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義證 · 卷五
封禪第二十一
《大戴禮保傅》:「封泰山而禪梁父。」
《禮記禮器》:「因名山升中於天。」鄭註:「《孝經說》曰:封乎泰山,考績燔燎;禪乎梁甫,刻石紀號也。」正義:「封乎泰山者,謂封土為壇,在於泰山之上;考績燔燎者,謂考諸侯功績,燔柴燎牲以告天。禪乎梁甫者,禪讀為墠,謂除地為墠,在於梁甫,以告地也。梁甫是泰山之旁小山也。刻石紀號也者,謂刻石為文,紀錄當代號諡。」
《白虎通道德論封禪》云:「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報告之義也。始受命之時,改制應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禪,以告太平。所以必於泰山,何?萬物之始,交代之處也。必於其上,何?因高告高,順其類也。故升封者,增高也。下禪梁甫之基,廣厚也。刻石紀號者,著己之功跡以自勸也。……或曰封者,廣也。言禪者,明以成功相傳也。」
《玉海》卷九十八《郊祀─封禪》:「袁宏曰:夫揖遜受終,必有至德於天下,征伐革命,則有大功於萬物。是故王者初基,則有封禪之事,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夫東方者,萬物之所始;山嶽者,靈氣之所宅;故求之物本必於其始,取其所通必於其宅。崇其壇場則謂之封,明其代興則謂之禪。然則封禪者,王者開務之大基也。德不周洽,不得擅議斯事,功不弘濟,不得髣佛斯禮,曠代一有,其道至高。故自黃帝堯舜至三代各一得封禪,未有中修其禮者也。夫神道正一,其用不煩,天地易簡,其禮尚質,故藉用白茅,貴其誠素,器用陶匏,取其易從。然封禪之禮,簡易可也;若夫白函玉牒,非天地之性也。《文中子》曰:封禪之費非古也,徒以夸天下,其秦漢之侈心乎?」
梅註:「封者,增高也;禪者,廣厚也;皆刻石紀號,著己之功績以自效也。」
《文選》屬符命類。章學誠《詩教》下:「若夫《封禪》、《美新》、《典引》,皆頌也。稱符命以頌功德,而別類其體為符命,則王子淵以聖主得賢臣而頌嘉會,亦當別其體為主臣矣。」
范註:「《漢書武帝紀》元封元年注引孟康曰:『王者功成治定,告成功於天。封,崇也,助天之高也。刻石紀號,有金策石函、金泥玉檢之封焉。』服虔曰:『增天之高,歸功於天。禪,闡也,廣土地也。』張晏曰:『天高不可及,於泰山上立封,又禪而祭之,冀近神靈也。』」
《文體論纂要》:「符命者,謂天降瑞應,以為帝王受命之符。如司馬相如的《封禪文》,揚雄的《劇秦美新》、班固的《典引》皆是。此種文章,實與設辭托諷的賦相遠,而與稱揚功德的頌相近,當歸入頌讚一類。」
《注訂》:「封禪之說,出於管氏之對桓公,馬遷著為書,相如有遺奏;其事則隆於秦皇漢武。惟二帝惑於方士之說,私慾所鍾,故鐫文告成,明示得意,而非以教諸侯禮也。然大典之施,必有隆重之文,應備一格也。《史記封禪書》正義云:『泰山上築土為壇,以祭天,報天之功,故曰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報地之功,故曰禪。言禪者,神之也。』」
《校釋》:「封禪之說,倡自讖緯家而增飾於文士,實逢迎帝王侈心之作。由今觀之,殊無討論之價值。但古既有此體,故彥和亦所不廢。」
《文心雕龍雜記》:「案封禪大非禮,經典所無。《管子》封禪之說,乃史遷所引,羼入原書。即本有其說,亦管子設辭,以屈桓公。七十二君云云,不必有其事也。《堯典》曰:『允恭克讓。』偽《
舜典》亦曰:『溫恭允塞。』豈有自頌功德以告天之理?見於史策者,始自暴秦。司馬相如《封禪文》,古今詬病。林逋詩云:『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其貶封禪,可謂至矣。彥和文必宗經,其所以出此者,正如紀昀所云『自唐以前,不知封禪之非,故封禪為大典禮,而封禪文為大著作,特出一門,蓋鄭重之』耳。」
封禪文是為奪得皇位的統治者歌功頌德,並製造理論根據的文章。這類文章數量是很有限的。
《昭明文選》把《封禪文》、《劇秦美新》、《典引》三篇文章劃歸一類,取名「符命」。所謂「符命」者,就是說天降瑞應,以為帝王受天之命的一種符信。拍馬屁的人專門作一種文章,侈陳瑞應,鋪張統治者的功德。這樣的文章,從它的性質來講,叫作「符命」;從它運用的場合來講,就是封禪文。何焯說:「符命,諛佞之祖。」(《評註昭明文選》司馬相如《封禪文》篇引)可見就是封建時代的文人也知道封禪是一種騙局,而並不怎麼相信的。但是劉勰對於封禪卻非常之重視,《封禪》篇說:「茲文為用,蓋一代之典章也。」劉勰雖然對它的規格要求非常嚴格,其實封禪不能算作一種獨立的文體。把封禪文歸入頌讚一類,還是比較合適的。
夫正位北辰〔一〕,向明南面〔二〕,所以運天樞〔三〕,毓黎獻者〔四〕,何嘗不經道緯德,以勒皇跡者哉〔五〕!
〔一〕范註:「《爾雅釋天》:『北極謂之北辰。』《史記天官書》:『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又:『北斗七星,斗為帝車,運於中央。』」
《論語為政》:「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北極星是天地正位,喻帝王居位。
〔二〕范註:「《易說卦》傳:『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蓋取諸此也。』」正義:「以離為象日之卦,故為明也。日出而萬物皆相見也。又位在南方,故聖人法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也。」「向明」,謂天將黎明。
〔三〕「天樞」,北斗七星之第一星;又北極亦名天樞。《星經》上《北斗》:「北斗,……第一名天樞,為土星。」《後漢書崔駰傳》:「重侯累將,建天樞,執斗柄。」揚雄《長楊賦》:「高祖奉命,順斗極,運天關。」《斟詮》:「謂運轉天命之樞機也。天樞,本北極星名,……此處喻國之權柄。」
〔四〕黃註:「《書益稷》:『萬邦黎獻,共惟帝臣。』傳:黎獻,黎民之賢者也。」
范註:「《說文》:『育或作毓。』《尚書益稷》:『萬邦黎獻。』《孔氏傳》:『獻,賢也。』《爾雅釋詁》上:『
黎,眾也。』」
〔五〕「跡」,通「績」。「勒皇跡」,謂刻石記帝王功績。
《錄圖》曰〔一〕:「潬潬咴咴〔二〕,棼棼雉雉〔三〕,萬物盡化〔四〕。」言至德所被也。《丹書》曰:「義勝欲則從,欲勝義則凶。」〔五〕戒慎之至也。則戒慎以崇其德,至德以凝其化〔六〕,七十有二君〔七〕,所以封禪矣〔八〕。
〔一〕《校注》:「『錄』,《繹史》五《黃帝紀》引作『綠』。何焯改作『綠』。紀昀云:『錄當作綠。』《正緯》篇:『堯造綠圖,昌制丹書。』以『綠圖』與『丹書』對。此亦應爾。汪本、張本、訓故本並作『綠』。當據改。」
《校證》:「『錄』,張之象本、王惟儉本作『綠』。……案『錄』『綠』古通,說詳《正緯》篇。」
清馬驌《繹史》卷五《黃帝紀》:「《文心雕龍》:『
《綠圖》曰:潬潬咴咴,棼棼雉雉,萬物盡化。』『與物俱化』,《
綠圖》中文也。」顧廣圻批註:「『《錄圖》曰:潬潬咴咴,棼棼雉雉,萬物盡化』四句《錄圖》佚文。」
〔二〕《校釋》:「『潬潬』,當作『嘽嘽』,喜樂盛也。《詩》:『徒御嘽嘽。』『潬』,『嘽』之假字也。」
《注訂》:「潬,音善,水相薄也。司馬相如《上林賦》:『宛潬膠盭。』註:『宛潬,展轉也。』又通灘。咴,音麾,口不正也,又丑。潬潬咴咴者,展轉綜錯也。」《詩大雅崧高》:「徒御嘽嘽,周邦咸喜。」毛傳:「嘽嘽,喜樂也。」箋:「嘽嘽,安舒。」《斟詮》:「案楚人謂作樂、高興為『咴』。是『潬潬咴咴』有安適喜樂之意。」
〔三〕《注訂》:「《爾雅釋詁》:『雉,陳也。』棼棼雉雉者,言羅列之多,狀萬物之複雜也。上八字及『萬物盡化』句,皆彥和所見《綠圖》中語。」《書呂刑》:「民興胥漸,泯泯棼棼。」正義:「棼棼,擾攘之狀。」
《斟詮》:「棼棼,擾亂貌。……棼,即紛,紛之假字;雉雉,雜陳貌。則『棼棼雉雉』為繁雜眾多之意,用與『熙熙攘攘』略同。」
〔四〕「化」,化生。《易繫辭下》:「萬物化生。」
〔五〕范註:「《史記周本紀》正義引《尚書帝命驗》:『季秋之月,甲子,赤雀銜丹書,止於昌戶,其言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丹書」,見《正緯》篇注。《校注》:「按《大戴禮記武王踐阼》篇:『武王踐祚三日……然後召師尚父而問焉,曰:「黃帝顓頊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見與?」師尚父曰:「在《丹書》。王欲聞之,則齊矣。」……師尚父西面道書之言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從」謂順利。《儀禮少牢饋食禮》:「『占曰從。』鄭註:『從者,求吉得吉之言。』」
〔六〕《校注》:「按『則』字似不應有,蓋涉上文誤衍者。」「
凝」,成也。《中庸》:「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七〕《訓故》:「《史記》:管仲曰:古之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宗。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按此見《封禪書》。今本《管子》有《封禪》篇。尹知章云:「元篇亡,今以司馬遷《封禪書》所載管子言以補之。」
〔八〕《雜記》:「案許懋《封禪議》云:七十二君,夷吾所記,此中世數,裁可得二十餘主:伏羲、神農、女媧、大庭、柏皇、中央、栗陸、驪連、赫胥、尊盧、混沌、昊英、有巢、朱襄、葛天、陰康、無懷、黃帝、少昊、顓頊、高辛、堯、舜、禹、湯、文、武。中間乃有共工霸有九州島,非帝之數。云何得有七十二君封禪之事?且燧人以前,至周之世,未有君臣,人心淳樸,不應金泥玉檢,升中刻石,燧人、伏羲、神農三皇,結繩而治,書契未作,未應有鐫文告成。且無懷氏伏羲後第十六主,云何得在伏羲前封太山禪云云?」
昔黃帝神靈〔一〕,克膺鴻瑞,勒功喬嶽〔二〕,鑄鼎荊山〔三〕。大舜巡岳,顯乎《虞典》〔四〕。成康封禪,聞之《樂緯》〔五〕。
〔一〕《校注》:「《大戴禮記五帝德》篇:『孔子曰:黃帝,少典之子也,曰軒轅,生而神靈。』」
〔二〕「喬嶽」,亦作「喬嶽」。《詩周頌時邁》:「懷柔百神,及河喬嶽。」毛傳:「喬,高也。高岳,岱宗也。」《知音》篇:「閱喬嶽以形培塿。」「膺」,承受。
〔三〕《史記封禪書》:「齊人公孫卿曰: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荊山」,在今河南陝縣西。
〔四〕范註:「《尚書舜典》:『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柴。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如岱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於北嶽,如西禮。』王肅注曰:『岱宗,泰山,為四岳所宗。燔柴祭天告至。』」
〔五〕范註:「《管子封禪》篇謂:『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不記文武二王。《史記封禪書》云:『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爰周德之洽,維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後漢書張純傳》:『純奏上宜封禪曰:《
樂動聲儀》曰:以雅治人,風成於頌。有周之盛,成康之間,郊配封禪,皆可見也。』彥和所云聞之《樂緯》,殆即《動聲儀》也。」
《注訂》:「《樂動聲儀》即緯書之關於樂者,故曰《
樂緯》。」《斟詮》:「按《隋書經籍志》有《樂緯》三卷,今其書已佚。」
及齊桓之霸,爰窺王跡〔一〕,夷吾譎陳〔二〕,距以怪物〔三〕。固知玉牒金鏤,專在帝皇也〔四〕。然則西鶼東鰈〔五〕,南茅北黍〔六〕,空談非征,勛德而已〔七〕。是史遷八書,明述封禪者〔八〕,固禋祀之殊禮〔九〕,名號之秘祝〔一○〕,祀天之壯觀矣〔一一〕。
〔一〕《斟詮》直解為:「乃欲上窺古代聖王之封禪事跡。」指齊桓公想學帝王行封禪禮。
〔二〕《校注》:「『陳』,黃校云:『當作諫。』……是『諫』字誼勝。《奏啟》篇『谷永之諫仙』,《御覽》引作『陳仙』。是『
諫』、『陳』易誤之例。《詩大序》『主文而譎諫』,即『譎諫』二字所出。《史記齊太公世家》:『桓公稱曰:吾欲封泰山,禪梁父。管仲固諫不聽。乃說桓公以遠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足為夷吾譎諫之證。」
〔三〕《校證》:「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崇文本『距』作『拒』。」《校注》:「『距』與『拒』通。」
梅註:「《史記封禪書》:『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為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所以為藉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凰麒麟不來,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鴟梟數至,而欲封禪,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
〔四〕《訓故》:「《續漢書祭祀志》:封禪檢用金鏤五周,以水銀和金以為泥。玉璽一方寸二分,玉檢方五寸。」
按《後漢書祭祀志》上:「議封禪所施用。有司奏當用方石再累置壇中,皆方五尺,厚一尺,用玉牒書藏方石。牒厚五寸,長尺三寸,廣五寸,有玉檢。……檢用金縷五周,以水銀和金以為泥。」「鏤」,黃本改「縷」,據《後漢書》似應作「縷」。「玉牒」,古代帝王封禪郊祀所用的文書。《史記封禪書》:「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祀太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牒」,書板。
應劭《漢官儀》:「建武三十二年,封泰山,玉牒石檢,金繩石泥。」
〔五〕范註:「《爾雅釋地》九府:『東方有比目魚焉,不比不行,其名謂之鰈;南方有比翼鳥焉,不比不飛,其名謂之鶼。』」
《史記封禪書》集解引韋昭曰:「各有一目,不比不行,其名曰鰈。」又「各有一翼,不比不飛,其名曰鶼鶼。」索隱:「鰈,音答。」
〔六〕《史記封禪書》:「一茅三脊。」集解引孟康曰:「所謂靈茅也。」又「鄗上之黍,北里之禾」集解:「應劭曰:『鄗上,山也,鄗音臛。』蘇林曰:『鄗上、北里皆地名。』」索隱引韋昭云:「設以不可得之物。」「北黍」即北里之黍。「南茅」即江淮間一茅三脊。三脊茅是茅本的一種,封禪時用以濾酒。
〔七〕《斟詮》直解為:「皆空言虛語,羌無實證,封禪之所憑藉者,厥唯功勳德業而已。」
〔八〕司馬遷《史記》:《禮書》第一,《樂書》第二,《律書》第三,《曆書》第四,《天官書》第五,《封禪書》第六,《河渠書》第七,《平準書》第八。范註:「『是史遷八書』句不辭,『是』字下疑脫一『以』字。」《校證》:「王惟儉本『是』下有『以』字。」
〔九〕范註:「《史記太史公自序》:『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斟詮》:「禋祀,潔齋以祀天神也。《左傳》隱公十一年:『吾子孫其覆亡之不暇,而況能禋祀許乎?』杜註:『絜齋以享,謂之禋祀。』……《周禮春官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
〔一○〕「名」字,黃校:「元作『銘』,朱改。」范註:「紀評云:『銘字不誤。』確甚。銘號猶言刻石紀績。《封禪書》:『武帝封泰山,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秘。』《舊唐書禮儀志三》:『玄宗問:玉牒之文,前代帝王何故密之?賀知章對曰:玉牒本是通於神明之意。前代帝王所求各異,或禱年算,或思神仙,其事微密,是故莫知之。』」「銘」,刻。「號」,告。
〔一一〕斯波六郎:「此句嫌文詞不順,且上文云:『固禋祀之殊禮。』此又『祀天』,文不雅順。疑『祀』乃『祝』字之誤,本屬上句。『天』之下似脫『下』字,此句作『天下之壯觀矣』,承上『固禋祀之殊禮,銘號之秘祝』二句。司馬相如《封禪文》:『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業。』此句蓋為彥和之所本。」
以上為第一段,明封禪之意義及其源流。
秦皇銘岱〔一〕,文自李斯〔二〕,法家辭氣,體乏弘潤〔三〕。然疏而能壯〔四〕,亦彼時之絕采也。鋪觀兩漢隆盛,孝武禪號於肅然〔五〕,光武巡封於梁父〔六〕,誦德銘勛,乃鴻筆耳〔七〕。
〔一〕《訓故》:「《史記》:始皇上泰山,禪梁父,刻所立石,其辭曰: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云云。」按此《泰山刻石》文,見《始皇本紀》。
黃註:「《秦始皇本紀》: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遂上泰山,禪梁父,刻所立石。」《頌讚》篇:「秦政刻文,爰頌其德。」
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翁元圻輯注引范祖禹之說云:「封禪實自秦始,古未有也。」
〔二〕《斟詮》:「秦皇銘岱,文凡六篇。曰泰山、琅邪台、之罘、東觀、碣石、會稽刻石,皆李斯所作。獨鄒嶧山刻石文,《史記》不載。此六篇刻石文,悉見《頌讚》篇。」
〔三〕《史記魯仲連傳》:「辭氣不悖。」「辭氣」猶語氣,即語言風格。《銘箴》篇:「銘兼褒讚,故體貴弘潤。」
〔四〕《銘箴》篇:「至於始皇勒岳,政暴而文澤,亦有疏通之美焉。」「疏」,粗略。
周註:「李斯的《泰山刻石》,如說:『(皇帝)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文章質樸,雖『體乏弘潤,然疏而能壯』,是突出的封禪文。」
〔五〕《訓故》:「《史記》:武帝元封元年四月癸卯,上還登封泰山,又禪泰山下趾東北肅然山。」按此見《孝武本紀》。集解引服虔曰:「肅然,山名,在梁父。」
范注引《漢書武帝紀》:「元封元年夏四月癸卯,登封泰山。詔曰:『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然後升襢肅然。』」
〔六〕《後漢書光武紀下》:「中元元年春二月辛卯,祡望岱宗,登封泰山。甲午,禪於梁父。」范註:「凡封泰山,必禪梁父,此雲孝武禪號,光武巡封,互文耳。(封泰山祭天,禪梁父祭地。)」
〔七〕「誦」,陳述。《校注》:「按《論衡須頌》篇:『古之帝王建鴻德者,須鴻筆之臣褒頌紀載,鴻德乃彰。』」《論衡須頌》篇:「無鴻筆之論,不免庸庸之名。」又:「鴻筆之奮,蓋斯時也。」「鴻筆」,大手筆,指下面所講司馬相如,張純等人的《封禪文》、《泰山刻石文》等。
觀相如《封禪》〔一〕,蔚為唱首。爾其表權輿〔二〕,序皇王,炳玄符〔三〕,鏡鴻業〔四〕,驅前古於當今之下,騰休明於列聖之上〔五〕,歌之以禎瑞,贊之以介丘〔六〕,絕筆茲文,固維新之作也〔七〕。
〔一〕黃註:「《(史記)司馬相如傳》:武帝曰:『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若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其妻曰:長卿未死時,為一卷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其遺札書言封禪事。」
〔二〕「唱首」,即首唱。《注訂》:「權輿,《爾雅釋詁第一》:『權輿,始也。』」「爾」,若乃。《斟詮》:「彥和所謂表權輿,蓋指相如《封禪文》篇所云:『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歷選列辟,以迄於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紛綸葳蕤,湮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繼《韶》《夏》,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留,疇逆失而能存?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已。』」
〔三〕《校證》:「『玄』,黃本、張松孫本、紀本作『元』,避清諱。」《校注》:「《文選》揚雄《劇秦美新》:『玄符靈契。』李註:『玄符,天符也。』」
〔四〕「鏡鴻業」,鏡照天下之大業。
〔五〕「休明」,美好清明。潘岳《西征賦》:「當休明之盛世。」《封禪文》:「德侔往初,功無與二。」此二句意謂驅使往古列於當今之下,而當今之美業可跨躍於列聖之上。
〔六〕《漢書司馬相如傳》載《封禪文》:「微夫斯之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註:「服虔曰:介,大也。丘,山也。」言登泰山封禪也。
〔七〕《詩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維」,語助;「維新」即新。此言茲文雖為相如絕筆之遺著,而實為維新之作。
姚鼐曰:「姜塢先生云:《封禪文》相如創為之,體兼賦頌。其設意措詞皆翔躡虛無,非如揚、班之徒誕妄貢諛,為跖實之文也。通體結構,若無畔岸,如雲興水溢,一片深茫駿邈之氣。觀揚班之作,而後知相如文句句欲活。」(《文選學》引)
李兆洛云:「以允答競業立意,故極波涌雲亂之觀,而仍字字有歸宿。此意揚班已不能窺,況其下乎?」(同上)
譚獻云:「邁往之韻,峻絕之骨,奇宕之氣,蕭疏之神,頌語不襲商周,幾欲抗手。」又云:「襲舊六為七,此是何等志趣!海岳瑰狀,金石奇聲,不可無一,不能有二。」(同上)
孫月峰曰:「規模亦自《仲虺誥》《伊訓》諸篇來,第一味贊誦,中間鋪敘處,彷佛如賦,是後世頌聖之祖。然而諷諫意自寓,正於極力揄揚處微見不足意。」(見《文選集評》)
何義門曰:「文效《書》而不襲典謨誥,頌效《詩》而不襲雅頌,此長卿之傑作絕思也。奈何後人又紛紛摹仿乎!」(同上)
方伯海曰:「帝王功德,何關封禪不封禪?且所稱七十二君何人?成王所據何典?不過取《虞書》柴望、《武成》祭告,而附會其說耳。究竟篇中毫無實在根據,只是子虛烏有,以艱深文其附會。後人險句僻字,貌為古奧,按之無物,其弊已開於此。世只以作俑歸之子云,不知子云生平極模擬長卿,固有所受之也。」(同上)
《校釋》:「至其揚相如而抑李斯,知此體非法家所長。」
及光武勒碑,則文自張純〔一〕,首胤典謨,末同祝辭〔二〕,引《
鉤讖》〔三〕,敘離合〔四〕,計武功,述文德,事核理舉,華不足而實有餘矣〔五〕。凡此二家,並岱宗實跡也〔六〕。
〔一〕《訓故》:「《通鑑》光武中元元年:上讀《河圖會昌符》曰:『赤劉之九,會命岱宗。』上感此文,乃詔梁松等,按索河雒讖文,言九世當封禪者三十六事。於是張純等復奏請封禪,上乃許焉。登山以祭,親封玉牒檢。」
又:「《(後漢書)祭祀志》以光武封泰山刻石碑文:『是月辛卯,祡祭封泰山。甲午,禪於梁陰。以承靈瑞,以為兆民。永茲一宇,垂於後昆。百寮從臣,郡守師尹,咸蒙祉福,永永無極。』」
黃註:「《後漢祭祀志上》:建武三十二年二月,上至奉高,遣侍御史與蘭台令史,將工先上山刻石。」
《後漢書張純傳》:「張純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也。……建武三十年,純奏上宜封禪,曰……宜及嘉時,遵唐帝之典,繼孝武之業,以二月東巡狩,封於岱宗,明中興,勒功勳,復祖統,報天神,禪梁父,祀地祇,傳祚子孫,萬世之基也。中元元年,帝乃東巡岱宗,以純視御史大夫從,並上元封舊儀及刻石文。」紀評:「以下以符命連類及之。」
〔二〕「胤」,繼承。周註:「《後漢書祭祀志》張純《泰山刻石文》:『維建武三十有二年二月,皇帝東巡守,至於岱宗,柴,望秩于山川。』這是『首胤典謨』,文章開頭時模仿《舜典》。文末祝告:『永茲一宇,垂於後昆。百僚從臣郡守師尹咸蒙祉福,永永無極。』即『末同祝辭』。文中還引讖緯,敘離亂,述功德,但缺乏文彩,遠遜《封禪文》。」
〔三〕黃註:「按文內多引《河圖赤伏符》、《會昌符》、《孝經鉤命決》等書。」郭註:「《刻石文》中引用《鉤讖》六條。」《注訂》:「張純刻石文多引鉤讖之說,蓋光武崇緯學也。」
〔四〕《校證》:「『合』字原脫。梅據許延祖補『亂』字。徐校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補『分』字。梅六次本、何校本、張松孫本補『合』字。按《明詩》篇有『離合之發,萌於圖讖』語,今從之。」按《明詩》篇「離合」與此無關。
梅註:「按光武東封泰山碑有云:宗廟隳壞,社稷喪亡,不得血食。十有八年,揚徐青三州首亂,兵革橫行,延及荊州,豪傑併兼,百里屯聚,往往僭號。北夷作寇,千里無煙,無雞鳴犬吠之聲。」據此當仍以補「亂」字為是。《考異》:「蓋下言武功,上言離亂,有亂必勘,自相偶屬也。」
〔五〕斯波六郎:「陸機《文賦》:『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於冗長。』」
周註:「『實有餘』指文中講王莽篡位,發生內亂外患。光武興兵誅討,使百姓『得居爾田,安爾宅』。又『建明堂,立辟雍,起靈台,設庠序』等。寫得較具體,但缺乏辭藻,所以『華不足』。」
〔六〕《斟詮》:「岱宗,泰山,為四岳所宗。見《尚書舜典》『東巡狩至於岱宗』舊傳。二家,蓋指司馬相如與張純二人。」「實跡」,謂實有的刻石。
范註:「相如《封禪文》未聞刻石。《風俗通正失》篇載武帝《泰山刻石文》曰:『事天以禮,立身以義,事親以孝,育民以仁,四守之內,莫不為郡縣。四夷八蠻,咸來貢職。與天無極,人民蕃息,天祿永得。』彥和或誤記。」
及揚雄《劇秦》〔一〕,班固《典引》〔二〕,事非鐫石,而體因紀禪〔三〕。觀《劇秦》為文,影寫長卿,詭言遯辭,故兼包神怪〔四〕。然骨制靡密〔五〕,辭貫圓通〔六〕,自稱極思〔七〕,無遺力矣〔八〕。《典引》所敘,雅有懿采〔九〕,歷鑒前作,能執厥中,〔一○〕其致義會文,斐然余巧〔一一〕。故稱「《封禪》靡而不典,《劇秦》典而不實」〔一二〕,豈非追觀易為明,循勢易為力歟!〔一三〕
〔一〕黃註:「揚雄《劇秦美新序》:『(往時)司馬相如作《封禪》一篇,以彰漢氏之休。臣……敢竭肝膽,寫腹心,作《劇秦美新》一篇,雖未究萬分之一,亦臣之極思也。』」
六臣注《文選》本篇李周翰註:「劇,甚也。……是時雄仕莽朝,……以秦酷暴之甚,以新室為美,將悅莽意,求免於禍。非本情也。」
〔二〕黃註:「班固《典引序》:伏惟相如《封禪》靡而不典,揚雄《美新》典而亡實。臣不勝區區,竊作《典引》一篇。」按《文選》卷四十八《典引》,蔡邕注。蔡邕曰:「《典引》者,篇名也。典者,常也,法也。引者,伸也,長也。」李善註:「《尚書》疏:堯之常法,謂之《堯典》。漢紹其緒伸而長之也。」李周翰註:「典者,《堯典》也。漢為堯後,故班生將引堯事以述漢德,是命曰《典引》。」
〔三〕「體因紀禪」,謂體裁因襲紀功封禪之文。
〔四〕文中云:「天剖神符,地合靈契。……其異物殊怪,……班乎天下者,四十有八章。」宋史繩祖《學齋佔畢》:「司馬長卿《封禪文》,典雅為西京之宗。然未免托符瑞以啟武帝之侈心,君子已恥之。其後,揚雄仿之,作《劇秦美新》,尤為可恥。班孟堅《典引》亦引符瑞以效尤。唐人作《玉牒真紀》以美玄宗,尤淺陋。及柳宗元《貞符》,謂『受命不於天,於其人;休符不於祥,於其仁。惟人之仁,匪祥於天。茲為《貞符》哉,未有棄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壽者也。』遂一洗從前作者之陋,為可喜也。」
《斟詮》:「影寫,猶效法也。本書《通變》篇:『楚之騷文,矩式周人;漢之賦頌,影寫楚世。』揚雄之《劇秦美新》,蓋效法司馬相如之《封禪文》而作也。詳《劇秦美新》自序。」
〔五〕《校證》:「『制』原作『掣』,義不可通,今改。且疑『
骨』亦『體』之壞文。」范註:「《章表》篇『應物掣巧』,《御覽》作『制』是也。此『骨掣』之『掣』,亦當作『制』。」
《校釋》:「『掣』,疑當作『制』。『骨制』即『體制』。本書『制』或省作『制』。」《校注》:「『骨掣』二字不辭,疑當作『體制』。《定勢》、《附會》兩篇並有『體制』之文。」「靡密」,謂細密。
〔六〕《明詩》篇:「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圓通。」《論說》篇:「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日人興膳宏謂:「圓通都作『圓滿的完全性』或『理論的一貫性』解。此為佛家語。」(見興膳宏《〈文心雕龍〉論文集》)
〔七〕見注〔一〕。
〔八〕《文選》揚子云名下李善註:「王莽潛移龜鼎,子云進不能辟戟丹墀,亢辭鯁議;退不能草玄虛室,頤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寵,詭情以懷祿,素餐所刺,何以加焉?《抱朴》方之仲尼,斯為過矣。」
孫月峰曰:「全是模擬《封禪》,更加鋪張,兼有轉折波瀾,盡為宏麗,第機格卻顯淺,間有率處弱處,讀之不甚有深味。謂曰『極思』,尚未敢信。」(見《文選集評》)
孫執升曰:「《封禪文》於收處微寓箴規,此則全是諛詞矣。沉思苦撰,語古意新,似不肯讓相如獨步。」(同上)
方伯海曰:「揚子云以《法言》擬《論語》,以《太玄》擬《易》,始念何嘗不以聖賢自期。迨投閣不死,莽赦其罪,因附會符命,忍恥苟活,自結於莽。至以此等惡機,流穢千秋,厥後《綱目》書為『莽大夫揚雄卒』。為法受惡,無可逭者。嗟乎,莽以符命欺天罔人,當日頌莽功德,萬有餘人。至自許為『惟清惟默,守道之極』者,而亦為之。噫,晚節末路之難,此固子云遭逢之不幸,其亦守道有未極乎?」(同上)
李兆洛云:「誣善之人其詞游,失其守者其辭屈,此文之謂也。然古駿藻邁之氣則與長卿並驅矣。」(《文選學》引)
譚獻云:「心苦於司馬,詞慎於孟堅,眾流山立,語語金湯。」又云:「順逆集散,與長卿或合或離,紬繹之乃得文章機窾。」又云:「綴句漸有轍跡,《劇秦》處避重就輕,詞要心苦。」(
同上)
郭預衡《文心雕龍評論作家的幾個特點》:「這就一面指出揚雄模擬司馬相如《封禪文》的缺陷,一面也不完全抹煞它的功力,指出還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顏之推卻說:『著《劇秦美新》,妄投於閣,周章怖懾,不達天命,童子之為耳。』(《顏氏家訓文章》篇)」(《文學評論》一九六三年第一期)
〔九〕范註:「『雅有懿乎』,紀評云:『乎當作采。』案紀說是。本書《雜文》篇:『班固《賓戲》,含懿采之華。』亦以『懿采』評班文。《時序篇》亦有『鴻風懿采』之文。」《校釋》:「按『乎』乃『采』之形誤字。」按《體性》篇:「孟堅雅懿,故裁密而思靡。」
〔一○〕《書大禹謨》:「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論語堯曰》:「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中庸之道,稱作事無過無不及為「執中」。
周註:「《典引》想吸收兩家的長處去其短處,所以能執厥中。」
〔一一〕「致義」二句意謂表達意義,結合文辭,斐然成章。
〔一二〕《校證》:「『靡』原作『麗』,今據《典引》改。」又:「『《劇秦》典而不實』,《典引》原作『揚雄《美新》,典而亡實』。」《校注》:「按『麗』當作『靡』,始與《典引》合。張瞻《
劇秦美新注》:『相如《封禪》,靡而不典。』(《北堂書鈔》卷一百引)蓋襲孟堅文,亦作靡。《明詩》篇亦有『靡而非典』語。」按《後漢書班固傳》:「固又作《典引》篇,述敘漢德。以為相如《
封禪》靡而不典;揚雄《美新》典而不實;蓋自謂得其致焉。」顏師古注「靡而不典」云:「文雖靡麗,而體無古典。」又注「典而不實」云:「體雖典則,而其事虛偽,謂王莽事不實。」
何義門曰:「靡而無實,故為味不長,然自一時之極思也。」見(《文選集評》)孫月峰曰:「大約是兼撮馬揚之勝,中間太模擬處亦可厭,間或錯綜其調,借勢變換,更潤以工詞,運以婉致,雖雲襲,而姿態乃更橫溢,此卻是摹擬三昧。」(同上)
方伯海曰:「以上三篇,皆侈談功德符瑞,大旨同歸於封禪,其間用意卻有不同。漢武帝雄才大略,置《五經》博士,改正朔,易服色,制禮作樂,征伐四方,真有狹小前人之規,故借成王繼體,無所事事來相形。王莽粉飾周官周禮,凡事多假託六藝,以文其奸。故借秦楚書蔑典來相形。此篇以漢承堯後,德比祖宗,事同揖讓,故借夏商二代,皆崛起方隅,征誅革命來相形,文字必由立意,合之《答賓》、《解嘲》、《客難》諸篇讀之,當自得其解矣。」(同上)
李兆洛云:「裁密思靡,遂為駢體科律。」又云:「語無歸宿,閱之覺茫無畔岸,此其所以不逮卿、雲。」(《文選學》引)
譚獻云:「琢句益工,結體益順,摹寫馬揚處有痕。」又云:「詞意不能出馬、揚之外。」(同上)
周註:「麗指用詞藻,如講禾、麟、龜、馬,把禾稱一莖六穗,麟稱雙角一本,龜稱周朝放生的,馬稱翠黃乘龍等,就是用詞藻。不典,照班固的意思該是不合正道。因為《封禪文》著重講各種符瑞,不著重講功德,所以是不典。……《劇秦》敘述王莽功德,像定『懿律嘉量,金科玉條』,『正嫁娶送終』,『親九族淑賢』,建『明堂辟雍』,『北懷單于』,『經井田,免人役』,等等,仿照訓典的敘述功德,所以是『典』。但王莽用這些來粉飾太平,是假象,所以『不實』,是『詭言遯辭』。就它的文辭模仿訓典說,所以『
骨制靡密,辭貫圓通』。
「班固的《典引》,劉勰稱為『雅有懿采』,『斐然余巧』。《典引》敘漢的功德,象『宣二祖之重光,襲四宗之緝熙。神靈日照,光被六幽。仁風翔乎海表,威靈行乎鬼區。』模仿訓典,所以稱雅;運用詞藻,所以稱采。」
〔一三〕這是說追觀前人的作品,易於明辨其是非、短長,而遵循已有的體勢來進行「影寫」則易於為力,所以《典引》之作才顯得效果比較好。
至於邯鄲《受命》〔一〕,攀響前聲,風末力寡〔二〕,輯韻成頌;〔三〕雖文理順序〔四〕,而不能奮飛〔五〕。陳思《魏德》〔六〕,假論客主,問答迂緩,且已千言,勞深績寡〔七〕,飆焰缺焉〔八〕。
〔一〕《訓故》:「《魏書》:漢帝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璽綬禪於魏,邯鄲淳乃著《大魏受命述》,以頌丕之德。文見《古文苑》。」
范註:「《藝文類聚》十載邯鄲《受命述》。」
按《三國魏志王粲傳》:「穎川邯鄲淳……亦有文采。」注引《魏略》曰:「淳一名竺,字於叔,博學有才章。……時五官將博延英儒,亦宿聞淳名,因啟淳欲使在文學官屬中。……黃初初,以淳為博士給事中。」
