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義證 · 卷四
史傳第十六
紀評:「彥和妙解文理,而史事非其當行,此篇文句特煩,而約略依稀,無甚高論,特敷衍以足數耳。學者欲析源流,有劉子玄之書在。」
范註:「案《史通》專論史學,自必條舉細目;《文心》上篇總論文體,提挈綱要,體大事繁,自不能如《史通》之周密。然如《史通》首列《六家》篇(《尚書》家、《春秋》家、《左傳》家、《國語》家、《史記》家、《漢書》家),特重《左傳》、《漢書》二家,《文心》評論《左傳》《史》《漢》,其同一也;《史通》推揚二體(編年體,紀傳體),言其利弊,《文心》亦確指其短長,其同二也;至於煩略之故,貴信之論,皆子玄書中精義,而彥和已開其先河,安在其為敷衍充數乎!」《校釋》:「紀氏譏其『史事非當行』,『諸子為讕言』,非知言也。今按此篇以『依經』『附聖』為綱領,深得史遷著述之遺意,前已論之矣。而『二難』、『兩失』『四要』,尤得史法之精微。後世子玄作《史通》,蓋即此意擴言之者,安可宗子玄而祧彥和哉?」
開闢草昧,歲紀綿邈,居今識古,其載籍乎!軒轅之世,史有倉頡,主文之職,其來久矣〔一〕。《曲禮》曰:「史載筆。」〔二〕史者,使也;執筆左右,使之記也〔三〕。古者左史記言,右史書事〔四〕。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也〔五〕。
〔一〕金毓黻《文心雕龍史傳篇疏證》(以下簡稱「疏證」):「《說文》敘:『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初造書契。』《荀子解蔽》篇:『好書者眾矣,然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史通史官建置》篇:『蓋史之建官,其來尚矣。昔軒轅氏受命,倉頡、沮誦,實居其職。』案:倉頡為黃帝之史,且為創造吾國文字之祖,傳說已久,是否可信,姑不必論。然黃帝果為古帝,應有司記載、主文書之史官在其左右。……劉勰梁人,搉論史傳,上及軒轅並不為過。劉勰固云:『居今識古,其載籍乎!』載籍有徵,何為置而不言。如《說文》敘、《荀子解蔽》,皆為可征之文獻,不能去而不取。故劉勰考論吾國史官,仍以倉頡為始。」(《中華文史論叢》一九七九年第一輯)
〔二〕《校證》:「『史載筆』下,梅本有『左右』二字。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清謹軒鈔本、日本刊本、王謨本俱無。案梅本『左右』二字,此涉下文『執筆左右』而誤衍;何允中本無之,是也,今據刪。」范註:「《禮記曲禮上》:『史載筆,士載言。』」
《疏證》:「《曲禮》:『史載筆。』謂史官從君於會同,則載筆以從也。孔疏:『不言簡牘而雲筆者,筆是書之主,則余載可知。』」
〔三〕《校證》:「『史者使也,執筆左右』二句八字原脫,梅按胡孝轅本補。按《御覽》六○三正有此八字。」
《疏證》:「若劉勰『史者使也』之義則出於《白虎通》。其說云:『所以謂之史,何?明王者使為之也。』陳立《疏證》云:『《漢書杜延年傳》注,史、使一也,或作使字。』然愚不敢謂然。蓋以史、使同音而曲為之解,仍以記事者為史之義為正。又案:《說文》以『記事者』三字釋史,則古所謂史,即為史官之簡稱,乃專指記事之人而言。至漢魏以後,乃泛稱記事之書為史,非本義也。」
〔四〕黃註:「《(禮記)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校證》:「『左史記言,右史書事』,原作『左史記事者,右史記言者』,今據《御覽》改。《漢書藝文志》:『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禮記玉藻疏》引《六藝論》:『右史記事,左史記言。』荀悅《申鑒時事》篇:『左史記言,右史記動,動為《春秋》,言為《尚書》。』此彥和所本。淺人習見《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之文,徑改此書。而不知《玉藻》『左』『右』字,今亦互訛,黃以周《禮書通故》三四官四,辨之究矣。」
〔五〕《疏證》:「至《尚書》記言,《春秋》記事,則諸家說皆無異。然《尚書》未嘗不記事,《春秋》有《左氏傳》,《傳》亦未嘗不記言。《文史通義書教》篇申此義云:『夫《春秋》不能舍《傳》而空存其目,則左史所記之言,不啻千萬矣。《尚書》典謨之篇記事,而言亦具焉;訓、誥之篇記言,而事亦見矣。古人事見於言,言以為事,未嘗分事與言為二也。』」
唐虞流於典謨,夏商被於誥誓〔一〕。洎周命維新〔二〕,姬公定法〔三〕,紬三正以班歷〔四〕,貫四時以聯事〔五〕,諸侯建邦,各有國史〔六〕,彰善癉惡,樹之風聲〔七〕。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八〕,憲章散紊,彝倫攸斁〔九〕。
〔一〕《校證》:「『夏商』原作『商夏』,今乙正。」
《疏證》:「案《尚書序》、《虞書堯典、舜典、大禹謨》三篇,皆記堯舜二帝事,藉以流傳於後。故曰:『唐虞流於典謨。』然今文《尚書》二十八篇,以《舜典》合於《堯典》,無《大禹謨》。偽孔傳本有《大禹謨》,則贗作也。又今文《尚書》,《商書》有《湯誓》一篇,《周書》有《牧誓》、《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費誓》、《秦誓》篇,而《書序》《商書》又有《湯誥》、《仲虺之誥》,皆已久佚。偽孔本有之,亦贗作也。誥以告諭眾民,如今公文之布告。誓以誓師,如今世之誓師文。《堯典》曰:『光被四表。』被謂被及。言如日光之充被四表也。夏商之事,借所撰誥誓而傳之久矣。故曰:『商夏被於誥誓。』又《穀梁傳》隱八年云:『誥誓不及五帝。』注謂:『五帝之世,治化淳備,不須誥誓。』此為劉勰所本。」
〔二〕《校證》:「『洎』原作『自』,元本,……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譚校本作『洎』,今據改。『自』與下文『自平王微弱』字復。」
《校注》:「『維』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合刻本,……作『惟』。……《詩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則作『維』是也。《封禪》篇『固維新之作也』,亦作『維』。」
《斟詮》:「(《文王》)傳云:『乃新在文王也。』陳奐傳疏:『周自太王徙岐,故稱舊邦,維猶乃也,言周自文王而始新之。』周命維新,即周之國運乃新。」
〔三〕《疏證》:「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序》云:『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將來之法。』又曰:『蓋周公之志,仲尼從而明之。』又曰:『其發凡以言例,皆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書之舊章,仲尼從而修之,以成一經之通體。』……愚謂……姬周隆盛之世,秉政大臣如周公者,前後何限?一切秉屬之周公,不亦拘而鮮通乎?特劉勰所說仍用杜義,以為有周開基,周公已創史例,以垂將來。故曰『周命維新,姬公定法』也。」
〔四〕梅註:「夏以斗建寅之月為正,平旦為朔,法物見,色尚白。周以斗建子之月為正,夜半為朔,法物萌,色尚赤。紬者,系王於正二三月之上也。書『王正月』者,周王之正月也。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恭讓之禮,於是可得而觀之。」按此見《左傳》隱公元年《經》「元年春王正月」《正義》引何休說。
黃註:「《書甘誓》:『怠棄三正。』註:『三正,子、丑、寅之正也。』」
范註:「《史記曆書》:『紬緝日分。』《索隱》:『紬緝者,以言造歷算運者,猶若女工緝而織之也。』……彥和紬三正以班歷之義,似用何休說也。」
《斟詮》:「謂綴集夏、商、周三代之正朔以頒布曆法也。紬音抽、綴集之也。……班,《說文》:『分瑞玉也。』此『班布』之本字,今借作『頒』。」
《疏證》:「所謂『三正』者,謂夏以建寅之月為正,商以建丑之月為正,周以建子之月為正也。《史記曆書》曰:『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蓋三王之正若循環,窮則反正。』馬融注《尚書》,亦云:『建子、建丑、建寅,三正也。』漢儒如賈誼、董仲舒皆為一代帝王之興,必改正朔,易服色。夏以寅月為正,商以丑月為正,故周以子月為正。凡姬周一代制度,說者皆以為周公所創。周改正朔,定為建子,以樹三正之法,當亦為周公所創。紬三正以頒歷,屬周公創法之一也。」
〔五〕梅註:「《春秋》無事,四時必書首月,如春王正月、夏四月、秋七月、冬十月是也。」
黃註:「杜預《春秋序》:『記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史之所記,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筆以為所記之名。」《斟詮》:「謂貫串春夏秋冬四時之統序,以聯敘世事也。」《疏證》:「所謂『貫四時以聯事』者,杜序所釋綦詳。例如《春秋》隱公二年,經云:『秋八月庚辰,公及戎盟於唐。』經於『公及戎盟於唐』六字之上,系以『庚辰』,是為『以事系日』。又於『庚辰』二字之上,系以『八月』,是為『以日系月』。又於『八月』二字之上系以『秋』字,是為『以月系時』。至是秋為隱公二年之秋,可以一覽而知,是為『以時系年』。案此書法,為周室所頒成式之一。……故周代定例,史官書事,必年、時、月、日四者兼具。劉勰立論,蓋用杜義。故以月日上貫四時之法,亦屬之周公也。」
〔六〕《校注》「按《漢書藝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申鑒時事》篇:『古者,天子諸侯有事必告於廟,廟有二史……君舉必記,臧否成敗,無不存焉。』」
