文記述,有舉此見彼之科,著因同求異之律。此又劉勰所云『神理為用,事不孤立』者也。」《斟詮》:「次句謂『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也。」
〔二〕《補註》:「四字出《史記張耳陳余傳》。」按《漢書張耳陳余傳》:「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滅燕易矣。」註:「提挈,言相扶持也。」
〔三〕《校釋》:「嘉靖本『味』作『未』,按當作『末』,精末,猶言精粗也。因『末』誤『未』,『未』又誤作『味』也。」
《校證》:「『味』,張之象本作『未』。按『精味』之『味』猶《辨騷》篇所謂『諷味』,《附會》篇所謂『辭味』、『
道味』,《總術》篇所謂『義味』之『味』,作『未』誤。」
《斟詮》:「四句(「精末兼載」)謂『雙比空辭,並舉人驗』也。」
〔四〕《斟詮》:「五、六句謂言對精巧,事對允當,則『理圓事密,聯璧其章』矣。案炳爍聯華,言上下聯詞華明麗,如並蒂蓮花,光明灼耀,彼此輝映也。江淹《蓮華賦》:『畫台殿兮雲霞,圖縑絹兮炳爍。』炳,《說文》:『明也。』《玉篇》:『明著也。』《易革》:『大人虎變,其文炳也。』爍,音碩,《說文新附》:『灼爍,光也。』蔡邕《彈棋》詩:『光爍如電。』鏡靜含態,言對鏡靚妝,揚眉瞬目,一顰一笑,其人之容態,莫不畢現於鏡中也。此喻上下聯應配合均勻,始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周註:「炳爍聯華:並開的花光彩照耀。鏡靜含態:鏡清明含容物態。物照鏡成雙,與聯華並指對偶。」陸機《演連珠》:「鏡無畜影,故觸形則照。」
〔五〕《校注》:「按《禮記聘義》:『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叩之,其聲清越以長。』《淮南子說山》篇:『夫玉潤而澤有光,其聲舒揚。』『雙流』,謂其光澤與聲,以喻麗辭之須講求藻飾及聲律也。」
「玉潤雙流」指上文「麗句與深采並流」。《斟詮》:「七、八句謂麗辭之體,必『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周註:「珩佩:成雙的玉佩。《國語晉語》:『白玉之珩六雙。』」
《禮記玉藻》:「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征角,左宮羽,趨以《采齊》,行以《肆夏》。」「珩」,雜佩的一種。
文心雕龍義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