〔二〕范註:「『風末』當作『風昧』,即《通變》篇之『風昧』。」斯波六郎:「案『風末』,『風衰』之意,不應妄改。《通變》篇亦作『風末』者。」《校注》:「《史記韓長孺傳》:『衝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按《通變》篇:「風末氣衰也。」
周註:「《受命述》講魏國封禪:『然後乃勒功岱嶽,升中上玄。』燔柴升天告成功;中,成。這文平庸而缺乏力量,所以風末力寡。」
〔三〕邯鄲淳《受命述》序言:「欲謂之頌,則不能雍容盛懿,列伸玄妙;欲謂之賦,又不能敷演洪烈,光揚緝熙。故思竭愚,稱《受命述》。」
〔四〕《校注》:「順,黃校云:『元作煩,一作頗。』……尋繹語意,曹學佺校作『頗』(見凌本、天啟梅本……校語)。極是。」《考異》:「夫順者,序當以順為歸,……宜從順序為是。」《斟詮》直解為:「雖文理通順,井然有秩。」
〔五〕《校注》:「按《詩邶風柏舟》:『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周註:「『風末力寡』,『不能奮飛』,就是沒有風骨。它敘述曹操的功德,說:『肅清宇內,萬邦有截。師義翼漢,奉禮不越。』敘述曹丕的功德,說:『聖嗣承統,爰宣重光。陳錫裕下,民悅無疆。』所謂『文理順序』。不像《封禪文》、《劇秦美新》、《典引》的鋪張揚厲。但缺乏駿爽的意氣,所以風末;沒有模仿訓典,文辭柔弱,所以力寡;這樣缺乏風骨,所以不能奮飛。」
〔六〕黃註:「《陳思王集魏德論》末曰:固將封泰山,禪梁甫,歷名川以祈福,周五方之靈宇。越八九於往素,踵帝皇之靈矩。流余祚於黎烝,鍾元吉乎聖主。」
《補註》:「今本《陳思王集魏德論》存六百餘字,俱系答辭。案《北堂書鈔》(一百四)引曹植《魏德論》:『棲筆寢牘,含光而不朗,蒙竊惑焉。』此審是客問語。『蒙竊惑焉』四字本張衡《西京賦》,『蒙』,張作『蒙』,義通。」
范註:「曹植《魏德論》殘缺不全(見《藝文類聚》十)。」
〔七〕《文體明辨序說》「符命」類:「按符命者,稱述帝王受命之符也。夫帝王之興,固有天命,而所謂天命者,實不在乎祥瑞圖讖之間。故大電、大虹、白狼、白魚之屬,不見於經,而見於史,史其可盡信邪?後世不察其偽,一聞怪誕,遂以為符,而封禪以答之,亦惑之甚矣。自其說昉於管仲,其事行於始皇,其文肇於相如,而千載之惑,膠固而不可破。於是揚雄《美新》,班固《典引》,邯鄲淳《
受命述》,相繼有作,而《文選》遂立『符命』一類以列之。夫《美新》之文,遺穢萬世,淳亦次之,固不足道,而馬班所作,君子亦無取焉。唯柳氏《貞符》以仁立說,頗協於理,然蘇長公(軾)猶以為非,則如斯文不作可也。今以其為一體,……而並著其說,庶俾馳騁文藝者知所懲戒,不蹈劉勰『勞深績寡』之誚雲。」
〔八〕周註:「《魏德論》風力不足,光芒不夠,所以飆焰缺焉。」「飆焰缺」是說缺乏雄壯的氣勢。
以上為第二段,評論秦至曹魏之代表作家作品。
茲文為用,蓋一代之典章也。構位之始,宜明大體〔一〕,樹骨於訓典之區,選言於宏富之路〔二〕,使意古而不晦於深,文今而不墜於淺〔三〕,義吐光芒,辭成廉鍔〔四〕,則為偉矣。雖復道極數殫,〔五〕終然相襲〔六〕,而日新其采者,必超前轍焉〔七〕。
〔一〕《鎔裁》篇:「履端於始,則設情以位體。」「構」,通「
構」。「構位」謂構思布局。「大體」在本書中也作「大要」、「體要」,都是指的對某一文體的規格要求和風格要求。《通變》篇:「
是以規略文統,宜宏大體。」
〔二〕《辨騷》篇:「觀其骨鯁所樹,肌膚所附,雖取鎔經義,亦自鑄偉辭。」《風骨》篇:「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可見樹立文章的風骨,和摹仿經書有關。
「訓典」,指《尚書》中的《伊訓》《堯典》之類。《
校釋》:「必能揄揚盛美,誇張祥禎,而又於頌揚之中,寓以戒慎之義,方為合作。所謂『樹骨於訓典之區,選言於宏富之路』也。」
〔三〕「意古而不晦於深」是承「樹骨於訓典之區」來說的,「文今而不墜於淺」是承「選言於宏富之路」來說的;一手抓向經典著作學習,一手抓廣泛地選用新近的文辭。
〔四〕《注訂》:「廉,棱;鍔,刃也。言辭不入俗陋也。」《莊子說劍》:「天子之劍,以燕溪、石城為鋒,齊岱為鍔。」司馬彪註:「鍔,劍刃;一雲劍棱也。」《說劍》篇又云:「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是「辭成廉鍔」謂文辭鋒利而又有說服力。
〔五〕斯波六郎:「揚雄《劇秦美新》:『是以帝典闕而不補,王綱弛而未張。道極數殫,闇忽不還。』」
「極」和「殫」都有盡意。《文選》李善註:「言天道既極,歷數又殫。」《斟詮》:「彥和加以引用,則指文體式微,作法已盡。」
〔六〕《校注》:「《嵇中散集琴賦序》:『其體制風流,莫不相襲』。」「終然相襲」是因為寫作封禪文的方術已經窮盡,終於要相襲。黃叔琳云:「能如此,自無格不作。」紀評:「豈惟封禪文固可不作也。」
〔七〕《校證》:「『采』原作『來』,謝、徐校作『采』,梅六次本改。」
《校注》:「改『來』為『采』是也。《雜文》篇有『
麟鳳其采』語。」此句意謂在文采上還能日新的必然超過前作。紀評:「數語教人以自為文,凡文類然。」
第三段,論封禪文之規格和風格要求。
贊曰:封勒帝績,對越天休〔一〕。逖聽高岳〔二〕,聲英克彪〔三〕。樹石九旻〔四〕,泥金八幽〔五〕。鴻律蟠采〔六〕,如龍如虬。
〔一〕「績」,同「績」。《校注》:「《詩周頌清廟》:『
對越在天。』鄭箋:『對,配;越,於也。』」《尚書說命(下)》:「敢對揚天子之休命。」傳:「對,答也。答受美命而稱揚之。」《爾雅釋言》:「越,揚也」。「對越天休」,即對揚天休。
《書湯誥》:「各守爾典,以承天休。」孔傳:「守其常法,承天美德。」《國語周語》引《湯誥》語韋註:「休,慶也。」
〔二〕黃註:「(司馬相如)《封禪文》:『逖聽者風聲。』」「
逖」,遠也。「高岳」,高峻之山嶽。
〔三〕《校注》:「按『聲英』二字當乙,始能與上句之『逖聽』相對。《史記司馬相如傳》(《封禪文》):『蜚英聲。』」「彪」,彪炳,喻高大,洪亮。
〔四〕《注訂》:「九旻,即九天也。《孫子》:『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書大禹謨》:『日號泣於旻天。』」《校注》:「『
九旻』,猶九天,言其高。《史記封禪書》:『自太山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
〔五〕《注訂》:「屑金以為書畫,謂之泥金,用泥金,尊貴之也。」
《斟詮》:「泥金,指封禪文書玉牒,用金屑調以水銀封簽。……此謂藏泥金之玉牒,書於幽深之方石中也。」「八幽」,八方幽遠的地方。《宋書樂志四》:曹植《聖皇》篇:「九州島咸賓服,威德洞八幽。」
〔六〕「律」字,范註:「黃云:活字本作『岳』。」《校注》:「傳錄黃顧合校本,顧廣圻於『逖聽高岳』句下方校云:『岳(活),岳。』……非謂『鴻律』之『律』活字本作『岳』也。范氏所引有誤。」《斟詮》:「鴻律與蟠采相偶。」直解為「格律弘偉,文采優遊」。
章表第二十二
《校釋》:「敷奏之文,漢分四品,舍人衡論,則約以三類。本篇兼論章、表二品,陳謝之類也。下二篇各論一品,而以啟附奏,以對附議,至其聯誼,則以奏事之末,或雲謹啟,故與奏合論,而對策之文,亦曰陳政獻說,合審宜之義也。分合之際,具見別裁。」
《注訂》:「章表同體,故此篇並而論之,非如檄移諸篇分言之也。章、表古式無別,自秦初定製,而漢立四品,始章是章而表是表也。然立體雖殊,而用事常混,祗可大別,未遑細判。自漢傳經,章句是講,則固屬別裁,其用漸廣矣。是知彥和立論,乃以對揚王庭者為限耳。」
漢代的章表今已無存。魏晉南北朝把奏議統稱為表,例如諸葛亮的《出師表》、曹植的《求自試表》、李密的《陳情表》等,只是有的以言政事為主,有的以表達哀情為主。後代的表主要用以朝賀、勸進、辭官、謝恩,有的也用於陳述政事。
夫設官分職,高卑聯事〔一〕。天子垂珠以聽〔二〕,諸侯鳴玉以朝〔三〕。敷奏以言,明試以功〔四〕。故堯咨四岳〔五〕,舜命八元〔六〕,固辭再讓之請,俞往欽哉之授〔七〕,並陳辭帝庭,匪假書翰。然則敷奏以言,則章表之義也〔八〕;明試以功,即授爵之典也〔九〕。
〔一〕《周禮天官冢宰》:「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又《天官》大宰:「以八法治官府,……三曰官聯,以會官治。」注引鄭司農曰:「官聯,謂國有大事,一官不能獨共,則六官共舉之。聯,讀為連,古書連作聯。聯,謂連事通職相佐助也。」「高卑聯事」,《斟詮》:「謂官位有高卑,……互相佐助,聯合治理國家大事也。」斯波六郎:「案『聯事』之語,見『
小宰』職,即……『以官府之六聯合邦治,一曰祭祀之聯事,二曰賓客之聯事,三曰喪荒之聯事,四曰軍旅之聯事,五曰田役之聯事,六曰斂弛之聯事。凡小事皆有聯。』」
〔二〕《禮記玉藻》:「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後邃延。」鄭註:「前後邃延者,言皆出冕前後而垂也。」蔡邕《獨斷》:「漢明帝采《尚書皋陶》及《周官》《禮記》以定冕制,皆廣七寸,長尺二寸,系白玉珠於其端,十二旒。」「聽」,謂聽政。
〔三〕《禮記玉藻》:「古人君子必佩玉。……周還中規,折還中矩,進則揖之,退則揚之,然後玉鏘鳴也。」又:「朝則結佩。……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范註:「君臣朝見,無不佩玉,此雲諸侯鳴玉,與上天子垂珠對文耳。」
〔四〕范註:「《尚書舜典》:『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王肅注曰:『敷,陳;奏,進也。諸侯四朝,各使陳進治理之言;明試其言以要其功,功成則賜車服以表顯其能用。』」蔡沈注引程子曰:「敷奏以言者,使各陳其為治之說,言之善者,則從而明考其功,有功則賜車服以旌異之。」
〔五〕《訓故》:「《書》: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按此見《堯典》。傳曰:「四岳,即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岳之諸侯。」蔡沈註:「四岳,官名,一人而總四岳諸侯之事也。」《左傳》襄公四年:「訪問於善為咨。」
〔六〕梅註:「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肅恭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世濟其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堯不能舉。舜臣堯,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按此見《左傳》文公十八年。
范註:「舜命八元,似不見於二典。……據《左傳》此文,知八愷八元,當即《舜典》二十二人之數,故彥和之八元與四岳並言之。」
〔七〕《訓故》:「《書》:伯拜稽首,讓於夔、龍,帝曰:俞,往欽哉。」按此見《舜典》。「俞」,猶言「然」,表示應允。《書堯典》:「帝曰俞。」又:「帝曰:往欽哉。」蔡註:「堯於是遣之往治水,而戒以『欽哉』,蓋任大事,不可以不敬,聖人之戒,辭約而意盡也。」
《校注》:「《書舜典》:『帝曰:「俞。咨!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陶。帝曰:「俞,汝往哉!」』孔傳:『然其所推之賢,不許其讓,故使往宅百揆。』」
〔八〕下「則」字《御覽》作「即」。郭註:「作『則』與上文『
則』字嫌重複;作『即』與下句語調一致。」
〔九〕《校注》:「《後漢書章帝紀》:『敷奏以言,則文章可采;明試以功,則政有異跡。』」
至太甲既立,伊尹書誡〔一〕,思庸歸亳,又作書以贊〔二〕。文翰獻替〔三〕,事斯見矣。周監二代〔四〕,文理彌盛〔五〕,再拜稽首,對揚休命〔六〕,承文受冊,敢當丕顯〔七〕,雖言筆未分,而陳謝可見〔八〕。降及七國,未變古式,言事於王,皆稱上書〔九〕。
〔一〕梅註:「《書太甲上》:維嗣王不惠於阿衡,伊尹作書曰:『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廟,罔不祗肅。天監厥德,用集大命,撫綏萬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師。肆嗣王丕承基緒。惟尹躬先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其後嗣王,罔克有終,相亦罔終。嗣王戒哉,祗爾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范註:「《尚書伊訓》序:『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傳曰:『作訓以教導太甲。』《太甲》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復歸於亳,思庸(念常道)。伊尹作《太甲》三篇。』《太甲》上中二篇首有『伊尹作書曰』云云。」
〔二〕梅註:「《尚書》: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作書曰:『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後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終厥德,實萬世無疆之休。』」按此見《太甲中》。亳,商都城。在今河南商邱。《校注》:「『贊』,黃校云:『元作纘。』按宋本……《御覽》五九四引正作『贊』,張本同。」按黃氏從梅說改「贊」是。元刻本、弘治本、馮舒校本,均作「纘」。「纘」,繼也。作禮讚義或作繼承意,均可通。
〔三〕黃註:「《左傳》: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成其否。」按此見昭公二十年。《文選》袁宏《三國名臣序贊》:「入能獻替。」呂向註:「
獻,進也;替,廢也。謂事有可者進之,否者替之。」《後漢書胡廣傳》:「臣以獻可替否為忠。」「文翰獻替」,用文書來獻可替否。
〔四〕《論語八佾》:「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
〔五〕《禮記三年問》:「壹使足以成文理。」孫希旦集解:「
文謂文章,理謂條理。」《禮記中庸》:「文理密察。」《頌讚》篇:「自商已下,文理允備。」
〔六〕黃註:「《左傳》僖公二十八年:王策命晉侯為侯伯。晉侯三辭從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受冊以出。」《校注》:「《書》偽《說命下》:『敢對揚天子之休命。』枚傳:『對,答也;答受美命而稱揚之。』」
《詩大雅江漢》第七章:「厘爾圭瓚,秬鬯一卣,告於文人,錫山土田,於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萬年。」鄭箋:「拜稽首者,受王命策書也。」第八章:「虎拜稽首,對揚王休。……」鄭箋:「對,答;休,美也。」
〔七〕《尚書君牙》:「丕顯哉,文王謨。」丕本為語詞,後人承用為大義;因以丕顯為大明。
《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杜註:「丕,大;休,美也。」《斟詮》:「彥和所謂『受命』雲者,謂晉侯重耳受周襄王之策命為侯伯而言也。敢當,猶言不敢當,及語也。」
〔八〕范註:「召虎、重耳皆受命口謝,非如後世有謝章,而陳謝之意可見。郝懿行曰:『案《左傳》載晉文受策之詞(見僖公二十八年),又《韓詩外傳》載孔子為魯司寇之命,及孔子答詞(見卷八)。皆所謂言筆未分者也。』」按《總術》篇:「顏延年以為『筆之為體,言之文也;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言。』……予以為發口為言,屬筆曰翰,……經傳之體,出言入筆,筆為言使,可強可弱。」
《文體明辨序說》「上書」類:「古人敷奏諫說(音稅)之辭,見於《尚書》、《春秋內外傳》者詳矣。然皆矢口陳言,不立篇目,故《伊訓》、《無逸》等篇,隨意命名,莫協於一;然亦出自史臣之手,劉勰所謂『言筆未分』,此其時也。」
《校注》:「『言』謂口頭陳辭,『筆』謂書翰,此承上『再拜稽首、對揚休命;承文受冊,敢當丕顯』而言。」
〔九〕《校證》:「『王』黃本作『主』,舊本皆作『王』。」斯波六郎:「作『王』者可從。蓋謂列國之王。」范註:「《漢書藝文志《春秋》家有《奏事》二十篇,自註:『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王應麟《考證》曰:『七國未變古式,言事於王,皆稱上書;秦初,改書曰奏。』案王氏說本《文心》此篇。『主』字疑今本誤,當依改作『王』。《顏氏家訓省事》篇:「『上書陳事,起自戰國,逮於兩漢,風流彌廣。原其體度,攻人主之長短,諫諍之徒也;訐群臣之得失,訟訴之類也;陳國家之利害,對策之伍也;帶私情之與奪,遊說之儔也。』」
《文體明辨序說》:「降及七國,未變古式,言事於王,皆稱上書。秦漢而下,雖代有更革,而古制猶存,故往往見於諸集之中。蕭統《文選》欲其別於臣下之書也,故自為一類,而以『上書』稱之。」
以上為第一段,原章表之由來,周至戰國,皆稱上書。
秦初定製,改書曰奏〔一〕。漢定禮儀〔二〕,則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議〔三〕。章以謝恩,奏以按劾〔四〕,表以陳請〔五〕,議以執異〔六〕。章者,明也〔七〕。《詩》雲「為章於天」〔八〕,謂文明也。其在文物,赤白曰章〔九〕。表者,標也〔一○〕。《禮》有《表記》,謂德見於儀〔一一〕,其在器式,揆景曰表〔一二〕。章表之目,蓋取諸此也〔一三〕。
〔一〕范註:「秦改上書為奏,當亦在始皇二十六年李斯與博士議改命令為制詔時。留存《事始》:『《漢雜事》曰:秦初定製,改書為奏。漢定禮儀,則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駁議。』」
周註:「秦朝改臣子上書為奏,如《漢書藝文志》《
春秋》家有《奏事》二十篇,原註:『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
〔二〕《史記禮書》:「至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採擇其善。雖不合聖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濟濟,依古以來,至於高祖,光有四海,叔孫通頗有所增益減損,大抵皆襲秦制。」
〔三〕蔡邕《獨斷》:「凡群臣上書於天子者有四名: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駁議。章者需頭,稱『稽首上書』,謝恩、陳事、詣闕通者也。奏者亦需頭,其京師官但言『稽首』,下言『稽首以聞』,其中有所請,若罪法劾案,公府送御史台,公卿校尉送謁者台也。表者不需頭,上言臣某言,下言臣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左方下附曰某官臣某甲上,文多用編兩行,文少以五行,詣尚書通者也。公卿校尉諸將不言姓,大夫以下有同姓官別者言姓,章曰報聞,公卿使謁者將大夫以下,至吏民,尚書左丞奏聞報可,表文報已奏如書。凡章表皆啟封,其言密事得皂囊盛。其有疑事,公卿百官會議,若台閣有所正處,而獨執異意者曰駁議。駁議曰:某官某甲議以為如是;下言臣愚戇議異。其非駁議,不言議異。其合於上意者,文報曰某甲某官議可。」
《校證》:「蔡邕《獨斷》、《後漢書胡廣傳》注引《漢雜事》,俱作『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駁議』,此彥和所本。《議對》篇亦作『駁議』。似以作『駁議』為是也。然下文『
議以執異』,即承此言,亦止作『議』。蓋此文雖本《獨斷》或《漢雜事》,而彥和自有所筆削,故未可以一概論也。」
《御覽》五九四引《漢書雜事》曰:「群臣奏事上書皆為兩通:一詣後,一詣帝。凡群臣之書通於天子者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駁議。」
〔四〕范註:「《晉書劉寔傳》載其《崇讓論》曰:『人臣初除,皆通表上聞,名之謝章,所由來尚矣。……季世所用,不賢不能讓賢,虛謝見用之恩而已。』」按「劾」,檢舉揭發別人。
《文體明辨序說》「奏疏」類:「然當時奏章,或上災異,則非專以謝恩。至於奏事,亦稱上疏,則非專以按劾也。又按劾之奏,別稱彈事,尤可以征彈劾為奏之一端也。又置八儀,密奏陰陽,皂囊封板,以防宣洩,謂之封事。而朝臣補外,天子使人受所欲言,及有事下議者,並以書對。則漢之制,豈特四品而已哉?然自秦有天下,以及漢孝惠,未聞有以書言事者。至孝文開廣言路,於是賈山言治亂之道,名曰《至言》,則四品之名,亦非叔孫通之所定明矣。」按劾,按察彈劾。《續通考職官考》:「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
〔五〕《校釋》:「鮑本《御覽》五九四『陳請』作『陳情』,是。」
《文體明辨序說》「表」類:「按字書:『表者,標也,明也,標著事緒使之明白以告乎上也。』古者獻言於君,皆稱上書。漢定禮儀,乃有四品,其三曰表,然但用以陳請而矣。後世因之,其用寖廣。於是有論諫,有請勸(勸進),有陳乞(待罪同),有進(進書,如唐蕭穎士《為陳正卿進續尚書》、宋竇儀《進刑統》之類是也)、獻(獻物),有推薦,有慶賀,有慰安,有辭(辭官)、解(解官,如晉殷仲文《解尚書表》是也),有陳謝(謝官、謝上、謝賜),有頌理,有彈劾(漢諸葛亮有《廢李平表》),所施既殊,故其詞亦異。」
〔六〕「執異」,表示不同意見。
〔七〕范註:「《說文》:『章,樂竟為一章,從音,從十。會意。』假借為彰。『彰,彰也。』《廣雅釋詁四》:『彰,明也。』經傳多以章為之。」《注訂》:「《禮記樂記》:『文章,章之也。』註:『堯樂名也,言堯德章明也。』此假借義。」
〔八〕《訓故》:「《詩》:倬彼雲漢,為章於天。」按此見《大雅棫樸》。鄭箋:「雲漢之在天,其為文章,譬猶天子為法度於天下。」朱註:「章,文章也。」
〔九〕黃註:「《(周禮)考工記》:畫繢之事,赤與白謂之章。」
〔一○〕范註:「《說文》:『表,上衣也,從衣從毛,會意。古者衣裘以毛為表。』假借為標。《管子君臣》篇上:『猶揭表而令之止也。』註:『表,謂以木為標,有所告示也。』《荀子儒行》篇:『效有防表。』註:『表,標也。』《史記留侯世家》:『表商容之閭。』《索隱》引崔浩曰:『表者,標榜其門裡。』《釋名釋書契》:『下言於上曰表,思之於內,表施於外也。』」《文選》卷三十七《表上》李善註:「表者,明也,標也。如物之標表,言標著事序,使之明白,以曉主上,得盡其忠,曰表。三王已前,謂之敷奏,故《尚書》雲『敷奏以言』是也。至秦並天下,改為表,總有四品:一曰章,謝恩曰章;二曰表,陳事曰表;三曰奏,劾驗政事曰奏;四曰駁,推覆平論,有異事進之曰駁。六國及秦漢,兼謂之上書,行此五事,至漢魏以來,都曰表。進之天子稱表,進諸侯稱上疏,魏已前天子亦得上疏。」
《玉海》卷二百三《辭學指南》「表」類:「表,明也,標也,標著事序,使之明白。三王以前,謂之敷奏。秦改為表。漢群臣書四品,三曰表。(註:不需頭,上言臣某言,下言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左方下附曰:某官臣甲乙上。)陽嘉元年,左雄言孝廉先詣公府文吏課箋奏,又胡廣以孝廉試章奏,然則章表試士,其始此歟?」
徐炬《事物原始》「表」類:「堯咨四岳,舜命九官,並陳詞不假書翰,則敷奏以言,章表之義也。漢時有章表奏駁四等,蓋漢制也。《蘇氏演義》曰:表者白也,以情旨表白於外也。」
〔一一〕《校證》:「舊本俱無『於』字。謝、徐、何校補『於』字,黃本補『於』字,案《御覽》正有『於』字;王惟儉本此句作『言德見儀』。」《訓故》:「《禮記表記》記君子之德見於儀表者。」范註:「《禮記表記》正義引鄭《目錄》云:『名曰《表記》者,以其記君子之德,見於儀表。』」
〔一二〕《校注》:「《淮南子本經》篇:『天地之大,可以矩表識也。』高註:『表,影表。』《史記司馬穰苴傳》:『先馳至軍,立表下漏待(莊)賈。』索隱:『立表,謂立木為表,以視日景。』《詩墉風定之方中》:『揆之以日。』毛傳:『揆,度也;度日出入,以知東西。』孔疏:『此度日出入,謂度其影也。』」《斟詮》:「度量日影之長,從以計時辰之儀器曰表,即俗稱日晷。」「
器式」,用作標誌的器具。
〔一三〕范註:「取諸此,此,指『赤白曰章,揆景曰表』二物。」
以上為第二段,敘漢朝定上書為章、表、奏、議四品,並釋其名義及區分。
按《七略》《藝文》〔一〕,謠詠必錄〔二〕;章表奏議,經國之樞機;然闕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而布在職司也〔三〕。
〔一〕范註:「劉歆撰《七略》,班固本之述《藝文志》。」
〔二〕《斟詮》:「《七略》有《詩賦略》,著錄各家賦及歌詩等,《漢志》仍之。」
〔三〕《校證》:「『布』字原脫。《御覽》『而』作『布』,謝、徐校『而』下補『布』字,今據改正。」《校釋》:「《御覽》『
而』作『布』是。」
《校注》:「按此文之意,蓋謂書奏送尚書者,則藏於尚書;送御史者,則藏於御史;送謁者者,則藏於謁者也。」
《注訂》:「『各有故事,而在職司』雲者,是釋上文『闕而不纂』之故,指《七略》《藝文》所忽,是以下文即言『前漢表謝,遺篇寡存』。」
斯波六郎:「蓋彥和之意謂漢之章表奏議,從故事由其職司保管,簡直不屬劉向之校中秘書之內,亦未著錄《七略》、《藝文志》之中。」
《斟詮》:「故事,謂歸例成規。」
陳書良《文心雕龍校注辨正》:「職司應指九卿中之御史大夫。《前漢書百官公卿表序》: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蘭台,掌圖籍秘書,……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是御史大夫專管章表。謠詠流傳民間,易失,故須輯錄;章表藏於御史,不易失,故不須輯錄。東漢亦然,故稱故事。『各』,乃就謠詠與章表言。……『而在職司』之『而』,為轉折詞,乃言謠詠、章表『各有故事』,而章表在職司。」
前漢表謝,遺篇寡存〔一〕。及後漢察舉,必試章奏〔二〕。左雄奏議,台閣為式〔三〕;胡廣章奏,天下第一〔四〕;並當時之傑筆也。觀伯始謁陵之章〔五〕,足見其典文之美焉〔六〕。
〔一〕范註:「感遇謝恩,無當政要,故前漢謝表,彥和時已寡存篇。」
〔二〕《後漢書順帝紀》:「陽嘉元年十一月辛卯,初令郡國舉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諸生通章句,文吏能箋奏,乃得應選。」
《後漢書左雄傳》:「陽嘉元年……雄又上言:……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察舉,指令郡國舉孝廉等。箋奏,即指章奏。
〔三〕梅註:「《後漢書》:左雄掌納言,多所匡肅,每有章奏表議,台閣以為故事。」按此見《左雄傳》。
《後漢書仲長統傳》:「光武皇帝……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事歸台閣。」李賢註:「台閣,謂尚書也。」王先謙引王鳴盛曰:「漢世官府不見台閣之號。所云台閣者,猶言宮掖、中秘云爾。……以公府與台閣並稱,所謂宮中府中也。蓋尚書令、尚書僕射與尚書,皆宦者與士人迭為之。」
〔四〕梅註:「胡廣始察孝廉,至京師,試以章奏,安帝以廣為天下第一。」按此見《後漢書胡廣傳》。范曰:「據此傳,則安帝時孝廉亦試章奏。」
〔五〕范註:「胡廣,字伯始。本傳謂其作《官箴》四篇。其餘所著詩、賦、銘、頌、箴、吊及諸解詁凡二十二篇,不言有章,其文亡佚無考。」
《注訂》:「胡廣本傳載廣著《百官箴》凡四十八篇,及諸解詁凡二十二篇雲,謁陵之章未詳。」
〔六〕「典文」謂典章文辭。
昔晉文受冊,三辭從命〔一〕,是以漢末讓表,以三為斷〔二〕。曹公稱為表不必三讓〔三〕,又勿得浮華〔四〕。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實〔五〕,求其靡麗,則未足美矣。
〔一〕《訓故》:「《春秋左傳》:晉文公城濮之役,作王宮於踐土。王命內史叔興命晉侯為侯伯,曰:王謂叔父,敬服王命以綏四國,糾逖王慝。晉侯三辭從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受策以出。」按此見僖公二十八年。「冊」,《御覽》作「策」。「三辭從命」,見前「敢當丕顯」句下引《左傳》文。
〔二〕范註:「《北堂書鈔》『設官』部引應劭《漢官儀》:『凡拜,天子臨軒,六百石以上悉會,直事卿贊,御史授印綬。公三讓然後乃受之。』據此可知讓表亦以三為止。」《校注》:「《蔡中郎集東鼎銘》:『乃詔曰:「其以大鴻臚喬玄為司空。」拜稽首以讓。帝曰:「俞。往!」三讓,然後受命。』又《西鼎銘》:『乃制詔曰:「其以光祿大夫玄為太尉。」公拜稽首曰:「臣聞之,三讓莫克或從,臣不敢辟。」』並『三讓為斷』之證。」
〔三〕《校證》:「馮本、汪本、畲本、梅本、王惟儉本《御覽》『必』作『止』。」按元刻本亦作「止」。
《校釋》:「范文瀾注引操上書讓增封曰:『臣雖不敏,猶知讓不過三。』則以『不過』為是,當據改。」
《注訂》:「『止』,別本作『必』字,誤。三揖、三讓、三禮,於古為常,『不必』雲者,是為不辭。曹操語見《藝文類聚》五十一載操建安元年上書讓增封曰:『臣雖不敏,猶知讓不過三。所以仍布腹心至於四五,上欲陛下爵不失實,下為臣身免於苟取。』所謂『至於四五』,即『不止三讓』,『爵不失實』及『免於苟取』等意也。」
〔四〕《三國魏志武帝紀》:「庚子,王崩於洛陽。」注引《魏書》謂操「雅性節儉,不好華麗,後宮衣不錦繡,侍御履不二采,帷帳屏風,壞則補納,茵蓐取溫,無有緣飾」。
〔五〕郭註:「指事造實,猶今言據事直陳。」
至於文舉之薦禰衡〔一〕,氣揚采飛〔二〕;孔明之辭後主,志盡文暢〔三〕;雖華實異旨,並表之英也〔四〕。琳、瑀章表,有譽當時;孔璋稱健,則其標也〔五〕。陳思之表,獨冠群才〔六〕。觀其體贍而律調,辭清而志顯,應物制巧〔七〕,隨變生趣,執轡有餘,故能緩急應節矣〔八〕。
〔一〕《訓故》:「《魏略》:孔融《薦禰衡表》:竊見處士平原禰衡,淑質貞亮,英才卓躒。任座抗行,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
孔融《薦禰衡表》見《文選》卷三十七。李善註:「范曄《後漢書》曰:孔融,字文舉,魯國人也。幼有異才,性好學,舉高第,拜御史,歷官至將作大匠,遷少府。曹操既積嫌忌,奏誅之,下獄,棄市。」
《後漢書文苑列傳》:「禰衡,字正平。……少有才辯,而氣尚剛傲,好矯時慢物。……融亦深愛其才,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與為交左,上疏薦之曰云雲。」
〔二〕《典論論文》:「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才略》篇:「孔融氣盛於為筆,禰衡思銳於為文,有偏美焉。」氣揚采飛,氣勢昂揚,文采飛動。
孫月峰曰:「不甚斲削,然卻有勁氣,大約才有餘,法未盡。」(見《文選集評》)
何義門曰:「章表多浮,此建安文敝。特其氣猶壯。建安文章,結兩漢之局,開魏晉之派者,此種是也。」(同上)
方伯海曰:「愛士憐才,前輩首推北海,讀此表,其光明磊落之概,高風足千古矣。」(同上)
《中國中古文學史》:「東漢之文,均尚和緩,其奮筆直書,以氣運詞,實自(禰)衡始。……融之所作,多范伯喈;惟薦衡表,則效衡體,與他篇文氣不同。」
〔三〕《校釋》:「《御覽》『文暢』作『文壯』,是。」
黃註:「《(蜀志)諸葛亮傳》:亮字孔明,後主建興五年,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疏,表見《文選》。」「志盡」即意盡,謂文義曉然明白,了無隱晦。
范註:「黃式三《儆居集》二《讀蜀志諸葛傳》曰:『
世傳諸葛武侯有前後出師之表。前表稱郭、費、董、向之賢,足以治宮中營中矣;而後表則追嘆趙、陽、馬、閻諸人之逝,國內乏材。前表雲『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矣;而後表則援引曹操挫衄之師,以薄己責。前表雲『兵甲已足,當北定中原,攘除奸凶』矣;而後表則雲『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不如伐之』。前表悲壯,後表衰颯。前表意周而辭簡,後表意窘而辭緟。豈街亭一敗,遂足以褫其魄而奪其氣乎!以是知後表之為贗也。郭沖五事甚重諸葛之權智。裴世期引而駁之,以解謬譽。裴氏既見《武侯文集》原無後表之篇,所引張儼《默記》正郭沖五事之比,而疑以傳疑,未及辯駁。且不知後表之贗者,獨不思《趙雲傳》乎!《雲傳》曰:『建興五年,隨諸葛亮駐漢中。明年,亮出軍揚聲就斜谷道,曹真遣大眾當之。亮令雲與鄧芝往拒。七年,卒。』而後表作於六年之十一月,已言趙雲之喪,其謬著矣。藉雲《雲傳》七年之字有訛,則傳連記五年、六年、七年之事,無由改七為六也。《武侯文集》二十四篇,陳承祚所定,而不載後表;《文選》錄武侯之表,而不題《前出師表》,則後表之贗,昔人固知之矣。」
李充《翰林論》:「諸葛亮之表劉主,……可謂德音矣。」
孫月峰曰:「真實事情,全無藻飾。」(見《文選集評》)
郭明龍曰:「忠義自肺腑流出,古樸真率,字字滴淚,與日月爭光,不在文章蹊徑論也。然情至而文自生。」(同上)
譚獻云:「與《伊訓》《洛誥》相表里。」又云:「立誠而後修辭。六藝散矣,賴此類文字淵源不墜。」(同上)
〔四〕《校釋》:「舍人論表,以文舉薦禰,與孔明《出師》相比,而並許為茲體之英制。今觀《薦禰表》,稱美正平之詞,有曰:『
以衡准之,誠不足怪。』曰:『使衡立朝,必有可觀。』曰:『若衡等輩,不可多得。』跌盪可喜,故曰:『氣揚采飛。』《出師表》首言國勢危急,使後主自知負荷之重;中間痛恨桓靈,以為傾頹之鑑;後復喻令自謀,以警其昏庸。情真詞摯,故曰『志盡文壯』。二家之作,雖華實不同,而皆風力遒上,古意未漓,故並舉之,以為楷式也。」
〔五〕黃註:「陳琳、阮瑀,《典論(論文)》:『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又:「陳琳,字孔璋。魏文帝《與吳質書》:『孔璋章表殊健。』」
周註:「章表如《諫何進召外兵》:『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此猶鼓洪爐燎毛髮耳。夫違經合道,天人所順。而反委釋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會,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為亂階。』筆力甚健。」「標」,謂標舉出眾者。