《疏證》:「《後漢書班彪傳》載彪《略論》云:『唐虞三代,詩書所及,世有史書,以司典籍。暨於諸侯,國自有史。』又杜預《春秋序》:『諸侯亦各有國史,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劉勰謂『諸侯建邦,各有國史』,蓋本班論杜序之言。」
《斟詮》:「杜預序:『周禮有史官,掌邦國四方之事,達四方之志,諸侯亦各有國史。《孟子》曰:楚謂之《檮杌》、晉謂之《乘》,而魯謂之《春秋》,其實一也。』」
〔七〕《校注》:「按《書》偽《畢命》:『彰善癉惡,樹之風聲。』枚傳:『明其為善,病其為惡,立其善風,揚其善聲。』」
《疏證》:「《左傳》成公十四年謂:『《春秋》之稱有五。』其五曰:『懲惡而勸善。』……故劉勰以諸侯各有國史,為『彰善癉惡,樹之風聲』而作也。」
《史通曲筆》篇:「史之為用,記功司過,章善癉惡。」又《直書》篇:「史之為務,申以勸戒,樹之風聲。」
〔八〕鄭玄《王城譜》云:「於是王室之尊,與諸侯無異,其詩不能復雅,故貶之謂之王國之變風。」
《疏證》:「文、武、成、康,為周之盛世。昭、穆之世,王政已替。幽厲之世,周道遂衰。宣王中興,劣能自振。當此之時,中朝臣僚所撰之詩,皆謂之雅,以言王政廢興,亦可謂之『政能及雅』也。洎平王東遷,王室微弱,政令僅行於境內,不復遍及於諸侯。是時輶軒使者在王境所采之詩,謂之曰《王風》,而不復名之為雅。以其僅言王境之事,已下儕於列國,不復能及天下之事,非王政廢興所由系也。故劉勰云:『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又案:『及雅』義同『復雅』。……范寧《穀梁傳序》云:『列《黍離》於《國風》,齊王德於邦君,所以明其不能復雅,政化不足以被群後也。』此……雲『政不及雅』者,即政不復雅也。」
〔九〕《校注》:「按《書洪範》:『彝倫攸斁。』孔傳:『斁,敗也。』」《疏證》:「杜預《春秋序》云:『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書,諸所記注,多違舊章。』案此即『憲章散紊』之證也。《孟子滕文公》篇曰:『世道衰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注家謂《孟子》此語,指周室東遷而言。此即『彝倫攸斁』之證也。凡『憲章散紊,彝倫攸斁』二者之失,皆由平王東遷,王室微弱所致。故劉勰舉此,以為『政不及雅』之證。又范寧《穀梁傳序》有:『昔周道衰陵,乾綱絕紐,禮壞樂崩,彝倫攸斁。』亦為劉勰因襲所自。」
《尚書洪範》蔡傳:「彝、常,倫、理也,所謂秉彝人倫也。……此彝倫之所以敗也。」「攸」,語詞。
昔者夫子閔王道之缺〔一〕,傷斯文之墜,靜居以嘆鳳〔二〕,臨衢而泣麟〔三〕,於是就太師以正《雅》《頌》,因魯史以修《春秋》〔四〕,舉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標勸戒〔五〕;褒見一字,貴踰軒冕;貶在片言,誅深斧鉞〔六〕。
〔一〕黃校:「『昔者』二字從《御覽》增。」《疏證》:「本文『昔者』二字,潮陽鄭氏據《御覽》增入,今通行本無之。愚意應從通行本,文義乃順。」又:「『王道衰』一語,已見《毛詩序》。篇中曰『王道缺』。缺,即衰也。又《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蓋孔子作《春秋》,由於王者之跡熄。王跡,即王道也。劉勰謂『夫子閔王道之缺』,義出於此。」
范寧《穀梁傳集解序》:「幽王以暴虐見禍,平王以微弱東遷,征伐不由天子之命,號令出自權臣之門,……天下蕩蕩,王道盡矣。」
〔二〕《疏證》:「孔子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至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預何?』注家謂斯文為禮樂制度之類。玩其語意,即『傷斯文之將墜』也。孔子又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子罕》)此所謂『靜居以嘆鳳』也。」
范寧《穀梁傳序》:「孔子睹滄海之橫流,乃喟然而嘆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言文王之道喪,興之者在己。」
〔三〕梅註:「《孔叢子》曰:叔孫氏之車子鉏商,樵於野而獲麟焉。眾亦莫之識,以為不祥,棄之五父之衢。冉有告曰:¢身而肉角,豈天之妖乎?夫子往觀焉,泣曰: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窮矣。乃歌云:唐虞世兮麟鳳游,今非其時來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按此見《記問》篇,黃注同。
《疏證》:「《孔叢子》為後人偽作,劉勰之說,別有所本。《春秋左傳》哀公十四年云:『十四年春,西狩於大野,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以為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同年《公羊傳》云:『孔子曰:孰為來哉?孰為來哉?反袂拭面,涕沾袍。』又曰:『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案《史記孔子世家》即取《左》《公》二傳以成文,然無『棄之五父之衢』之語。蓋偽撰《孔叢子》者別有所本。文曰:『臨衢而泣麟。』蓋用《孔叢子》,不知其為偽作也。」
〔四〕范註:「《論語八佾》篇:『子語魯太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子罕篇》:『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疏證》:「合此兩文,所謂就太師以正雅頌也。杜預謂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以正其典禮,此所謂因魯史以修《春秋》也。劉勰此文,悉本范寧《穀梁傳序》。序曰:『於是就大師而正雅頌,因魯史而修《春秋》。……舉得失以彰黜陟,明成敗以著勸誡。……一字之褒,寵逾華袞之贈;片言之貶,辱過市朝之撻。』疏云:『雲就大師而正雅頌者,大師,樂官也。詩者,樂章也。以大師掌詩樂,故仲尼自衛反魯,就而正之。』」斯波六郎《文心雕龍范注補正》:「魏文帝黃初二年以孔羨為宗聖侯《置吏修廟詔》:『因魯史而制《春秋》,就太師而正《雅》《頌》。』」
〔五〕《疏證》:「范序疏又云:『雲舉得失以彰黜陟者,謂若儀父能結信於魯,書字以明其陟。杞雖二王之後,而後代微弱,書子以明其黜。雲明成敗以著勸戒者,成敗黜陟,事亦相類。謂若葵丘書日,以表齊桓之功。戎伐凡伯,言戎以明衛侯之惡。又定、哀之時,為無賢伯,不屈夷狄,不申中國,皆是書其成敗,以著勸善懲惡。』又案:范序『成敗』二字,劉勰易為『存亡』者,功成則存,事敗則亡,二者之義一也。」
〔六〕《疏證》:「范序疏又云:『言仲尼之修《春秋》,文致褒貶。若蒙仲尼一字之褒,得名傳竹帛,則寵逾華袞之贈。若定十四年,石尚欲著名於《春秋》是也。若被片言之貶,則辱過市朝之撻。若宣八年,仲遂為弒君不稱公子是也。言華袞則上比王公,稱市朝則下方士庶。』……范序『辱過市朝之撻』一語,劉勰易為『誅深斧鉞』,不過變文以明片言之貶,可畏之甚,而語義又加重。」《徵聖》篇:「《春秋》一字以褒貶,此簡言以達旨也。」
然睿旨幽隱〔一〕,《經》文婉約,丘明同時,實得微言〔二〕;乃原始要終,創為傳體〔三〕。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於後,實聖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也〔四〕。
〔一〕《校證》:「『睿旨』下原有『存亡』二字,徐云:『《御覽》作「睿旨幽秘,經文婉約」,無「存亡」二字,為是。』梅云:『二字衍。』黃丕烈云:『案馮本(指馮舒校本)「存亡」校云:「各本衍此二字,功甫本無。」此亦誤衍,《御覽》亦無。』案《史略》亦無此二字,今據刪。」「睿旨」,深遠的意旨。
〔二〕范註:「《漢志》云:『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
〔三〕范註:「杜預《春秋左氏傳序》:『左丘明受經於仲尼,以為經者不刊之書也。……身為國史,躬覽載籍,必廣記而備言之。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正義》云:『將令學者本原其事之始,要截其事之終。尋其枝葉,盡其根本,則聖人之趣雖遠,其賾可得而見。』)」
《疏證》:「《漢志》所謂仲尼『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退而異言』,此即『睿旨幽隱,經文婉約』之註腳也。」
「《左傳》成公十四年:『《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杜氏之釋『微而顯』曰:『文見於此,而起義在彼。』釋『志而晦』曰:『約言示制,推以知例。』釋『婉而成章』曰:『曲從義訓,以示大順。』案曰微、曰晦,其為幽隱可知。曰約言,曰曲從,其為婉約可知。是其所謂幽隱婉約,又為《春秋》之義例矣。」
《易繫辭下》:「《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正義:「原窮其事之初始,……又要會其事之終末。」杜預《左傳序》:「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