〔六〕李充《翰林論》:「表宜以遠大為本,不以華藻為先。若曹子建之表,可謂成文矣。」
黃註:「《陳思王植傳》:『太和二年,植常自憤怨,抱利器而無所施,上疏求自試。五年,植上疏求存問親戚。』」范註:「《魏志陳思王植傳》載植上疏四篇,其《求自試表》、《求通親親表》二篇,采入《文選》。」
〔七〕《校證》:「『制』原作『掣』,徐校改。何校作『制』。黃注云:『一作制』。紀云:『制字是。』」
《校注》:「按『掣』字誤,作『制』作『制』均可。」《校釋》:「作『制』是也。『應物制巧』與下『隨變生趣』句例同。」
周註:「如《求自試表》,從求自試到感嘆魏的不能用他,中間引證許多史實,曲折變化,情辭並茂,所謂辭清志顯,應物制巧。」
又:「『志顯』所以『辭清』;『志顯辭清』所以『體贍』,這就是表文所要求的詳盡明顯,近似諸葛亮的『志盡文暢』。『志盡』有實,『應物制巧』有華,是『華實相勝』,所以稱他為『
獨冠群才』。如《求通親親表》說:『近且婚媾不通,兄弟永絕;吉凶之問塞,慶弔之禮廢;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隔閡之異,殊於胡越。』這是志顯辭清。又說:『臣伏以為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臣初信之,以臣心況,徒虛語耳。』這不光是志盡文暢,兼具文彩,所以是華實相勝。」
《斟詮》作「制」,「應物制巧,謂順應事物情形,裁製巧妙篇章也。」
王金凌釋「體贍」云:「贍謂周備,謂其敘理周備。下文敷理舉統時,強調『必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並使繁約得正,華實相勝,唇吻不滯。與評陳思之表相符。」「志顯」指情意顯明。
〔八〕《才略》篇:「子建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
牟註:「『執轡有餘,故能緩急應節』二句,和本書《
通變》篇『長轡遠馭,從容按節』的用意略同。」
《斟詮》解為「控馭文轡,優裕有餘,故能緩急適中,應合節度也。」「緩急應節」,是指節奏進行的快慢能配合文意。
逮晉初筆札,則張華為俊。其三讓公封〔一〕,理周辭要,引義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鷦鷯》〔二〕,莫顧章表。及羊公之《辭開府》,有譽於前談〔三〕;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四〕。序志聯類〔五〕,有文雅焉。劉琨《勸進》〔六〕,張駿《自序》〔七〕,文致耿介〔八〕,並陳事之美表也。
〔一〕陸雲《與兄平原書》評張華文云:「張公文無他異,正自清省,無煩長,作文正爾,自復佳。」《才略》篇:「張華短章,奕奕清暢。」
《晉書張華傳》:「華,字茂先,范陽方城人也。……華學業優博,辭藻溫麗,朗贍多通。……少自修謹,造次必以禮度。……初未知名,著《鷦鷯賦》以自寄,其詞曰云雲。陳留阮籍見之,嘆曰:『王佐之才也。』由是聲名始著。……朝議表奏多見施用。……封關內侯,……進封為廣武縣侯。……久之,論前後忠勛,進封壯武郡公。華十餘讓,中詔敦譬,乃受。」三讓公封表已佚。
〔二〕《鷦鷯賦》見《文選》卷十。李善註:「《毛詩》曰:『肇允彼桃蟲。』《詩義疏》曰:『桃蟲,今鷦鷯,微小黃雀也。』」又引臧榮緒《晉書》曰:「張華,……少好文義,博覽墳典,為太常博士,轉兼中書郎,雖棲處雲閣,慨然有感,作《鷦鷯賦》。」
《東坡志林》:「阮籍見張華《鷦鷯賦》嘆曰:『此王佐才也。』觀其意,獨欲自全於禍福之間耳,何足為王佐乎?華不從劉卞言,竟與賈氏之禍,畏八王之難,而不免倫秀之虐。此正求全之過,失《鷦鷯》本意。」(《四六叢話》卷二引)
〔三〕黃註:「《(晉書)羊祜傳》:武帝時,加車騎將軍,開府如三司之儀,祜上表固讓,載《文選》。」李善注引臧榮緒《晉書》曰:「羊祜,字叔子,太山人也。能屬文,為中書郎。陳留王立,封巨平子。世祖受禪,加散騎常侍。後以祜都督荊州諸軍事,又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祜表讓,後以祜為征南大將軍,開府,辟召儀同三司,薨。」
《御覽》引《翰林論》:「裴公之《辭侍中》,羊公之《讓開府》,可謂德音矣。」「開府」,原指成立府署,自選僚屬。漢代僅三公、大將軍、將軍可以開府,魏晉以後開府的逐漸增多,因此有「開府儀同三司」(開府置官,援照三台成例)的名號。晉代諸州刺史,多以將軍開府,都督軍事。
周註:「晉武帝以羊祜都督諸軍事,加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羊祜上表固讓,辭極謙恭,並推薦李熹、魯芝、李胤都可擔當這個職務,所以得到一時稱譽。」
〔四〕范註:「《晉書庾亮傳》:庾亮,字符規。明帝即位,以為中書監。亮上書讓曰(《文選》作《讓中書令表》,李善注曰:「
諸《晉書》並雲讓中書監,此雲令,恐誤也。」)云云。」
李善注引何法盛《晉書》:「潁川庾錄曰:亮字符規,為中書郎,肅祖欲使為中書監,上疏,肅祖納亮言,封永昌公。後遷司馬錄尚書事,薨。」
漢末曹操為魏王,置秘書以典尚書奏事。曹丕稱帝後,改秘書為中書,以久掌機要的幕僚劉放、孫資分任中書監及中書令,因二人資歷不相上下,故分設兩官而監在令前。
《校注》:「載,黃校云:『一作冊。』按《御覽》引作『載』;張本、何本、梅本、凌本、合刻本……崇文本同。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兩京本、胡本作『再』,……此當以作『載』為是。《後漢書宦者傳序》『無謝於往載』,亦以『往載』為言。」《考異》:「載,記載也。」
《校證》:「『前談』、『往載』,指《翰林論》為言。」
周註:「《晉書庾亮傳》:明帝即位,以亮為中書監。亮上書辭讓:『臣領中書,則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於陛下,後之兄也。』認為任用姻戚,易招禍敗,往代成鑒,可為寒心。措辭謙恭而有遠見。」
〔五〕「聯」原作「顯」。《校釋》:「《御覽》『顯類』作『聯類』,是也。羊表歷稱李熹、魯芝、李胤未蒙選拔,自陳不敢苟進之志。庾表歷數西京七族,東京六姓,皆以姻黨榮顯致敗,自陳止足之志,畏禍之情。故曰:『序志聯類。』『聯』字義長。」
〔六〕《訓故》:「《晉書》:劉曜之亂,西都不守,元帝稱制江左,劉琨令長史溫嶠奉表勸進曰:自京畿隕喪,九服崩離,宣皇之胤,唯有陛下,即欲逡巡,其若宗廟何?」
范註:「《晉書劉琨傳》:琨,字越石。西都不守,元帝稱制江左,琨乃令長史溫嶠勸進。表文載《元帝紀》。《文選》卷三十七李善注曰:『何法盛《晉書》曰:劉琨連名勸進,中宗嘉之。《晉紀》曰:劉琨作《勸進表》,無所點竄,封印既畢,對使者流涕而遣之。』」
於光華:「愍帝為劉曜所殺,琅琊王睿在江南,時琨在并州,段匹磾在冀州,連名勸睿為天子,琨作表無所點竄,封印既畢,對使者流涕而遣之。」(《文選集評》)
方伯海曰:「司馬氏手足相殘,屠滅略盡,故外寇得而乘之,東西二京相繼失陷,懷愍二帝,相繼就虜。自古國家厄運,未有不再傳如此之甚者。但中原群盜割據,四分五裂,除卻江左,無可立國,若非急正位號,更何以系中原之望?表中將位號當正,於事理形勢利害,反覆指陳,真堪一字一淚。但此表雖與匹磾同勸進,而匹磾首鼠兩端,豈是可與同事之人!琨特欲感之以義、結之以誠耳。」(同上)
《才略》篇:「劉琨雅壯而多風。」《中古文學史》:「晉代表疏,或文詞壯麗、劉琨《勸進表》是也。」
〔七〕黃註:「《張駿傳》:駿上疏曰:臣專命一方,職在斧鉞。勒、雄既死,人懷反正。謂季龍李期之命,曾不崇朝;而皆篡繼凶逆,鴟目有年,遂使桃蟲鼓翼,四夷諠嘩,臣之所以宵吟荒漠,痛心長路者也。」按此摘自《請討石虎李期表》。范註:「《晉書張駿傳》載《請討石虎李期表》。不知即彥和所指自序否?」這是說在這篇表中有自序的部分。《斟詮》謂「駿遣參軍曲護上疏」,自序其討平夷亂,光復晉室之志。疏見《晉書》卷八十六本傳。
〔八〕《辨騷》篇:「頦唾可以窮文致。」「文致」,文章情致。楊明照《校注拾遺補》:「《章表篇》:『張駿《自序》,文致耿介。』《奏啟》篇:『楊秉耿介於災異,陳蕃憤懣於尺一。』皆有感憤之意。」《離騷》:「彼堯舜之耿介兮。」《文選》李善註:「耿,光;介,大。」
以上為第三段,評論兩漢魏晉章表之代表作家作品。
原夫章表之為用也,所以對揚王庭,昭明心曲〔一〕。既其身文〔二〕,且亦國華〔三〕。章以造闕〔四〕,風矩應明〔五〕;表以致禁〔六〕,骨采宜耀〔七〕。循名課實〔八〕,以文為本者也〔九〕。
〔一〕《校注》:「《易夬》:『夬,揚於王庭。』」《斟詮》:「對揚王庭,謂對答王命,稱揚王休於朝廷之上也。對揚,詞出《
詩大雅江漢》。」見前「對揚休命」句下注。《詩秦風小戎》:「亂我心曲。」鄭箋:「心曲,心之委曲也。」
〔二〕范註:「《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謂自身之文采。
〔三〕范註:「《文選》顏延年《贈王太常詩》:『舒文廣國華。』李善註:『《國語》:季文子曰:吾聞以德榮為國華。』」按此見《魯語》上:「且吾聞以德榮為國華,不聞以妾與馬。」韋昭註:「
為國光華也。」《後漢書方術傳上》論:「至乃誚噪遠術,賤斥國華。」註:「國華,謂懷道隱逸之士也。」《知音》篇:「書亦國華,翫繹方美。」此應指國之菁華而言。《程器》篇:「豈無華身,亦有光國。」
〔四〕范註:「章以謝恩,詣闕拜上,故曰造闕。」
〔五〕「風矩」猶風範。《新唐書柳仲郢傳》:「元和末及進士第,為校書郎,牛僧孺辟武昌幕府,有父風矩。僧孺嘆曰:非積習名教,安及此邪?」
〔六〕「禁」,指皇帝居住的地方,如禁中。「致禁」,即傳入宮禁。
〔七〕《風骨》篇:「若骨采未圓,風辭未練。」「骨采」為具有剛性美的文章辭采。
〔八〕斯波六郎:「《韓非子定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校注》:「《鄧析子無厚》篇:『循名責實。』」「課實」謂考求實在。
〔九〕《校證》:「『文』字原脫,徐校據《御覽》補『文』字。梅六次本、日本刊本、張松孫本同。」黃本補「章」字,校云:「原脫,一作文。」《校注》:「按《御覽》引有『文』字,校增『文』字是也。此句為總束章、表之辭,故云『以文為本』;亦即贊末『辭令有斐』之意也。」《考異》:「循名課實,當以文為本,故下有雅義、清文之言,從文是。」
是以章式炳賁〔一〕,志在典謨〔二〕;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淺。表體多包〔三〕,情偽屢遷〔四〕,必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五〕然懇惻者辭為心使〔六〕,浮侈者情為文屈〔七〕。必使繁約得正,華實相勝〔八〕,唇吻不滯〔九〕,則中律矣。
〔一〕《斟詮》:「式,謂體式。炳,《說文》:明也。」《易革卦》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易賁卦》象曰:「山下有火,賁。」正義:「欲見火上照山,有光明文飾也。」全句意為「
章之模式,炳耀文采」。
〔二〕《斟詮》:「典謨本謂《尚書堯典》《舜典》《大禹謨》《皋陶謨》;又泛指古聖賢之訓誡。《尚書序》:『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宏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直解為:「旨在……提供人主作施政之軌範。」
〔三〕《考異》:「要,體要也,與略字對舉。」范註:「表以陳事,事體多方,故曰多包。」
周註:「表有薦舉的,如孔融《薦禰衡表》;有陳情的,如李密《陳情表》;有謝恩的,如《謝平原內史表》;有讓爵勸進的如劉琨《勸進表》,庾亮《讓中書令表》等:所以稱『表體多包』。」
〔四〕《御覽》「偽」作「位」。「情位」即《鎔裁》篇所謂「情理設位」。《斟詮》:「情位屢遷,謂設情位理,變化多端也。」又作「情偽」,亦可通。《左傳》僖公一十八年:「晉侯在外十九年矣……民之情偽,盡知之矣。」《易繫辭上》:「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下》:「情偽相感而利害生。」正義:「情謂情實。偽謂虛偽。」高亨《周易大傳今注》:「情偽猶誠偽也。」此處「情」指下文「懇惻者」,「偽」指下文「浮侈者」。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上》:『《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又陸機《文賦》:『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李善註:『……文非一則,故曰屢遷。』」
〔五〕《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一:「章表,即今之奏議。古謂『章以謝恩,奏以按劾,表以陳情,議以執異。』今之體裁,唯申賀謝恩,則仍用表式;其餘奏議,通曰奏摺。古之奏議取直,今之奏議取密。直者,任氣攄忠,以所言達其所蘊;凡德不聰,僉壬在側,亂萌政弊,一施匡正,一加彈劾,不能以格式拘,亦不必以忌諱避。至於密之為言,則粉飾補救,俾無罅隙之謂;偶舉一事,上慮樞臣之斥駁,下防部議之作梗;故必再四詳慎,宜質言者,則出以吞吐,故作商量;宜實行者,則道其艱難,曲求體諒,語語加以騎牆,篇篇符乎部式:此安得有佳章表,如彥和所謂『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者?」這是從反面的例證來說明「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的。
《定勢》篇:「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
〔六〕《校注》:「『惻』,黃校云:『元作愜。』馮舒校『惻』。按『惻』字是,《御覽》引正作『惻』。《後漢書樂恢傳》『聖人懇惻,不虛言也』,……《文選》任昉《齊竟陵文宣王行狀》『至誠懇惻』,並以『懇惻』為言。」《考異》:「《詩國風氓》鄭箋云:『言其懇惻款誠。』舍人本此。」《校證》:「《奏啟》篇有『溫嶠懇惻於費役』語,亦作懇惻。」
〔七〕黃本作「情為文使」,注云:「一作情為文屈。」范註:「
情為文使,似宜作情為文屈。」《校釋》:「鮑本《御覽》『使』作『屈』是。」
周註:「『必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其麗。』義歸雅正,辭求清麗。……這裡,作者所讚美的是『華實相勝』,懇惻者是實有餘而華不足,浮侈者是實不足而華有餘,對這兩類的作品,作者還是肯定懇惻者。像『孔明之辭後主』,是『懇惻者辭為心使』,但還肯定它是『表之英也』。……表要求意義顯露,這是表文的特點之一,所謂『清』當與文義的明白有關。」
〔八〕《校證》:「『必使』二字原脫誤,從《御覽》補正。」
曹丕《與吳質書》:「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他認為章表的風格繁華富麗是不大好的。李充《翰林論》:「表宜以遠大為本,不以華藻為先。」許文雨《文論講疏》:「《文心雕龍》曰:『章表奏議,經國之樞機。』即此以遠大為本之意也。《雕龍》又謂章表宜『繁約得正,華實相勝』,正與此不宜先華之旨相發。」
〔九〕「唇吻不滯」,指便於朗讀。以上這一小段是說章表要有風骨,要求文辭要約明白而不簡略浮淺,情感懇惻而不浮侈,並且語調流暢,合乎音律。
《文鏡秘府論論文體六事》,其五云:「指事述心,斷辭趣理,微而論顯,少而斯洽,要約之旨也。……論要約則表啟擅其能(表以陳事,啟以述心,皆施之尊重,須加肅敬,故言在於要,而理歸於約)。……要約之失也闌……情不申明,事有遺漏,闌自見焉(謂論心意不能盡申,敘事理又有所闕焉也)。」空海所說的要約,實際上和《章表》篇所說的「要而非略」、「繁約得正」精神是一致的。
唐牛希濟《表章論》:「歷觀往代策文奏議及國朝元和以前名臣奏疏,詞尚簡要,質勝於文,直指是非,坦然明白,致時君易為省覽。夫聰明睿哲之主,非能一一奧學深文、研窮古訓。……況覽之茫然,又不親近儒臣,必使傍詢左右,小人之寵,用是為幸。倘或改易文意,以是為非,逆鱗發怒,略不為難。……蓋不可援引深僻,使夫不喻。……倘端明易曉,必庶幾免於深辟之弊。」(《全唐文》卷八四五)這些話和劉勰所說的「繁約得正,華實相勝」也稍有出入,而更注重簡要和「質勝於文」,這是為了易於為最高統治者所「
省覽」而設想的。
《玉海》卷二○四《辭學指南》「表」類:「大抵表文以簡潔精緻為先,用事不要深僻,造語不可尖新,鋪敘不要繁冗,此表之大綱也。」《文章辨體序說》「表」類:「大抵表文以簡潔精緻為先,用事忌深僻,遣語忌纖巧,鋪敘忌繁冗。」
孫梅《四六叢話》「表」類說:章表要「使溫恭之美,著於黼裳;篤棐之忱,形諸簡墨。以之陳謝,則句隨寸草偕春;以之請乞,則字與傾葵共轉;以之薦達,則好賢如《緇衣》,不啻口出;以之進奉,則宮廷繪《無逸》,曲牖淵衷;義等格心,功同造膝矣。……又或事有難言,情彌疾首,冀微言以覺寤,匪諧隱以為儕。」這就把上表時的奴才相,描摹得更加淋漓盡致。
子貢云:「心以制之,言以結之。」〔一〕蓋一辭意也〔二〕。荀卿以為「觀人美辭,麗於黼黻文章」〔三〕,亦可以喻於斯乎!
〔一〕《左傳》哀公十二年:「公會吳於橐台。吳子使太宰嚭請尋盟。公不欲,使子貢對曰:『盟,所以用信也。故心以制之(杜註:制其義),玉帛以奉之,言以結之(杜註:結其信),明神以要之。』」《斟詮》:「彥和借其語而意略異,謂心以制範文章之事義,即中心思想;言語文辭以構結其事義,以成篇章,故云:『一辭意也。』」此處論情意與文辭如何配合。牟註:「劉勰是斷章取義,借指心以制言,言以結心。」
〔二〕牟註:「一辭意,即《神思》篇要求言與意『密則無際』的意思。一,統一,一致。要使辭與意結合一致。」
〔三〕《校釋》:「《荀子非相》篇曰:『觀人以言,美於黼黻文章。』王念孫曰:『觀本作勸,《藝文類聚》人部十五引作勸。』此論陳謝之辭,在動人聽聞,以『勸』為長。」
《荀子》楊倞註:「觀人以言,謂使人觀其言。黼黻文章,皆色之美者。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王先謙《集解》引王念孫曰:「觀本作勸,勸人以言,謂以善言勸人也。故曰:美於黼黻文章。若觀人以言,則何美之有?」章表在感動人主,也可以叫「勸人」之「美辭」。
第四段提示章表之寫作要領及文體風格。
贊曰:敷表絳闕〔一〕,獻替黼扆〔二〕。言必貞明〔三〕,義必弘偉。肅恭節文〔四〕,條理首尾。君子秉文,辭令有斐〔五〕。
〔一〕黃註:「《孫楚傳》:楚作書遺孫皓曰:竊號之雄,稽顙絳闕。球琳重錦,充於府庫。」按此見《晉書》。
「敷表」,猶敷奏。「絳闕」,指皇宮前的門闕。《文選》顏延之《赭白馬賦》:「簡偉塞門,獻狀絳闕。」李善注引傅玄《北都賦》:「巍巍絳闕。」
〔二〕黃註:「黼扆,見《詔策》篇。」
《校注》:「『獻替』二字出《國語晉語》九及《左昭二十年傳》。」《斟詮》直解為「獻替興革,面對黼扆」。
〔三〕《易繫辭下》:「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貞明」,正大光明。
〔四〕《樂府》篇:「辭繁難節。」《誄碑》篇:「讀誄定諡,其節文大矣。」《書記》:「若夫尊貴差序,則肅以節文。」《鎔裁》篇:「然後舒華布實,獻替節文。」《附會》篇:「夫能縣識湊理,然後節文自會。」
《斟詮》:「節文,謂禮節文飾也。《禮記坊記》:『禮者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以為民坊者也。』《管子心術上》:『禮者因人之情,像義之理,而為節文者也。』」
〔五〕斯波六郎:「《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之德。』」
《禮記大學》:「瞻彼淇奧,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按此《詩衛風淇奧》篇文,原文作「有匪君子」。朱註:「匪、斐通,文章著見之貌也。」《論語公冶長》:「斐然成章。」
奏啟第二十三
《斟詮》:「(奏)可分二類:一曰陳事之奏,『陳政事,獻典儀,上急變』屬之;其性質與陳情之『表』略近而有異。所謂近者,皆言事也;所謂異者,所言之事有小大之別也;表之所言,臣下之私心;奏之所述,經國之公事。其後亦謂『上疏』,謂其條疏其事以進於上也。二曰按劾之奏,乃李善所謂『劾驗政事』,《章表》篇所謂『奏以按劾』者也,『劾愆謬』屬之。然此體亦有對象之分;於君上則謂之諫諍,谷永之諫仙是也;於臣下同僚則謂之按劾,孔光之奏董賢等是也。後世又有『彈事』之名,以其彈劾過謬故也。至『啟』為奏之別條,其字本為『』之假體。……徐炬《事物原始》云:『張璠《漢紀》云:「董卓呼三台尚書以下自詣啟事,然後得行。」此啟事得名之始也。始雲啟,末雲謹啟,晉宋以下,與表俱用,今止臣下以相往來也。』是則『奏』專用於獻上,『啟』則遍及於平行,兩者並述之於篇者,亦以其體有稍異,而義有同歸也。」
《注訂》:「奏進、啟開之釋,舍人一本《說文》,一本《尚書》。奏專用於獻上,啟則遍及平行,其用頗廣,於體少拘。」
周註:「《章表》稱『奏以按劾』,按奏事的文章不限於按劾。就本篇的選文定篇看,有報告工作的,如李斯之奏驪山;有頌功德的,如王綰之奏勛德;有陳政事的,如賈誼之務農;有進諫的,如谷永之諫仙;有議禮論學的,如蔡邕銓列朝儀;有按劾的,如孔光之奏董賢等。再說,王綰之奏勛德,是由於秦始皇滅六國後,令臣下議帝號,王綰等因奏秦功德,並議定尊號,所以這篇奏實際上是議對;至於陳政事、議禮,更是屬於議,那末奏啟跟議對的界限並不明確。……《古文辭類纂》把它們合為奏議類,是比較恰當的。」
郭註:「作者的用意,以為奏事之末,常稱謹啟,則啟自是奏的枝流;而歷代對策,本議政事,議對雖有區別,本質相同;所以把啟歸入奏中,叫做『奏啟』,把對納入議內,叫作『議對』。」
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一〕;秦漢之輔,上書稱奏〔二〕。陳政事〔三〕,獻典儀〔四〕,上急變〔五〕,劾愆謬〔六〕,總謂之奏。奏者,進也。言敷於下,情進於上也〔七〕。
〔一〕「敷奏以言」,見前《章表》篇注。
〔二〕《論衡對作》篇:「上書奏記,陳列便宜,皆欲輔政。今作書者,猶上書奏記,說發胸臆,文成手中,其實一也。夫上書謂之奏,奏記轉易其名謂之書。……由此言之,夫作書者,上書奏記之文也,謂之造作,上書奏記是作也。」
〔三〕「陳政事」,如下文賈誼之務農。周註:「《漢書賈誼傳》有《陳政事疏》。」
〔四〕《史記賈誼傳》:「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上黃,數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
《斟詮》:「獻典儀,謂貢獻典制禮儀,如下所云『匡衡之定郊』是也。」
〔五〕范註:「陳(漢章)先生曰:『《漢書丙吉傳》:「驛騎持赤白囊,邊郡發奔命書。」此即所云上急變。』……案《漢書車千秋傳》云:『上急變,訟太子冤。』師古曰:『所告非常,故云急變也。』師古說是。」「上急變」謂報告緊急情況。
〔六〕《注訂》:「劾愆謬──如下文谷永之諫仙。」周註:「彈劾罪過,如孔光之奏董賢。」
〔七〕范註:「《說文》:『奏,進也。』」《校證》:「『言敷於下,情進於上也』,『言』字原脫,謝補《御覽》作『敷於下情,進乎上也。』《玉海》作『敷下情,進於上也』。」按《玉海》引文為勝,見卷六十一《藝文》奏疏類。
秦始立奏〔一〕,而法家少文。觀王綰之奏勛德〔二〕,辭質而義近;李斯之奏驪山〔三〕,事略而意誣〔四〕;政無膏潤,形於篇章矣〔五〕。
〔一〕《御覽》五九四引《漢書雜事》曰:「秦初之制,改書為奏。」
〔二〕梅註:「《史記》:丞相王綰等議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諸侯背叛,法令不行。今皇帝並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德,尊號大成,群臣相與誦皇帝功德,刻於金石,以為表經。」
范註:「《史記秦始皇本紀》:『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周註:「
這即奏勛德,文辭質直而意義淺顯。」
〔三〕《訓故》:「蔡質《漢儀》:李斯《治驪山陵上書》曰:『
臣所將隸徒七十餘萬人,治驪山者已深已極,鑿之不入,燒之不然,叩之空空;如下天狀。』」按《上書言治驪山陵》見《全秦文》卷一。
〔四〕「誣」原作「徑」。《校釋》:「《御覽》五九四『徑』作『誣』。按斯《治驪山陵上書》曰:(略,見上注引。)辭意近於虛飾,故舍人曰:『事略而意誣。』似宜從《御覽》作『誣』。」
《校證》:「案斯《治驪山上書》,……辭意近於誣誕,故舍人稱其『事略而意誣』,『誣』之作『徑』,此《顏氏家訓書證》篇所謂『巫混經旁』也。」
〔五〕《斟詮》:「膏潤,猶膏澤,謂恩澤也。」全句意謂政治上刻薄寡恩,表現在文章上缺乏文采。
以上為第一段,解釋奏之形成及其意義。
自漢以來,奏事或稱上疏〔一〕。儒雅繼踵,殊采可觀。若夫賈誼之務農〔二〕,晁錯之兵術〔三〕,匡衡之定郊〔四〕,王吉之勸禮,〔五〕溫舒之緩獄〔六〕,谷永之諫仙〔七〕,理既切至,辭亦通暢〔八〕,可謂識大體矣。
〔一〕范註:「《漢書蘇武傳》:『數疏光過失。』註:『謂條錄之。』《杜周傳》:『疏為令。』註:『謂分條也。』《揚雄傳》:『獨可抗疏。』註:『疏條其事而言之。』陳情敘事,必有條理,故奏亦稱上疏。」疏猶條陳。
陳懋仁《文章緣起注》:「自漢以來,奏事或稱上疏。師古曰:疏者,疏條其事而言之。」
《文體明辨序說》「奏疏」類:「按奏疏者,群臣論諫之名也,奏御之文,其名不一,故以奏疏括之也。……二曰疏。疏者布也。漢時諸王官屬於其君,亦得稱疏。」
〔二〕黃註:「《漢食貨志(上)》:文帝即位,躬修儉節,思安百姓。時民近戰國,賈誼說上曰: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今驅民而歸之農,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蓄積足而人樂其所矣。」此《論積貯疏》。
〔三〕《校證》:「『術』原作『卒』,梅據孫汝澄改『事』,王惟儉本亦作『事』,徐校作『術』。案《御覽》正作『術』,今據改。」
黃註:「《晁錯傳》:『匈奴強,數寇邊,上(按指漢文帝)發兵以御之。錯上言兵事。』」
《訓故》:「晁錯上言兵事曰:臣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有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此《言兵事疏》,全文見《漢書》本傳。
〔四〕黃註:「《漢郊祀志》:成帝初即位,丞相匡衡等奏言,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承天之序,莫重於郊祀。宜於長安定南北郊,為萬世基,天子從之。」此《奏徙南北郊》,原文見《漢書郊祀志下》。
〔五〕鈴木虎雄《校勘記》:「《御覽》『觀』作『勸』,是也。諸本皆誤。」《漢書禮樂志》:「是時上(武帝)方征討四夷,銳志武功,不暇留意禮文之事。至宣帝時,琅邪王吉為諫大夫,又上疏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時,未有建萬事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者也。其務在於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儀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以意穿鑿,各取一切。是以詐偽萌生,刑罪無極,質樸日消,恩愛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願與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驅一世之民,濟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上不納其言。」此《上宣帝疏言得失》節文,詳載王吉本傳。
〔六〕《漢書路溫舒傳》:「路溫舒,字長君,巨鹿東里人也。少牧羊,常編蒲寫書,稍長學律令,治《春秋》。昭帝時,守廷尉史。宣帝初即位,上書言宜尚德緩刑。」全文見《漢書》本傳。范註:「《說苑貴德》篇載此文,無篇首二百五十字。」此《尚德緩刑書》,其中主張尊德,省法制,寬刑罰,廢治獄。
〔七〕黃註:「《漢郊祀志》:成帝末年,頗好鬼神,亦以無繼嗣故,多上書言祭祀方術者,皆得待詔。祠祭上林苑中,谷永說上曰: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盛稱奇怪鬼神,及言世有仙人,皆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此《說成帝距絕祭祀方術》,全文見《漢書郊祀志下》。
《論衡效力》篇:「穀子雲,唐子高章奏百上,筆有餘力,極言不諱,文不折乏,非夫才知之人不能為也。」穀子雲,谷永,多次給漢成帝上書,後任大司農。《漢書遊俠傳》謂樓護「與谷永俱為五侯上客,長安號曰穀子雲筆札,樓君卿唇舌」。
〔八〕《樂府》篇:「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祝盟》篇:「
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切至」,切實得當。
《文鏡秘府論論體》篇:「舒陳哀憤,獻納約戒,言唯折中,情必曲盡,切至之功也。」
黃校:「『暢』一作『達』,又作『辨』。」
後漢群賢,嘉言罔伏〔一〕。楊秉耿介於災異〔二〕,陳蕃憤懣於尺一〔三〕,骨鯁得焉〔四〕;張衡指摘於史職〔五〕,蔡邕詮列於朝儀〔六〕,博雅明焉。
〔一〕《校注》:「《書》偽《大禹謨》:『嘉言罔攸伏。』枚傳:『善言無所伏,言必用。』」
《注訂》:「罔伏者,無所伏隱也。」《斟詮》:「舍人不用傳意,而謂嘉言必發表之。」
〔二〕黃註:「《楊秉傳》:(桓)帝時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風拔樹,晝昏。秉因諫曰:王者至尊,出入有常,況以先王法服,而私出盤游,設有非常之變,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全文見《後漢書》本傳。
楊明照《校注拾遺補》:「《章表》篇:『張駿《自序》,文致耿介。』《奏啟》篇:『楊秉耿介於災異,陳蕃憤懣於尺一。』皆有感憤之意。」案耿介有正直之意。《楚辭九辯》:「獨耿介而不隨兮,願慕先王之遺教。」王註:「執節守度不相傾。」此疏《全後漢文》卷五十一題為《因風災上疏諫微行》;其中有云:「瑞由德至,災應事生。傳曰:禍福無門,唯人自召。」
〔三〕范註:「《後漢書陳蕃傳》:『時封賞踰制,內寵猥盛。蕃乃上疏諫曰:「……夫獄以禁止奸違,官以稱才理物,若法虧於平,官失其人,則王道有缺。而今天下之論,皆謂獄由怨起,爵以賄成。夫不有臭穢,則蒼蠅不飛,陛下宜采求失得,擇從忠善。尺一選舉,委尚書三公,使褒責誅賞,各有所歸,豈不幸甚!」』章懷注曰:『尺一謂板長尺一,以寫詔書也。』」
〔四〕《檄移》篇:「陳琳之《檄豫州》,壯有骨鯁。」
〔五〕黃註:「《張衡傳》:衡收檢遺文,畢力補綴,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又以為王莽本傳但應載篡事而已。至於編年月,紀災祥,宜為元後本紀。又宜以更始之號,建於光武之初。」
《後漢書張衡傳》:「及為侍中,上疏請得專事東觀,及撿遺文,畢力補綴。又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簿不合者十餘事。」李賢注引衡表曰:「臣仰干史職,敢徼官守,竊貪成訓,自忘頑愚,願得專於東觀,畢力於紀記,竭思於補闕,俾有漢休烈,比久長於天地,並光明於日月,照示萬嗣,永永不朽也。」
《校注》:「『職』,宋本、喜多本、鮑本《御覽》引作『讖』。『讖』字是。『史』,指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簿不合者;『讖』,指上疏論圖緯虛妄,並見《後漢書》本傳。若作『職』,則非其指矣。」按「史職」與「朝儀」對文。且衡表有「仰干史職」語,以「職」字為是。《考異》:「『史職』指論元後立傳事。」
〔六〕黃註:「蔡邕《獨斷》:正月朝賀,三公奉璧上殿,向御座北面,太常贊曰:『皇帝為君,興。』三公伏,皇帝坐,乃進璧。舊儀:三公以下月朝,後省,常以六月朔十月朔旦朝,後又以盛暑省六月朝。故今獨以為正月、十月朔朝也。冬至陽氣起,君道長,故賀。夏至陰氣起,君道衰,故不賀。」
范註:「《後漢書蔡邕傳》:『邕上封事曰:……夫昭事上帝,則自懷多福;宗廟致敬,則鬼神以著。國之大事,實先祀典,天子聖躬,所當恭事。……臣不勝憤懣,謹條宜所施行七事,表左。』註:『表左,謂陳之於表左也。猶今雲如左如右。』案邕所陳,皆整飭朝廷儀法綱紀之事,彥和所云,當即指此。黃注引《獨斷》文,似非。」按邕所陳之第一事曰:「《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節,迎五帝於郊,所以導致神氣,祈福豐年,清廟祭祀,追往孝敬,養老辟雍,示人禮化,皆帝者之大業,祖宗所祗奉也。……竊見南郊齋戒,未嘗有廢,至於它祀,輒興異議,豈南郊卑而它祀尊哉!孝元皇帝策書曰:『禮之至敬,莫善於祭,所以竭心親奉,以致肅祗者也。』又元和故事,復申先典,前後制書,推心懇惻,而近者已來,更任太史,忘禮敬之大,任禁忌之書,拘信小故,以虧大典。……自今齋制,宜如故典,庶答風霆災妖之異。」此與朝儀有關。黃注所引《獨斷》亦是。
魏代名臣,文理迭興。若高堂天文〔一〕、黃觀教學〔二〕,王朗節省〔三〕,甄毅考課〔四〕,亦盡節而知治矣〔五〕。晉氏多難,災屯流移〔六〕。劉頌殷勤於時務〔七〕,溫嶠懇惻於費役〔八〕,並體國之忠規矣〔九〕。
〔一〕「文理」謂文章條理。《詔策》篇:「建安之末,文理代興。」
《訓故》:「《魏志高堂隆傳》:青龍中,大治殿舍,有星孛於大辰。隆上疏曰:今之宮室,實違禮度,乃更建立九龍,華飾過前。天彗章灼,始起於房、心,犯帝座而干紫微。此乃皇天子愛陛下,是以發教戒之象,欲必覺寤陛下,不宜有忽,以重天怒。」
〔二〕「黃」原作「王」。黃校云:「元作『黃』,從《魏志》改。」李詳《補註》:「案《太平御覽》九百六引《魏名臣奏》有郎中黃觀上書云云,『黃』字不當輒改。」《校注》:「《御覽》《玉海》六一引並作『黃』。《類聚》八五亦引魏黃觀奏,足以證黃氏徑改為『王』之非。」
《斟詮》:「《御覽》卷九○六:『《魏名臣奏》曰:時殺禁地鹿者死,郎中黃觀上疏曰:「臣深思陛下所以不早取此鹿,誠欲使亟蕃息,然後大取以為軍國之用也,然臣竊以為今鹿但有日耗,終無得多也。」』黃觀疏可考者唯此而已,核其內容殊少涉及教學。舍人所言,或另有他疏,待詳。」
〔三〕范註:「《三國魏志王朗傳》注引《魏名臣奏》載王朗《
節省奏》文。」
《全三國文》王朗《奏宜節省》:「夫所以極奢者,大抵多受之於秦余。……豈夫當今隆興盛明之時,祖述堯舜之際,割奢務儉之政,除繁崇省之令,詳刑慎罰之教,所宜希羨哉!……宜因年之大豐,遂寄軍政於農事,吏士大小,並勸稼穡。」
〔四〕《補註》:「《太平御覽》二百十四(按應作五)引《魏名臣奏》,駙馬都尉甄毅奏曰:『漢時公卿皆奏事。選尚書郎,試,然後得為之。其在職,自賚所發書詣天子前發省。便處當事輕重,口自決定。或天子難問,據案處正,乃見郎之割斷才技。魏則不然。今尚書郎,皆天下之選,才技鋒出,亦欲騁其能於萬乘之前,宜如故事,令郎口自奏事,自處當。』案毅奏僅見於此,未知即彥和所指否。《
魏志文德甄皇后傳》『封兄子毅為列侯,毅數上書陳時政』者是也。」古時按一定的標準考察官吏的功過善惡,分別等差,升降賞罰,謂之「考課」。魏明帝令劉劭作都官考課之法七十二條。
《注訂》:「『宜如故事,令郎口自奏事』,此關考課事,即彥和所指,甚確。」
〔五〕「盡節知治」,盡臣子應盡之節,知道治理國家。
〔六〕《校證》:「《御覽》此句作『世交屯夷』,徐校作『世交屯移』。」「流移」謂流浪移徙。《後漢書東夷傳》:「會稽東冶縣人有入海行,遭風流移至澶州者,所在絕遠,不可往來。」《易屯卦》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災屯」,即災難。《斟詮》:「屯,難也,見《說文》。……案晉代有八王之亂、五胡亂華,遷都江東,桓玄叛亂等事,故云。」
斯波六郎:「下文言『劉頌』晉初人,此有『流移』之語,不適切。此句恐應從《御覽》。」《校注》:「按作『世交屯夷』是。《宋書文帝紀》:『(文帝)答曰:皇運艱弊,數鍾屯夷。』又『(元嘉十九年詔)而頻遘屯夷。』《南齊書高帝紀下》:『
(建元元年詔)末路屯夷。』《文選》傅亮《為宋公求加贈劉前軍表》:『臣契闊屯夷。』並其證。」牟註:「屯,艱難。夷,創傷。」
〔七〕黃註:「《劉頌傳》:除淮南相,頌在郡上疏言封國之制,宜如古典,及六州將士之役,凡數千言。詔褒美之。」
《晉書劉頌傳》:「除淮南相,在官嚴整,甚有政績。……在郡上疏曰:『……振理總綱,要在三條:凡政欲靜,靜在息役,息役在無為;倉廩欲實,實在利農,利農在平糶;為政欲著信,著信在簡賢,簡賢在官久。』……又上疏論律令,為時論所美。」
〔八〕《晉書溫嶠傳》:「時太子起西池樓觀,頗為勞費。嶠上疏,以為朝廷草創,巨寇未滅,宜應儉以率下;務農重兵。太子納焉。……明帝即位,拜侍中,轉中書令。」「懇惻」,謂誠懇痛切。《
後漢書黃瓊傳》:「瓊辭疾讓封六七上,言旨懇惻,乃許之。」
〔九〕《周禮天官序官》:「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體」,劃分;「國」,都城。「體國」也泛指治理國家。「規」謂規勸。
以上為第二段,敘奏之流變,並論秦、漢、魏、晉代表作家作品。
夫奏之為筆,固以明允篤誠為本,辨析疏通為首〔一〕。強志足以成務,博見足以窮理〔二〕,酌古御今,治繁總要〔三〕,此其體也。〔四〕
〔一〕《校注》:「《左傳》文公十八年:『齊聖廣淵,明允篤誠。』杜註:『允,信也;篤,厚也。』」正義:「明,達也,曉解事務,照見幽微也;允者,信也,始終不愆,言行相副也;篤者,厚也,志性良謹,交遊款密也;誠者,實也,秉心純直,布行貞實也。」陳繹曾《文說》:「奏宜情辭懇切,意思忠厚。」
〔二〕《斟詮》:「『強』本作『強』。……《國語晉語》:『
其壯也,強志而用命。』韋註:『志,識也。』」《史記屈原列傳》:「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強志」,謂強於記憶,即記憶力很強。「成務」,成就事務。《易繫辭上》:「夫易,開物成務。」註:「務,事也。」《神思》篇:「博見為饋貧之糧。」《校注》:「《抱朴子外篇勖學》:『廣博以窮理。』」
〔三〕《總術》篇:「乘一總萬,舉要治繁。」
〔四〕「體」謂大體,大要。即奏書的要領。《注訂》:「此節至精。《文賦》:『奏平徹以閒雅。』就文取論,皮相之談,惟彥和『
成務』、『窮理』之言,切確不易,非士衡所及也。」
《斟詮》:「明允篤誠者,奏章之精神;辨析疏通者,文詞之要領;強志博見者,作者平日之功夫;酌古御今、治繁總要者,治事之法則。此彥和不易之確論。較乎陸機《文賦》所云『奏平徹以閒雅』,真不啻干將之於鉛刀矣。」
若乃按劾之奏,所以明憲清國〔一〕。昔周之太僕,繩愆糾謬〔二〕;秦之御史,職主文法〔三〕;漢置中丞,總司按劾〔四〕;故位在摯擊〔五〕,砥礪其氣〔六〕,必使筆端振風,簡上凝霜者也〔七〕。
〔一〕《章表》篇:「奏以按劾。」謂按察彈劾。《注訂》:「明憲所以崇法,清國所以尚治,奏之主體,蓋在於是。」「明憲」,謂彰明法令。「清國」,謂澄清國政。
〔二〕范註:「《尚書冏命》:『穆王命伯冏為周太僕正,作《
冏命》。』《冏命》:『王若曰……惟予一人無良,實賴左右前後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繩愆糾謬,格其非心,俾克紹先烈。』」孔穎達疏:「木不正者,以繩正之。繩謂彈正。」蔡沈註:「繩,直;糾,正也。」《周禮夏官》太僕:「掌正王之服位,出入王之大命。」
〔三〕《訓故》:「《通典》:御史之名,《周官》有之,蓋主贊書,而授法令,非今任也。至秦漢乃為糾察之任。」「主文法」,謂主管法令條文。《漢書循吏黃霸傳》:「霸為人明察、內敏,又習文法。」
〔四〕范註:「《漢書百官公卿表》:『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蘭台,掌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
〔五〕范注引陳(漢章)先生曰:「《後漢書安帝紀》詔曰:『
秋節既立,鷙鳥將用。』注云:『將欲糾其罪,同鷹鸇之鷙擊。』」《注訂》:「《說文》:『鷙,擊殺鳥也。』《禮記儒行》:『鷙蟲攫搏。』古字多假『摯』為『鷙』。《一切經音義》八:『鷙,猛鳥也。』《廣雅》:『鷙,執也。』謂能執服眾鳥也。御史中丞主按劾,能使眾官懍服,故曰『位在鷙擊也』。」
《校注》:「《春秋》緯《感精符》:『霜者,刑罰之表也。季秋霜始降,鷹隼擊。王者順天行誅,成肅殺之威。』(《白帖》一引)《漢書五行志上》:『金,西方,萬物既成,殺氣之始也。故立秋而鷹隼擊。』又《孫寶傳》:『今日鷹隼始擊,當順天氣,以成肅霜之誅。』此文所云『鷙擊』,即《春秋緯》《漢書》之『
鷹隼擊』也。」
〔六〕「砥礪」,謂磨礪。「氣」,指正氣。
〔七〕范註:「案《初學記》十二引崔篆《御史箴》:『簡上霜凝,筆端風起。』此彥和所本。」
觀孔光之奏董賢,則實其奸回〔一〕;路粹之奏孔融,則誣其釁惡。〔二〕名儒之與險士,固殊心焉〔三〕。若夫傅咸勁直,而按辭堅深〔四〕;劉隗切正,而劾文闊略〔五〕:各其志也〔六〕。
〔一〕《漢書佞幸傳》:「董賢,……為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繇是始幸。……哀帝崩,……賢與妻皆自殺。……莽復風大司徒光奏:『賢質性巧佞,翼奸以獲封侯。父子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賞賜,治第宅,造冢壙,放效無極,不異王制,費以萬萬計,國為空虛。父子驕蹇,至不為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著。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不悔過,乃復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珠璧以棺。(師古曰:以此物棺斂也。)至尊無以加。恭等幸得免於誅,不宜在中土。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孔光,魯人,字子夏。治經學,熟習漢朝的制度法令。歷成、哀、平三朝,官至御史大夫、丞相、太師,封侯。當時王莽專權,光謹默自守,終日清談,不及政事,不為莽所忌,得以保持祿位,《漢書》有傳。「實其奸回」,證實他的奸邪。
〔二〕范註:「《後漢書孔融傳》:『曹操既積嫌忌,而郗慮復構成其罪。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眾,欲規不軌,云:我大聖之後,而見滅於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與孫權使語,謗訕朝廷。又融為九列,不遵朝儀,禿巾微行,唐突宮掖。又前與白衣禰衡跌盪放言,云: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慾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既而與衡更相讚揚。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顏回復生。大逆不道,宜極重誅。」』」
〔三〕范註:「孔光雖名儒,性實鄙佞。彥和謂與路粹殊心,似嫌未允。」《注訂》:「孔光之於董賢,為申有罪;路粹之於孔融,則為誣賢者,居心有殊,未可同論也。」
《校注》:「《漢書王莽傳上》:『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此『名儒』二字所本。《程器》篇亦有『然子夏(孔光字)無虧於名儒』語。」
郭註:「《漢書孔光傳》:『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孫也。』贊曰:『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傳先王語,其醞藉可也。然皆持祿保位,被阿諛之譏。』可知其人固不足稱,此處所論未允。險士,指路粹。路粹,字文蔚,事見《魏志王粲傳》注。」
〔四〕梅註:「《晉書》:咸剛簡有大節,風格峻整,識性明悟,疾惡如仇,推賢樂善,常慕季文子、仲山甫之志。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庾純常嘆曰:長虞(傅咸字)之文,近乎詩人之作矣。……及惠帝即位,楊駿輔政,駿甚憚之。駿弟濟素與咸善,與咸書曰:江海之流混混,故能成其深廣也。……咸答曰:……逆畏以直致禍,此由心不直正,欲以苟且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禍者,當自矯枉過直,或不忠允,欲以亢厲為聲,故致忿耳。……居無何,駿誅。咸為御史中丞,汝南王亮輔政專權。咸復上書切諫,奏免諸官,京都肅然,貴戚懾伏。時僕射王戎兼吏部,咸奏:戎備位台輔,兼掌選舉,不能謐靜風俗,以凝庶績。至今人心傾動,開張浮競。請免戎官。咸累自上書稱引故事,條理灼然,朝廷無以易之。吳郡顧榮嘗與親故書曰:傅長虞為司隸,勁直忠果,劾按驚人。雖非周才,偏亮可貴也。」按此見《傅咸傳》。「勁直」,《校注》《斟詮》均謂應作「
果勁」,後者謂「『果勁』蓋凝鍊《晉書傅咸本傳》史文『勁直忠果』四字而來」。《議對》篇:「晉代能議,則傅咸為宗。」《才略》篇:「長虞筆奏,世執剛中。」周註:「傅咸按劾皆舉實證不可動搖,所以稱堅深。」
〔五〕《訓故》:「《晉書》:劉隗為丞相司直,奏免護軍將軍戴若思,又以梁龕奏伎,奏彈周顗諸人,史贊其亮直。」「切正」,嚴切正直。
黃註:「《劉隗傳》:隗遷丞相司直,彈奏不畏強御。」
范注引劉隗《奏劾祖約》與《奏劾周筵劉胤李匡》文。「闊略」,猶言疏略。《後漢書馮衍傳下》:「闊略杪小之禮,盪佚人間之事。」
周註:「《晉書劉隗傳》:『周嵩嫁女,門生斷道解廬,斫傷二人。建康左尉赴變,又被斫。隗劾嵩兄顗曰:「……縱肆小人,群為凶害,公於廣都之中,白日刃尉。遠近5嚇,百姓喧譁。」』劾文對於罪狀敘述不具體,所以是疏詞簡略。」
〔六〕斯波六郎:「《論語先進》:『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應璩《與從弟君苗君冑書》:『然山父不貪天下之樂,曾參不慕晉楚之富,亦其志也。』」《斟詮》直解為「亦各有其思想性格之所致也」。
以上為第三段,論奏書的規格要求及按劾之奏的特點。
後之彈事〔一〕,迭相斟酌〔二〕,雖新日用,而舊准弗差〔三〕。然函人慾全,矢人慾傷〔四〕,術在糾惡,勢必深峭〔五〕。《詩》刺讒人,投畀豺虎〔六〕;《禮》疾無禮,方之鸚猩〔七〕;墨翟非儒,目以羊彘〔八〕;孟軻譏墨,比諸禽獸〔九〕;《詩》《禮》儒墨,既其如茲;奏劾嚴文,孰雲能免!
〔一〕黃註:「六朝御史中丞劾奏曰彈事。《文選》有沈休文、任彥升彈事。《王准之傳》:宋台諫,除御史中丞,為百僚所憚。自彪之至准之,四世居此職。准之嘗作五言詩,范泰嘲之:『卿惟解彈事耳。』」按此見《南史》。
范註:「陳先生曰:『案《周書大聚解》:「興彈相庸。」為彈事命名之始。』朱駿聲《通訓定聲》曰:『《眾經音義》引仲長統《昌言》云:「繩墨得拼彈。」後人糾彈譏彈,亦此義也。』《文選》有彈事類。」
《注訂》:「《說文》:『彈,行丸也。』引申為批彈糾彈之稱。」陳懋仁《文章緣起注》:「彈,按劾也,按其罪狀而劾治之也。」
《文體明辨序說》:「又按劾之奏,別稱彈事,尤可以征彈劾為奏之一端也。」
〔二〕俞樾《群經平議》:「《白虎通禮樂》篇:『周公曰酌,言周公輔成王,能斟酌文武之道而成之也。』……凡酌酒不可太過,亦不可不及,貴適其中。孔明《出師表》曰『斟酌損益』,以斟酌損益並言,最得古人語意。此傳所謂斟酌者,蓋合公卿以下諸人之言而可否之,取去之也。今俗語凡度量事物皆曰斟酌,乃古語之存者。」
〔三〕《校證》:「『雖』原作『惟』,與上下文不相銜接,按《
論說》篇有『雖有日新』語,今據改。」《斟詮》直解為「雖其使用日漸革新,而舊有之原則標準無或差異」。
〔四〕《孟子公孫丑上》:「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函人」,制甲之工;「矢人」,制矢之工。
〔五〕《校釋》:「《御覽》作『勢入剛峭』,是。」按「勢必深峭」義亦可通,不必改從《御覽》。此處「深」字即上文「按辭堅深」之深;「術」字亦用上引《孟子》語,指彈劾之術。
〔六〕《訓故》:「《詩巷伯》:取彼譖人,投畀豺虎。」毛傳:「投,棄也。」朱註:「言讒譖之人,物所共惡也。」「畀」,予也。
〔七〕黃註:「《(禮記)曲禮(上)》: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
〔八〕《校證》:「『羊』原作『豕』,《御覽》作『羊』。案《
墨子非儒下》:『貪於飲食,惰於作務,陷於饑寒,危於凍餒,無以違之。是若乞人,●鼠藏而羝羊視,賁彘起。』正以『羊彘』為言,今據改。」
〔九〕范註:「《孟子滕文公下》:『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是以世人為文〔一〕,競於詆訶,吹毛取瑕〔二〕,次骨為戾〔三〕,復似善罵,多失折衷〔四〕。若能辟禮門以懸規,標義路以植矩,〔五〕然後踰垣者折肱,快捷方式者滅趾〔六〕,何必躁言丑句,詬病為切哉〔七〕!
〔一〕「世人」,《御覽》作「近世」。
〔二〕《校注》:「《韓非子大體》篇:『不吹毛而求小疵。』《三國志吳志步騭傳》:『伏聞諸典校擿抉細微,吹毛求瑕。重案深誣,趨欲陷人。』」
《漢書中山靖王傳》:「今或無罪為臣下所侵辱,有司吹毛求疵,笞服其臣,使證其君。」
〔三〕《校證》:「『次』,《御覽》作『刺』。案《史記酷吏傳》:『外寬內深次骨。』《索隱》:『次,至也。李奇曰:「其用法刻至骨」。』此彥和所本。贊文亦作『次骨』。作『刺』者淺人妄改。」黃註:「《漢書杜周傳》:『周少言重遲,而內深次骨。』註:『其用法深刻至骨。』」「戾」,暴戾。
〔四〕《校注》:「《史記孔子世家贊》:『折衷於夫子。』索隱:『……王叔師云:「折中,正也。」』」
〔五〕《孟子萬章下》:「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
〔六〕《校注》:「『趾』,《御覽》引作『跡』。按『滅趾』與上句之『折肱』對,《御覽》所引非也。《易噬嗑》爻辭:『屨校滅趾。』」范註:「踰垣,猶言踰越禮法。快捷方式,謂涉邪徑。」黃註:「《離騷》:『夫唯快捷方式以窘步。』」
斯波六郎:「《尚書費誓》:『無敢寇攘,踰垣牆,竊馬牛,誘臣妾,汝則有常刑。』《春秋左氏傳》定公十三年:『三折肱知為良醫。』」
〔七〕《御覽》「切」作「巧」。《注訂》:「自『若能』句以下,至『切哉』一節,是為正規之言,無可易者。故紀評曰『酌中之論』也。」
《校注》:「《禮記儒行》:『常以儒相詬病。』鄭註:『詬病,猶恥辱也。』」《斟詮》:「切,謂切厲也。《後漢書蔡衍傳》:『言甚切厲,坐免官。』」
是以立範運衡〔一〕,宜明體要〔二〕。必使理有典刑〔三〕,辭有風軌〔四〕,總法家之式〔五〕,秉儒家之文〔六〕,不畏強御〔七〕,氣流墨中〔八〕,無縱詭隨〔九〕,聲動簡外,乃稱絕席之雄,〔一○〕直方之舉耳〔一一〕。
〔一〕「立範運衡」,建立規範,運用權衡。
〔二〕《書記》篇:「或全任質素,或雜用文綺,隨事立體,貴乎精要。」荀悅《漢紀後序》:「於是乃作考舊,通達體要,以述《漢紀》。」「體要」,即大體、大要。
〔三〕《詩大雅盪》:「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箋》:「猶有常事故法,可案用也。」後因用為模範之意,亦作典型。
《斟詮》:「『理有典刑』,則明其過謬,不致『吹毛取瑕,次骨為戾』;『辭有風軌』,則不致『詆訶謾罵,失乎折中』;『總法家之式』則不苟,『秉儒家之文』則有情;『不畏強御』,『無縱詭隨』,此則作者之氣節也。」
〔四〕「風軌」,風範。《詮賦》:「無貴風軌,莫益勸戒。」袁宏《三國名臣序贊》:「若夫出處有道,名體不滯,風軌德音,為世作范,不可廢也。」
〔五〕《校釋》:「『式』,《御覽》作『裁』,義較長。」《校注》:「《史記自序》:『(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據此則作『裁』是。范寧《穀梁傳集解序》:『公羊辨而裁。』楊疏:『裁,謂善能裁斷。』詁此正合。」
〔六〕《注訂》:「『總法家之式』則不苟,『秉儒家之文』則有情。」
〔七〕范註:「《詩大雅烝民》:『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御。』正義曰:『不畏懼於強梁御善之人。』」《詩大雅盪》正義又云:「御善者,見善事而抗禦之,是心不向善不從教化之人也。」
〔八〕《御覽》「流」作「留」。此句意謂正氣流布於筆墨之中。
〔九〕范註:「《詩大雅民勞》:『無縱詭隨。』《傳》曰:『詭隨,詭人之善,隨人之惡者。』」朱註:「詭隨,不顧是非而妄隨人也。」《斟詮》:「不放縱詭譎隨和之鄉愿。」
〔一○〕黃註:「《(後漢書)王常傳》:常為橫野大將軍,位次與諸將絕席。註:絕席,謂尊顯之也。《漢官儀》曰:御史大夫、尚書令、司隸校尉皆專席,號三獨坐。」按《後漢書來歙傳》:「賜歙班坐絕席。」《後漢書張禹傳》:「每朝見特贊,與三公絕席,在諸公之右。」《注訂》:「絕席者,殊座也,故稱雄。」牟註:「這裡指『總司按劾』的御史大夫而言。」
〔一一〕范註:「《易坤文言》:『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牟註:「《韓非子解老》:『所謂方者,內外相應也,言行相稱也;……所謂直者,義必公正,心不偏黨也。』」
以上為第四段,論彈事及其規格要求。
啟者,開也〔一〕。高宗云:「啟乃心,沃朕心。」〔二〕取其義也〔三〕。孝景諱啟,故兩漢無稱。至魏國箋記,始雲啟聞。奏事之末,或雲謹啟〔四〕。自晉來盛啟,用兼表奏。陳政言事,既奏之異條;讓爵謝恩,亦表之別干〔五〕。必斂飭入規〔六〕,促其音節,辨要輕清〔七〕,文而不侈,亦啟之大略也〔八〕。
〔一〕范註:「《說文》:『,開也。啟,教也。』經傳皆以『
啟』為『』。」《注訂》:「段玉裁云:『按後人用啟字訓開,乃廢不行矣。』」服虔《通俗文》:「官信曰啟。」《文體明辨序說》:「,開也,開陳其義也。」
〔二〕高宗,商王武丁。范註:「《尚書說命上》:『啟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傳曰:『開汝心以沃我心,如服藥必瞑眩極,其病乃除,欲其出切言以自警。』」正義:「當開汝心所有,以灌沃我心;欲令以彼所見教己未知故也。」
〔三〕《校釋》:「《御覽》『取』作『蓋』,是。」
〔四〕范註:「《通典》一百四載魏劉輔等《論賜諡啟》,是魏奏亦稱『啟』之證。《釋名釋書契》:『啟,亦詣也,以告語官司所至詣也。』據此,東漢已有啟矣。留存《事始》:『沈約書云:景帝名啟,當時俱諱。自魏國箋記末方雲謹啟。』」
《校注》:「《事物紀原》集類二:『魏國箋記,始雲啟,末雲謹啟。』並其證。」
《文體明辨序說》「箋」類:「古來君臣同書,至東漢始用箋記:公府奏記,郡將奏箋。……是時太子諸王大臣皆得稱箋,後世專以上皇后太子。於是天子稱表,皇后太子稱箋,而其它不得用矣。」
〔五〕范註:「《御覽》六百三十四載范寧《斷眾公受假故事啟》。又一百四十九引《東京舊事》會稽王道子《皇太子納妃啟》、《晉書孝武文李太后傳》道子《請崇正文李太妃名號啟》。
清王兆芳《文體通釋》「啟」:「啟者,本字作『』,開也,詣也。開以事,明事之所至詣,上天子與王侯大臣,奏表之變也。……劉勰曰:『晉來盛啟,……亦表之別干。』」
牟註:「晉代用『啟』之盛,除范文瀾注所舉范寧一篇,司馬道子二篇外,寫得較多的如陸雲,有《國起西園第表啟宜遵節儉之制》等六篇,卞嗣之有《沙門應致敬啟》四篇。用兼表奏:如上舉陸雲《表啟宜遵節儉之制》,即表啟兼用。當時其它諸啟,也和表奏無大區別。」
〔六〕《校證》:「『飭』,元本、馮本、汪本、畲本、張之象本、兩京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吳校本作『徹』,王惟儉本作『轍』,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凌本、陳本、鍾本、梁本、徐校本、清謹軒鈔本、日本刊本作『散』,黃本改作『飭』。」按曹能始批梅六次本亦作「斂轍入規」。沈岩錄何焯云:「則啟之無取乎冗長明矣。劉、柳之啟,後世之不戾於古者也。」按「轍」、「徹」義通,均指軌轍。黃本臆改為「飭」,非是。
〔七〕牟註:「辨要:《太平御覽》卷五九五作『辯要』。《才略》篇說『《典論》辯要』,指論述能抓住要害。」
〔八〕范註:「此猶言簡約毋繁耳。」孫梅《四六叢話》卷十四「
啟」類說:「『若乃敬謹之忱,視表為不足(即不到用表的程度),明慎之旨,侔書為有餘(即書不足以表達),則啟是也。」大抵啟的句式比較短促,而且行文也比較簡約。「不侈」,不浮侈。《文體明辨序說》:「奏啟入規而忌侈文,彈事明憲而戒善罵,世人所作,多失折衷,此又學者所當知也。」
《斟詮》:「李兆洛《駢體文鈔序目》曰:『齊梁啟事短篇,藻麗間見,既非具體,無關效法,十而存一,概可知也。』蓋此體之作,惟尚隸事征典,篇體短促,多者百名而已。故爾時文士,競為纖巧,以夸雅切。故曰『斂徹入軌,促其音節,辨要輕清,文而不侈,亦啟之大略也』。」
以上為第五段,釋啟之意義及其體用。
又表奏確切〔一〕,號為讜言〔二〕。讜者,偏也〔三〕。王道有偏,乖乎蕩蕩〔四〕,矯正其偏〔五〕,故曰讜言也。孝成稱班伯之讜言〔六〕,言貴直也〔七〕。
〔一〕「確」音學。《後漢書崔寔傳》:「指切時要,言辯而確。」註:「確,堅定也。」《銘箴》篇:「箴全御過,故文資確切。」「切」,謂切要。
〔二〕范註:「《後漢班彪傳下》注,《文選典引》注,皆雲『讜,直言也』。《書益稷》正義引《聲類》云:『讜言,美言也。』《漢書敘傳》顏師古註:『讜言,善言也。』」
《斟詮》:「讜言,正直之言。《說文新附》:『讜,直言也。』」
〔三〕范註:「此言『讜者偏也』,疑有脫字,似當云:『讜者,正偏也。』《書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校注》:「按范氏謂有脫字甚是,惟謂作『正偏』,似與下『王道有偏,乖乎蕩蕩』不相應;疑當作『無偏』。《書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足與此文相發。」
《校釋》:「按讜無偏訓。讜言,美言也,直言也。此當作『讜者,正也。』下文『其偏』上闕字,當作『讜正其偏』。」
〔四〕《書》「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句下孔傳:「偏,不平。」《左傳》襄公三年引此二句,杜註:「蕩蕩,平正無私。」
〔五〕《校證》:「何校云:『「其偏」上當有闕文。』謝,徐校『蕩蕩』下補『矯正』二字,王惟儉本空白二字。黃本於『蕩蕩』下注云:『下有脫字。』今據謝補。」
《校注》:「按『其』下疑脫『言無』二字,觀上下文意可見。」
〔六〕梅註:「《漢書》:班伯,況子也。成帝時,以侍中光祿大夫養病久之。……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上以伯新起,數目禮之,因顧指畫而問伯:『紂為無道,至於是乎?』伯對曰:『《書》雲「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眾惡歸之」,「不如是之甚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哉?』伯曰:『「沈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號式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嘆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按此見《漢書敘傳》。
〔七〕《校證》:「『貴』上『言』字今補,蓋原作小二,誤奪之。《樂府》篇:『故陳思稱李延年閒於增損古辭,多者則宜減之,明貴約也。』《封禪》篇:『《錄圖》曰:「潬潬咴咴,棼棼雉雉,萬物盡化。」言至德所被也。』句法與此同。」《斟詮》:「案《樂府》、《封禪》兩篇所引,皆實錄陳思,《錄圖》之言,故於斷語加『
明』『言』二字以申明之,今此處所述孝成之稱出於間接敘筆,非直接辭語,句法並非一致,故斷語『貴直也』三字自通,無加『言』字必要。」
自漢置八能,密奏陰陽〔一〕;皁囊封板,故曰封事〔二〕。晁錯受《書》,還上便宜〔三〕。後代便宜〔四〕,多附封事〔五〕,慎機密也。夫王臣匪躬〔六〕,必吐謇諤〔七〕,事舉人存〔八〕,故無待泛說也〔九〕。
〔一〕「能」原作「儀」。范註:「『八儀』,疑當作『八能』。《後漢書禮儀志中》:『正德曰:「八能士各言事。」八能士各書板言事。文曰:「臣某言,今月若干日甲乙日冬至,黃鍾之音調,君道得,孝道褒。」商臣、角民、征事、羽物,各一板。否則召太史令各板書,封以皁囊,送西陛,跪授尚書。』」王先謙《集解》:「八能,謂撞鍾,擊鼓、磬,吹管、竽,鼓琴之士,……以六器應八音,故曰八能。」「密奏陰陽」,《後漢書禮儀志》引《樂協圖征》:「八能之士常以日冬至成天文,日夏至成地理。作陰樂以成天文,作陽樂以成地理。」
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七「封事」條:「按漢置八儀,密奏陰陽,皂囊封板,故曰封事。」可見宋本即作「儀」,不誤。《注訂》:「八儀,即八能。《廣雅釋言》:『儀,賢也。』八能、八賢、八儀一也。下文云:『密奏陰陽,皂囊封板。皆本《禮儀志》中語,蓋可證也。』」
〔二〕「板」字《校證》本誤排為「事」。按各本均作「板」。開明書店版范注本誤排為「事」,《校證》本亦沿其誤。茲據改。
黃註:「《後漢禮儀志中》:日冬至,召太史令各板書,封以皁囊。《獨斷》:凡章表皆啟封,其言密事,得皁囊盛。」《漢官儀》:「密奏以皁囊封之,不使人知,故曰封事。」「皁」,黑色。《圖書集成文學典》一四八卷《表章部雜錄》引《鼠璞》:「俗謂章奏為囊封,本於漢。凡章奏皆啟封,至言密事不敢宣洩,則用皂囊重封以進,若州縣之紫袋。劉向懼恭顯之傾危上,乃上封章以諫,其末云:臣謹重封昧死上。漢漏泄之法極重,師丹使吏書奏,丁傅得其草,以告廷尉,劾治策免。」
《文體明辨序說》「奏疏」類:「又置八儀,密奏陰陽,皂囊封板,以防宣洩,謂之封事。」
〔三〕黃註:「《(史記)晁錯傳》:太常遣晁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便宜事。」《南齊書顧憲之傳》:「愚又以便宜者,蓋便於公,宜於民也。」
〔四〕《校證》:「『後代便宜』,黃丕烈云:『案馮本無此四字,校增。』」按元刻本有此四字。
〔五〕范註:「《漢書霍光傳》:『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
〔六〕范註:「《易蹇卦》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正義:「盡忠於君,匪以私身之故,而不往濟君,故曰匪躬之故。」高亨《周易古經今注》:「蹇蹇,借為謇謇,古本亦作謇謇。《廣雅釋詁》:『故,事也。』(此采王引之說)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言王臣謇謇,忠告直諫者,非其身之事,乃君國之事也。」
〔七〕黃註:「《後漢書陳蕃傳》:竇太后猶詔蕃曰:忠孝之美,德冠本朝;謇諤之操,華首彌固。」「謇諤」,亦作謇愕,直言也。
《晉書武帝紀》:「讜言謇諤,所望於左右也。」
〔八〕《校證》:「黃丕烈云:『舉,活字本作徙。』案《禮記中庸》云:『其人存,則其政舉。』此彥和所本,作『徙』者誤。」《斟詮》:「事舉人存,謂所言之政事獲得實行,而其人之名亦存於世也。《禮記中庸》:『其人存則其政舉。』彥和師其語而不用其義。」
〔九〕郭註:「無待泛說,承上文『必吐謇諤』而言。」
第六段附論「讜言」、「封事」、「便宜」。
贊曰:皁飾司直〔一〕,肅清風禁〔二〕。筆銳干將,墨含淳酖〔三〕。雖有次骨〔四〕,無或膚浸〔五〕。獻政陳宜,事必勝任。
〔一〕《校證》:「『飾』原作『飭』,黃丕烈云:『活字本作飾。』今據改。皁飾乃司直之服飾。」按元刻本此字作「●」。
《校釋》:「孫詒讓疑『飭』當作『袀』,《以『袀』為皁服也。然『袀』無緣訛為『飭』,『飭』疑『飾』之誤。皁乃司直之服飾。」
《注訂》:「飭疑為飾之筆誤,彥和於古之成語,多用變文,如上八儀之類,則皁飾猶皁服也。」
黃註:「《(漢書)百官公卿表》:武帝元狩五年,初置司直,掌佐丞相舉不法。」
《斟詮》:「司直,主判斷正邪曲直之人,指古之諫議大夫、御史大夫……等官而言。《詩鄭風羔裘》:『彼其之子,邦之司直。』毛傳:『司,主也。』」
〔二〕「風禁」,猶言風紀。
〔三〕《困學紀聞》卷十九《評文》「詩會余蚳之文」條:「夏文莊(竦)表云:詩會余蚳之文,簡凝含酖之墨。余蚳,見《詩貝錦》箋。筆銳干將,墨含淳酖,出《文心雕龍》(《奏》篇贊)。」「酖」,「鴆」的異體字。「墨含淳酖」,謂按劾之文中,含有淳烈之酖毒也。
〔四〕見前「次骨為戾」。
〔五〕《校注》:「《論語顏淵》:『子曰:浸潤之潛,膚受之愬。』集解:『鄭曰:「譖人之言,如水之浸潤,漸以成之。」馬曰:「膚受之愬,皮膚外語,非其內實。」』」
《斟詮》:「謂奏劾之文,言必核實,無有膚受之愬,浸潤之譖,而劾存誣陷也。」
議對第二十四
《校釋》:「議對者,議政與對策之文也。名用雖殊,其必深明治體,務切時用,言無虛設,義准經訓,瞭然於一代政治之得失,坐言者可以起而行,然後文非妄作。觀彥和所舉漢魏臣工,其所獻替,無不如是。……彥和之時,文浮末勝,尤無足觀,故其此篇,雖揚搉前代作者,實針砭當世文風,最為切要。」
《注訂》:「研其所宜則議,答其所問乃對。此通義而實一體,但主賓稍疏,而枝幹有異也。故彥和稱對即議之別體是矣。然議有專題,對以循問;固又非奏啟之類,此不可不知也。」
《斟詮》:「夫開陳政典,上劾變愆,此奏啟之由興;而審謀事宜,應答疑難,則議對之所生也。奏啟、議對,兩者殊塗而同歸,皆所以勸善納忠,獻可替否者也。惟奏啟為主動進言,議對乃被動獻說,此其大較,亦彥和兩文相次之故也。」
對也稱「對策」,是議之別體。它和《詔策》篇所論的策書不同,前者是上行公文,後者是下行公文。對策是由於漢代以策取士,而出現的文體,可以認為是奏議的一個附類。皇帝把要問的問題寫在簡上,稱為策問;參加選拔的文士把自己的回答寫在簡上交上去,叫作對策。這種對策,到宋朝成為考試科目之一,所以宋朝的策論特別發達。蘇洵、蘇軾就是這方面的名家。
周爰咨謀,是謂為議〔一〕。議之言宜,審事宜也〔二〕。《易》之《節卦》〔三〕,「君子以制度數,議德行」〔四〕。《周書》曰:「議事以制,政乃弗迷。」〔五〕議貴節制,經典之體也〔六〕。
〔一〕《札記》:「《說文》言部:議,語也。論,議也。謀,慮難曰謀。口部:謀事曰咨。然則議亦論事之泛稱。」「咨」,原作「
諮」。《校注》:「按《詩小雅皇皇者華》:『載馳載驅,周爰咨謀。』毛傳:『忠信為周,訪問於善為咨。咨事之難易為謀。』鄭箋:『爰,於也。』此舍人所本。……『諮』,俗字,(「咨」已從口,無庸再加言旁。)當依《御覽》作『咨』,始與《詩》合。以下文『堯咨四岳』,及《書記》篇『短牒咨謀』譣之,此原作『咨』也。」按《皇皇者華》:「周爰咨諏。」朱註:「周,遍;爰,於也。咨諏,訪問也。使臣自以每懷靡及,故廣詢博訪,以補其不及而盡其職也。……謀,猶諏也,變文以協韻耳。」
明朱荃宰《文通》卷九「議」類襲用此文云:「《詩》云:『周爰諮謀』,謂遍於咨議也。」
〔二〕范註:「段玉裁注《說文》議字曰:『議者,誼也,誼者人所宜也。言得其宜之謂議。』《韻會》四寘引《說文》『議,語也』下有『一曰謀也』。」《斟詮》引《匡謬正俗》云:「議有宜音。」
《注訂》:「《曲禮》:『公事不私議。』《莊子齊物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段氏曰:『議者,誼也,誼者,人所宜也。』是本彥和,蓋古『義』『誼』互通,古今字也。從『義』之字訓宜,皆由『誼』字來也。」
〔三〕《斟詮》:「《節卦》兌下坎上,。其卦辭曰:『節,亨,苦節不可貞。』孔疏:『彖曰:「節以制度。」《雜卦》云:「
節,止也。」然則節者,制度之名,節止之義。……』」
〔四〕《校注》:「『度數』活字本《御覽》引作『數度』。按作『數度』始與《易》合。前《詔策》篇亦誤倒。」
《易節卦》:「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數度」謂禮數、法度。正義:「數度,謂尊卑禮命之多少;德行,謂人才堪任之優劣;君子象節以制其禮數等差,皆使有度;議人之德行,任用皆使得宜。」郭註:「察此文『制』字及下文《周書》『制』字,皆當作節制解釋,故下文云:『議貴節制』也。」