〔四〕范註:「《釋名釋書契》:『傳,轉也,轉移所在,執以為信也。』(《廣雅釋言》云:『傳,轉也。』)《史通六家》篇:『《左傳》家者,其先出於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經作傳。蓋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或曰:傳者,傳也,所以傳示來世。案孔安國注《尚書》,亦謂之傳,斯則傳者亦訓釋之義乎?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疏證》:「蓋傳對經而言。經為高文典冊,其長在二尺以上。傳之本字為專。《說文》:『專,六寸簿也。』其尺寸小於經,專為釋經而作。左氏為《春秋經》作傳,以論其本事,傳蓋附經以行者也。」
「羽翮」,翅膀,指輔助。
及至縱橫之世,史職猶存〔一〕,秦並七王〔二〕,而戰國有《策》〔三〕。蓋錄而弗敘,故即簡而為名也〔四〕。
〔一〕《疏證》:「戰國之世,史籍流傳絕少。然劉勰猶謂『從橫之世,史職猶存』,何也?考戰國時代,史籍僅有《竹書紀年》,出自汲冢。今所傳者,雖為後人偽造,然其文多有依據。……杜預《春秋傳後序》論及《紀年》曰:『《紀年》篇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無諸國別,惟特記晉國。晉國滅,獨記魏事,下至魏哀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記也。』據預所言,《紀年》真本,後半獨記魏事,其為魏國史官所記,已屬無疑。……《戰國策》所記,為『繼春秋之後,訖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間之事』,其為何人所著,雖不可知;然班彪《略論》已云:『春秋之後,七國並爭,秦並諸侯則有《戰國策》三十三篇。』此為劉勰『秦並七王而戰國有《策》所本。蓋其書為秦統一六國時所采輯,其所據者必出於各國之史籍。合以上述紀事,皆為『從橫之世,史職猶存』之證。」
周註:「戰國尚有史官。如《史記藺相如傳》:『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當時秦趙御史皆主記事,即為史官。」
〔二〕周註:「秦滅六國是六王,秦王改稱皇帝,去掉王號,所以稱七王。」
〔三〕黃註:「《戰國策》劉向序:《國策》或曰《國事》,或曰《短長》,或曰《事語》,或曰《長書》,或曰《修書》。臣向以為戰國時游士輔所用之國,為之策謀,宜為《戰國策》。其事繼春秋以後,迄楚漢之起,二百四十年間之事皆定以殺青,書可繕寫,得三十三篇。」《校注》:「《漢書司馬遷傳贊》:『春秋之後,七國並爭。秦兼諸侯,有《戰國策》。』」
《補註》:「(劉)向蓋改原名《國事》、《短長》、《事語》、《長書》、《修書》諸名,然終以劉勰『即簡為名』為正。觀其言『戰國有《策》』,加一有字,則指史策明矣。」
〔四〕《疏證》:「《史通六家》篇云:『暨縱橫互起,力戰爭雄,秦兼天下,而著《戰國策》。……夫謂之策者,蓋錄而不序,故即簡以為名。或雲漢代劉向以戰國游士為之策謀,因謂之《戰國策》。』案劉知幾前說,承用劉勰之說,意謂為記戰國時事之簡策;後說則節錄劉向之言;蓋兼取二者之義,案而不斷。李氏補註,是劉勰而非子政,亦未見必然。劉向序本謂:『中書本號,或曰《國策》,或曰《國事》。』黃注於『國策』二字上,脫去『中書本號或曰』六字,一似《戰國策》為向所命新名,實則不然。玩『或曰《國策》』四字之義,即知書本名《戰國策》也。」「敘」,按時敘錄。《戰國策》本不按時敘錄,劉向校錄,也只略以時次之。
《春秋左氏傳》疏:「蔡邕《獨斷》曰:『策者,簡也。』……單執一札,謂之為簡,連編諸簡,乃名為策。」
姚范《援鶉堂筆記》卷四十《文心雕龍史傳》:「按錄而不序,即簡為名,劉知幾亦同彥和此說。余謂此較向序(指劉向《戰國策書錄》)之義為優。」
以上為第一段,講史傳的含義,和從初設史官到戰國時期史書的編寫情況。
漢滅嬴項,武功積年、陸賈稽古,作《楚漢春秋》〔一〕;爰及太史談,世惟執簡〔二〕;子長繼志,甄序帝績〔三〕。比堯稱典,則位雜中賢;法孔題經,則文非玄聖〔四〕。故取式《呂覽》,通號曰紀〔五〕,紀綱之號,亦宏稱也〔六〕。
〔一〕《斟詮》:「漢高帝劉邦,……八載而成帝業,故云武功積年。」
范註:「《漢書藝文志》《春秋》類:《楚漢春秋》九篇。自註:『陸賈所記。』《史記陸賈傳》索隱:『賈撰記項氏與漢高初起及惠、文間事。』《漢志補註》引沈欽韓曰:『《隋志》九卷,《唐志》二十卷。《御覽》引之。《經籍考》不載,蓋亡於南宋。』王先謙曰:『《後書班彪傳》云:「漢興,定天下,大中大夫陸賈記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
《疏證》:「班彪『記錄時功』一語,即劉勰『漢滅嬴項,武功積年』二語所由出。陸氏之書,既為叔皮所盛稱,則其內容必甚可觀。」
〔二〕黃註:「《太史公自序》:司馬喜生談,談為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有子曰遷。太史公發憤且卒,執遷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談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執簡」,指擔任史官職務。
《疏證》:「太史公《自序》謂:『當宣王時,(官)失其守,而為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故太史談有『余先,周室之太史也』一語。此亦劉勰『世惟執簡』之由來也。」
〔三〕《校注》:「『志』,黃校云:『元作至,胡改。』《御覽》、《史略》引,正作『志』。《禮記中庸》:『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繼志』二字出此。」又:「『績』,宋本《御覽》六百四引作『續』,合字本、喜多本、鮑本並作『績』。按績、績古今字。然以《封禪篇贊》『封勒字績』例之,則此亦當作『績』,前後始能一律。」「甄」,甄別。
〔四〕范註:「位雜中賢,謂後世帝王不皆賢聖;文非元聖,謂遷不敢比《春秋經》。《自序》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君謂壺遂)比之於《春秋》,謬矣』是也。」
《疏證》:「蓋壺遂嘗以遷書比於孔子之作《春秋》,遷謙不敢當,且曰:『君比之於《春秋》,謬矣。』尋劉勰之旨,以為孔子刪《書》,首列《堯典》,即為『甄序帝績』,而子長修史,敘帝王事為本紀,亦為『甄序帝績』,何以不稱典而稱紀?即由於不敢比堯也。孔子刪《書》之外,又作《春秋》,後人以《春秋》列為六經之一。《春秋》雖非如《尚書》之『甄敘帝績』,然假魯史以寓尊王之義,稱周王曰天王,稱正月曰王正月,猶以當代之帝王為諸侯之共主。且遷之撰本紀,年經月緯,兼詳時日,即用《春秋》之法,何為不以《春秋》名書?即由不敢比孔也。本紀所載堯、舜、禹、湯、文、武之外,兼及世承諸王,下逮秦、楚、漢初,聖賢並載,明昏兼敘,故曰:『位雜中賢。』」
《校證》:「『玄聖』,原作『元聖』,今改。說已詳《原道》篇。」
《疏證》:「《後漢書班彪傳》附子固《典引》篇,有曰:『故先命玄聖,使綴學立制。』註:『玄聖,謂孔丘也。《春秋演孔圖》曰:孔子母征在夢感黑帝而生,故曰玄聖。』……《春秋》為孔子所作,故可題以經號。《史記》之文,由遷所作,不敢比擬孔子,故曰:『文非玄聖。』按明刊本及今本皆作『元聖』者,蓋由宋人諱『玄』而改。」
〔五〕《訓故》:「《史記》:呂不韋,陽翟人,始皇立,尊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不韋招致士,厚遇之,使客人人著所聞,為八覽、六論、十二紀。」
范註:「本紀之名,彥和謂取式《呂覽》,恐非。《史記大宛傳贊》兩言《禹本紀》,正遷所本耳。」
《疏證》:「《呂覽》雖有十二紀,以紀一歲十二月,然非史官紀事之作可比。蓋與《史記》之本紀,僅有幾微之相似。謂為取式,豈得謂然?惟其前有《禹本紀》,而子長仍用其名,是為得之。《史通本紀》篇云:『昔汲冢《竹書》,是曰《紀年》;《呂氏春秋》,肇立紀號。蓋紀者綱紀庶品,網羅萬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過於此乎!』劉知幾一則曰『《呂氏春秋》,肇立紀號』;再則曰『綱紀庶品,網羅萬物』;其為襲用劉勰之說,已極顯然。……本紀為提綱挈領而作,故子玄謂其『綱紀庶物』,無所不包,而劉勰亦謂為綱紀之宏稱也。」
清晏世澍《沅湘通藝錄》卷二《太史公本紀取式呂覽辨》:「按《呂覽》凡十二紀,八覽、六論,大抵據儒書者十之八九,參以道家、墨家之書理者十之一二,二十餘萬言,頗為有識者所推重,蓋不韋賓客之所集也。觀其《報任安書》曰:『不韋遷蜀,世傳《呂覽》。』又曰:『恨私心有所未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著於後世也。』言為心聲,自比如此,豈非有所欣羨於其素哉!以此知劉舍人之言為有據,其為取式無疑也。」
〔六〕「紀綱」,法紀政綱。《史記五帝本紀》索隱:「紀者,記也。……而帝王書稱紀者,言為後代綱紀也。」《斟詮》:「徐灝《說文解字注箋》:『經傳多綱紀並言,總持為綱,分係為紀,如網罟,大繩其綱也,網目其紀也。』號,名號也。《周禮春官》大祝:『辨六號。』鄭註:『號謂尊其名更為美稱焉。』
故本紀以述皇王,列傳以總侯伯,〔一〕八書以鋪政體,十表以譜年爵〔二〕,雖殊古式,而得事序焉。爾其實錄無隱之旨〔三〕,博雅弘辯之才〔四〕,愛奇反經之尤〔五〕,條例踳落之失〔六〕,叔皮論之詳矣〔七〕。
〔一〕范註:「《史記》本紀十二,世家三十,列傳七十,書八,表十,共一百三十篇。本篇不言世家,恐有脫誤。疑當據班彪《史記論》作本紀以述帝王(《史記》首列《五帝本紀》,《三皇本記》司馬貞補撰),世家以總公侯(《自序》謂三十輻共一轂,此總字所取義),列傳以錄卿士,文始完具。《史通》云:『蓋紀之為體,猶《春秋》之經,系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紀者,既以編年為主,唯敘天子一人,有大事可書者,則見之於年月;其書事委曲,付之列傳,此其義也。』(《本紀》篇)又云:『蓋紀者,編年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錄人臣之行狀,猶《春秋》之傳。《春秋》則傳以解經,《史》、《漢》則傳以釋紀。』(《列傳篇》)又云:『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各國自用其年),蓋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為世家。』(《世家》篇)」
《疏證》:「班彪《略論》云:『司馬遷序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卿士特起則曰列傳。』彪以本紀、世家、列傳三者並舉,當為劉勰所本。……蓋本書文有脫誤使然,否則『列傳以總伯侯』,語不可通。又遺世家而不舉,果何說耶?」
〔二〕梅註:「八書,《史記》司馬遷作:《禮書》、《樂書》、《律書》、《曆書》、《天官書》、《封禪書》、《河渠書》、《平準書》。十表,《史記》:《三代世表》、《十二諸侯年表》、《六國年表》、《秦楚之際月表》、《漢興以來諸侯年表》、《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惠景間侯者年表》、《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
《疏證》:「本紀、世家、列傳、書、表之分,以《史通》所釋為最明晰。……其於表,則一見於《表歷》篇,云:『蓋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此其證歟?」』一見於《雜說》上篇,云:『觀太史公之創表也,於帝王則敘其子孫,於公侯則紀其年月,列行縈紆以相屬,編字輯而相排。雖燕趙萬里,而於徑寸之內,犬牙可接;雖昭穆九代,而於方尺之中,雁行有序。使讀者閱文便睹,舉目可詳,此其所以為快也。』其於志,則論於《書志》篇,曰:『夫刑法、禮樂、風土、山川,求諸文籍,出於《三禮》。及班馬著史,別裁書志,考其所記,多效《禮經》,且紀傳之外,有所不盡。隻字片文,於斯備錄。語其通博,信作者之淵海也。』……劉勰謂『八書以鋪政體』,政體即典禮之異稱,典禮亦稱政典,從政者必守之典也。體即體要,體要即典要也。又謂『十表以譜年爵』者,凡《史記》十表皆稱年表,而漢興功臣侯以下諸表,又專為譜爵而作。其謂『殊古式』者,古史皆編年,而司馬遷改為本紀、世家、列傳、志、表五體,異乎周代史官所用之成法,故云然也。」「鋪」,鋪陳。「譜」,敘錄。
〔三〕《訓故》:「《漢書司馬遷(傳)贊》:至於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啎,又其是非頗謬於聖人,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才,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
〔四〕《疏證》:「(班彪)《略論》所云:『善述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文質相稱,蓋良史之才也。』此非所謂『實錄無隱之旨,博雅弘辯之才』乎?」周註:「博雅宏辯,論稱:『若遷之著作,採獲古今,貫穿經傳,至廣博也。』」
〔五〕黃註:「揚子《法言》:『多愛不忍,子長也。仲尼多愛,愛義也。子長多愛,愛奇也。』《史記》敘傳(事),但美其長,不愛(貶)其短,故曰愛奇。」按黃引《法言》見《君子》篇。「尤」,過失。
《斟詮》:「彪著《史記論》載於《後漢書班彪傳》,云:『……其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遊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
〔六〕《疏證》:「(《略論》)又云:『至於采經摭傳,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務欲以多聞廣載為功,論議淺而不篤。』又云:『遷序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卿士特起則曰列傳,又進項羽、陳涉而黜淮南、衡山,細意委曲,條例不經,若遷之著作,採獲古今,貫穿經傳,至廣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煩,故其書刊落不盡,尚有盈辭,多不齊一。』此非所謂『愛奇反經之尤,條例踳落之失』乎?
「再細核之,『質而不俚』,即『實錄無隱』也。『辯而不華』即『博雅弘辯』也。『文質相稱』,即『實錄無隱』而又兼乎『博雅弘辯』也。『采經摭傳,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務欲多聞廣載』。即『愛奇反經』也。『細意委曲,條例不經』,『刊落不盡,尚有盈辭』,即『條例踳落』也。又細審《(司馬遷)傳贊》所云:『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即為本文『實錄無隱』之註腳。尤為固采父作之確證,彪之所論,略具於此,故曰『叔皮論之詳矣』。」「踳落」,乖舛錯落。
〔七〕郭預衡《文心雕龍評論作家的幾個特點》:「《史傳》篇沿襲了班彪對《史記》的批評,……沒有正確指出《史記》在文學方面的思想意義和藝術價值,這顯然是受了以儒家為正宗的思想影響的緣故。」
及班固述漢,因循前業,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一〕,其十志該富,贊序弘麗,儒雅彬彬,信有遺味〔二〕。至於宗經矩聖之典,端緒豐贍之功〔三〕,遺親攘美之罪,征賄鬻筆之愆,公理辨之究矣。〔四〕
〔一〕黃註:「《漢書敘傳》:固探纂前記,綴輯所聞,以述《漢書》。起於高祖,終於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為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
范註:「顏師古注曰:『史遷則云為某事作某本紀、某列傳。班固謙不言然,而改言述,蓋避作者之謂聖,而取述者之謂明也。』前業,謂太初以前多本《史記》,太初以後,又本其父班彪《後傳》數十篇。」《校釋》:「『司馬遷』《御覽》作『史遷』是。」《疏證》:「固之所述,太初以上,取自《史記》,悉錄原文,略易字句而已。太初以下,採取父作六十五篇,當亦尟有改易。試以《司馬遷傳贊》例之,劉勰已指為叔皮之論。此外所采,亦未必盡著明。且如向、歆父子及馮商、揚雄之徒所續,亦必間有採獲。然劉勰所謂『因循前業』者,仍指採取父作一端言。又其鈔取《史記》,適當全書之半,故曰『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斯波六郎:「《易繫辭下》:『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
〔二〕梅註:「十志:《漢書》,班固作《律曆志》、《禮樂志》、《刑法志》、《食貨志》、《郊祀志》、《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溝洫志》、《藝文志》。」周註:「贊序:《漢書》的《本紀》《志》《列傳》末有贊,《八表》的開頭有序,又全書末有《敘傳》。」
《疏證》:「《漢書》十志,視《史記》為博贍整齊。《地理》、《食貨》、《刑法》、《藝文》四志、尤為創作。……范曄……嘗曰:『班氏後贊,於理近無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贍不可及之。』其見重於前代者如此。《史通論贊》篇之稱班固曰:『孟堅辭唯溫雅,理多愜當,其尤美者有典誥之風,翩翩奕奕,良可詠也。』其說與蔚宗異。蓋蔚宗盛稱自撰之贊為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故於班贊有貶詞焉。……今考劉勰於班氏十志,則稱為『該富』,贊序則稱為『弘麗』,又以『彬彬儒雅,信有遺味』兼稱十志及贊序,其推許之深,傾服之至,又加於蔚宗一等,信乎其為傑作也。」
〔三〕《後漢書班固傳論》:「遷文直而事核,固文贍而事詳,若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厭。信哉,其能成名也。」「矩」,畫方形的器具,引申為模仿、學習。
〔四〕黃註:「遺親攘美──《史記》必稱父談太史公。《漢書》多踵彪所作《後傳》而曾不及之。」
又:「《後漢書》:仲長統,字公理,著論曰《昌言》。」《四庫提要》評黃注本云:「『公理』為仲長統字,此必所著《昌言》中有辨班固徵賄之事,今原書已佚,遂無可考。觀劉知幾《史通》,亦載班固受金事,與此書同,蓋《昌言》唐時尚存,故知幾見之也。乃不引《史通》互證,而引陳壽索米事為注,與《前漢書》何預乎?」
范註:「至於以下四事,當在仲長統《昌言》中,惜其書佚亡,不能知所以辨之之辭。案《漢書敘傳》,固自謂『旁貫五經,上下洽通,為春秋考紀(謂帝紀也)、表、志、傳凡百篇』,又言『凡《漢書》,敘帝皇,……窮人理,該萬方;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贊篇章』。自負甚至,因而有人嫉忌,造作謗語。『宗經矩聖之典,端緒(猶言條理)豐贍之功』二句,當即統證明《敘傳》說非誇誕之語。《漢書》贊中數稱司徒掾班彪云云,安得誣為遺親攘美?」