〔五〕《尚書周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孔傳:「凡制事必以古義議度終始,政乃不迷錯。」正義:「凡欲制斷當今之事,必以古之義理議論量度其終始,合於古義然後行之。則其為之政教乃不迷錯也。」又:「論議時事,必以古之制度如此,則政教乃不迷錯矣。」范註:「弗,應據《周官》作不。」《周官》蔡註:「制,裁度也。迷,錯謬也。……蘇氏曰:鄭子產鑄刑書,晉叔向譏之曰: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其言蓋取諸此。」
《文章辨體序說》「議」類:「《周書》曰:議事以制,政乃不迷。眉山蘇氏釋之曰:先王人法並任,而任人為多,故臨事而議,是則國之大事,合眾議而定之者,尚矣。」
《文體明辨序說》「議」類:「按劉勰云:『議者,宜也,周爰諮謀以審事宜也。』《周書》曰『議事以制,政乃不迷』,此之謂也。」
〔六〕「體」,謂體制,體例。
昔管仲稱軒轅有明台之議〔一〕,則其來遠矣。洪水之難,堯咨四岳〔二〕,宅揆之舉,舜疇五人〔三〕。三代所興,詢及芻蕘〔四〕。《春秋》釋宋,魯僖預議〔五〕。及趙靈胡服,而季父爭論〔六〕;商鞅變法,而甘龍交辨〔七〕;雖憲章無算〔八〕,而同異足觀〔九〕。
〔一〕《訓故》:「《管子桓公問》:黃帝立明台之議者,上觀於賢也。」「明台」,傳說為黃帝議政之所。《三國志魏文帝紀》延康元年令:「軒轅有明台之議,放勛有衢室之問,皆所以廣詢於下也。」
〔二〕《校注》:「《書堯典》:『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注見前《章表》篇「故堯咨四岳,舜命八元」。
王通《中說問易》篇:「文中子曰:議其盡天下之心乎?昔黃帝有合宮之聽,堯有衢室之問,舜有總章之訪,皆議之謂也。大哉乎,拜天下之謀,兼天下之智,而理得矣。我何為哉,恭己南面而已。」
〔三〕范註:「《尚書舜典》:『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奮,起;庸,功;載,事也。訪群臣有能起發其功,廣堯之事者),使宅百揆,亮采惠疇。』(亮,信;惠,順也。求其人使居百揆之官,信立其功順其事者誰乎?)此下命禹作司空,棄作后稷,契作司徒,皋陶作士,垂作共工,所謂五人也。」郭註:「疇即疇咨,詢問之義。《魏志管寧傳》:『疇咨群公,思求俊乂。』」
《校釋》:「按《舜典》:舜新命六人:禹、垂、益、伯夷、夔、龍也。此作『五人』,疑誤。又《舜典》雖有『惠疇』、『疇若』之文,皆訓誰。此言舜疇五人,亦文不成義。『疇』乃『詶』之借字,亦作『譸』,《魏元丕碑》曰『譸咨群寮』,是也。」按《舜典》:「納於百揆。」孔傳:「揆,度也。度百事,總百官。」舜所咨疇者五臣,非必如《校釋》所說為新命之六人。
《校注》:「宋本、鈔本、活字本、喜多本、鮑本《御覽》引,『宅』作『百』,『人』作『臣』……按『百』『臣』二字並是。『百揆』與上『洪水』對。《論語泰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集解引孔曰:『禹、稷、契、皋陶、伯益也。』……『
疇』讀為『籌』。《荀子正論》篇:『故至賢疇四海。』楊註:『
或曰:疇,與籌同。謂計度也。』是『疇』字於此,亦非不可解者。劉說誤。」《舜典》蔡傳:「百揆者,揆度庶政之官。惟唐虞有之,猶周之冢宰也。」
〔四〕范註:「《詩大雅板》:『先民有言,詢於芻蕘。』」朱註:「芻蕘,採薪者。」
〔五〕《校證》:「『魯僖預議』原作『魯桓務議』。惠棟《九曜齋筆記》一引其父士奇曰:『案文當雲「魯僖預議」,《公羊傳》僖二十一年:「釋宋公。」《傳》曰:「執未有言釋之者,此其言釋之何?公與為爾也。公與為爾奈何?公與議爾也。」今注劉勰書者,皆不知引。』案惠說是。《御覽》『務』正作『預』,徐校亦作『預』,『預』與『與』同,轉寫訛為『務』耳。今據改。」按《公羊傳》僖公二十一年:「楚人知雖殺宋公,猶不得宋國,於是釋宋公。」《
春秋傳》僖公二十一年:「十有二月,癸丑,公會諸侯盟於薄,釋宋公。」「宋公」,宋襄公,是年秋為楚人所執。
〔六〕黃註:「《(史記)趙世家》:武靈王欲胡服。公子成曰:中國者,賢聖之所教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逆人之心。王曰: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公子成曰: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乎。」「季父」,靈王之叔父公子成。
《史記趙世家》:武靈王欲胡服,謀之於公子成,「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
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能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學者,離中國,故臣願王圖之也。』」
〔七〕《校證》:「『辨』,《御覽》作『辯』,下同。」《斟詮》:「字雖古通,但此篇論議對,以從言者為正。」
范註:「《史記商君列傳》:『孝公即用衛鞅。鞅欲變法,恐天下議己。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龍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
〔八〕「憲章」,典章制度。「無算」,無足算,謂少。《淮南子泰族訓》:「日計無算,歲計有餘。」
〔九〕意謂這些議論雖然成為典章制度的不多,但是主張的同異之點還是可見的。這是對漢代的「楷式昭備」而言。
以上為第一段,釋「議」之名義及其淵源。
迄至有漢,始立駁議〔一〕。駁者,雜也。雜議不純,故曰駁也〔二〕。自兩漢文明,楷式昭備,藹藹多士〔三〕,發言盈庭〔四〕;若賈誼之遍代諸生,可謂捷於議也〔五〕。
〔一〕黃註:「駁議,見《章表》篇。」
〔二〕范註:「《說文》:『駁,馬色不純,從馬,爻聲。』又:『駁,獸如馬,倨牙,食虎豹,從馬,交聲。』駁、駁二字,義絕異。駁議之駁,不應混作駁。《通俗文》:『黃白雜,謂之駁犖。』」
〔三〕《校注》:「《詩大雅卷阿》:『藹藹王多吉士。』毛傳:『藹藹猶濟濟也。』」
〔四〕斯波六郎:「《詩小雅小旻》:『謀父孔多,是用不集,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
《文體明辨序說》「議」類:「蓋古者國有大事,必集群臣而廷議之,交口往復,務盡其情,若罷鹽鐵、擊匈奴之類是也。」
〔五〕梅註:「《史記》:文皇帝初立,以河南守吳公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因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為能,不及也。」按此見《屈原賈生列傳》。范註:「諸生,即諸老先生。……《史》《漢》多稱賈誼為賈生,蓋尊呼之,非因其年少也。」
至如吾丘之駁挾弓〔一〕,安國之辨匈奴〔二〕,賈捐之之陳於珠崖〔三〕,劉歆之辨於祖宗〔四〕,雖質文不同,得事要矣。
〔一〕「吾丘」原作「主父」,黃校:「當作『吾丘』。」顧校作「吾丘」。《校證》:「按吾丘壽王駁挾弓事,見《漢書》本傳,黃、顧校是,今據改。」
《斟詮》:「茲據《御覽》五九五及《古今圖書集成》卷一五○引訂正。」《考異》:「此因吾丘壽王與主父偃同傳,載《
漢書》六十四卷中,因而致誤。」
《漢書吾丘壽王傳》:「丞相公孫弘奏言:『民不得挾弓弩……。』上下其議。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陣。……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大不便。』上以難弘,弘詘服焉。」
〔二〕梅註:「《漢書》:武帝時,韓安國為御史大夫,匈奴來請和親,上下其議。大行王恢,燕人,數為邊吏,習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年即背約,不如勿許,舉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即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足,懷鳥獸心,遷徙鳥集,難得而制。得其地不足為廣,有其眾不足為強,自上古弗屬,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勢必危殆。臣故以為不如和親。」
黃註:「《漢書韓安國傳》:武帝時,匈奴請和親。大行王恢議伏兵襲擊。安國曰:匈奴,輕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風,去如收電,難得而制。今使邊郡久廢耕織,以支胡之常事,其勢不相權也。臣故曰勿擊便。」
《史記韓長孺列傳》:「(武帝)建元六年,……安國為御史大夫。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議。大行王恢,燕人也,數為邊吏,習知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之足,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為廣,有其眾不足以為強,自上古弗屬。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且強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衝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三〕范引孫云:「《御覽》無兩『之』字。」按元刻本、弘治本、張之象本、兩京本、梅本均僅一「之」字,當據刪。
《校證》:「『珠崖』原作『朱』,黃注及顧校俱作『珠崖』,按捐之之陳珠崖,見《漢書》本傳,黃顧校是,今據改。」
《校注》:《法言孝至》篇:『朱之絕,捐之之力也。』作朱。……此固不必依《漢書》本傳作『珠』也。」
梅註:「《漢書》:捐之,賈誼之曾孫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召待詔金馬門。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廣袤可千里,合十六縣,戶二萬三千餘,其民暴惡,自以阻絕,數犯吏禁。至昭帝時,凡六反,罷儋耳郡並屬珠。宣帝時復反。元帝初元元年,又反,發兵擊之。連年不定,上與有司議大發軍,捐之建議以為不當擊,其略曰:其人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霧露氣濕,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有珠犀玳瑁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鱉,何足貪也!臣愚以為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願遂棄珠。」按此見《賈捐之傳》。珠郡在今海南島。
〔四〕黃註:「劉歆《武帝廟不宜毀議》:孝武皇帝南滅百粵、北攘匈奴,至今累世賴之。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既以為世宗之廟,臣愚以為不宜毀。」
《札記》:「文載《漢書韋賢傳》,班彪贊曰:考觀諸儒之議,劉歆博而篤矣。」
《漢書韋賢傳(附賢子玄成傳)》:「光祿勛彭宣、詹事滿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皆以為繼祖宗以下,五廟而迭毀。後雖有賢君,猶不得與祖宗並列。子孫雖欲褒大顯揚而立之,鬼神不饗也。孝武皇帝雖有功烈,親盡宜毀。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曰:『……高帝建大業,為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竊觀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於異姓,猶將特祀之,況於先祖?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又說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毀其廟。名與實異,非尊德貴功之意也。……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定也。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用眾儒之謀,既以為世宗之廟,建之萬世,宣布天下。臣愚以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
若乃張敏之斷輕侮〔一〕,郭躬之議擅誅〔二〕,程曉之駁校事〔三〕,司馬芝之議貨錢〔四〕,何曾蠲出女之科〔五〕,秦秀定賈充之諡〔六〕,事實允當,可謂達議體矣。
〔一〕梅註:「《後漢書》:建初中,張敏為尚書,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殺之。肅宗貰其死刑而降宥之,自後固以為比。是時遂定其議,以為《輕侮法》。敏駁議以為死生之決,宜從上下,有生有殺。若開相容恕,著為定法者,則是故設奸萌,生長罪隙。又云:未曉《輕侮》之法將以何禁?必不能使不相輕侮,而更開相殺之路。執憲之吏復容其奸枉云云。」
黃註:「《張敏傳》:……敏駁議曰:『使執憲之吏得設巧詐,非所以導在丑不爭之義。可下三公、廷尉,蠲除其敝。』議寢不省。敏復上疏,和帝從之。」「斷」,絕,指反對。
《札記》:「文見《後漢書張敏傳》。」
〔二〕梅註:「《後漢書》:永平中,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騎都尉秦彭為副。彭在別屯,而輒以法斬人。固奏彭專擅,請誅之。顯宗乃引公卿朝臣平其罪科。躬以明法律,召入議,議者皆然固奏。躬獨曰:『於法,彭得斬之。』帝曰:『軍征,校尉一統於督。彭既無斧鉞,可得專殺人乎?』躬對曰:『一統於督者,謂在部曲也。今彭專軍別將,有異於此。兵事呼吸,不容先關督帥。且漢制棨戟即為斧鉞,於法不合罪。』帝從躬議。」按此見《郭躬傳》。
〔三〕梅註:「《魏志》:曉嘉平中為黃門侍郎。時校事放曠(應作橫),曉上疏,其略曰:遠覽典志,近觀秦漢,雖官名改易,職司不同;至於崇上抑下,顯分明例,其致一也。初無校事之官干與庶政者也。昔武皇帝大業草創,眾官未備。而軍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此霸世之權宜,非帝王之正典。其後漸蒙見任,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宮廟,下攝眾司,官無局業,職無分限,隨意任情,唯心所適。法造於筆端,不依科詔;獄成於門下,不顧覆訊。其選官屬,……以刻暴為公嚴,以循理為怯弱。外則托天威以為聲勢,內則聚群奸以為腹心。大臣恥與分勢,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鋒芒,鬱結而無告。至使尹模肆其奸慝,罪惡之著,行路皆知。既非《周禮》設官之意,又非《春秋》十等之義。縱令校事有益於國,以禮義言之,尚傷大臣之心,況奸回暴露,而復不罷。是袞闕不補,迷而不反也。於是隨罷校事官。」按此見《程昱傳》附《程曉傳》。
《札記》:「裴注引曉別傳曰:『曉大著文章,多亡失,今之存者不能十分之一。』案如此言,則本文士,故其文峻利允當若是矣。」魏吳皆有校事,為皇帝或執政耳目,刺探臣民言行。曹操初置校事,至曹丕為帝,權任益重,上察宮廟,下攝眾官,校事盧洪、趙達等常以憎愛擅作威福。參閱俞正燮《癸巳存稿》卷七《校事考》。
周註:「『程曉之駁校事』,並不是魏朝提出校事來商議,是程曉認為校事官應裁撤,有意見上奏,這又說明議同於奏。」
〔四〕梅註:「《魏志》:芝,河內溫人也。少為書生。……性亮直,不矜廉隅,與賓客談論,有不可意,便面折其短,退無異言。居官十一年,數議科條所不便者。卒於官,家無餘財。《貨錢議》本傳不載。」《札記》:「黃注引《司馬芝傳》,今傳無其文,蓋妄引也。《晉書食貨志》云:魏文帝黃初二年,以谷貴,始罷五銖錢,使百姓以谷帛為市。至明帝代,錢廢谷用既久,人間巧偽漸多,競濕谷以要利,作薄絹以為市,雖處以嚴刑,而不能禁也。司馬芝等舉朝大議,以為用錢非徒豐國,亦所以省刑也,今若更鑄五銖,於事為便。帝乃更立五銖錢。案芝議可見者,僅此數言而已。」
〔五〕梅註:「《晉書》:司馬師輔政,是時魏法,犯大逆者誅及已出之女。毋丘儉之誅,其子甸妻荀氏應坐死,其族兄顗與師姻,通表魏帝,以丐其命。詔聽離婚。荀氏所生女芝,為潁川太守劉子元妻,亦坐死,以懷妊系獄。荀氏辭詣司隸校尉何曾乞恩,求沒為官婢,以贖芝命。曾哀之,使主簿程咸上議曰:『臣以為女人有三從之義,無自專之道。出適他族,還喪父母,降其服紀,所以明外成之節,異在家之恩。而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夫黨見誅,又有隨姓之戮。一人之身,內外受辟。今女既嫁,則為異姓之妻;如或產育,則為他族之母,……男不得罪於他族,而女獨嬰戮於二門,非所以哀矜女弱,蠲明法制之本分也。臣以為在室之女,從父母之誅;既醮之婦,從夫家之罰。宜改舊科,以為永制。』於是有詔改定律令。」按此見《
刑法志》。又見《三國志魏書何夔傳》注引干寶《晉紀》。
〔六〕梅註:「《晉書》:秀,新興雲中人也。少敦學行,以忠直知名。咸寧中,為博士。賈充卒,下禮官議諡,秀議曰:充無子,舍宗族弗授,而以異姓為後,悖禮溺情,以亂大倫。昔鄫子養外孫莒公子為後,《春秋》書莒人滅鄫。聖人豈不知外孫親耶!但以義推之,則無父子耳。……然則以外孫為後,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禍門。《諡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諡荒公。」按此見《秦秀傳》。
漢世善駁,則應劭為首〔一〕。晉代能議,則傅咸為宗〔二〕。然仲瑗博古,而詮貫以敘〔三〕;長虞識治,而屬辭枝繁〔四〕。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五〕,而腴辭弗翦〔六〕,頗累文骨〔七〕,亦各有美,風格存焉〔八〕。
〔一〕黃註:「《應劭傳》:劭凡為駁議三十篇。」
《札記》:「《後漢書劭傳》載有《駁韓卓募兵鮮卑議》及《追駁尚書陳忠活尹次、史玉議》二首。」(范註:尹次、史玉二人名。)
〔二〕《札記》:「《晉書禮志》載有咸《議二社表》及《駁成粲議太社》,又本傳載咸為司隸校尉,劾王戎,御史中丞解結以咸為違典制,越局侵官。咸上書自辨,其辭甚繁。李充《翰林論》(嚴輯)曰:世以傅長虞每奏駁事,為邦之司直矣。」
〔三〕范註:「《後漢書應劭傳》:『劭字仲遠。』李賢注引謝承書曰:《應氏譜》並雲字仲遠。《續漢書文士傳》作『仲援』。《漢官儀》又作『仲瑗』,未知孰是。」
《校證》:「尋《劉寬碑》陰,有『故吏南頓應劭仲瑗』。洪适曰:『《漢官儀》既劭著,又此碑可據,則知「遠」、「援」皆非也。』竊疑應氏本名劭字仲遠,『劭』『邵』古通,『邵』『
遠』義正相應。『瑗』則其別字,『援』即『瑗』之訛誤耳。」「博古」謂博通古事。張衡《西京賦》:「雅好博古,學乎舊史氏。」《
校證》:「『以』梅本改作『有』。」按「有」字義長。「詮貫」謂詮衡貫通。王金凌:「這就是能一、能通、能賅、能贍。」
〔四〕「長虞」,傅咸字。《奏啟》篇:「若夫傅咸勁直,而按辭堅深。」「識治」謂明識治道。
周註:「傅咸彈劾王戎,御史中丞解結以咸劾戎違典制。咸駁道:『中丞司隸俱糾皇太子以下,則共對司內外矣。不為中丞專司內百僚,司隸專司外百僚。自有中丞、司隸以來,更互奏內外眾官,惟所糾得無內外之限也。……司隸與中丞俱共糾皇太子以下,則從皇太子以下無所不糾也。得糾皇太子而不得糾尚書,臣之暗塞,既所未譬。……』這裡的話就是有前後復出的,所謂『屬辭枝繁』。」
〔五〕《札記》:「案此謂士衡議《晉書》限斷也。李充《翰林論》曰:『在朝辨政而議奏出,宜以遠大為本。陸機議晉斷,亦名其美矣。』……陸文已闕,《全晉文》(九十七)錄其數語。」按《初學記》二十一引李充《翰林論》:「士衡之議,可謂成文矣。」
斯波六郎:「《晉書賈謐傳》:『先是朝廷議立《晉書》限斷,中書監荀勖謂……著作郎王瓚欲……,於時依違未有所決。惠帝立,更始議之,謐上議請從泰始為斷。於是事下三府,司徒王戎、司空張華、領軍將軍王衍、侍中樂廣、黃門侍郎嵇紹、國子博士謝衡,皆從謐議,騎都尉濟北侯荀畯、侍中荀潘、黃門侍郎黃混以為……謐重執奏戎華之議,事遂施行。』陸機之議,恐亦惠帝時之作。」
周註:「《全晉文》陸機《晉書限斷議》:『三祖(指司馬懿、師、昭父子)實終為臣,故書為臣之事,不可不為傳,此實錄之謂也。而名同帝王,故自帝王之籍,不可以不稱紀,則追王之義。』按晉追尊司馬懿為宣帝,師為景帝,昭為文帝。紀是用帝王紀年來記大事,這三人都沒有稱帝,沒有年號,不能紀年,所以記他們的事又像傳。」
〔六〕「腴」原作「諛」。紀評:「『諛』當作『腴』。」范註:「士衡撰文,每失繁富,下雲頗累文骨,其作『腴』者是也。」
《校注》:「《御覽》引作『腴』。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同。紀說是也。《雜文》篇『
腴辭雲構』,亦足為當作『腴』之證。」
〔七〕《校釋》:「《御覽》五九五正作『腴』。明刻五家言本同。史稱『陸機服膺儒術,非禮弗動』,觀今存議《晉書》限斷,不可謂諛,蓋陸文繁富,故病其腴。《詮賦》篇曰『膏腴害骨』,與此文同意,故曰『頗累文骨』也。」按《鎔裁》篇:「至如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才略》篇:「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風骨》篇:「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
〔八〕《誇飾》篇說:「雖《詩》《書》雅言,風格訓世,事必宜廣,文亦過焉。」本篇論到應劭、傅咸、陸機三人的作品時,概括他們三人的作品說:「亦各有美,風格存焉。」這兩處的風格,都是指風範格局而言。
《世說新語德行》篇:「風格峻整。」《顏氏家訓文章》篇:「古人之文,宏才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但緝綴疏朴,未為密緻耳。」
以上為第二段,評論兩漢魏晉議體的代表作家作品。
夫動先擬議〔一〕,明用稽疑〔二〕,所以敬慎群務,弛張治術〔三〕。故其大體所資,必樞紐經典,采故實於前代,觀通變於當今〔四〕;理不謬搖其枝〔五〕,字不妄舒其藻。
〔一〕《易繫辭上》:「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註:「擬議以動,則盡變化之道。」正義:「擬之而後言者,……聖人慾言之時,必擬度之而後言也;議之而後動者,……謂欲動之時,必議論之而後動也。擬議以成其變化者,言則先擬也,動則先議也,則能成盡其變化之道也。」意思是說:凡事行動之前,必先擬度謀議。
〔二〕《尚書洪範》:「次七曰明用稽疑。」傳:「明用卜筮考疑之事。」
朱熹《書集傳》:「稽疑曰明,所以辨惑也。稽,考也,有所疑,則卜筮以考之。龜曰卜,蓍曰筮。蓍龜者,大公無私,故能紹天之明。」按「明用稽疑」一語,乃《尚書洪範》篇箕子為周武王所陳天地大法九類中之第七,下文演述「七、稽疑」說:「汝則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孔傳:「將舉事,而汝則有大疑,先盡汝心以謀慮之,次及卿士眾民,然後卜筮以決之。」
〔三〕《校注》:「『弛』,宋本……《御覽》引作『施』。按:『施』『弛』古通。……『弛張』二字原出《禮記雜記下》,然古亦有作『施張』者,《古文苑》孔融《離合作郡姓名字詩》『出行施張』……是也。《御覽》引作『施』,或《文心》古本如此。」「弛張」,比喻事業的廢興,和處事的寬嚴。《韓非子解老》:「萬物必有盛衰,萬事必有弛張,國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賞罰。」
《禮記雜記下》:「張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
〔四〕《國語周語上》:「賦事行刑,必問於遺訓,而咨於故實。」韋昭註:「故實,故事之是者。」「故實」指足以效法借鑑的舊事。亦可指典故史實。
「通變」,會通演變,指發展變化。《文心雕龍》有《
通變》篇。
〔五〕此句意謂說理不要在枝節問題上搖擺游移。
《注訂》:「自『夫動』以下至『其藻』一節,為議體主文,說明此類文章之所以不同於其餘者,至精當也。」
又郊祀必洞於禮〔一〕,戎事必練於兵〔二〕,佃谷先曉於農〔三〕,斷訟務精於律〔四〕。然後標以顯義,約以正辭,文以辨潔為能,不以繁縟為巧〔五〕;事以明核為美〔六〕,不以環隱為奇〔七〕;此綱領之大要也。若不達政體,而舞筆弄文,支離構辭,穿鑿會巧,空騁其華,固為事實所擯;設得其理,亦為游辭所埋矣〔八〕。
〔一〕《校證》:「『又』,元本、馮本、汪本、畲本、兩京本、謝抄本作『文』,誤,徐校作『又』;宋本《御覽》作『其』。」按謝恆抄本馮舒校云:「謝作『又』,『事』下有『必』字。嘉靖癸卯亦作『又』。」
〔二〕《校注》:「『必』黃校云:『一作要,又作宜。』……按《御覽》引作『宜』。下文之『先』字『務』字,皆異辭相對;上『
郊祀必洞於禮』句,已著『必』字,此不應重出,當以作『宜』為是。」按「必」字重出亦不為過。
〔三〕《校證》:「『佃』,何校本、黃本作『田』,《御覽》亦作『田』。」《考異》:「『田』、『佃』、『畋』古通。……《詩齊風》:『無田甫田。』註:『田,謂耕治之也。』」
〔四〕《札記》:「『郊祀必洞於禮』四句,論議之文,無一可以陵虛構造,必先習其故事,明其委曲,然後可以建言。虛張議論,而無當於理,此乃對策八面鋒之枝,非獨不能與於文章之數,亦言政者所憎棄也。彥和此四語真扼要之言。」
〔五〕桓寬《鹽鐵論水旱》篇:「大夫曰:議者,貴其辭約而指明,可於眾人之聽,不至繁文、稠辭、多言,害有司化俗之計。」《
御覽》五九四引李充《翰林論》云:「駁不以華藻為先。」
《注訂》:「『文以辨潔為能』兩句,即再申上文『理不謬搖其枝,字不妄舒其藻』之意也。」
〔六〕《銘箴》篇:「其取事也,必核以辨。」
〔七〕《校證》:「『環』原作『深』,今據《御覽》改。『環』為彥和習用字。」《斟詮》:「環隱,謂環回隱奧也。」按各本俱作「深」,且「深隱」亦習用語,無煩改字。
〔八〕《校注》:「《易繫辭下》:『誣善之人其辭游(同游)。』」
《注訂》:「『為游辭所埋』一節,是釋明議文之不合於『綱領之大要』者之弊端,『設得其理,亦為游辭所埋』,則文雖典雅,庸有濟乎?語尤痛切。」
以上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要想對於國家的大政方針進行建議,必須通達政體,具有感性的直接經驗,因為議體的文章,要以內容為主。如果過多地堆積浮辭,文章的思想內容反為浮辭所埋。
昔秦女嫁晉,從文衣之媵,晉人貴媵而賤女;楚珠鬻鄭,為熏桂之櫝,鄭人買櫝而還珠〔一〕。若文浮於理,末勝其本,則秦女楚珠,復在於茲矣〔二〕。
〔一〕梅註:「《韓非子》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身體則可,其言多而不辨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於晉公子,令秦為之飾裝,從文衣之媵七十人。至晉,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此可謂善嫁妾而未可謂善嫁女也。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為木蘭之櫃,熏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翡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此可謂善賣櫝矣,而未可謂善鬻珠也。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與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類。』」按此見《外儲說左上》。
〔二〕《校注》:「『在』宋本……《御覽》引作『存』。按『在』、『存』二字形近,每易淆混,此當以作『存』為是。《曹子建文集求通親親表》:『則古人之所嘆,《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文選》王儉《褚淵碑文》:『裴楷清通,王戎簡要,復存於茲。』句法並與此同,可證。」
《校釋》:「晉、宋以後,文體漸尚藻麗,於是有不切事情而騁華辭者,故彥和以貴媵、還珠譬況之,猶今世所謂脫離實際之文也。」
以上為第三段,提示議體之寫作要領。
又對策者,應詔而陳政也〔一〕;射策者,探事而獻說也〔二〕。言中理准,譬射侯中的〔三〕;二名雖殊,即議之別體也〔四〕。古之造士,選事考言〔五〕。漢文中年,始舉賢良〔六〕,晁錯對策,蔚為舉首〔七〕。及孝武益明,旁求俊乂〔八〕,對策者以第一登庸,〔九〕射策者以甲科入仕〔一○〕,斯固選賢要術也〔一一〕。
〔一〕《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對策。」《顏氏家訓省事》篇:「陳國家之利害,對策之伍也。」「對策」又略稱為策。策就是簡策(冊),因臣下把意見寫在簡策上而得名。
〔二〕《玉海》卷六十一引《文心雕龍》,於此句下注云:「《漢書》註:射之言授(案當作「投」)也,對策者,顯問以政事。」
黃註:「《(漢書)蕭望之傳》:望之以射策甲科為郎。註:射策者,謂為難問疑義書之於策,量其大小署為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顯。有欲射者,隨其所取得而釋之,以知優劣。射之言投射也。對策者,顯問以政事經義,令各對之,而觀其文辭,定高下也。」
策問時有兩種方式:策問內容不公開,被推選舉薦來應試的人碰到什麼問題回答什麼,稱為「射策」,也就是抽籤答題;「
對策」則題目公開,同時考問許多人,根據每人的答捲來比較優劣。
〔三〕《禮記射義》:「故天子之大射,謂之射侯。射侯者,射為諸侯也。射中,則得為諸侯;射不中,則不得為諸侯。」
〔四〕《注訂》:「據此,議之別體蓋有二:一為對策,二為射策。然無論其為對為射,皆對類也。《詔策》篇之策,所以異於此者,以其非對也。顯有不同,是所應知。」
〔五〕《禮記王制》:「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司徒者,不征於鄉,升於學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鄭註:「不征,不給其繇役。造,成也。能習禮則為成士。」
《斟詮》:「但在此處用非其義,應作『造就人才』解。《王制》又云:『樂正崇四術,立四數,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王太子、王子、群後之太子、鄉大夫元士之適子,國之俊選皆造焉。』鄭註:『順此四術,而教以成是士也,皆以四術成之。』」
《周禮地官》鄉大夫職曰:「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鄭註:「賢者,有德行者;能者,有道藝者。」鄭司農云:「興賢者,謂若今舉孝廉。興能者,謂若今舉茂才。」范註:「選事猶言興能;考言猶言興賢,有德者必有言也。」《注訂》:「選事者,因事以選才;考言者,較言以用事也。」
斯波六郎:「『選事』者,謂以事功選之;『考言』,謂以言論考之。……此之『古之造士,選事考言』,疑與《漢書成帝紀》鴻嘉二年詔之『古之選賢,傅納以言,明試以功』有關。」
《斟詮》:「所謂『選事考言』即『考德藝興賢能』之義。又《禮記文王世子》:『凡語於郊者,必取賢斂才焉。或以德進,或以事舉,或以言揚。』……孔疏:『……或以事舉者,事次德者,雖無德而解世事,或吏治之屬,亦舉用之也。或以言揚者,次事也,揚亦進舉之類。互言之,雖無德無事,而能言語應對,堪為使命,亦舉用之。』是所謂『選事考言』,亦即『以事舉以言揚』之說。」
《文體明辨》卷三十四「策問」類引此數語作:「按古者選士,詢事考言而已。漢文中年,始策賢良。」
〔六〕《玉海》卷六十一引注「中年」為「十五年」。
《文體明辨序說》「策問」類:「按古者選士,詢事考言而已,未有問之以策者也。漢文中年,始策賢良,其後有司亦以策試士,蓋欲觀其博古之學,通今之才,與夫剸劇解紛之識也。」
〔七〕范註:「《漢書文帝紀》:『十五年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上親策之。』《補註》引周壽昌曰:『此漢廷策士之始,前此即位二年,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未聞舉何人。至是始以三道策士,而晁錯以高第由太子家令遷中大夫。』」《漢書晁錯傳》:「後詔有司舉賢良文學士,錯在選中。上親策之曰:『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錯對曰:……對策者百餘人,唯錯為高第,由是遷中大夫。』對策文在本傳。」
〔八〕「俊乂」,賢能的人。《尚書皋陶謨》:「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傳:「才德過千人為俊,百人為乂。」《校注》:「《漢書儒林傳贊》:『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書》偽《太甲上》:『旁求俊彥。』枚傳:『旁,非一方。』又偽《說命下》:『旁招俊乂。』」
〔九〕《玉海》卷六十一引,句下註:「公孫弘。」
黃註:「《平津侯傳》:公孫弘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病免歸。元光五年,詔徵文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對策,百餘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為第一。」公孫弘對策見《漢書平津侯傳》。