《疏證》:「《後漢書仲長統傳》:『著論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餘萬言。』……蓋原書久佚,而公理所辨究者,應在所亡諸篇之中也。然其所論,亦非不可參見。其一為遺親攘美。考班固所撰《漢書敘傳》,敘父彪事,無一語及作《史記後傳》。乃曰:『史臣追述功德,私作本紀,編於百王之末,廁於秦項之列,太初以後,闕而不錄。故探纂前記,綴輯所聞,以述《漢書》。詳此,則太初以前,出於司馬遷,而太初以後,則固綴輯所聞,而自為之纂述也。微《後漢書班彪傳》所載,則後人何從而知彪曾作《史記後傳》?微《史通正史》篇所載,又何從而知所撰至於六十五篇之多乎?所謂遺親攘美,蓋即指此。……
「其二為『征賄鬻筆』,案《史通曲筆》篇云:『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借為私惠;或誣人之惡,持報己仇。若……班固受金而始書,陳壽借米而方傳,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凶人。』審此,可為班固『征賄鬻筆』之證。……
「至公理所論『宗經矩聖之典,端緒豐贍之功』,雖難考見,亦可推尋。《漢書敘傳》之末節有:『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贊篇章』之語,非所謂『宗經矩聖』乎?又有『准天地,統陰陽』,『窮人理,該萬方』,『函雅故,通古今』之語,非所謂『端緒豐贍』乎?又華嶠之評《漢書》曰:『固之敘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案:非『宗經矩聖』,何以能不激詭,不抑抗』?非『端緒豐贍』,何以能『贍而不穢,詳而有體』?蓋公理所論,先闡其長,後張其短,二者兼舉,兩不相妨。『宗經矩聖,端緒豐贍』,舉其長也。『遺親攘美,征賄鬻筆』,舉其短也。閻若璩云:『公理辨之究矣。辨之究,猶上文論之詳,非辨其誣也。』所論甚允。……」
顧廣圻批註:「《困學紀聞》十四:『劉允濟曰:班生受金。受金事未詳。』閻若璩曰:『《北史柳虬傳》:班固致受金之名。』」
《校注》:「按《傅子》:『班固《漢書》,因父得成,遂沒不言彪,殊異馬遷也。』(《意林》五引,今本錯入楊泉《物理論》中,此從嚴可均《全晉文》卷四七《傅子》解題下說。)《顏氏家訓文章》篇:『班固盜竊父史。』並足證成仲長公理之說。」黃侃曰:「後北周柳虬亦襲其論,此子輿氏所謂好事者為之,不足信也。」「究」,窮盡。
觀夫左氏綴事,附經間出,於文為約,而氏族難明〔一〕。及史遷各傳,人始區詳而易覽〔二〕,述者宗焉〔三〕。
〔一〕《疏證》:「《左傳》為釋經而作,亦為《春秋》之羽翼,故『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或依經以辨理,或錯經以合異。』然無論先經後經,為依經錯經,其為附經綴事,論者皆無異議。以其附經綴事,語有斷限,故曰『於文為約』。然《左傳》紀事,以年為次、日月先後,秩然可尋。若事屬於一人,則分見於各年之下,散述於諸事之中,漫無統紀,尋繹為難。且如晉國諸臣,如司空季子,一名胥臣,一名臼季;……如趙衰,一名子余,一名趙成子,一名成季,一名孟子余,一名原大夫;如懷嬴,一名嬴女,一名辰嬴;若斯之類,殊難殫舉。非覽杜注,幾無以知之。其于氏族,誠哉其難明也。」
周註:「《左氏春秋》與孔子《春秋》本分行,至晉杜預以兩者合併,作《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左氏才附經間出。間出,迭出。」
趙翼《陔余叢考》卷二「《左傳》敘事人名錯雜」條:「《左傳》敘事,每一篇中或用名,或用字,或用諡號。蓋當時文法如此。然錯見迭出,幾使人茫然不能識別:如子越椒之亂(見《左傳》宣公四年),一斗般也,忽曰斗般,忽曰子揚;一蒍賈也,忽曰蒍賈,忽曰伯嬴。……此究是古人拙處,史遷以後則無此矣。劉勰亦謂『左氏綴事,氏族難明;及史遷各傳,人始區詳而易覽』也。」
〔二〕《疏證》:「《史記》一書,……惟列傳以紀人為主,凡屬某一人之事,悉具於本傳。其事兼二人以上者,則互有詳略,以免重出。譬諸草木,區以別之,故曰:『史遷各傳,人始區詳而易覽。』」《校釋》:「『區』下有脫字,天啟本補『別』字,疑當是『分』字。」
《校注》:「按今本語意欠明,確有脫文。以《論說》篇『八名區分』、《序志》篇『則囿別區分』例之,『區』下當補一『分』字。」
〔三〕周註:「述者宗焉:司馬遷《史記》為人物作列傳,為後來紀傳體的歷史家所取注。」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七:「《史傳》篇曰:『觀夫左氏綴事……述者宗焉。』此專言史傳之傳。實則,『傳』之為言『轉』也;『轉受經旨,以授於後』。章實齋《文史通義》曰:『經禮二戴之記,各傳其說,附經而行,雖謂之傳可也。其後支分派別,至於近代,始以錄人物者區為之傳,敘事跡者區為之記。」
及孝惠委機,呂后攝政〔一〕,史、班立紀,違經失實〔二〕。何則?庖犧以來,未聞女帝者也〔三〕。漢運所值,難為後法。牝雞無晨,武王首誓〔四〕;婦無與國,齊桓著盟〔五〕;宣後亂秦〔六〕,呂氏危漢〔七〕,豈唯政事難假,亦名號宜慎矣〔八〕。
〔一〕「委機」,拋棄萬機;即拋棄國家大事。《訓故》:「《史記呂后本紀》:惠帝以戚夫人事,因病歲余,不能起,崩。太子立為皇帝,號令一出太后。帝壯,出怨言,太后幽殺之,立常山王義為帝,更名曰弘,不稱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文帝立,大臣以非孝惠子,誅之。」
黃註:「《漢外戚傳》:惠帝以戚夫人事,因病歲余,不能起,日飲為淫樂,不聽政,七年而崩。乃立孝惠后宮子為帝,太后臨朝稱制。」
《疏證》:「此段謂《漢書》不應為高后立紀也。范文瀾云:『委機,謂孝惠因呂氏戮戚夫人,以憂疾不聽政而崩。』其說甚是。至雲呂后攝政,非謂因孝惠委機而攝政,乃謂孝惠既崩,呂氏立後宮子為帝,而自臨朝稱制也。」
〔二〕《校證》:「此二句原作『班史立紀,違經實』,梅據朱於『經』下補『失』字,徐校同。張之象本第二句作『並違經失』,王惟儉本作『史、班立紀,並違經實』,義較長,今從之。」按仍以作「違經失實」為長。
范註:「按少帝及恆山王弘實孝惠后宮子,八年之間,帝位兩易,班氏為整齊計,故立《高后紀》,以省煩擾(如立《少帝紀》,則文帝有篡竊之嫌)。彥和怵於後世母后臨朝外戚閹宦肆虐,故云違經失實。」
《疏證》:「《史記》於《高祖本紀》之下,繼以《呂后本紀》,附孝惠七年之事於《後紀》而不舉其名。至《漢書》乃為孝惠立紀,繼以高后,下接孝文。」
〔三〕范註:「《說文》女部:『媧,古之神聖女化萬物者也。』鄭玄依《春秋緯》注《禮記明堂位》云:『女媧,三皇承伏羲者。』鄭不言其為女身,彥和當即用鄭義也。」《疏證》:「女媧氏,乃以女媧為氏,非女身也。……依許說,則女媧氏為古女帝。然不為劉勰所取,故曰:『庖犧以來,未聞女帝者也。』」
〔四〕《訓故》:「《書牧誓》: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
范註:「《通典》六十七載晉庾翼《答何充書》曰:『中古以上,未有母后臨朝,女主當陽者也,乃起漢耳。』」
〔五〕黃註:「《穀梁傳》:葵丘之盟曰:毋使婦人與國事。」按此見僖公九年。
〔六〕《訓故》:「宣後,《史記》:秦昭襄王母,楚人,姓氏,號宣太后。又《匈奴傳》云: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
《疏證》:「宣後為秦昭王母,事見《史記匈奴列傳》。傳云:『……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審此,則宣太后轉因與戎王亂,得以開邊強國,非宣後能亂秦也。且所謂戎王與宣太后亂,乃淫亂之亂。劉勰取與『呂后危漢』對舉,非其義矣。」
牟世金《文心雕龍的范注補正》:「『宣後亂秦』和『呂氏危漢』的性質是相同的,都與淫亂毫不相干。《史記穰侯列傳》:『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為政。』這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登台執政的女後。《史記范雎列傳》:『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這就是『亂秦』的部分內容了。」(《社會科學戰線》一九八四年四期)
〔七〕黃註:「《高后紀》:太后以惠帝無子,取後宮美人子名之,以為太子。惠帝崩,太子立為皇帝,年幼,太后臨朝稱制。乃立兄子呂台、產、祿,台子通四人為王,封諸呂六人為列侯。四年夏,少帝自知非皇后子,出怨言。皇太后幽之永巷,立恆山王弘為皇帝。太后崩,祿、產謀作亂,悉捕諸呂皆斬之。大臣相與陰謀,以為少帝及三弟為王者,皆非孝惠子,復共誅之,尊立文帝。」
范註:「《史記呂太后本紀》:『諸呂擅廢帝更立,又比殺三趙王,滅梁、趙、燕以王諸呂。」
《疏證》:「黃注引《漢書高后紀》:『太后以惠帝無子,取後宮美人子名之以為太子。』語有節刪,致成大謬。案原文作『太后立姊魯元公主女為皇后,無子』云云。此所云無子,謂皇后無子,非謂惠帝無子也。」
〔八〕《疏證》:「劉勰以為女後立紀,不合古人『牝雞無晨』,『婦無與國』之訓。謂之『違經』,然不得謂之『失實』。嫌其違經,而為呂后立紀,則失實彌甚。二者蓋不可得兼,且呂后臨朝稱制,孝惠所不能違,大臣所不能廢,事實尤彰彰矣。史官秉筆為記,欲不違經,其何可得?劉勰所論,未見其然。
「劉勰一則曰『漢運所值,難為後法』;再則曰『豈惟政事難假,亦名號宜慎』。蓋鑒於後世母后臨朝,外戚擅權,為禍甚烈,欲假此以為鑑戒。呂后稱制,誠難為法於後世。然所謂『政事難假,名號宜慎』者,乃君人者之事,亦豈史官之所能預哉!」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成公二年:『仲尼聞之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張衡司史,而惑同遷固,元平二後,欲為立紀〔一〕,繆亦甚矣。尋子弘雖偽,要當孝惠之嗣〔二〕;孺子誠微,實繼平帝之體〔三〕;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後哉〔四〕?
〔一〕《校證》:「『元平二後』,原作『元年二後』,梅從孫汝澄改為『元帝王后』,其六次本,又改作『元平二後』,張松孫本同,今從之。鈴木亦云:『年疑平字之訛。』」
《疏證》:「篇中『元帝王后』一語,別本作『元平二後』,意謂『帝王』二字與『平二』近似而訛。然《張衡傳》明言宜為《元後本紀》,自不含平後在內,別本似不可從。」
黃註:「《張衡傳》:衡以為《王莽本傳》但應載篡事而已。至於編年月,紀災祥,宜為《元後本紀》」
《疏證》:「此文乃劉勰不主為呂后立紀,並斥張衡建議之謬也。張衡於安順二帝之世,兩為太史令,嘗疏請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又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故劉勰有『張衡司史』之言。以其欲為元後立紀,與《史》《漢》之為呂后立紀同旨,故曰『惑同遷、固』。」
〔二〕梅註:「《史記》:宣平侯張敖女為孝惠皇后時,無子佯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殺其母,立所名子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為帝,呂太后幽殺之。復立孝惠后宮子恆山王義,更名曰弘。」按此見《呂后本紀》。「要」,總。
范註:「子弘實孝惠子,群臣立文帝,故強稱『少帝及梁、淮陽、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為後。』彥和所云『子弘雖偽』,謂偽稱張後子,非謂其非孝惠子也。」
〔三〕梅註:「《漢書》:孺子嬰,宣帝玄孫,平帝崩,無嗣,王莽迎而立之。」
黃註:「《(漢書)王莽傳》:平帝崩,時元帝世絕,而宣帝曾孫有見王五人:莽惡其長大,曰:兄弟不得相為後,乃選玄孫中最幼廣戚侯子嬰:年二歲,托以為卜相最吉,立之。」
《疏證》:「案《漢書王莽傳》:居攝元年三月,立宣帝玄孫嬰為皇太子,號曰孺子,而莽居攝,為假皇帝。此即莽鴆平帝之翌年也。……然王莽居攝之日,孺子實未為君,用以紀年,亦乖史實。……張衡欲為元後立紀,以存漢統。不惟元後實未稱制,難以上比呂后。且元後崩於王莽建國五年,去莽之亡尚賒十年,將系何氏之號,以下接更始、光武乎?衡主立紀,其論實謬,然不能以例遷固。……要之,為高后立紀則是,為元後立紀則非。至子弘、子嬰,皆無立紀必要。所謂『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後』者,豈得謂之達論哉?」
〔四〕《校證》:「元本、……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鍾本、梁本、王謨本、崇文本『二後』誤『三後』、馮校云:『三後當作二後。』」
《校注》:「按作『二後』是。……此乃總駁司馬遷、班固、張衡之辭,『二後』即《史》《漢》所立《呂后本紀》之呂后,及張衡欲為《元後本紀》之元後。」
《史通序例》篇:「晉齊史例皆雲,坤道卑柔,中宮不可為紀,今編同列傳,以戒牝雞之晨。竊惟錄皇后者編為傳體,自不可加以紀名。」
趙翼《陔余叢考》卷五「《漢書》」:「又王莽篡位,班書不列入本紀而別為莽傳,附於卷末,固是。但其體例,仍以本紀敘事。後漢張衡以為莽傳但應載篡事;至於編末紀月,宜為《元後本紀》(見《後漢書張衡傳》)。此亦創論。然元後歿後莽尚未敗,則宜何書?……愚謂是時並不必立《元後紀》而立《孺子嬰本紀》為是。孺子嬰被更始所殺之歲,即光武建元建武之歲,年月略無空缺。(原註:「余既創此論,自以為得作史之法;及閱《文心雕龍》,有云:『子弘雖偽,要當孝惠之嗣;孺子誠微,實繼平帝之體。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後哉!』則謂《王莽傳》宜改為《孺子嬰紀》。實有先獲我心者。」)」
以上為第二段,論述《史記》《漢書》之得失。
至於後漢紀傳,發源《東觀》〔一〕。袁、張所制,偏駁不倫。薛、謝之作,疏謬少信〔二〕。若司馬彪之詳實〔三〕,華嶠之准當,則其冠也〔四〕。
〔一〕《訓故》:「杜氏《通典》:東京圖書,悉在東觀。故使名儒碩學,入直其中,撰述國史。」
黃註:「《東觀漢記》一百四十三卷,起光武至靈帝。劉珍等撰。」
《疏證》:「《史通正史》篇記載纂修《漢記》之始末最詳。謂:『明帝始詔班固與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作《世祖本紀》,並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又詔史官謁者僕射劉珍及諫議大夫李尤雜作紀、表、《名臣》、《節士》、《儒林》、《外戚》諸傳,起自建武,訖乎永初。事業垂竟,而珍、尤繼卒。復命伏無忌與諫議大夫黃景作諸王、王子、功臣、恩澤侯表,南單于、西羌傳,《地理志》。至元嘉元年,復令太中大夫邊韶、大軍營司馬崔寔、議郎朱穆、曹壽雜作孝穆、崇二皇及順烈皇后傳,又增《外戚傳》……寔、壽又與議郎延篤雜作《百官表》、順帝功臣孫程、郭願……等傳凡百十有四篇,號曰《漢記》。熹平中,光祿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揚彪、盧植著作東觀,接續紀傳之可成者。』……觀上文所述《漢記》之體,一踵《漢書》,紀、傳、志、表,無一不備。劉勰舉其多者言之,故稱曰『後漢紀傳』。《後漢書》之作者,既有十一家之多,而以《漢記》居先,且皆由帝室命撰,接續而成,為諸家之所本。故又曰『發源東觀』也。」
〔二〕《隋書經籍志》:「《後漢書》九十五卷。」原註:「本一百卷,晉秘書監袁山松撰。」又「《後漢南記》四十五卷。」原註:「本五十五卷,今殘缺。晉江州從事張瑩撰。」又「《後漢記》六十五卷。」原註:「本一百卷,梁有,今殘缺,晉散騎常侍薛瑩撰。」又「《後漢書》一百三十卷。」原註:「無帝紀,吳武陵太守謝承撰。」范註:「案謝承之外,尚有晉祠部郎謝沈《後漢書》八十五卷。彥和所指,未知何人。」
《史通雜說》篇:「謝承《漢書》,偏黨吳越。」《匡謬正俗》卷五謂承書失實。洪亮吉亦云:「承書最有名,又最先出,而其紕繆非一端。」
《疏證》:「劉勰謂『袁、張所制,偏駁不倫』者,指袁山松《後漢書》、張瑩《後漢南記》而言也。黃奭袁書輯本,謂其文多排迭,喜志災祲,皆非史載所尚。劉勰所謂『偏駁不倫』者,殆謂是歟?劉勰又謂『薛、謝之作,疏謬少信』者,指謝承《後漢書》、薛瑩《後漢記》而言也。謝承,吳人;薛瑩,亦吳人,……後入晉為散騎常侍,故《隋志》稱為晉人。姚之駰《後漢書補逸》嘗稱:『謝偉平之書,東漢第一良史也。』惟僅由逸文窺見略,未必衷於情實。之駰又論薛瑩之書曰:『讀世祖及顯宗二論,波屢雲委,灝瀚蒼鬱,洵良史乎!』然袁宏《後漢記》稱及謝承,而不及薛瑩,豈以其書無可稱道之故。劉勰謂其『疏謬少信』,雖無可考,必非妄語。」
〔三〕黃註:「《(晉書)司馬彪傳》:彪討論眾書,綴其所聞,起於世祖,終於孝獻,編年二百,錄世十二,通綜上下,旁貫庶事,為紀、志、傳凡八十篇,號曰《續漢書》。」