《校注》:「《尚書堯典》:『疇咨,若時登庸。』孔傳:『庸,用也。』」
《斟詮》:「呂祖謙云:『登庸者,大用之意。』」
〔一○〕《玉海》卷六十一於本句下注云:「兒寬以射策為掌故。」
《校注》:「漢代射策以甲科入仕者,頗不乏人。《漢書匡衡傳》:『衡射策甲科,以不應令,除為太常掌故。』《馬宮傳》:『以射策甲科為郎。』《翟方進傳》:『以射策甲科為郎。』《何武傳》:『以射策甲科為郎。』《王嘉傳》:『以明經射策甲科為郎。』」
《斟詮》:「《漢書儒林傳》:『平帝時,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三十八人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
〔一一〕《注訂》:「此語舉出對策於議雖為別體,其特點則專在選賢矣。」
《文體明辨序說》「策」類:「按《說文》云:『策者,謀也。』《漢書音義》曰:『作簡策推問,例置案上,在試者意投射取而答之,謂之射策。若錄政化得失顯而問之,謂之對策。』劉勰云:『射策者,探事而獻說也,以甲科入仕。對策者,應詔而陳政也,以第一登庸。皆選賢之要術也。』夫策士之制,始於漢文,晁錯所對,蔚為舉首。自是而後,天子往往臨軒策士,而有司亦以策舉人,其制迄今用之。」
觀氏之對,驗古明今〔一〕,辭裁以辨,事通而贍,超升高第,信有徵矣〔二〕。仲舒之對,祖述《春秋》〔三〕,本陰陽之化,究列代之變,煩而不慁者〔四〕,事理明也。公孫之對,簡而未博,然總要以約文,事切而情舉〔五〕,所以太常居下〔六〕,而天子擢上也。杜欽之對〔七〕,略而指事〔八〕,辭以治宣,不為文作〔九〕。及後漢魯丕,辭氣質素〔一○〕,以儒雅中策,獨入高第。凡此五家,並前代之明範也。
〔一〕《校證》:「『驗古明今』,元本、傳校元本、馮本、汪本、畲本、張之象本、兩京本、謝鈔本、吳校本作『驗古今』,謝云:『今上當脫一字。』王惟儉本作『考驗古今』。梅徐校本作『證驗古今』,其後諸本皆從之。《玉海》作『驗古明今』。案《玉海》是。《奏啟》篇云:『酌古御今。』《事類》篇云:『援古證今。』句法正同,今據補正。《體性》篇『擯古競今』,《通變》篇『競今疏古』,句法亦同。」
〔二〕梅註:「《漢書》:孝文時,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書稱說。詔以為太子舍人,門大夫,遷博士。又上書。上善之,於是拜錯為太子家令。是時匈奴強,數寇邊,上發兵以御之。錯上言兵事。後詔有司舉賢良文學士,錯在選中。對策者百餘人,唯錯為高第。」按此見《晁錯傳》。
吳訥《文章辨體序說》「策」類:「按《說文》:策者,謀也。凡錄政化得失,顯而問之,謂之對策,考之於史,實始漢之晁錯,遇文帝恭謙好問之主,不能明目張胆以答所問,惜哉!」
《漢書錯傳》:「上詔有司舉賢良文學士。錯在選中。上親策詔之。……時賈誼已死,對策者百餘人,惟錯為高第,由是遷中大夫。」范寧《穀梁傳集解序》:「《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楊疏:「辯謂說事分明;裁謂善能裁斷。」《誄碑》篇:「桓彝一篇,最為辨裁矣。」晁錯請徙民實邊,守邊備塞,援古證今,剖析利害,規劃制度,頗為周密,所以稱之為「事通而贍」。
〔三〕《玉海》卷六十一於本句下注云:「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策凡三道。」梅註:「仲舒少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對既畢,天子以仲舒為江都相。」按此見《漢書董仲舒傳》,對策文在本傳。
《文章辨體序說》「策」類:「唯董仲舒學識醇正,又遇孝武初政清明,策之再三,故克罄竭所蘊,帝因是罷黜百家,專崇孔氏,以表章《六經》,厥功茂焉。」
范註:「《漢書武帝紀》:『建元元年,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丞相綰(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對策不知在何時。案仲舒對策,請罷斥百家,竟成舉首;故丞相衛綰希旨,奏罷賢良之治百家言者。又《仲舒傳》言武帝即位,仲舒以賢良對策舉首,是其對策在武帝即位之建元元年甚明。」
〔四〕「慁」,通混,混雜,紊亂。按《漢書董仲舒傳》載仲舒對策曰:「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上下不和,則陰陽繆盭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然則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以下又徵引《春秋》,究論列代之治亂,武帝在制誥中也稱讚他說:「今子大夫明於陰陽之所以造化,習於先聖之道業。」董仲舒的對策很長,而且旁徵博引,牽涉的面很廣,然而條理分明,所以說「煩而不慁」。
周註:「煩而不慁:文繁而不亂。《漢書董仲舒傳》:『仲舒以賢良對策。』第一策說:『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因此主張勉力行善,施行教化,以求天的瑞應福祿。第二策說:德教未行,由於不素養士而官吏暴虐為奸,因此主張『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使『諸侯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則三王之盛易為而堯舜之名可及也』。第三策說:『人之所為,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所以要『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
〔五〕梅註:「《漢書》:弘少時為獄吏,有罪,免。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士。是時弘年六十,以賢良征為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意,上怒,以為不能,弘乃移病免歸。元光五年,復征賢良文學,菑川國復推上弘。弘謝曰:『前已嘗西,用不能罷。願更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上冊詔諸儒,弘對策。時對者百餘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為第一。召入見,容貌甚麗,拜為博士,待詔金馬門。」按此見《公孫弘傳》。
王金凌:「《漢書》本傳所載公孫弘對策,只在文末引堯禹、桀紂證成其說,其餘皆直陳治道,所以稱『簡而未博』。」
郭註:「對策言『天人之道』,『吉凶之效』,『水旱』之由,『仁義禮知四者之宜』,『天命之符』,『人事之紀』,皆極簡要,所以說『簡而未博』,又說『總要以約文,事切而情舉』。」「事切」,指內容切中事務的癥結。「情舉」,情意高舉,謂情意表達明顯。
〔六〕「太常」,官名。秦置奉常,漢景帝中六年更名太常,掌宗廟禮儀。漢代的太常兼管選試。
〔七〕梅註:「《漢書》:成帝時有日蝕地震之變,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陽侯梁放舉欽,欽上對云云。」按此見《杜欽傳》。
《訓故》:「《漢書》:杜欽字子夏,京兆人。元(應作成)帝時,有日蝕地震之變,詔舉直言。合陽侯舉欽。夏,又詔詣白虎殿對策。欽專攻上身與後宮,而實陰為王氏地雲。」見《漢書》本傳。欽有《舉賢良方正對策》與《白虎殿對策》。
〔八〕范註:「略而指事,謂不詳答上問,而篇末切指成帝好色之事。」按杜欽對策末云:「臣聞玩色無厭,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則愛寵偏於一人;愛寵偏於一人,則繼嗣之路不廣,而嫉妒之心興矣。如此,則匹婦之說不可勝也。唯陛下純德普施,無欲是從,此則眾庶咸說,繼嗣日廣,而海內長安。萬事之是非,何足備言!」《
玉海》卷六十一於本句下注云:「又谷永杜鄴直言策。」
〔九〕《注訂》:「欽對策中有『臣聞玩色無厭,必生好憎之心』云云,指成帝好色之病,以致寡嗣,雖屬對策,而有諷諫之雅,故彥和有『略而指事』,『不為文作』之言也。『不為文作』,文指對策,以諷諫之意出乎篇題以外也。」
〔一○〕《校注》:「丕,黃校云:『元作平,朱改。』……按《三國志吳志闞澤傳》裴注引《吳錄》曰:『以字言之,「不」「十」為「丕」。』《玉篇》一部:『丕或作。』《五經文字》:『丕,石經作。』蓋原作『魯』,後因誤『』為『平』耳。何本、謝鈔本作『丕』,未誤。」
梅註:「《後漢書》:魯恭弟丕,性沈深好學,兼通《
五經》,以《魯詩》、《尚書》教授,為當世名儒。肅宗詔舉賢良方正,大司農劉寬舉丕。時對策百有餘人,唯丕在高第,除為議郎。」
黃註:「《魯丕傳》:丕字叔陵,兼通《五經》,為當世名儒。肅宗詔舉賢良方正,劉寬舉丕,時對策者百有餘人,惟丕在高第,關東號之曰『《五經》復興魯叔陵』。」
《札記》:「袁宏《後漢紀》十六載丕舉賢良方正對策文,如左:
「『政莫先於從民之所欲,除民之所惡,先教後刑,先近後遠。……精誠之所發,無不感浹。吏多不良,在於賤德而貴功,欲速,莫能修長久之道。古者貢士,得其人者有慶,不得其人者有讓。是以舉者務力行,選舉不實,咎在刺史二千石。《書》曰:天工人其代之。觀人之道,幼則觀其孝順而好學,長則觀其慈愛而能教,設難以觀其謀,煩事以觀其治,窮則觀其所守,達則觀其所施,此所以核之也。……制度明則民用足。刑罰不中,則於名不正。正名之道,所以明上下之稱,班爵號之制,定卿大夫之位也。獄訟不息,在爭奪之心不絕。法者,民之儀表也,法正則民。吏民凋弊,所從久矣,不求其本,浸以益甚。吏政多欲速,又州官秩卑而任重,競為小功,以求進取,生凋弊之俗。救弊莫若忠。故孔子曰:孝慈則忠。治奸詭之道,必明慎刑罰。孔子曰: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說以犯難,民忘其死。死且忘之,況使為禮義乎?』」從這裡可以看出它風格「儒雅」,「辭氣質素」。大概是直書所見,未加整理修飾之故。《論語泰伯》:「出辭氣,斯遠鄙倍矣。」《史記魯仲連傳》:「辭氣不悖。」「辭氣」猶語氣,指語言風格。
魏晉以來,稍務之麗,以文紀實,所失已多〔一〕,及其來選,又稱疾不會〔二〕,雖欲求文,弗可得也。是以漢飲博士,而雉集乎堂;〔三〕晉策秀才,而興於前〔四〕;無他怪也,選失之異耳〔五〕。
〔一〕《注訂》:「紀實不以事理,徒恃文飾也。故云『所失已多』。」
〔二〕《訓故》:「《晉書》:元帝時,以天下喪亂,遠方孝秀,不復策試,到即除署。既經略粗定,乃詔試經,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其後孝秀莫敢應命,有送至京師,皆以疾辭。」按此見《孔愉傳》附《孔坦傳》。
范註:「《晉書孔坦傳》(《孔愉傳》附):『先是以兵亂之後,務存慰悅,遠方秀孝到,不策試,普皆除署。至是,帝(元帝)申明舊制,皆令試《經》,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太興三年,秀孝多不敢行,其有到者,並託疾。』」
〔三〕梅註:「《漢書》:鴻嘉二年三月,博士行大射禮,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大司馬、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時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待詔寵等上言: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為福之驗。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大眾聚會,飛集於庭,歷階登堂,萬眾睢睢,驚怪連日。經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按此見《漢書五行志》中之下。
范註:「《漢書成帝紀》:『鴻嘉二年春,行幸雲陽。三月,博士行飲酒禮,有雉飛集於庭,歷階升堂而雊。』」
郭註:「當時言者以為成帝『繼嗣不立』,『失行流聞』之戒。劉彥和於此則認為選舉不當之兆。」
〔四〕梅註:「《晉書五行志》:「(成帝)咸和六年正月,會州郡秀孝於樂賢堂。有見於前,獲之。孫盛以為吉祥。夫秀孝,天下之彥士;樂賢堂,所以樂養賢也。自喪亂之後,風教陵夷,秀孝策試,乏四科之實。興於前,或斯故乎?」
〔五〕周註:「這裡說因為選舉失實,所以發生這種怪異。這是古代的迷信附會。」
郭註:「,似鹿非鹿。《詩鹿鳴》所以燕嘉賓,今而非鹿,故云:『無他怪也,選失之異也。』」
以上為第四段,明對策、射策之異,並舉出對策的代表作。
夫駁議偏辨〔一〕,各執異見;對策揄揚〔二〕;大明治道。使事深於政術,理密於時務,酌三五以鎔世〔三〕,而非迂緩之高談;馭權變以拯俗,而非刻薄之偽論;風恢恢而能遠〔四〕,流洋洋而不溢,〔五〕王庭之美對也〔六〕。難矣哉,士之為才也!或練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對策所選,實屬通才〔七〕,志足文遠〔八〕,不其鮮歟〔九〕!
〔一〕《注訂》:「駁議者雜而論斷,不拘一端也;偏辨者,執一而闡發,不涉其餘也。」此謂偏於辯論。
〔二〕「揄揚」,宣揚。曹植《與楊德祖書》:「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
〔三〕「三五」,指三王五霸。《楚辭九章抽思》:「望三五以為象兮,指彭咸以為儀。」王逸註:「三王五伯可修法也。」董仲舒《賢良對策》:「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金之在鎔,惟冶者所為。」
《校注》:「三五,謂三皇五帝。《史記孔子世家》:『楚令尹子西曰:……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文選》班固《東都賦》:『事勤乎三五。』劉良註:『三五,三皇五帝也。』」
按既言「酌取」,又非「迂緩之高談」,仍以指三王五霸為宜。
〔四〕「恢恢」,寬闊廣大貌。《老子》七十三:「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河上公註:「天所網羅,恢恢甚大。」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
〔五〕「洋洋」,形容盛大,眾多。《詩衛風碩人》:「河水洋洋。」傳:「洋洋,盛大也。」《禮記中庸》:「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溢」,《兩京遺編》本作「竭」,是。
〔六〕王通《中說問易》篇:「叔恬曰:敢問策何謂也?子曰:其言也典,其致也博,憫而不私,勞而不倦,其惟策乎?……文中子曰:廣仁益智,莫善於問。乘事演道,莫善於對。非明君孰能廣問,非達臣孰能專對乎?」
〔七〕《校注》:「杜恕《篤論》:『校才選能,莫善於對策。』(《意林》五引)足與此文相發。」
《文體明辨序說》「策」類:「夫策之體,練治為上,工文次之。然人才不同,或練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故入選者劉勰稱為通才。嗚呼,可謂難也已矣。」
〔八〕黃註:「《左傳》: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按此見襄公二十五年載孔子稱子產語,見前《徵聖》篇注。此處「志足」是就「練治」而言,「文遠」是就「工文」而言。
〔九〕《校注》:「《爾雅釋詁上》:『鮮,善也。』」
這一小節是把駁議和對策合起來論述二者的風格特點的。這裡說對策要能通權達變,文章寫得洋洋灑灑,氣度恢宏而遠大,既不迂緩,又不刻薄,方為上選。
第五段,標駁議、對策之要旨及其準則。
贊曰:議惟疇政〔一〕,名實相課〔二〕。斷理必剛〔三〕,摛辭無懦。對策王庭,同時酌和〔四〕。治體高秉,雅謨遠播〔五〕。
〔一〕「疇」,借為「譸咨」之「譸」(見前),與籌相通。
〔二〕「課」,考核。周註:「考校名實。」
〔三〕「剛」原作「綱」。《札記》:「此句與下句一意相足,雲摛辭無懦,則此『綱』字為『剛』字之訛。《檄移》篇贊『三驅馳剛』,彼文本作『網』,訛為『綱』,又訛為『剛』;此則『剛』反訛『綱』矣。」鈴木云:「『綱』疑當作『剛』。」《校證》:「按二氏說是,王惟儉本正作『剛』,今據改。」
〔四〕「同時」,會同時務,指上文「理密於時務」;「酌和」,指上文「酌三五以鎔世」。《斟詮》:「酌和,謂酌取人和也。酌有擇善而取之意。」
〔五〕「秉」,執持。「治體高秉」,謂高舉治國的要領。「雅謨」,雅正的謀議。
書記第二十五
《漢書百官志》:「王公及大將軍幕府,皆有記室掌章表書記。」
《典論論文》:「書論宜理。」又《與吳質書》:「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文選》五臣良註:「記亦書類。翩翩,美貌。言其文雅之致,足為樂也。」
《文章辨體序說》「書」類:「昔臣僚敷奏,朋舊往復,皆總曰書。近世臣僚上言,名為表奏,惟朋舊之間,則曰書而已。蓋論議知識,人豈能同?苟不具之於書,則安得盡其委曲之意哉?」
《文體明辨序說》「書記」類:「按劉勰云:書記之用廣矣(《
文心雕龍》並無此語)。考其雜名,古今多品,是故有書,有奏記,有啟,有簡,有狀,有疏,有箋,有札,而書記則其總稱也。」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姚惜抱謂書之為體,始於周公之告君奭,於是列國士大夫,或而相告語,或為書相遺,其義一也。劉彥和分其類曰書、記,姚惜抱則分其類曰書、說。記,奏記也。漢公府用奏記,郡將用奏箋,今則箋記已屏不用,通行者但名『與書』。」
《札記》:「案箸之竹帛謂之書,故《說文》曰『箸也』(聿部);傳其言語謂之書,故《說文》曰『如也』(序)。是則古代之文,一皆稱之曰書。故(《周禮》)外史稱『三皇五帝之書』;又小史『以書敘昭穆之俎簋』;又小行人『及其萬民之利害為一書,其禮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逆順為一書,其悖逆暴亂作慝猶(與欲同)犯令者為一書,其札喪凶荒厄貧為一書,其康樂和親安平為一書』。據此諸文,知古代凡箸簡策者,皆書之類。又記者,疏也(《說文》言部)。,記也(《說文》部)。知記之名,亦緣有文字箸之竹帛,不限於告人,故書記之科,所包至廣。彥和謂『書記廣大,衣被事體,筆札雜名,古今多品』。是真能悉文章之原者。紀氏乃欲刪其繁文,是則有意狹小文辭之封域,烏足與知舍人之妙誼哉!」
張相《古今文綜書牘類》敘錄:「彥和有言:『書者,舒也。舒布其言,陳之簡牘。』然自上而下則曰『賜書』,自下而上則曰『
上書』。茲列入詔令、表奏兩類。惟上下詶答,言匪政事,體屬筆札者,文以類聚,仍隸於斯。」
《注訂》:「書、記一也,古無所別,秦漢以後漸分。書者,舒也,達於外者之謂;記者,己也,著於內者之謂。範疇之分,由於所用殊途耳。蓋記類專於人事,分歧較多,故不入於雜文,然以俗習用,又多不可。遂因名之殊,併入之於記中,如本篇中自『譜者』以下所舉者是。彥和所以述之如此者,亦以記為文章駢枝,其義雖不如書之廣大,而又為實際之所不可缺者也。紀評以為宜刪自『故云譜者』以下一節,或非的論。」
《斟詮》:「《文心》之『書記』相當於《昭明文選》三十九類中之『箋』與『書』,其在宋姚鉉《唐文粹》二十二類中則為『書』。」
從以上各家解釋,可見「書記」主要是指私家文書而言。
大舜云:「書用識哉!」〔一〕所以記時事也。蓋聖賢言辭,總為之《書》〔二〕,《書》之為體,主言者也〔三〕。揚雄曰:「言,心聲也;書,心畫也。」〔四〕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故書者,舒也〔五〕。舒布其言,陳之簡牘〔六〕,取象於夬,貴在明決而已〔七〕。
〔一〕范註:「《尚書益稷》:『帝曰:書用識哉。』《傳》曰:『書識其非。』」蔡傳:「識音志。……識,志也。錄其過惡以識於冊。」
〔二〕《校證》:「『之』舊本作『尚』,何校本、黃本改。案《
御覽》五九五作『尚』。」按元刻本此處缺頁。明代各本俱作「蓋聖賢言辭,總為《尚書》,《尚書》之為體,主言者也。」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書之為體,來源於《尚書》,而《尚書》是以記言為主的書。義本可通,無煩改字。何焯校改之後,意思反而不如以前明確了。
〔三〕此句如照《御覽》刪去「尚」字,亦可通。但在此句中,「
書」仍指《尚書》而言。
《尚書序題》孔疏:「聖賢闡教,事顯於言,言愜群心,書而示法。既書有法,因號曰『書』。且言者意之聲,書者言之記,是故存言以聲意,立書以記言,故《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是言者意之筌蹄,書言相生者也。」
《文心雕龍雜記》:「姚姬傳云:書之為體,始於周公之告君奭,於是列國士大夫,或面相告語,或為書相遺,其義一也。」
〔四〕范註:「語見揚子《法言問神》篇。李軌注曰:『聲發成言,畫紙成書,書有文質,言有史野。二者之來,皆由於心。』又曰:『察言觀書,斷可識也。』」
《法言問神》篇:「彌綸天下之事,記久明遠,著古昔之●●,傳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
〔五〕范註:「《說文》:『書,箸也,從聿、者聲。』《說文序》曰:『箸於竹帛謂之書。』又曰:『書者,如也。』《孝經援神契》曰:『書,如也,舒也,紀也。』《賈子道德說》:『書者,箸德之理於竹帛而陳之,令人觀焉以箸所從事。』」
《尚書序題》孔疏:「書者,舒也。《書》緯《璇璣鈐》云:『書者,如也。』則書者寫其言,如其意,情得展舒也。」
〔六〕黃註:「杜預《春秋序》: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
《文選》五臣向註:「大竹曰策,小竹曰簡,木板為牘。」
〔七〕《校注》:「『於』,《御覽》引作『乎』,……按元明各本亦皆作『乎』,……可見『於』字為黃氏誤刻。」
黃註:「象夬,見《徵聖》篇。」范註:「《易繫辭》:『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韓康伯註:『夬,決也。書契所以決斷萬事也。』」按《易夬卦》:「彖曰:夬,決也。」
三代政暇,文翰頗疏〔一〕。《春秋》聘繁,書介彌盛〔二〕;繞朝贈士會以策〔三〕,子家與趙宣以書〔四〕,巫臣之遺子反〔五〕,子產之諫范宣〔六〕,詳觀四書,辭若對面〔七〕。又子叔敬叔,進吊書於滕君〔八〕,固知行人挈辭〔九〕,多被翰墨矣〔一○〕。
〔一〕《札記》:「古者使受辭命而行,且簡牘繁累,故用書者少。其見於傳,與人書最先,實為鄭子家。」
〔二〕范註:「《左傳》襄公八年:『亦不使一介行李。』杜註:『一介,獨使也。』書介,猶言書使。」《考異》:「書介者,以書為紹介也。《史記魯仲連傳》:『勝請為紹介。』」
〔三〕梅註:「《左傳》:『晉人患秦之用士會也,……乃使魏壽余偽以魏叛者,以誘士會,執其帑於晉,使夜逸。請自歸於秦,秦伯許之。履士會之足於朝,秦伯師於河西,魏人在東。壽余曰:「請東人之能與二三有司言者,吾與之先。」使士會。士會辭曰:「晉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為戮,無益於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歸爾帑者,有如河。」乃行。繞朝贈之以策曰:「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既濟,魏人噪而還,秦人歸其帑。』楊用修云:觀此,則策,簡也,非鞭也,太白『臨行將贈繞朝鞭』,亦誤用耳。」按此見文公十三年。杜註:「繞朝,秦大夫。」士會,晉人。
《札記》:「『繞朝贈士會以策』,此用服義也。《左傳》文十三年《正義》曰:服虔云:繞朝以策書贈士會。若杜注則云:策,馬撾,臨別授之馬撾,並示己所策以示情。《正義》曰:杜不然者,壽余請訖,士會即行,不暇書策為辭;且事既密,不宜以簡贈人。傳稱以書相與,皆雲與書,此獨不宜云贈之以策,知是馬撾。據此,解作馬策,正是。」
范註:「竊疑彥和此文有二誤。士會倉卒歸晉,繞朝何暇書策為辭(此說本《正義》)?其誤一也。下文云:『詳觀四書,辭若對面。』案《左傳》既不載其文,彥和從何詳觀?其誤二也。杜預訓『策』為馬檛,義優於服虔。」
《注訂》:「彥和用服虔說,蓋下文『子無謂秦無人』一針見血之言,即策書之意,固如對面,故彥和云云,范注非。」
楊慎《升庵文集》卷四十三「繞朝贈策」條:「《左傳》:『士會自秦歸晉,繞朝贈之以策云:子勿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策,如『布在方策』(按見《中庸》)之『策』,蓋書也。其下云云,即策文也。蓋士會將歸,繞朝諫止之而秦君不聽;及其行也,又難顯言。故贈之以策書云云,見秦之有人,使歸晉而不敢謀秦也。今以為鞭策,非也。劉勰《文心雕龍》曰:『繞朝贈士會以策,子家與趙宣以書,巫臣之遺子反,子產之諫范宣,詳觀四書,辭若對面。』據此,則豈鞭策乎?李白詩:『臨行將贈繞朝鞭。』(按見《送羽林陶將軍》詩),詩人趁韻之誤耳。」
《校注》:「按舍人此文用服虔,楊慎、惠棟(《左傳補註》卷二十)、盧文弨(《鐘山札記》卷一)、梁玉繩(《瞥記》卷十九)均有所論證。」《斟詮》:「彥和蓋假鞭策為書策,所謂言著於此,而義在於彼者也。」
〔四〕梅註:「《春秋》文十二(案應作十七)年:諸侯會於扈。《左傳》:晉靈公不見鄭伯,以為貳於楚也。鄭公子歸生(子家)使執訊而與之書,以告趙盾(執訊,通訊問之官,為書與宣子)曰:『
寡君……隨蔡侯以朝於執事,……請陳侯於楚而朝諸君。……以陳蔡之密邇於楚而不敢貳焉,則敝邑之故也。雖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於襄,而再見於君,夷與孤之二三臣相及於絳,雖我小國,則蔑以過之矣。今大國曰:「爾未逞吾志。」敝邑有亡,無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又曰:「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於鯈。唯執事命之。……居大國之間,而從於強令,豈其罪也!大國若弗圖,無所逃命。』」《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與書』二字,始見於此。」「趙宣」,即趙盾,諡宣子。
〔五〕斯波六郎:「宋刊本《御覽》(五九五)『遺』作『責』為是,『責』與下句『諫』相對為文。」
《校注》「按書中有『爾以讒慝貪惏事君,而多殺不辜』之語,作『責』較勝。」
梅註:「《左傳》:楚共王即位,公子嬰齊殺巫臣之族子閻、子盪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巫臣自晉遺之(指二子)書曰:『爾以讒慝貪惏事君,而多殺不辜。余必使爾罷於奔命以死。』」按此見成公七年。
黃註:「《左傳》:楚子重、子反以夏姬故,怨巫臣,而殺其族,巫臣自晉遺二子書。」
郭注改「遺」為「責」云:「今依《御覽》校改。若作『遺』,自與《左傳》原文相符,疑劉彥和探遺書之意,改遺為責,與下文『諫范宣』為對文。」「巫臣」,姓屈,也稱屈巫,楚國貴族,仕於晉。「子反」,楚公子側。
〔六〕梅註:「《左傳》:晉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二月,鄭簡公如晉,公孫夏相,子產寓書於公孫夏以告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子產名)也惑之。僑聞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范悅,乃輕幣。」按此見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士會之孫士,食邑於范,諡宣子。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春秋去古未遠,雖競尚詐術,而猶崇禮讓。呂相之絕秦,至無理矣,而聽者仍彬彬然。至於子產,則淹博中卻含蒼質之氣,語語純實,此『與書』中亦上品也。」
〔七〕《札記》:「『辭若對面』,觀此益知書所以代言語矣。」《注訂》:「四書俱見《左傳》,惟辭之繁簡不同。蓋以深切警惕為著,故『對面』雲者,以其能聳動於人也。」
《古文辭類纂序》「書說」類:「春秋之世,列國士大夫或面相告語,或為書相遺,其義一也。」
〔八〕「子叔敬叔」原作「子服敬叔」。范註:「《禮記檀弓》下:『滕成公之喪,(魯)使子叔敬叔吊,進書,子服惠伯為介。』鄭註:『進書,奉君吊書。』此文子服敬叔應改為子叔敬叔,子為男子通稱,叔是其氏,敬叔其諡也。子服惠伯是副使,非奉君吊書者。」子叔敬叔即魯大夫叔弓,諡敬子。
〔九〕《校注》:「『挈』,宋本、喜多本《御覽》引作『絜』……按《穀梁傳》襄公十一年:『行人者,挈國之辭也。』范註:『行人,是傳國之辭命者。』舍人語本此。作絜誤。」「挈辭」,攜帶的文辭。
《斟詮》:「《穀梁襄公十一年傳》:『楚人執鄭行人良宵,行人者,挈國之辭也。』范寧註:『行人,是傳國之辭命者。』楊疏:『舊解:挈猶傳也。行人傳國使會命,故云挈國之辭也。或以挈為舉,謂傳舉國命之辭,理亦通耳。』案行人,《周禮》秋官之屬,有大行人,小行人,掌朝覲聘問之事,漢大鴻臚屬官有行人,其後無聞。」
〔一○〕謂多寫成文辭。《斟詮》直解為「於傳達國君辭命時,已多用書面簡牘,而形之於筆墨矣」。
及七國獻書,詭麗輻湊〔一〕;漢來筆札,辭氣紛紜〔二〕。觀史遷之《報任安》〔三〕,東方朔之難公孫〔四〕,楊惲之酬會宗〔五〕,子云之答劉歆〔六〕,志氣盤桓〔七〕,各含殊采;並杼軸乎尺素,抑揚乎寸心〔八〕。逮後漢書記,則崔瑗尤善〔九〕。
〔一〕《札記》:「七國獻書,今可見者,若樂毅《報燕惠王書》,魯連《遺燕將書》,荀卿《與春申君書》,李斯《諫逐客書》,張儀《與楚相書》皆是。」
「湊」原作「輳」。《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
七雄遊說之士多,詭麗輻輳,步步設為機械,用以陷人。」
《校注》:「『輳』,宋本……《御覽》引作『湊』。……按『湊』字是。《說文》水部:『湊,水上人所會也。』又車部:『轂,輻所湊也。』『輳』乃俗體,當作『湊』為正。」按《體性》篇:「得其環中,則輻輳相成。」《事類》篇:「眾美輻輳,表里發揮。」「詭麗輻輳」與「眾美輻輳」義同,是劉勰本習慣於用「輻輳」二字,不必改「輳」為「湊」。《考異》:「《淮南主術訓》『群臣輻輳』凡四見。高註:『若輻之湊轂,故曰輻輳。』」
〔二〕《校釋》:「鮑本《御覽》五九五『氣』作『旨』,是。」《校注》:「漢來筆札,原非一家,內容自為複雜,當以作『旨』為是。」按「辭氣」亦可通。《議對》篇:「辭氣質素。」
〔三〕《文選》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李善註:「《漢書》曰:遷既被刑之後,為中書令,尊寵任職。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乃與書,責以進賢之義,遷報之。遷死後,其書稍出。《史記》曰:任安,滎陽人,為衛將軍,後為益州刺史。」《報任安書》又見《漢書司馬遷傳》,略有刪節。
《評註昭明文選》引原評云:「史遷一腔抑鬱,發之《
史記》,作《史記》一腔抑鬱,發之此書。識得此書,便識得一部《
史記》。蓋一生心事,盡泄於此也。縱橫排宕,真是絕代大文章。」
譚獻云:「周秦渾穆之氣盡變,兩漢精純之體若失,起落皆有千鈞之重。層層逼,始出本意,如神龍出沒,一掉入於九淵。」(同上)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至於漢世,則辭氣紛紜縱恣,觀史遷之報任安,足以見矣。遷之為史,語至深嚴;獨此書悲慨淋漓,蕩然不復防檢,極力為李陵號冤,漫無諱忌。幸任安為秘其書,遷死乃稍出,然讀之但生後人之悲憤,若見之當時,則又有媒孽其短者矣。」
〔四〕《校注》:「《御覽》引無『朔』字;『難』作『謁』。按《御覽》所引是也。此雲『東方』,與上句之『史遷』相儷。」
范註:「《難公孫書》佚。《全漢文》二十五自《初學記》十八、《御覽》四百十輯得東方朔《與公孫弘借車書》:『蓋聞爵祿不相責以禮,同類之游,不以遠近為敘。是以東門先生居蓬戶空穴之中,而魏公子一朝以百騎尊寵之;呂望未嘗與文王同席而坐,一朝讓以天下半。大丈夫相知,何必撫塵而游,垂髮齊年,偃伏以日數哉?』李詳《黃注補正》云:『玩其辭氣,似與公孫弘不協,疑即此書矣。』案《藝文類聚》九十六載弘《答東方書》佚文曰:『譬猶龍之未升,與魚鱉為伍;及其升天,鱗不可睹。』或此即弘答朔之難書歟?」
〔五〕《文選》楊子幼《報孫會宗書》李善註:「《漢書》:楊惲,字子幼,華陰人。以才能稱譽,為常侍騎,與太僕戴長樂相失,坐事免為庶人。惲見已失爵位,遂即歸家閒居,自治產業,起室,以財自娛。歲余,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與惲書,誡諫之,言:大臣廢退,當杜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舉。惲乃作此書報之。」
范註:「《漢書楊惲傳》:惲宰相子,少顯朝廷,一朝晻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云云。」
孫月峰曰:「是憤怨語,而豪邁自肆,於譎激處見態。」(見《文選集評》)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楊子幼(惲)之《報孫會宗》,意似湛於農畝,然過自標舉,所謂『酒酣耳熱,仰天擊缶,而呼嗚嗚』者,皆盛氣語。凡身世不與相類者。競摹其作,適足增其枵響而已。」
〔六〕《訓故》:「《古文苑》:劉歆與揚雄書,從取《方言》,雄答以書。」
《札記》:「歆書、子云答書並見《方言》卷首。……按子云所以不與歆書者,以其書未成,且又無副本,子駿索之甚急,不得不以死自誓也。古人自視其學問如此,不似今人苟自●價也。」