〔四〕黃註:「《(晉書)華嶠傳》:『嶠以《漢記》煩穢,慨然有改作之意,起於光武,終於孝獻,為帝紀十二卷,皇后紀二卷,十典十卷,傳七十卷及三譜,序傳、目錄,凡九十七卷。嶠以皇后配天作合,前史作《外戚傳》以繼末編,非其義也,故易為皇后紀,以次帝紀。又改志為典,以有《堯典》故也。而改名《後漢書》,奏之。詔朝臣會議。時中書監荀勖、令和嶠、太常張華、侍中王濟,咸以嶠文質事核,有遷、固之規,實錄之風,藏之秘府。』」
《史通正史》篇:「華嶠刪定《東觀記》為《漢後書》,……自斯已往,作者相繼,為編年者四族,創紀傳者五家,推其所長,華氏居最。」
《史通序例》篇:「嶠言辭簡質,敘致溫雅,味其宗旨,亦孟堅之亞歟。」
范註:「案《史通正史》篇論《後漢書》,於《東觀記》之下,即論司馬彪、華嶠二書,亦可以證彥和詳實准當之評必非虛也。」
及魏代三雄,記傳互出〔一〕。《陽秋》《魏略》之屬〔二〕,《江表》《吳錄》之類〔三〕,或激抗難征,或疏闊寡要〔四〕。唯陳壽《三志》,文質辨洽,荀張比之於遷固,非妄譽也〔五〕。
〔一〕《校證》:「《御覽》《史略》『互』作『並』。」
黃註:「潘岳詩:『三雄鼎足。』註:『三雄即三國之主。』」《疏證》:「三國史撰者甚多,《隋志》著錄者約二十餘種。厥後陳壽薈萃以為《三國志》。本文所舉僅為四種,不過其略耳。黃注引潘岳詩,見《文選》二十四,題雲《為賈謐作贈陸機》。所謂注,即李善注。」
〔二〕《疏證》:「晉孫盛著《魏氏春秋》二十卷,見《晉書》本傳及《隋志》。《史通模擬》篇有『孫盛魏、晉二《陽秋》』之語。是知《魏氏春秋》本名《魏陽秋》(應為《魏陽秋》本名《魏氏春秋》)。晉簡文帝太后名阿春,故晉人諱『春』,改《春秋》為《陽秋》。本文所云《陽秋》,指《魏陽秋》而言也。……
「《隋志》著錄《典略》八十九卷,魏郎中魚豢撰。《舊唐志》著錄《典略》五十卷,《魏略》三十八卷,皆魚豢撰。《新唐志》則僅著錄《魏略》五十卷。姚振宗考證,謂《隋志》合《典略》、《魏略》為一書,且多序錄一卷,故為八十九卷。其說是也。今有輯本《魏略》可考。」
《中國中古文學史》第四課:「《陽秋》,謂習鑿齒《漢晉陽秋》,非謂孔衍《漢魏春秋》及孫盛《魏氏陽秋》也。」
〔三〕黃註:「《虞溥傳》:『溥撰《江表傳》。卒後,子勃上於元帝,詔藏於秘書。』《吳錄》三十卷,張勃撰。」
《疏證》:「虞溥《江表傳》二卷,不見《隋志》。《唐志》入雜史。黃注引《晉書》本傳。而《三國魏志少帝紀》注亦云:鄱陽內史虞溥著《江表傳》,粗有條貫。《吳錄》三十卷,著錄《隋志》。《史記伍子胥傳》索隱:張勃,晉人,吳鴻臚儼之子也,作《吳錄》。」
《斟詮》:「《史通外篇正史》篇:『張勃撰《吳錄》,異文錯出,其流最多。』即指此書。」
〔四〕《疏證》:「《三國志》裴注曾謂:「孫盛著書,多用《左氏》,以易舊文。後之學者,將何取信?』又云:『孫盛言諸所改易,非別有異聞,自以意制,多不如舊。』《史通模擬》篇也謂:『孫盛魏、晉二《陽秋》,每書年首,必雲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編帝紀,而月又編帝名,以此擬《春秋》,所謂貌同心異也。』按此為《魏陽秋》之疏失之可考見者。《史通題目》篇曰:『魚豢、姚察著魏、梁二史,巨細畢載,蕪累甚多,而俱榜之以略。』此又《魏略》之疏失之可考見者。《江表傳》及《吳錄》之疏失,則不可考。劉勰『抗激難征』之論,似指《陽秋》;『疏略寡要』之論,似指《魏略》。」
牟註:「激,激切。抗,對抗,指不同於時俗的觀點。《晉書孫盛傳》中說:『殷浩擅名一時,與抗論者,惟盛而已。』」「難征」,謂難於徵信。
〔五〕《訓故》:「《晉書》:陳壽,字承祚,蜀巴西人,歷官著作郎,撰魏、吳、蜀《三國志》。張華深善之,曰:當以《晉書》相付耳。無遷固之語。《華嶠傳》:嶠書成時,中書監荀勖等咸以嶠文直事核,有遷固風。」「洽」,協調。
《校注》:「《華陽國志後賢志》:『陳壽……吳平後,壽乃鳩合三國史,著魏、吳、蜀三書六十五篇,號《三國志》。……品藻典雅。中書監荀勖、令張華深愛之,以班固、史遷不足方也。』」
《疏證》:「案劉勰謂其『文質辨洽,荀張比之於遷固』,即本之《華陽國志》。……惟荀、張二氏常稱華嶠之書文質事核,有遷、固之規,不應於壽同持斯論。二者或有一誤,然必咎在常璩,而與劉勰無涉。」
《斟詮》:「《晉書陳壽傳》:『梁州大中正尚書郎范頵等上表曰:『故治書侍御史陳壽作《三國志》,辭多勸戒,明乎得失,有益風化,雖文艷不若相如,而質直過之,願垂採錄。』」
至於晉代之書,繁乎著作〔一〕。陸機肇始而未備〔二〕,王韶續末而不終〔三〕,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四〕;孫盛《陽秋》,以約舉為能〔五〕。
〔一〕《疏證》:「明刊本『繁』字作『系』,校勘諸家多以『繁』為誤字。愚謂此文有兩釋義;一謂晉代之書系乎著作者,晉代以著作郎、著作佐郎任修史之責。……一曰諸家所修之晉史甚繁。如唐修《晉書》以前晉史有十八家之多,……然(劉勰)所舉晉代作者,僅陸、王、干、孫四家,一如所舉撰後漢史諸家之例,然不害其為作者之繁。由是言之,則今本『繁』字,亦未見其必為誤也。」
黃註:「《晉書》:元康二年詔,著作舊屬中書令,秘書既典文籍,宜改為秘書著作,於是改隸秘書省。著作郎一人,謂之大著作,專掌史任。」按此見《職官志》。
〔二〕《訓故》:「《通志》:陸機《晉三祖紀》四卷。」《史通本紀》篇云:陸機只敘其事,而不編年。所以稱其未備。
〔三〕《訓故》:「《南史》:王韶之,字休泰,琅邪人。初為謝琰行軍參軍,私撰《晉安帝陽秋》。書成,時人謂宜居史職,除著作佐郎,使續後事,訖義熙九年晉安帝崩。」
《補註》:「《隋書經籍志》:《晉紀》四卷,陸機撰。《晉紀》十卷,宋吳興太守王韶之撰。《史通正史》篇:《晉史》:『洛京時,陸機始撰《三祖記》。晉江左史,自鄧粲、孫盛、王韶之已下,相次繼作。遠則偏記兩帝,近則唯敘八朝。』案:陸機止記宣、景、文三帝,是肇始未備也。《宋書王韶之傳》:『韶之私撰《晉安帝陽秋》成,時人謂宜居史職,即除著作佐郎,續後事訖義熙九年。』是續末而不終也。」下距晉亡尚有七年,故謂「不終」。
〔四〕黃註:「《(晉書)干寶傳》:寶字令升,王導薦之元帝,領國史。著《晉紀》,自宣帝訖於愍帝,凡二十卷。其書簡略,直而能婉,咸稱良史。」《新唐書藝文志》列干寶《晉紀》於編年類,是「審正得序」謂編年審正而有順序。
〔五〕《訓故》:「《(晉書)孫盛傳》:盛字安國,累進秘書監,著《晉陽秋》,詞直而理正,咸稱良史。晉簡文宣鄭太后,諱阿春,故諱雲『陽秋』。」
《疏證》:「干、孫二氏之書,已為當代所稱,本書《才略》篇亦云:『孫盛、干寶,文盛為史,準的所擬,志乎典訓;戶牖雖異,而筆彩略同。』是二氏為劉所盛稱,可與本文互證。《史通》論之尤詳,《二體》篇曰:『干寶著書,乃盛譽丘明而深抑子長,其義曰: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遺也。』又《載言》篇曰:『干寶議撰晉史,以為宜准丘明,其臣下委曲,仍為譜注。於時議者,莫不宗之。』按此所論,皆以彰干寶撰史之長也。又《采撰》篇曰:『安國之述《陽秋》也,梁益舊事訪諸故老。夫以芻蕘鄙說,列為竹帛正言,而輒欲與《五經》方駕。《三志》競爽,斯亦難矣。』又《模擬》篇亦論及《晉陽秋》。……此則又以明孫盛撰史之得失也。《文選》著錄干氏《晉紀總論》,誠不愧文盛為史之譽。詳觀劉知幾所論,則『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允矣。至孫盛《陽秋》,僅有輯本。其『以約舉為能』,則無明徵。」