范註:「《方言》載劉子駿《與揚雄書從取〈方言〉》,及揚子云《答劉歆書》。《古文苑》十僅載雄《答劉歆書》。章樵注引洪內翰邁曰:『世傳揚子云《輶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凡十三卷,郭璞序而解之,其末又有漢成帝時劉子駿《與雄書從取〈方言〉》及雄《答書》。以予考之,殆非也。雄自序所為文初無所謂《方言》,觀其《答劉子駿書》稱蜀人嚴君平。按君平本姓莊。漢顯宗諱莊,始改曰嚴。《法言》所稱「蜀莊沈冥」,「蜀莊之才之珍」,「
吾珍莊也」,皆是本字,何獨至此而曰「嚴」?又子駿只從之求書,而答雲「必欲脅之以威,陵之以武,則縊死以從命也」。何至是哉!既雲成帝時子駿與雄書,而其中乃雲孝成皇帝,反覆柢梧。又書稱「
汝潁之間」,先漢人無此語也。必漢魏之際好事者為之雲。』案洪氏之誤,在未明《方言子駿書》前『雄為郎一歲,作《繡補靈節龍骨之銘詩》三章,及天下上計孝廉,上問異語,紀十五卷,積二十七年,漢武帝時劉子駿與雄書從取《方言》』數語,乃後人綴補,非雄自著。漢成帝時又是王莽時之語,洪氏不達此意,反覆辨說,亦見其考證之疏矣。」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揚子云之報劉歆,則侈述作之事,措詞簡貴高厲,頗脫《法言》艱深之習,亦以劉歆績學,雄之報書不敢草草,故凌紙怪發,字字生棱。」
〔七〕「盤」舊本作「盤」。《校注》:「『盤』,宋本……《御覽》引作『盤』……按以《頌讚》篇『盤桓乎數韻之辭』例之,作『
盤』前後一律。」王金凌《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志氣』指尺牘中所含的情意。」「盤桓」,曲折,徘徊。
〔八〕《校注》:「按《詩小雅大東》『杼柚其空』,《釋文》:『柚,本又作軸。』是舍人此從或本作也。《神思》篇『杼軸獻功』,亦然。」《文賦》:「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
《補註》:「陸機《文賦》:『函綿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
《斟詮》:「杼軸,本織具,此處作『錯綜交織』解。……《詩大東》:『杼柚其空。』朱傳:『杼,持緯者也;柚,受經者也。』」直解為「錯綜交織於尺素之上,起伏迴旋於寸心之中」。
〔九〕《札記》:「『崔瑗尤善』,《全後漢文》四十五載其《與葛元甫書》佚文,余無所考。」范註:「《後漢書崔瑗傳》:『瑗高於文辭,尤善為書記箴銘。』」
魏之元瑜,號稱翩翩〔一〕;文舉屬章,半簡必錄〔二〕;休璉好事,留意詞翰〔三〕:抑其次也。嵇康《絕交》,實志高而文偉矣〔四〕。趙至敘離,乃少年之激切也〔五〕。至如陳遵占辭,百封各意;〔六〕禰衡代書,親疏得宜〔七〕;斯又尺牘之偏才也〔八〕。
〔一〕范註:「《魏志文帝紀》魏文帝《與吳質書》:『元瑜(
阮瑀字)書記翩翩,致足樂也。』《說文》:『翩,疾飛也。』翩翩,輕舉敏捷之意。《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太祖嘗使瑀作書與韓遂。時太祖適近出,瑀隨從,因於馬上具草,書成呈之。太祖攬筆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損。』」《典論論文》:「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
〔二〕黃註:「《(後漢書)孔融傳》:融字文舉,魏文帝深好融文辭,募天下上融文章者,輒賞以金帛。」
李充《翰林論》:「或問曰:何如斯可謂之文?答曰:孔文舉之書,陸士衡之議,斯可謂成文矣。」
〔三〕《魏志王粲傳》注引《文章敘錄》:「應璩字休璉,博學好屬文,善為書記文。明帝世,歷官散騎常侍。」
《札記》:「元瑜、文舉、休璉,《文選》並載其書牘。」按《文選》有孔文舉《論盛孝章書》,阮元瑜《為曹公作書與孫權》,應休璉《與滿公琰書》、《與侍郎曹長思書》、《與廣川長岑文瑜書》、《與從弟君苗君冑書》。
《斟詮》:「好事,謂樂於興造事端也。《魏志王粲傳》注引《文章敘錄》,謂其以詩諷曹爽,『多切時要』,又《文選》卷二十一休璉《百一詩》李善注引張方賢《楚國先賢傳》謂:『休璉作《百一詩》,譏切時事,遍以示在事者,咸皆怪愕,或以為應焚棄之,何晏獨無怪也。』李充《翰林論》謂『璩作五言詩百數十篇,以風規治道,蓋有詩人之旨焉。』孫盛《晉陽秋》謂:『璩作五言詩百三十篇,言時事頗有補益,世多傳之。』由此記載知其作品好譏諷時事,所謂『多切時要』,『咸皆怪愕』,『風規治道』,『頗有補益』云云,皆好事之謂也。」
《校注》:「《應璩集序》:『璩博學,好屬文,善為書記。』(《書鈔》一百三引)《文選》「書」類所選二十四篇書中,休璉之作,即有其四。嚴可均《全三國文》卷三十所輯休璉文,全為箋書。舍人稱其『留意詞翰』,洵不誣也。」
《隋書經籍志》載:「梁有《應璩書林》八卷,夏赤松撰。」可能是夏赤松把應璩寫的大量書札編成八卷,取名《書林》。
〔四〕范註:「《魏志王粲傳》注引《魏氏春秋》曰:『山濤為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因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大將軍聞而怒焉。初,康與東平呂昭子巽及巽弟安親善。會巽淫安妻徐氏,而誣安不孝,囚之。安引康為證。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濟世志力。鍾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遂殺安及康。康臨刑自若,援琴而鼓,既而嘆曰:雅音於是絕矣!時人莫不哀之。』《文選》載《絕交書》。」
周註:「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說明不能做官:『自惟至熟,有……甚不可者二。……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康與魏宗室婚,不願助司馬氏,抗節不屈,所以稱他的書為志高文偉。」又:「志高當指他慕伯成子高的高節,不願出仕。但他的不願出仕,由於對司馬氏篡奪曹魏政權的不滿。」
孫月峰曰:「《別傳》稱叔夜偉容色,不加飾麗,而龍章鳳姿,文質自然,今此文亦復似之。」又:「『絕交』字立意甚奇,彼時亦只是直吐胸臆,乃遂成一段偉跡,其文格宏闊,亦是古今一篇大文字。」(見於光華《文選集評》)
何義門曰:「意謂不肯仕耳。然全是憤激,並非恬淡,宜為司馬昭所疾也。龍性難馴,與阮公作用自別。」(同上)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叔夜《絕交》,較楊子幼為直率;蓋子幼功名中人,退而治田,尚挾怨望,嵇康山野之性,不嗜膴仕,故攄懷而出,語至俊妙。」
〔五〕《校注》:「『敘』,黃校云:『元作贈,王性凝改。』按《御覽》引作『贈』,弘治本……文津本同。『贈』字自通,不必依唐修《晉書》本傳改為『敘』也。」按元刻本亦作「贈」。又:「『
切』,宋本……《御覽》引作『昂』。按『昂』字是。」
黃註:「《晉文苑傳》:趙至與嵇康兄子蕃友善,及將遠適,乃與蕃書敘離,並陳其志。」按此見《晉書趙至傳》。
范註:「《文選》趙景真《與嵇茂齊書》李善注曰:『
《嵇紹集》曰:趙景真與從兄茂齊書,時人誤謂呂仲悌與先君書,故具列其本末。趙至,字景真,代郡人,州辟遼東從事。從兄太子舍人蕃,字茂齊,與至同年相親。至始詣遼東時,作此書與茂齊。』干寶《晉紀》以為呂安與嵇康書。二說不同,故題雲景真而書曰安。」五臣註:「翰曰:干寶《晉紀》云:呂安,字仲悌。時太祖逐安於遠郡,在路作此書與嵇康也。《嵇紹集》云:趙景真與從兄茂齊書,時人誤謂呂仲悌與先君書。時紹以太祖惡安,又康與安同誅,懼時所疾,故移於景真,實安作也。此仍曰趙至,從舊本耳。」
戴明揚《嵇康集校注》附錄《與嵇茂齊書之作者》以為:「此書出於呂安,誠無可疑。」
《與嵇茂齊書》云:「若乃顧影中原,憤氣雲踴,哀物悼世,激情風烈。龍睇大野,虎嘯六合,猛氣紛紜,雄心四據。思躡雲梯,橫奮八極,披艱掃穢,盪海夷岳。蹴崑崙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平滌九區,恢維宇宙,斯亦吾之鄙願也。」可見其激昂之情。
〔六〕《漢書陳遵傳》:「陳遵容貌甚偉,略涉傳記,贍於文辭。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去以為榮。起為河南太守,既至官,當遣從史西,召善書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馮幾,口占書吏,且省官事,書數百封,親疏各有意。河南大驚。」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引「百封各意」作「旨意各具」。顏師古註:「占,隱度也,口隱其辭以授吏也。」「占」,口授。心中先隱度其辭而後口授他人書之。
〔七〕梅註:「《後漢書》:曹操送禰衡於劉表,表及荊州士大夫先服其才名,甚賓禮之。文章言議,非衡不定。後衡侮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故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衡為作書記,輕重疏密,各得體宜。祖持其手曰:處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按此見《文苑禰衡傳》。
〔八〕《史記匈奴列傳》:「文帝遣單于書尺一牘,單于以尺二牘答。」陳懋仁《續文章緣起》:「尺牘,漢文帝遣匈奴尺一牘。尺牘書之沿也。體務簡達,語貴嫻媺,所用最繁。」
明賀復征《文章辨體匯選》卷二百五十九《尺牘》一:「尺牘者,約情愫於尺幅之中,亦簡略之稱也。」
詳總書體〔一〕,本在盡言,言以散鬱陶〔二〕,托風采〔三〕,故宜條暢以任氣〔四〕,優柔以懌懷〔五〕。文明從容〔六〕,亦心聲之獻酬也〔七〕。若夫尊貴差序,則肅以節文〔八〕,戰國以前,君臣同書〔九〕,秦漢立儀,始有表奏〔一○〕,王公國內,亦稱奏書,張敞奏書於膠後〔一一〕,其義美矣〔一二〕。
〔一〕《校釋》:「《御覽》『總』作『諸』,是。」
〔二〕《校注》:「『言』,《御覽》引作『所』。按『所』字是,『言』乃涉上句而誤。」鬱陶,指積聚於心的感情。《書五子之歌》:「鬱陶乎予心。」傳:「言哀思也。」《孟子萬章上》:「
鬱陶思君爾。」
〔三〕《考異》:「《御覽》『托』作『詠』。……『托』字為長,『托』者寄意而非涵詠也。」
《斟詮》:「風度儀采也,賅括言論舉止或態度儀表而言。」
〔四〕《校注》:「『條暢』,黃校云:『《御覽》作「滌盪」。』按『滌盪』與『條暢』同,《淮南子泰族》篇:『拊循其所有而滌盪之。』《文子道原》篇作『條暢』,是其證。」
《文選洞簫賦》:「條暢洞達,中節操兮。」李善註:「言聲有條貫,通暢洞達,而中於節操。」
〔五〕「優柔」,閒暇自得貌。「懌懷」,使心情喜悅。
《御覽》「柔」作「游」。《斟詮》:「『優遊』與『
優柔』兩詞,義本相近,皆可用。……《左傳序》:『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孔疏:『優柔俱訓為安,寬舒之意也。』舍人於《養氣》篇云:『志於文也,則申寫郁滯,故宜從容率情,優柔適會。』與此處用義同。」
《考異》:「滌盪任氣,所以盡情;優遊懌懷,所以適意。從《御覽》為長。」
〔六〕「明」,明朗。
牟註:「文明:指上面說的『條暢』而言。從容:指『
優柔』而言。」
〔七〕《斟詮》:「《文選》班固《東都賦》:『獻酬交錯。』六臣注銑曰:『獻酬之義,相酬也。』」
黃註:「《世說》:人問撫軍:『殷浩談竟何如?』答曰:『不能勝人,差可獻酬群心。』」按此見《品藻》篇。心聲之呈獻與酬答,即思想情感的交流。
《文體明辨序說》「書記」類:「書記之體,本在盡言,故宜條暢以宣意,優柔以懌情,乃心聲之獻酬也。若夫尊卑有序,親疏得宜,是又存乎節文之間,作者詳之。」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把「書記」叫作「與書」,林紓說:「大抵與書一定之體,果有所見,如先輩之析辨學問可也;至於指陳時政,抗論世局,或敘離悰,或抒積悃。所貴情摯而語馴,能駕馭控勒,不致奔逝,奮其逸足,則法程自在,會心者自能深造之也。」
《札記》:「『詳總書體,本在盡言』,此數語與『書之為體主言者也』相應。條暢任氣,優柔懌懷,書之妙盡之矣。自晉而降,丘遲《與陳伯之書》、徐孝穆《在北與楊僕射求還書》,皆其選也。」
張相《古今文綜》第二部第一編「書牘」類第一章《敘事之書(上)》說:「彥和又云:書體宜條暢以任氣,優遊以懌懷,標準斯言,析之為兩:條暢任氣,屬於敘事;優遊懌懷,屬於達情,徐伯魯氏所謂書有議論辭令二體者也。」他在第二章的《敘事之書(
中)》又分出「論政」之書一類,解釋說:「盱衡世變,馳騁其辭,談兵事,核吏治,量國費,備荒政,……犖犖大端,洞見癥結。或上言獻替,或私居商榷,為隨為激,所持各異,要之詰屈究盡,可見施行,彥和所謂『取象於夬,貴在明決』者也。」他於第四章《達情之書》又說:「喜怒哀樂,含生大情,敷衽陳詞,可歌可泣,彥和所云『心聲之獻酬』者也。」
《注訂》:「『散鬱陶』即所以任氣,『托風采』即所以懌懷,據此則文明從容可見,心聲獻酬有托也。」
〔八〕《章表》篇:「肅恭節文,條理首尾。」《誄碑》篇:「讀誄定諡,其節文大矣。」
《文體明辨序說》「書記上」:「若夫尊卑有序,親疏得宜,是又存乎節文之間,作者詳之。」《斟詮》:「節文,謂禮節文飾也,因人情以為節度而存禮敬之容。《禮記坊記》:『禮者,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以為民坊者也。』《管子心術上》:『禮者,因人之情,緣義之理,而為之節文者也。』」
〔九〕黃註:「如樂毅報燕王,燕王謝樂毅,上下無別,同稱書也。」
〔一○〕黃註:「《文章緣起》:表,淮南王安諫伐閩表。奏,漢枚乘奏書諫吳王濞。」
〔一一〕梅註:「《漢書》:張敞為膠東王相,王母王太后數出遊獵,敞奏書諫曰:『臣聞秦王好淫聲,葉陽后為之不聽鄭衛之樂;楚莊好田獵,樊姬為之不食鳥獸之肉,口非惡旨甘,耳非憎絲竹也。所以抑心意,絕耆欲者,將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禮,君母出門,則乘輜軿,下堂則從傅母,進退則鳴玉佩,內飾則結綢繆。此言尊貴所以自斂制,不從恣之義也。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仁,諸侯莫不聞,而少以田獵縱慾為名,於以上聞,亦未宜也。唯觀覽乎往古,全行乎來今,令後姬得有所法則,下臣得有所稱誦,臣敞幸甚。』書奏,太后止不復出。」按此見《張敞傳》。
〔一二〕《校釋》:「《御覽》『其』下有『辭』字,是。」
以上為第一段,釋書之義用、來源,評論戰國以來各大家之書牘,並總結書之寫作要領。
迄至後漢,稍有名品,公府奏記〔一〕,而郡將奏箋〔二〕。記之言志,進己志也〔三〕。箋者表也,表識其情也〔四〕。崔寔奏記於公府,則崇讓之德音矣〔五〕;黃香奏箋於江夏〔六〕,亦肅恭之遺式矣。
〔一〕「公府」,謂三公之府。范註:「《漢書丙吉傳》:『昌邑王賀以行淫亂廢,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吉奏記光曰云雲。光覽其議,遂尊立皇曾孫。』又杜延年奏記霍光爭侯史、吳事,鄭明奏記蕭望之,李固奏記梁商,此皆公府稱奏記之事。(《論衡對作》篇:「論衡之人,奏記郡守宜禁奢侈,以備睏乏。」是上書郡守亦得稱奏記。)」
任昉《文章緣起》:「奏記,漢江都相董仲舒詣公孫弘奏記。」郭註:「《後漢書李固傳》:『固欲令(梁)商先正風化,退辭高滿,乃奏記曰云雲。』故云『公府奏記』。」
〔二〕黃註:「《嚴延年傳》:『延年新將。』註:新為郡將也。謂郡守為郡將者,以其兼領武事也。」按此見《漢書酷吏傳》。
范註:「《說文》:『箋,表識書也。』徐鍇曰:『今作箋。』張華《博物志文籍考》:『或雲,毛公嘗為北海郡守,玄是此郡人,故以為敬。』案此說雖未得鄭玄箋《詩》之意,然可見郡民對守將稱箋有自來矣。(郡守兼領武事,故亦稱郡將。)應劭《漢官儀》曰:『孝廉先試箋奏。』(《北堂書鈔》設官部引)王隱《晉書》:『劉官由亭民舉秀才,刺史箋久不成。官指語箋體,然後成。』」
《札記》:「案箋之與記,隨事立名,義非有別。觀《
文選》所載阮嗣宗《奏記詣蔣公》,誠為公府所施;而任彥升《到大司馬記室箋》,則亦公府也。故知漢來二體非甚分析也。」
《文體明辨序說》「箋」類:「若班固之說東平,黃香之奏江夏,所謂郡將奏箋者也。是時太子諸王大臣皆得稱箋,後世專以上皇后太子,於是天子稱表,皇后太子稱箋,而其它不得用矣。」
清王兆芳《文體通釋》「箋」:「箋者,本字作『箋』。……表識所言之情事,上天子與王侯郡將也。劉勰曰:『郡將奏箋。』」
《校注》:「『奏箋』,宋本、……《御覽》引作『奉箋』。按公府曰『奏記』,郡將曰『奉箋』,正示其名品之異。《御覽》所引是也。《三國志魏志崔林傳》:『……杖節統事州郡,莫不奉箋致敬。』《宋書孔覬傳》,『轉署記室,奉箋固辭。』是『郡將奉箋』,魏宋之世猶然。」
〔三〕《文體通釋》「奏記」:「記亦志也。進事於王侯大臣,而伸言厥志,奏書之支別也。劉勰曰:『後漢公府奏記,進己志也。』」
〔四〕《校注》:「『表識』,《御覽》引作『識表』……元本、弘治本、《訓故》本同。按《說文》:『箋,表識書也。』此舍人說所本(「箋」與「箋」正俗字)。當以作『表識』為是。」「表識」,明白揭示。
〔五〕《訓故》:「《後漢書》:崔寔辟大將軍梁冀府。」按此見《崔寔傳》。
《札記》:「崔寔奏記於公府,今無所考。公府蓋謂梁冀,寔嘗為大將軍冀司馬也。《後漢書》本傳云:所箸碑、論、箴、銘、答、七言、詞、文、表、記、書凡十五篇。是子真(崔寔字)之文有記。」
《斟詮》:「德音,猶『令聞』也。見《詩豳風狼跋》『德音不瑕』朱傳。」
〔六〕黃註:「《後漢文苑傳》:黃香,字文強,江夏安陸人,所著賦、箋、奏、書、令,凡五篇。」
《校注》:「奏,宋本……《御覽》引作『奉』。按『
奉』字是。」
《札記》:「黃香奏箋於江夏,無考。但本傳敘其所著有箋。」
公幹箋記,麗而規益,子桓弗論,故世所共遺〔一〕,若略名取實,則有美於為詩矣〔二〕。劉廙謝恩,喻切以至〔三〕;陸機自理,情周而巧〔四〕,箋之為善者也〔五〕。
〔一〕《校注》:「『麗』上,《御覽》引有『文』字。按有『文』字辭氣較勝。」
黃註:「劉楨,字公幹。按魏文帝《與吳質書》:『公幹五言詩,妙絕當時。』而不言其箋記,故云弗論。文帝字子桓。」
《補註》:「《魏志邢顒傳》載楨《諫曹植書》云:『家丞邢顒,北土之彥,少秉高節,玄靜澹泊,言少理多,真雅士也。楨誠不足同貫斯人,並列左右。而楨禮遇殊特,顒反疏簡。私懼觀者將謂君侯習近不肖,禮賢不足,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為上招謗,其罪不小,以此反側。』又《王粲傳》注引《典略》楨《答魏文帝書》云:『楨聞荊山之璞,曜元後之寶;隨侯之珠,燭眾士之好;南垠之金,登窈窕之首;貂鼲之尾,綴侍臣之幘。此四寶者,伏朽石之下,潛污泥之中,而揚光千載之上,發彩疇昔之外;亦皆未能初自接於至尊也。夫尊者所服,卑者所修也;貴者所御,賤者所先也。故夏屋初成,而大匠先立其下;嘉禾始熟,而農夫先嘗其粒。恨楨所帶,無他妙飾,若實殊異,尚可納也。』此皆彥和所謂麗而規益者。《典論論文》但以琳、瑀書記為雋,而雲公幹『壯而不密』,是不重楨之為文,故言『弗論』。黃注未悉。」《札記》:「案《全後漢文》六十五尚輯有楨《與曹植書》又一首。」
王金凌:「劉楨《答太子丕借廓落帶書》中,引荊山之璞、隨侯之珠、南垠之金、貂貚之尾四寶為喻,以譏曹丕所服乃卑者所修。辭采甚美,……故稱麗。」
〔二〕《注訂》:「魏文帝《與吳質書》『公幹五言詩,妙絕當時』,為此句所本。」《明詩》篇:「偏美則太沖公幹。」
〔三〕梅註:「《魏志》:魏諷反,廙弟偉為諷所引,當相坐誅。丞相操令曰:叔向不坐弟虎,古之制也。特原不問,徙署丞相倉曹屬。廙上書謝曰:臣罪應傾宗,禍應覆族。遭乾坤之靈,值時來之運,揚湯止沸,使不焦爛。起煙於寒灰之上,生華於已枯之木。物不答施於天地,子不謝生於父母,可以死效,難用筆陳。」按此見《劉廙傳》。《札記》:「按劉廙文,《魏志》目之為疏。」
「至」,得當。《荀子正論》:「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者也,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楊倞註:「至不至,猶言當不當。」
〔四〕陸機《謝平原內史表》:「橫為故齊王冏所見枉陷,誣臣與眾人共作禪文,幽執囹圄,當為誅始。臣……乃與弟雲……岐嶇自列,片言隻字,不關其間,事蹤筆跡,皆可推校。」
《札記》:「黃注以《謝平原內史表》當之。案表文有云:『崎嶇自列,片言隻字,不關其間,事蹤筆跡,皆可推校,而一朝翻然,更以為罪。』是士衡本先有自理之文。檢《全晉文》九十七載有《與吳王表》二條,則真自理之詞也。文如下:『臣以職在中書,詔命所出。臣本以筆札見知。』『禪文本草,見在中書,一字一跡,自可分別。』第二條與謝表所舉崎嶇自列之辭相應。」
牟註:「《晉書陸機傳》載:『(趙王)倫將篡位,以(陸機)為中書郎。倫之誅也,齊王冏以機職在中書,九錫文及禪詔疑機與焉,遂收機等九人付廷尉。賴成都王穎、吳王晏並救理之。』『自理』和『救理』相對而言。陸機得釋後,在對司馬穎、司馬晏的《謝吳王表》、《與吳王表》、《謝成都王箋》中,都對他的被疑受誣有所申辯。表箋均見《全晉文》卷九十七。」
〔五〕《校注》:「『為』,《御覽》引無,按『為』字於此實不應有,蓋傳寫者涉下句而衍,當據刪。」
原箋記之為式,既上窺乎表,亦下睨乎書〔一〕,使敬而不懾,簡而無傲〔二〕,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響,蓋箋記之分也〔三〕。
〔一〕箋記介乎書、表之間,一般用於對上,而且主要用於臣下對皇室后妃、太子、王子等表示謝意或賀忱。如吳質《答魏太子箋》、陳琳《答東阿王箋》等。
〔二〕《校注》:「《書舜典》:『剛而無虐,簡而無傲。』」正義:「簡易之失,入於傲慢,故令簡而無傲。」《札記》:「謂敬而不懾,所以殊於表:簡而無傲,所以殊於書。」范註:「表有誠惶誠恐,死罪死罪之語。上文云:書體在盡言,宜條暢以任氣,則有類乎傲也。」
〔三〕《古今文綜》第二部第一編「書牘」類第六章「箋」類說「
箋」就是指的「箋記」,並解釋說:「大抵古者自敵以上,此體為宜,後世亦遂施之儕輩矣。茲本彥和之說,約以今名,析為兩目:一曰陳述,『敬而不懾,簡而無傲』,庶幾『上窺乎表』者也;一曰議論,『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響』,庶幾『下睨乎書』者也。」按「惠」通「慧」。《原道》篇:「虎豹以炳蔚凝姿。」《注訂》:「
據彥和清美之言,知箋記有純雜之判,蓋在書表之間耳。記體所涵不一,故下文收譜錄諸項,文章體勢無遺類也。」
王金凌:「清美與彪蔚是就辭采而言。此處謂才能在箋記中宜表達清美而彪蔚的特徵。」「響」謂聲響。
以上為第二段,論箋、記之義用及其優秀作者,兼明箋記之寫作要領。
夫書記廣大,衣被事體〔一〕,筆札雜名,古今多品。是以總領黎庶,則有譜、籍、簿、錄;醫歷星筮,則有方、術、占、式〔二〕;申憲述兵,則有律、令、法、制;朝市徵信,則有符、契、券、疏;百官詢事,則有關、刺、解、牒;萬民達志,則有狀、列、辭、諺。並述理於心,著言於翰,雖藝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務也〔三〕。
〔一〕范註:「彥和之意,書記有廣狹二義。自狹義言之,則已如上文所論。自廣義言之,則凡書之於簡牘,記之以表志意者,片言只句,皆得稱為書記。章太炎本此而更擴充之,作《文學總略》篇,可參閱。紀評云:『此種皆系雜文。緣第十四先列雜文,不能更標此目,故附之書記之末,以備其目。然與書記頗不倫,未免失之牽合。況所列或不盡文章,入之論文之書,亦為不類。若刪此四十五行,而以「才冠鴻筆」句直接「箋記之分」句下,較為允協。』案紀氏不達書記有廣狹二義,故貢此論,其實置之雜文篇中,反為不倫矣。」
《注訂》:「此節羅列雜體,統歸於記。六條所包,約二十四則。因俗取名,使文無遺種,事有遵依,然列之於記者,藝文之末品,故不必專篇也,如識不及此,當如紀評所云,豈其然乎?」
《校釋》:「紀評謂:『二十四品,與書記不倫,未免牽合。』非也。劉成國《釋名》曰:『書,庶也。記庶物也。亦言著簡紙,永不滅也。』揚子云《法言問神》篇曰:『彌綸天下之事,記久明遠,著古昔之●●,傳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曰『紀庶物』,曰『彌綸天下之事』,足見書之為義,其廣如此,故舍人曰:『
書記廣大,衣被事體。』紀氏非之,未明此義。且本書原有附論之列,上篇所涉,固遍及各體之作。二十四品,既不足以設專篇,復不宜略而不論,乃附之《書記》之末,亦猶《雜文》篇附及者十六類也。」
《斟詮》:「事體,事物之大體,事物之體統。《後漢書胡廣傳》:『練達事體,明解朝章。』」「衣被」,覆蓋,包羅。
〔二〕《校證》:「『式』原作『試』,馮校云:『試當作式。』何校云:『試一作式。』顧校作『式』。案馮、顧校是。王惟儉本正作『式』,下文亦作『式』,今據改。」
〔三〕《注訂》:「雜體二十四,統於記篇,於文章為末,而於政事為先。苟無所述,失其體要,此作者著意處也。」「達志」,即達意。
故謂譜者,普也〔一〕。注序世統,事資周普〔二〕,鄭氏譜《詩》,蓋取乎此〔三〕。籍者,借也〔四〕。歲借民力〔五〕,條之於版〔六〕,《春秋》司籍,即其事也〔七〕。簿者,圃也〔八〕。草木區別〔九〕,文書類聚〔一○〕,張湯、李廣,為吏所簿,別情偽也〔一一〕。錄者,領也〔一二〕。古史《世本》〔一三〕,編以簡策,領其名數〔一四〕,故曰錄也〔一五〕。
〔一〕《校證》:「徐校刪『故謂』二字,梅六次本剜去『故謂』二字,似可從。」
〔二〕「世統」,謂世類統緒。《釋名釋典藝》:「統,緒也。主緒人世類相繼如統緒也。」
王兆芳《文體通釋》「譜」:「譜者,籍錄也,布也,普也,布事籍錄,令周普也。……劉勰曰:『事資周普。』」
〔三〕《訓故》:「《後漢書鄭玄傳》:『著《毛詩譜》。』注云:『玄於《詩》、《禮》、《論語》,為之作序。此譜亦序之類。避子夏序名,以其列諸侯世及之次,謂之為譜。』」
梅註:「《毛詩傳》鄭玄箋,作《詩譜》十六篇。」
黃註:「《漢藝文志》:帝王、諸侯世譜二十卷,古來帝王年譜五卷。」《梁書文苑劉杳傳》:「王僧孺被敕撰譜,訪杳血脈所因,杳云:『桓譚《新論》云:太史三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以此而推,當起周代。』」范註:「鄭玄《詩譜序》曰:『
夷、厲以上,歲數不明,《太史年表》,自共和始。歷宣、幽、平王而得《春秋》次第,以立斯譜。欲知源流清濁之所處,則循其上下而省之;欲知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傍行而觀之。』觀鄭語,知《詩譜》即《詩》表。正義云:『譜者,普也。注序世數,事得周普,故《史記》謂之譜牒,是也。』案正義此文竊取彥和而小變者。」
按《史通表歷》篇云:「蓋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斜上,並效《周譜》。』」
〔四〕范註:「《說文》:『籍,簿書也。』《尚書偽孔安國序》:『由是文籍生焉。』正義:『籍者,借也。藉此簡書以記錄政事。』《孟子滕文公上》:『助者,藉也。』趙岐注曰:『藉者,借也,猶人相借力助之也。』此訓『借』說所本。」
〔五〕《校注》:「《禮記王制》:『古者,公田藉而不稅,……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鄭註:『藉之言借也,借民力治公田。』《公羊傳》宣公十五年:『古者什一而藉。』何註:『什一以借民力,以什與民,自取其一為公田。』『籍』與『藉』通。」
〔六〕范註:「《釋名釋書契》:『籍,籍也,所以籍疏(疏,條列也)人民戶口也。』……《周禮天官敘官》『司書』正義:『籍,今手版。』」
〔七〕《訓故》:「《春秋左傳》:周景王謂籍談曰:『昔而高祖孫伯黶司晉之典籍,以為大政,故曰籍氏。』」按此見昭公十五年。
〔八〕黃註:「《漢食貨志》:『多張空簿。』註:『簿,計簿也。』」
《札記》:「《藝文志》雜家有《解子簿書》。」
范註:「『簿』字《說文》無,簿訓圃,同聲為訓。《
釋名。釋書契》:『簿,言可以簿疏物也。』」
〔九〕《論語子張》:「譬諸草木,區以別矣。」《斟詮》:「
蓋謂草木之樹藝應分區各別也。」
〔一○〕《斟詮》:「蓋謂文書紀事,須同類相聚也。」《易繫辭上》:「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一一〕《訓故》:「《史記》:張湯為御史大夫,天子以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按此見《酷吏傳》。又見《漢書張湯傳》,師古註:「以文簿次第一一責之。」
《訓故》:「《史記》:李廣從大將軍擊匈奴軍,失道,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漢書李廣傳》作「急責廣之幕府上簿」,師古註:「簿,謂文狀也。」
王金凌:「張湯為三長史所陷,漢武帝以為張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事見《史記》……《張湯傳》。李廣從衛青征匈奴,不從命而迷途,衛青使長史急責李廣的幕府對簿,事見《史記》……《李廣傳》。由此看來,簿是責罪或為己罪辯解的文書。……『情』在此當指情實。」
〔一二〕范註:「《說文》:『錄,金色也。』假借為『錄』,古刻本為書,故曰錄也。《後漢書和帝紀》註:『錄,謂總領之也。』」
《注訂》:「《周禮天官》職幣:『掌式法以斂官府都鄙,與凡用邦財者之幣,振掌事者之餘財,皆辨其物而奠其錄,以書褐之,以詔上之。』註:『定其錄籍。』」
〔一三〕黃註:「《(後漢書)班彪傳》:『左丘明有記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號曰《世本》一十五篇。』馬總《意林》:『傅子曰:楚漢之際,有好事者作《世本》,上錄黃帝,下逮漢末。』」章宗源《隋書經籍志考證》七:「《周禮》『小史掌邦國之志,定世系(應作「奠系世」),辨昭穆』,注曰:『《帝系》,《世本》之屬。』疏曰:『天子謂之《帝系》,諸侯謂之《世本》。』《
漢書司馬遷傳贊》曰:『左丘明有《世本》,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漢藝文志》「《春秋》家」有《世本》十五篇。……《史記序》索隱:劉向曰:『《世本》,古史官明於古事者之所記也。錄黃帝以來帝王諸侯及卿大夫系諡名號,凡十五篇。』」
〔一四〕《漢書高帝紀》:「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敵爵田宅。」師古註:「名數,謂戶籍也。」《史記萬石君傳》:「元封四年中,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
〔一五〕《文體通釋》「錄」:「錄者,金所刻籙篰也,領也。總領事物,書於竹篰,後世以紙代也。劉勰曰:『古史《世本》,編以簡策,領其名數。』主於定例編記,領理繁雜。」
方者,隅也。醫藥攻病,各有所主,專精一隅,故藥術稱方〔一〕。術者,路也〔二〕。算曆極數〔三〕,見路乃明,《九章》積微〔四〕,故稱為術,淮南《萬畢》〔五〕,皆其類也。占者,覘也〔六〕。星辰飛伏,伺候乃見〔七〕,登觀書雲〔八〕,故曰占也。式者,則也〔九〕。陰陽盈虛,五行消息〔一○〕,變雖不常,而稽之有則也。
〔一〕《漢書藝文志》:「經方十一家。」
范註:「《太玄周》:『周無隅。』註:『方也。』《漢書藝文志》:『經方者,本草石之寒溫,量疾病之淺深,假藥味之滋,因氣感之宜,辨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齊,以通閉解結,反之於平。』方亦不盡用於醫藥。《初學記》二十一有韋誕《墨方》,《
齊民要術》九有誕《筆方》,言作筆墨之法。」
《注訂》:「方,《說文》:『並船也。』與旁通。引申為方向方術之方。《左昭二十九年傳》:『官修其方。』註:『法術也。』又《左閔二年傳》:『授方。』註:『百事之宜也。』藥術稱方,皆本斯義。」
〔二〕范註:「《說文》:『術,邑中道也。』」
〔三〕「算曆極數」,《斟詮》直解為「算學、曆法,皆數術之極致」。
〔四〕梅註:「黃帝時,隸首作筭數,筭數之術有九:一曰方田,二曰粟米,三曰差分,四曰少廣,五曰商功,六曰均輸,七曰方程,八曰贏不足,九曰旁要。」黃註:「《漢藝文志》:凡數術有百九十家,數術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也。」又:「《(後漢書)鄭玄傳》: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算術》。註:《三統曆》,劉歆所撰。《九章算術》,周公作也。凡有九篇:方田一,粟米二,差分三,少廣四,均輸五,方程六,傍要七,盈不足八,鉤股九。」
范註:「《九章算術》九卷,《四庫提要》曰:『不著撰人名氏,原本久佚,今從《永樂大典》錄出,蓋《周禮》保氏之遺法。漢張蒼刪補校正,而後人又有所附益也。晉劉徽、唐李淳風皆為之注。自《周髀》以外,此為最古之算經。』」按現傳本《九章算術》分九章:(一)方田,(二)粟米,(三)衰分,(四)少廣,(
五)商功,(六)均輸,(七)盈不足,(八)方程,(九)勾股。「積微」,積聚了數學的微妙。
〔五〕《訓故》:「《隋志》:淮南王《鴻寶萬畢術》。」
黃註:「《(史記)龜策傳》:臣(褚少孫)為郎時,見《萬畢石朱方》,傳曰:『有神龜在江南嘉林中。』注(應作《索隱》):『《萬畢術》中有《石朱方》,方中說嘉林中,故云傳曰。』淮南有《萬畢術》一卷。」
范註:「黃以周《子敘萬畢術敘》:『《萬畢術》舊題漢劉安撰。《漢志》不著錄。《史記龜策傳》褚先生見《萬畢石朱方》。梁《七錄》有《淮南萬畢經》、《淮南變化術》各一卷。或以為此即《漢志》《淮南外書》之一種,或以為淮南好方技,後世多依託其名以成書。如《淮南九師道訓》、《淮南八公相鶴經》亦皆襲其稱。《萬畢》未必是劉安外書,然褚少孫見其方,阮孝緒箸其錄,其書自古矣。……』案彥和所云《萬畢術》,似書中多言歷算,當即《七錄》所著之一卷也。」
〔六〕范註:「《說文》:『占,視兆問也。』《方言》十:『占,伺視也。凡相候謂之占,猶瞻也。』《廣雅釋詁四》:『占,譣也。』」
〔七〕黃註:「《漢藝文志》:『雜占十八家。』雜占者,紀百事之象,候善惡之徵。」《札記》:「飛伏,《晉天文志》:自下而上曰飛。案伏者,匿不見也。」
范註:「《文獻通考經籍考》:『《京氏積算易傳》三卷,《雜占條列法》一卷,晁景迂曰:「是書肇乾坤之二象,以成八卦。卦凡八變六十有四,於其往來升降之際,以觀消息盈虛於天地之元。大抵辨三《易》,運五行,正四時,謹二十四氣,悉七十二候,而位五星,降二十八宿。其進退以幾而為一卦之主者,謂之世。奇耦相與,據一以超二而為主之相者謂之應。世之所位而陰陽之肆者謂之飛,陰陽肇乎所配,而終不脫乎本,以隱賾佐神明者謂之伏。」』」
〔八〕《校證》:「『登』原作『精』,何、黃並云:『疑作登。』」《校注》:「按作『登』與《左傳》僖公五年合。《中論歷數》篇:『人君親登觀台,以望氣而書雲物為備者也。』亦可證。」《
訓故》:「《春秋左傳》:『公既視朔,遂登觀台以望,而書,禮也。凡分、至、啟、閉,必書雲物,為備故也。』」按此見僖公五年。杜註:「雲物,氣色災變也。」范註:「精觀,當作登觀。」又:「
觀台,台上構屋,可以遠觀者也。」
〔九〕范註:「《漢書藝文志》五行家:『《羨門式》二十卷。』《周禮》大史:『大師(大師者,大起軍師也),抱天時與大師同車。』鄭司農曰:『大出師,則大史主抱式以知天時,處吉凶。史官主知天道。故《國語》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春秋傳》曰:「楚有雲如眾赤鳥夾日以飛。楚子使問諸周大史。」大史主天道。』(《國語周語》、《左傳》哀六年)疏曰:『抱式者,據當時占文謂之式,以其見時候有法式,故謂載天文者為式。』」
《斟詮》:「《說文》:『式,法也。』《老子》:『
為天下式。』註:『式,模則也。』又:『抱一為天下式。』註:『
式,猶則之也。』」
〔一○〕「盈虛」,猶盛衰。「消息」,猶消長。《斟詮》:「《易豐》:『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舍人之造語本此。孔疏:『天之寒暑往來,地之陵谷遷貿,盈則與時而息,虛則與時而消。』《文選》枚乘《七發》:『消息陰陽。』李善註:『消,滅也。息,生也。』案惠棟《易漢學》:『干盈為息,坤虛為消。陰陽消息,循環不已。故《易》有所謂消息卦。』」
律者,中也。黃鐘調起,五音以正〔一〕。法律馭民,八刑克平〔二〕,以律為名,取中正也〔三〕。令者,命也〔四〕。出命申禁,有若自天,管仲下命如流水〔五〕,使民從也。法者,象也〔六〕。兵謀無方,而奇正有象〔七〕,故曰法也。制者,裁也。上行於下,如匠之制器也〔八〕。
〔一〕范註:「《說文》:『律,均布也。』段注曰:『律者,所以范天下之不一而歸於一,故曰均布也。』《爾雅釋言》:『律,銓也。』(《說文》:「銓,衡也。」)彥和訓律為中,蓋取平衡中正之義。《漢書律曆志》:『五聲之本,生於黃鍾之律。九寸為宮,或損或益,以定商角征羽。』」
《校注》:「『鍾』,弘治本、汪本,……崇文本作『
鍾』。按『鍾』與『鍾』古本相通,然以《聲律》篇『失黃鍾之正響』例之,此應據改為『鍾』,始能一律。《呂氏春秋古樂》篇:『
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伶倫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陰,取竹於嶰溪之谷,以生空竅厚鈞者,斷兩節間,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為黃鍾之宮。……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聽鳳凰之鳴,以別十二律。其雄鳴為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鍾之宮,適合。黃鍾之宮,皆可以生之。故曰:「黃鍾之宮,律呂之本。」』」《孟子離婁上》:「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
〔二〕《周禮大司徒》:「以鄉八刑糾萬民:一曰不孝之刑;二曰不睦之刑;三曰不姻之刑;四曰不弟之刑;五曰不任之刑;六曰不恤之刑;七曰造言之刑;八曰亂民之刑。」「平」,公平。
〔三〕黃註:「《漢刑法志》:蕭何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
〔四〕范註:「《說文》:『令,發號也。』《漢書東方朔傳》:『令者,命也。』《賈子等齊》篇:『天子之言曰令甲令乙是也。』《廣雅釋詁四》:『令,禁也。』」
明賀復征《文章辨體匯選》卷二八○「私令」類:「劉勰曰:『令者,命也。』王祥訓子孫遺令,李暠戒諸子手令是也。」
〔五〕黃註:「《管子》:下令於流水之原者,令順民心也。」按此見《牧民》篇《士經》。《校注》:「馮舒云:『下命當作下令。』按作令始與《管子牧民》篇及本段合。」《綴補》:「《史記管仲列傳》亦云:『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
〔六〕黃註:「《周禮》疏:齊景公時,大夫田穰苴作《司馬法》。至六國時,齊威王大夫等追論古法,又作《司馬法》附於穰苴。」
范註:「《呂氏春秋仲春紀情慾》:『故古之治身與天下者,必法天地也。』高誘注曰:『法,象也。』《漢志》兵家列兵法多家。班固序曰:『湯武受命,以師克亂而濟百姓,動之以仁義,行之以禮讓,《司馬法》是其遺事也。自春秋至於戰國,出奇設伏,變詐之兵並作。漢興,張良、韓信序次兵法。』法之本訓為刑,因上文已有律令,故此專指兵法。」
〔七〕「兵謀無方」,謂無常規。《孫子兵法勢》篇:「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又:「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奇正」,指奇兵、正兵的戰術運用。
周註:「奇正有象:兵法以奇正變化仿效各種物象。《
孫子軍爭》:『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八〕黃註:「《禮記月令》:『命有司修法制。』」《札記》:「《史記封禪書》索隱引劉向《七錄》云:文帝所造書有《本制》、《兵制》、《服制》篇。」
范註:「《說文》:『制,裁也。』《後漢書蔡邕傳》:『製作,國之典也。』」周註:「當指皇帝制定各種制度。」
郭註:「按《詔策》云:『降及七國,並稱為令。令者,使也。秦並天下,改命曰制。』彼文制令,乃詔策之異名,本篇制令,應有區別。」
斯波六郎:「《淮南子主術》:『是故賢主之用人也,猶巧匠之制木也。』」
符者,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一〕。三代玉瑞〔二〕,漢世金竹〔三〕,末代從省,易以書翰矣〔四〕。契者,結也。上古純質,結繩執契〔五〕;今羌胡征數〔六〕,負販記緡〔七〕,其遺風歟!券者,束也〔八〕。明白約束,以備情偽〔九〕,字形半分,故周稱判書〔一○〕。古有鐵券,以堅信誓〔一一〕。王褒《髯奴》,則券之楷也〔一二〕。疏者,布也〔一三〕。布置物類,撮題近意,故小券短書,號為疏也〔一四〕。
〔一〕黃註:「《東觀漢記》:郭丹初之長安,從宛人陳兆買入關符,以入函谷關。既入,封符乞人曰:不乘使者車不出關。」
范註:「《說文》:『符,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史記律書》:『言萬物剖符甲而出也。』是符與孚聲同而通。」
《校注》:「《文選序》:『書誓符檄之品。』張銑註:『符,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文即襲此,亦可證。又按《
易雜卦》傳:『中孚,信也。』」
《注訂》:「中孚,《易》卦名,孚亦信也。中孚,兌下巽上。卦象澤上有風,風行澤上,因稱恩澤下流為中孚。」
斯波六郎:「《周易雜卦》:『中孚,信也。』」《
中孚》卦正義:「中孚,卦名也,信發於中,謂之中孚。」
《文體明辨序說》「符」類:「按字書云:『符,信也。』古無此體,晉以後始有之。」
《文體通釋》「符」:「符者,信也,孚也。合竹及金玉為信孚,後世以紙代也。」
〔二〕《訓故》:「《書舜典》:輯五瑞。又:頒瑞於群後。傳:瑞,信也。」
黃註:「《周禮(春官)》:典瑞掌玉瑞玉器之藏。註:瑞,符信也。《五帝本紀》:修五禮五玉。註:即五瑞也。」
〔三〕《訓故》:「《史記》:漢文帝二年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按此見《文帝本紀》。集解:「應劭曰:銅虎符,第一至第五,國家當發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聽受之。竹使符者,皆以竹箭五枚,長五寸,鐫刻篆書第一至第五。張晏曰:符以代古之珪璋,從簡易也。」范註:「《釋名釋書契》:『符,付也。書所敕命於上,付使傳行之也。』書敕命於上,為漸易書翰之始。」
〔四〕《札記》:「案南朝稱被台符,被尚書符。其時已用紙,今則稱為票。符之與票,非奉音轉。」「末代」,指魏晉以後。
〔五〕黃註:「《周禮》:小宰之職,聽取予以書契。註:書契,謂出予受入之凡要。凡簿書之最目,獄訟之要辭,皆曰契。」
范註:「契,諸書皆訓刻也。《釋名釋書契》:『契,刻也;刻識其數也。』《易下繫辭》:『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李鼎祚《周易集解》引《九家易》曰:『古者無文字,其有約誓之事,事大大其繩,事小小其繩。結之多少,隨物眾寡,各執以相考,亦足以相治也。』《書序》正義引鄭注曰:『書之於木,刻其側為契。』」《斟詮》:「《說文》:『契,大約也。』……契,諸書皆訓為刻。舍人以結訓契,蓋書契所以結繩而然。」
〔六〕《斟詮》:「征數,謂徵信於籌數也。所謂籌數即籌馬計數之具。……今稱賭能記數之物曰籌馬。舍人之造語本此。」
〔七〕《注訂》:「《漢書武帝紀》:『初算緡錢。』註:『緡,錢貫。』」
〔八〕范註:「《說文》:『券,契也。券別之書以刀判契其旁,故曰契券。』《釋名釋書契》:『券,綣也。相約束繾綣,以為限也。』」
〔九〕《戰國策秦策》:「請謁事情。」註:「情,實也。」《
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民之情偽,盡知之矣。」情偽,猶言真偽。王金凌:「由券的功能看來,『情偽』系偏義複詞,意重在偽,謂防備假言背信。『情』在此只有修辭的功能。」
〔一○〕范註:「《周禮》小司寇:『聽稱責以傅別。』注云:『傅別,謂為大手書於一札,中字別之,今之券書也。』《秋官》朝士:『凡有責(債)者,有判書以治則聽。』鄭司農云:『謂別券也。』《漢書高祖紀下》:『丹書鐵契。』王先謙補註曰:『《通鑑》胡註:以鐵為契,以丹書之。謂以丹書盟誓之言於鐵券。』《釋名釋書契》:『●,別也,大書中央,中破別之也。』●,即契券。」
《校釋》:「孫詒讓《周禮正義》曰:『質劑、傅別、書契,同為券書,則為手書大字、中字而別其札,使各執其半字。書契,則書兩札,使各執一札。傅別札字半別;質劑則唯札半別,而字全具不半別;書契則書兩札,札亦不半別也。』舍人以『字形半分』釋券,實當為傅別。曰券者,舉其大名耳。鄭康成《周禮注》亦謂:『古之質劑,即今之券書,又曰傅別,別或作●。』蓋通稱則無分,專稱則有別也。」
〔一一〕黃註:「《漢高帝紀》: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券。」按《漢書》原文作「鐵契。」《漢書祭遵傳》作「丹書鐵券」。
《文體明辨序說》「鐵券文」:「史稱漢高帝定天下,大封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券,金匱石室,藏之宗廟。其誓詞曰:『使黃河為帶,泰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後世因此遂有鐵券文焉。」
〔一二〕梅註:「王褒《髯奴》:蜀郡王子淵以事到湔,上寡婦楊惠舍。有一奴名便了,倩行酤酒。便(了)提大杖上冢顛曰:『大夫買便了時,但約守冢,不約為他家男子酤酒。』子淵大怒曰:『奴寧欲賣邪?』惠曰:『奴大忤人,人無欲者。』子(淵)即決賣券雲。奴復曰:『欲使皆上券。不上券,便了不能為也。』子淵曰『諾』。券文曰:『神爵三年正月十五日,資中男子王子淵從成都安志里女子楊惠買夫時戶下髯奴便了,決賣萬五千。奴從百役使,不得有二言。奴不得有奸,私事當關白,奴不聽教,當笞一百。』讀券文遍訖,詞窮咋索,仡仡扣頭,兩手自縛,目淚下落,鼻涕長一尺:『當如王大夫言,不如早歸黃土陌,蚯蚓鑽額;早知當爾,為王大夫酤酒,不聽作惡。』」
明董斯張《吹景集》卷三:「按《雕龍書記》篇云:『王褒《髯奴》,則券之楷也。』夫『縛裁盂』,出子淵之《僮約》,『癩須瘦面』,錄文強(黃香字)之諧語。勰也混之,非其瑕乎?」
《札記》:「王褒《髯奴》,即《僮約》,見《全漢文》四十二。《古文苑》章樵注,訛字亦眾,今校定如左(全文節本已見上引),文為俳諧之作,非當時果有此約券也。」
范註:「《古文苑》十七載黃香《責髯奴辭》,系譏世之文,與券無涉。又載王褒《僮約》,蓋即《責髯奴文》。李善《東京賦》注引亦云王褒《責髯奴文》。」
《校證》:「『諧』原作『楷』,《御覽》作『諧』,謂王褒《髯奴》,為券之諧辭也。今據改。」《校注》:「《南齊書文學傳論》:『王褒《僮約》,束《發蒙》,滑稽之流。』亦可作為旁證。」
《文體明辨序說》「約」類:「按字書云:『約,束也。』言語要結,戒令檢束皆是也。古無此體,漢王褒始作《僮約》,而後世未聞有繼者,豈以其文無所施用而略之歟?」
清朱亦楝《群書札記》卷十三《髯奴》:「《野客叢書》:『魯直次炳之《玉版》詩韻曰:「王侯髯若綠坡竹。」註:「王褒《髯奴》詞曰:離離若綠坡之竹,鬱郁若青田之苗。」按《古文苑》所載《髯奴詞》,乃黃香所作,非王褒也。褒所著者,《僮約》耳。』(見卷九)考徐堅《初學記》:『王褒有奴號髯奴,嘗有辭責其髯曰:我觀人須,離離若綠波(按當作坡)之竹,鬱郁如春田之苗。若子髯既亂且赭,枯槁禿瘁,曾不如犬羊之毛。』(按見卷十九)又王褒《僮約》:『王子淵從成都女子楊惠買夫時戶下髯奴便了。』(
原註:奴名)則須髯奴辭,正王褒所作,不得從《古文苑》作黃香而駁之也。《文心雕龍》:『券者,束也。王褒《髯奴》,則券之楷也。』此亦指《僮約》而言。」
〔一三〕范註:「《楚辭湘夫人》:『疏石蘭兮為芳。』王註:『
疏,布陳也。』」
周註:「疏,分條敘述。疏有分疏分布意,撮舉題目,就切迫的用意,作短書陳述,稱為疏。短書,短小的書,用短券。」
〔一四〕《周禮地官》質人:「大市以質,小市以劑。」鄭註:「
大市,人民馬牛之屬,用長券;小市,兵器珍異之物,用短券。」
關者,閉也。出入由門〔一〕,關閉當審;庶務在政,通塞應詳〔二〕。《韓非》云:「孫亶回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三〕蓋謂此也。刺者,達也〔四〕。詩人諷刺〔五〕,《周禮》三刺〔六〕,事敘相達,若針之通結矣〔七〕。解者,釋也。解釋結滯,征事以對也。〔八〕牒者,葉也。短簡編牒,如葉在枝〔九〕,溫舒截蒲,即其事也〔一○〕。議政未定〔一一〕,故短牒咨謀。牒之尤密,謂之為簽。簽者,纖密者也〔一二〕。
〔一〕黃註:「《唐百官志》:諸司相質,其制有三:一曰關,二曰刺,三曰移。」
范註:「《釋名釋書契》:『過,所過所至關津以示之也。』疑此即所謂關。《方言》十二:『關,閉也。』」
斯波六郎:「案上有『百官詢事,即有關刺解牒』,此『關』字,為百官互相質詢用之公文一種甚為明顯。范注『過所』云云非是。黃注亦引《唐書百官志》:『諸司相質,其制有三,一曰關,二曰刺,三曰移。』此『關』即《唐志》之『關』,可見『關』之遺式。」
〔二〕《易節卦》:「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正義:「
知通塞者,識時通塞,所以不出也。」牟註:「通塞,政事的順利與險阻。詳,視聽,了解。」
〔三〕《訓故》:「《韓子》:徐渠問田鳩曰:『陽城義渠,名將也,而措於毛伯。公孫亶田,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何哉?』田鳩曰:『此無他,主有度,上有術之故也。』」按此見《韓非子問田》篇。
陳奇猷《韓非子集釋》:「顧廣圻(《韓非子識誤問田》篇「公孫亶回」條)云:『《文心雕龍》引此雲孫亶回,無公字,省耳。』松皋圓曰:《顯學》篇:『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五蠹》篇:『州部之吏操官兵。』《楚策》:『今仆之不肖,扼於州部。』奇猷案:關,措置也。州部當系指地方小官。」
〔四〕范註:「《釋名釋書契》:『下官刺曰長刺,長書中央,一行而下之也。又曰爵里刺,書其官爵及郡縣鄉里也。』《三國魏志夏侯淵傳》注引夏侯湛敘夏侯榮曰:『客百餘人,人一奏刺,悉書其鄉邑名氏,世所謂爵里刺也。』」
《注訂》:「刺者,猶今之名刺也。」
周註:「刺,當是探事的公文,轉為謁人的名帖,稱名刺。刺本義為用尖銳的物品插入他物,如『以針通結』(用針尖解開線的疙)。轉為刺探、偵詢。」
《斟詮》:「刺,即名刺,俗稱名片,漢時謂之謁,漢末謂之刺。」
〔五〕《毛詩大序》:「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
〔六〕黃註:「《周禮(秋官)》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贊司寇聽獄訟。一刺曰訊群臣,二刺曰訊群吏,三刺曰訊萬民。」鄭註:「刺,殺也。訊而有罪,則殺之。」又《周禮秋官》小司寇:「以三刺斷庶民獄訟之中。一曰訊群臣,二曰訊群吏,三曰訊萬民。」鄭註:「三訊罪定則殺之。」三刺是古代的審訊定罪制度。刺,指審訊及執行判決。
〔七〕《斟詮》:「《黃帝素問靈樞經》卷一『九針十二原』曰:『夫善用針者,取其疾也,猶拔刺也,猶雪污也,猶通結也。』」
〔八〕《儀禮大射儀》:「司馬正命退楅解綱。」鄭註:「解,猶釋也。」《三國魏志孫禮傳》:「今二郡爭界八年,一朝決之者,緣有解書圖畫可得尋案擿校也。」
《斟詮》解「征事以對」為「徵驗於實際事例,以對答疑問」。
〔九〕黃註:「《左傳》:右師不敢對,受牒而退。正義:簡,牒也。牒,札也。」按此見昭公二十五年。范註:「王兆芳《文體通釋》曰:『札牒者,札,牒也;牒,札也。簡牘之小者,版書之屬也,主於小事通言,簡略明意。源出漢齊人公孫卿《奏札書》。流有薛宣《與陽湛手牒》,鍾離意《白周樹牒》,蜀蒲元《與武侯牒》。』……孫君蜀丞曰:『《說文系傳》牒字下引云:議政未定,短牒諮謀,曰牒簡也。葉在枝也。』《御覽》六百六引云:『牒者,葉也,如葉在枝也。短簡為牒,議事未定,故短牒諮謀,牒之尤密謂之簽。』」
《注訂》:「《說文》:『牒,札也。』段註:『牒之言●也,葉也,竹部●義略同。』《左》昭二十五年:『受牒而退。』司馬貞曰:『牒,小木札也。』……《史記三代世表》:『余讀諜記。』索隱:『音牒,記系諡之書也。』又《說文通訓定聲》:『
按小簡曰牒,大簡曰冊,薄者曰牒,厚者曰牘。』」
〔一○〕梅註:「路溫舒,巨鹿東皇人也,父為里監門使,溫舒牧羊。溫舒取澤中蒲,截以為牒,編用寫書。稍習善,求為獄小吏,因學律令。」按此見《漢書路溫舒傳》,師古註:「小簡為牒,編聯次之。」
按宋本《御覽》引無此二句,上下文為「牒者,葉也,如葉在枝也。短簡為牒,議事未定,故短牒諮謀」,義較順。
〔一一〕「議政未定」,明陳懋仁《續文章緣起》引作「政議未定」。
〔一二〕《校注》:「『纖』,黃校云:『一作簽。』……按『簽』字非是。……《詮賦》篇『言務纖密』,《指瑕》篇『或精思以纖密』,並以『纖』『密』連文,可證。」
《札記》:「簽之名蓋起於魏。魏文帝為諸王置典簽,猶中朝之有尚書爾。」
范註:「《說文》:『簽,驗也。』桂馥《義證》曰:『《通俗文》:「記識曰簽。」……江左有典簽之職,官府畫諾謂之籤押,亦徵驗意。』」
周註:「《說文》:『簽,驗也。』徐鍇註:『簽出其處為驗也。』《南史呂文顯傳》:『府州部內,論事皆簽,前直敘所論之事,後雲謹簽,日月下又雲某官某簽,置典簽以典之。』這個簽,記事比牒細密。」
狀者,貌也〔一〕。體貌本原,取其事實〔二〕,先賢表諡,並有行狀,狀之大者也〔三〕。列者,陳也。陳列事情,昭然可見也〔四〕。辭者,舌端之文,通己於人〔五〕。子產有辭,諸侯所賴,不可已也〔六〕。
〔一〕范註:「《左傳》僖公二十八年:『且曰獻狀。』杜註:『
責其功狀。』王兆芳《文體通釋》曰:『狀者,犬形也。形貌也。官民之事臧否之形狀也。《解詁》曰:……州又狀州中吏民茂才異等。又曰:歲盡,齎所狀納京師,名奏事。……』案《後漢書朱浮傳》注引應劭《漢官儀》《五經博士舉狀》曰:『生事愛敬,喪沒如禮,通《易》、《尚書》、《孝經》、《論語》,兼綜載籍,窮微闡奧,隱居樂道,不求聞達。身無金痍痼疾,世六屬不與妖惡交通,王侯賞賜。行應四科,經任博士,下言某官某甲保舉。』《通典》有《督郵保舉博士狀》。」
《注訂》:「《秦策》:『王后悅其狀。』註:『貌也。』又《漢書東方朔傳》:『妾無狀。』註:『形貌也。』」
〔二〕任昉《文章緣起》:「狀者,貌也。體貌本原,取其事實也。」《斟詮》:「體貌本謂體態與貌相,……舍人此處獨用作動詞,猶言『形容』『描繪』也。……《史記始皇本紀》:『本原事業,祗誦功德。』」
周註:「漢趙充國有《條上屯田便宜十二事狀》。狀本為形貌,轉為敘述事件情狀。」
〔三〕黃註:「《楊引傳》:引母終,經十三年,哀慕不改,郡縣鄉里三百人上狀稱美。」按此見《魏書》。
又:「《文章緣起》:行狀,漢丞相倉曹傅胡干作《楊元伯行狀》。」
《文體通釋》曰:「行事而趨於正道,既死而親舊門人表其事狀,供誄諡也。初狀之於朝,後亦狀諸戚友。主於追敘行事,得其形貌,源出漢丞相倉曹傅胡干作《楊元伯行狀》(《文章緣起》目),流有闕名《裴瑜行狀》(《後漢史弼傳》注引《先賢行狀》),梁任昉、沈約多行狀。」
《文章辨體序說》「行狀」類:「按行狀者,門生故舊狀死者行業上於史官,或求銘志於作者之辭也。《文章緣起》云:始自漢丞相倉曹傅干作《楊原伯行狀》,然徒有其名而亡其辭。」
《文體明辨序說》「行狀」類:「漢丞相倉曹傅胡干始作《楊元伯行狀》,後世因之。蓋具死者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壽年之詳,或牒考功太常使議諡,或牒史館請編錄,或上作者乞墓誌碑表之類,皆用之。而其文多出於門生故吏親舊之手,以謂非此輩不能知也。」
清江藩《炳燭室雜文行狀說》:「《文心雕龍》云:『
狀者,貌也。……先賢表諡,並有行狀,狀之大者也。』蓋三代時誄而諡,於遣之日讀之。後世誄文,……『巧於序悲,易入新切』而已。……至典午之時,始有行狀,綜述生平行跡,上之於朝以請諡。任彥升《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所謂『易名之典,請遵前列』(見《文選》卷六十),故《文心雕龍》以狀為表諡,則狀亦誄之流也。」
〔四〕郭註:「《小爾雅廣言》:『列,陳也。』」范註:「黃先生曰:『陸機文有自列之言(案司馬遷《報任安書》已有列字)。又任彥升《奏彈劉整》云:輒攝整亡父舊使到台辯問列稱云云。沈休文《奏彈王源》云:輒攝媒人劉嗣之到台辯問,嗣之列稱云云。是列與辭同,即今世讞之供招也。』(按此見前中央大學黃季剛先生遺著專號,一九六二年版《札記》無之。)《吳志孫皓傳》注引《邵氏家傳》:『邵疇詣吏自列。』王符《潛夫論》有《卜列》《正列》《
相列》《夢列》四篇。列猶辯也。」牟註:「如《夢列》篇,首先列舉『夢有直、有象、有精、有想、有人、有感,有時、有反、有病、有性』等,然後再逐一加以闡述。」
清張雲璈《選學膠言》卷十七任彥升《奏劉整列稱》條:「篇中供詞,多言列稱。按《文心雕龍》曰:『列,陳也。陳列事情,昭然如見也。』」
《文體通釋》「列辭」:「列辭者,……陳事於官,條敘之而使上聞也。劉勰曰:『陳列事情,昭然可見也。』」
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註:「按任彥升彈事有列辭(見《文選》卷四十《奏彈劉整》)。古之傳列,今之供狀也。」王金凌:「列用於辯說事實,使其昭然明白,因此『事情』可作事實解。」
〔五〕黃註:「《周書》: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孚,正於五刑。」按此見《尚書呂刑》。此「辭」指原告、被告兩方之述詞。
〔六〕《訓故》:「《春秋左傳》:子產相鄭伯如晉,晉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垣而納車馬焉。士文伯讓之。子產曰:『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弊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憚勤勞?』趙文子曰:『是吾罪也。』乃改築諸侯之館,叔向曰:『
辭之不可已也,子產有辭,諸侯賴之。』」按此見襄公三十一年,引文其大意也。
諺者,直語也〔一〕。喪言亦不及文〔二〕,故吊亦稱諺〔三〕。廛路淺言〔四〕,有實無華。鄒穆公云:「囊漏儲中。」〔五〕皆其類也。《太誓》雲〔六〕:「古人有言:『牝雞無晨。』」〔七〕《大雅》云:「人亦有言:『惟憂用老。』」〔八〕並上古遺諺,《詩》《書》可引者也〔九〕。至於陳琳諫辭,稱「掩目捕雀」〔一○〕,潘岳哀辭,稱「掌珠伉儷」〔一一〕,並引俗說而為文辭者也。夫文辭鄙俚,莫過於諺〔一二〕,而聖賢詩書,采以為談;況踰於此,豈可忽哉〔一三〕!
〔一〕《斟詮》:「《說文》:『諺,傳言也。』《尚書周書無逸》傳:『俚語曰諺。』按直語無飾故曰諺。」
〔二〕《訓故》:「《孝經》:子曰: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按此見《喪親》章。邢註:「不為文飾。」《情采》篇:「《孝經》垂典,喪言不文。」
〔三〕《升庵文集》卷六十四《諺喭唁同》條:「《論語》云:『由也諺。』諺,俗論也。或作『喭』,見《文選》注。又作『唁』,劉勰曰『諺』;『喭』、『唁』同一字。『諺者,直語也。廛路淺言,有質無華,喪言不文,故吊亦稱唁。』」
郝懿行批註:「按《說文》:『諺,傳言也。』『唁,吊生也。』彥和欲混為一,似未為得。經史亦無通用之例。」
《札記》:「案弔唁之唁,與諺語之諺異字。《說文》:唁,吊生也。諺,傳言也。音近相似,彥和乃合為一矣。」
《注訂》:「直語無飾,故曰諺。『喪言不及文』,『
淺言無華』,意旨皆同。故『諺』、『唁』可假借通用。唁、喭皆從言,音同形異,意義相假,然彥和實主後者,故詳不及唁,而獨論諺也。」
〔四〕《文心雕龍雜記》:「廛路淺言,猶雲市井之言。」「廛」為古代城市平民所居之地。
〔五〕《訓故》:「賈誼《新書》:鄒穆公令食鳧雁者必以秕,於是倉無秕,而求易於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吏請以粟食之。公曰:去,非而所知也。汝知小計而不知大會。周諺曰:『囊漏貯中。』而獨弗聞歟?」按此見《春秋》篇。鄒穆公,春秋鄒國國君。
〔六〕《校證》:「『雲』原作『曰』,汪本、畲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闕此字,徐校補『曰』字,兩京本、吳校本是『雲』字。案上下文俱作『雲』,作『雲』字是,今據改。」按元刻本、弘治本俱闕此字。
〔七〕范註:「牝雞語在《牧誓》。」
《注訂》:「《尚書牧誓》:『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正義:「牝雞
之鳴,喻婦人知外事。故重申喻意,雲雌代雄鳴,則家盡,婦奪夫政,則國亡。」
〔八〕范註:「《大雅》無用老語。《小雅小弁》:『惟憂用老。』無『人亦有言』句。」《注訂》:「《大雅》無此文,或彥和所見古今有異乎?」
《斟詮》:「案『人亦有言』一句,凡四見於《詩經大雅》,……但無『惟憂用老』之語;有之惟見於《小雅小弁》:『假寐永嘆,惟憂用老。』或舍人未檢原文,偶爾記錯。」
〔九〕范註:「『《詩》《書》可引』句,楊慎《古今諺》引作『
《詩》《書》所引』。」
明陳懋仁《續文章緣起》「諺」類:「起上古,淺言朴語,出自廛陌,質而無華,有裨世務,故經傳多所引用。若《大雅》『人亦有言,惟憂用老』;《牧誓》『古人有牝雞無晨』之類,是也。」
劉師培《論文雜記》第四節:「蓋古人作詩,循天籟之自然,有音無字,故起源亦甚古。觀《列子》所載,有堯時謠,孟子之告齊王,首引夏諺,而《韓非子六反》篇或引古諺,或引先聖諺,足征謠諺之作先於詩歌。」
〔一○〕「掩目捕雀」,喻自欺也。黃註:「《(後漢書)何進傳》:袁紹等欲召外兵向京城以脅太后,進然之。陳琳諫曰:《易》稱『
即鹿無虞』,諺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
〔一一〕《訓故》:「《潘黃門集楊仲武誄序》:子之姑,予之伉儷。」
《札記》:「掌珠不見潘文。(傅玄《短歌行》:昔君視我如掌中珠。蓋當世常諺矣。)」
清翟灝《通俗編》卷二十五《服飾掌中珠》:「《文心雕龍書記》篇:『潘岳哀辭,稱掌珠伉儷,引俗說而為文辭者也。』杜甫《寄漢中王》詩:『掌中榮見一珠新。』」
〔一二〕劉師培曰:「諺字從言,彥聲。彥訓美士,《說文》云:『
有文人之所言也。』是諺彥為士之文言,非若後世之諺為鄙言俗語也。鄙言俗語為諺字引伸之義。」又:「諺訓傳言,言者直言之謂也。」(《論文雜記》第四節)
〔一三〕清曾廷枚《古諺閒談敘》:「及閱劉舍人《文心雕龍》,云:諺者,直語也。廛路淺言,文詞鄙俚,有實無華,莫過於諺。殆與芻蕘無以異也。然考上古之世,如鄒穆公雲『囊漏儲中』,陳琳諫詞『掩目捕雀』,並屬遺諺,先民多引以為文者,直可與經史相證明。採為譚說,作為箴戒,奚可忽哉!」
以上為第三段,分述書記之筆札雜名六類二十四品之體用。
觀此眾條〔一〕,並書記所總〔二〕: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異,或全任質素,或雜用文綺〔三〕,隨事立體〔四〕,貴乎精要,意少一字則義闕,句長一言則辭妨,並有司之實務〔五〕,而浮藻之所忽也。然才冠鴻筆,多疏尺牘〔六〕,譬九方堙之識駿足,而不知毛色牝牡也〔七〕。言既身文〔八〕,信亦邦瑞〔九〕,翰林之士,思理實焉〔一○〕。
〔一〕「眾」原作「四」。《校注》:「『四』,黃校云:『疑作數。』范文瀾云:『四條,疑當作六條。』按『四』字固誤,然『數』、『六』二字之形與『四』均不近,恐難致誤。疑原作『眾』,非舊本殘其下段,即寫出偶脫,故誤為『四』耳。《檄移》篇『凡此眾條』,句法與此同,可證。」
《校證》:「案『四』乃『眾』之壞文,《檄移》篇『
凡此眾條』,《銘箴》篇『詳觀眾例』,《樂府》篇『觀其《北上》眾引』,《誄碑》篇『周胡眾碑』,句法與此相同,俱用『眾』字,今據改。」
牟註:「『四條』不誤。上文說:『筆札雜名,古今多品』,則以上六類屬『多品』,每類各四名,即『四條』。下文說:『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異』,正指每類之內的四條而言,如『律』、『令』;『契』、『券』等,就是相通而各異的,各類之間就不存在這種情形。『四條』當是『各類四條』之省。」
〔二〕明梅鼎祚《書記洞詮凡例》:「譜、籍、簿、錄、方、術、占、試,律、命、法、制、符、契、券、疏,與夫關、刺、解、牒、狀、列、辭、諺,《文心雕龍》以為『並書記所總』。其實體異旨歧,自難參混。至於論啟,反別附奏,今則合載。」(卷首)
〔三〕《札記》:「觀此言,故知文質無常,視其體所宜耳。」
〔四〕范註:「二十四種雜文,各有一定體制,亦猶今世公文及契券等類,不得隨意增損。《抱朴子吳失》篇:『不識几案之所置,而處機要之職。』是公文有定式之證。」
〔五〕「有司」,謂官吏,職有專司,故曰有司。
〔六〕周註:「鴻筆:指書記外的重要文體。」王金凌:「此謂才能長於其它文類,唯獨不善尺牘。這種現象是因尺牘頗雜世情,須隨事立體,限制較多,其它文類則出以己意,限制較少。」
〔七〕《訓故》:「《列子》:秦穆公使九方皋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在沙丘。』公曰:『何馬?』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弗悅。伯樂曰:『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馬至,果天下之良馬也。」按此見《列子說符》篇。原文作「九方皋」,春秋時善相馬者,為伯樂所稱。《呂氏春秋》作「九方堙」。
九方堙相馬,見《呂氏春秋觀表》篇。《淮南子道應訓》:「(秦穆公使九方堙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馬矣,在於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牡而黃。』使人往取之,牝而驪。穆公不悅,召伯樂而問之曰:『敗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伯樂喟然太息曰:『……若堙之所觀者,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
〔八〕《章表》篇:「既其身文,且亦國華。」《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
〔九〕斯波六郎:「《春秋左傳》僖公二十五年:『信,國之寶也,民之所庇也。』又襄公九年:『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斟詮》:「舍人之造語,蓋本此二者而言。案古之所謂信,多指齎書之使者而言。」
〔一○〕意謂要考慮處理實務。
紀評:「此處仍以書記結,與中間所列無涉,文意亦不甚相屬,知是前類雜文無類可附,強入之《書記》篇耳。」
第四段揭出筆札二十四品之寫作要領及其重要性。
贊曰:文藻條流〔一〕,托在筆札。既馳金相,亦運木訥〔二〕。萬古聲薦,千里應拔〔三〕。庶務紛綸,因書乃察〔四〕。
〔一〕《宗經》篇:「條流粉糅。」
〔二〕《札記》:「上句謂宜文者,下句謂宜質者。」王逸《楚辭章句序》:「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金相」,比喻文章的形式完美。《論語子路》:「剛毅木訥,近仁。」「木訥」,謂質樸而不善於辭令。《詩大雅棫樸》:「金玉其相。」
〔三〕《顏氏家訓雜藝》篇:「江南諺云:尺牘書疏,千裡面目。」「萬古聲薦」,謂萬古的聲名可由書札來推薦。
《斟詮》:「應拔,謂應酬之拔來報往也。……《禮記少儀》:『毋拔來,毋報往。』……今人每以『拔來報往』為與人來往頻數之辭。舍人之造語,蓋取義於此。」直解為「千里應酬,往來報拔」。
〔四〕《校注》:「《易繫辭上》:『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許慎《說文解字序》:『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