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一〕。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二〕。至鄧璨《晉紀》,始立條例〔三〕。又擺落漢魏〔四〕,憲章殷周,雖湘川曲學〔五〕,亦有心典謨。及安國立例,乃鄧氏之規焉〔六〕。
〔一〕黃註:「《春秋序》:『發凡以言例。』註:『知隱公七年,凡諸侯同盟,於是稱名之類。有五十條,皆以凡字發明類例。』《疏證》:「杜預所釋,以《春秋》有新舊二例。傳言凡者,是為舊例,其數五十,周公之所垂法也。傳不言凡,而比於凡者,是為新例,孔子之所補定也。無論杜釋之為是為非,而《春秋》書法本於凡例,則顯然可見。至其何者為凡,何者為例,則一由傳發之。故劉勰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之語。蓋《春秋》經傳之凡例,即為吾國所創之史例。」
周註:「杜預《春秋序》:『其發凡以言例。』疏:『言發凡五十。』序又稱:『諸稱「書」「不書」「先書」「故書」「不言」「不稱」「書曰」之類,皆所起新舊,發大義,謂之變例。』五十凡是正例,此外還有變例。稱『書』的,如《左傳》襄二十七年『書先晉(諸侯集會,把晉寫在前),晉有信』。稱『不書』的,隱元年『春正月,不書即位,攝也(隱公攝位)』。稱『先書』的,桓二年『君子以(華)督有無君之心,故先書弒其君』。象這樣《春秋》的凡例,《左傳》加以發明。」
〔二〕范註:「班彪論《史記》,謂其細意委曲,條理不經。范曄謂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無例,不可甲乙辨(《獄中與諸甥侄書》)。彥和之說本此。然《史》《漢》一為通史,一為斷代,皆正史不祧之祖。後之撰史者,無能踰其規範,所謂莫有準的,特以比《春秋經傳》為不足耳。」
《疏證》:「《史記》有《自序》,《漢書》有《敘傳》,而皆無凡例。《三國志》則並自序而無之。故曰:『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史通序例》篇云:『昔夫子修經,始發凡例。左氏立傳,顯其區域。科條一辨,彪炳可觀。降及戰國,迄乎有晉,年逾五百,史不乏才。雖其體屢變,而斯文終絕。』詳其所論,亦本於劉勰之旨以立言也。」
〔三〕《校注》:「『璨』,黃校云:『元作●,朱改。』……按當依《御覽》、《史略》、《玉海》四六引作『粲』,始與《晉書》本傳合。」
《訓故》:「《史通》: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鄧孫以下,遽躡其蹤,史例中興,於斯為盛。」按此見《序例》篇。
黃註:「《鄧粲傳》:『荊州刺史桓沖請為別駕,粲以父騫有忠信言,而世無知者,乃著《元明紀》十篇。』」
〔四〕《校注》:「『擺落』,黃校云:『一作撮略,從《御覽》改。』按《史略》亦作『擺落』。尋繹上下文意,作『擺落』是。《陶淵明集飲酒》詩:『擺落悠悠談。』」
《中國中古文學史》第四課:「彥和此篇,於晉人所撰史傳,舍推崇陳壽《三志》外,其屬於後漢者,則崇司馬彪、華嶠之書(司馬彪撰《續漢書》,起於世祖,終於孝獻,為紀、志、傳八十篇,見《晉書彪傳》。華嶠作《後漢書》,為帝紀十二卷,皇后紀二卷,十典十卷,傳七十卷,及三譜序傳目錄,凡九十七卷,見《晉書嶠傳》。今惟彪書八志存),謂勝袁(宏,著《後漢紀》)謝(吳謝承,著《後漢書》百三十卷,晉謝沈,作《後漢書》八十五卷及外傳)薛(瑩,撰《後漢紀》百卷)張(張瑩,撰《後漢南紀》五十五卷;張璠,撰《後漢紀》三十卷)諸作(晉袁山松亦撰《後漢書》);其屬於晉代者,惟舉陸(機,撰《晉紀》四卷,《史通》謂其直敘其事,竟不編年)干(寶,作《晉紀》二十卷,《晉書》謂其書簡略,直而能婉)鄧(粲,撰《晉紀》十一卷)孫(盛,撰《晉陽秋》三十二卷,《晉書》謂其詞直理正)王(宋王韶之,撰《晉安紀》十卷)五家,……是猶論魏吳各史,深抑《陽秋》(習鑿齒撰《漢晉陽秋》四十七卷)《吳錄》(張勃作《吳錄》三十卷)諸書也。」
〔五〕《疏證》:「《晉書鄧粲傳》:『著《元明紀》。』蓋所錄者,為東晉元、明二帝之事。《隋志》著錄《晉紀》十一卷,注云:『訖明帝。』可資互證。粲,長沙人,故劉勰以『湘川曲學』呼之。」
《校證》:「舊本『川』皆作『州』,王惟儉本、何校本、黃本、張松孫本作『川』。」斯波六郎:「『川』疑『州』之誤。鄧粲,長沙人,故云湘州。」
《校注》:「《隋書地理志》下:『長沙郡,本註:「舊置湘州。」』則『州』字是。《戰國策趙策二》:『窮鄉多異,曲學多辨。』《說苑說叢》篇:『窮鄉多曲學。』」「曲學」指偏頗狹隘的言論,也指孤陋寡聞的人。
〔六〕《疏證》:「粲著《晉紀》,先立條例。而孫盛《晉陽秋》效之,故曰『安國立例,乃鄧氏之規』。考晉、宋人撰史之有例者,不止鄧、孫二氏。《史通序例》篇云:『唯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鄧、孫以下,遂躡其蹤。史例中興,於斯為盛。』據此,則丘明而後,重立史例者,是惟干寶。故劉知幾以『史例中興』稱之。至鄧、孫二氏之史例,乃為躡蹤干氏。劉勰之語有誤,故劉知幾特為正之。范曄《後漢書》、檀道鸞《續晉陽秋》,皆有例,章懷注數舉範例。故《序例》篇又曰:『必定其臧否,征其善惡。干寶、范曄,理切而多功;鄧粲、道鸞,詞繁而寡要。』於是鄧史之例,又得一證。謂其『詞繁寡要』,則又不能無病。無怪乎劉勰以『湘川曲學』稱之也。
「劉勰所見諸晉史,惟鄧、孫二氏有例,而鄧氏在前,故以始立條例歸之。《史》《漢》《三國》諸史皆無例,鄧氏不此之從,故曰『擺落漢魏』;上法仲尼、丘明,重立史例,故曰『憲章殷周』。」
范註:「《才略》篇云:『孫盛準的所擬,志乎典訓。』蓋取法鄧粲也。」
以上為第三段,評後漢、魏、晉的史書。
原夫載籍之作也,必貫乎百氏〔一〕,被之千載,表征盛衰,殷鑑興廢,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跡,並天地而久大〔二〕。是以在漢之初,史職為盛,郡國文計,先集太史之府〔三〕,欲其詳悉於體國也〔四〕。閱石室,啟金匱,抽裂帛〔五〕,檢殘竹〔六〕,欲其博練於稽古也。
〔一〕《斟詮》:「百氏謂諸子百家也。《漢書敘傳》:『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贊篇章。……』彥和以『百氏』作『百家』用者,於此處外,尚有二處見於《諸子》篇,曰:『及伯陽識禮,而仲尼訪問,爰序《道德》,以冠百氏。』曰:『斯則得百氏之華彩,而辭氣之大略也。』」
〔二〕《疏證》:「此言作史旨趣之所在也。載籍即謂史策。凡古之六經,漢魏以來之諸史,皆載籍也。史策所載,上宗《六藝》,旁賅諸子,無所不包。故曰『貫乎百氏』。今之所以知古,後之所以觀前,亦惟史策有此功用。故曰『被之千載』。史之所記,為往代盛衰興廢之事,非假記載,莫由征其盛衰。傳之後世,更可鑑其興廢。《周禮》以詳官制,《儀禮》以述節文。兼《史》《漢》以下,所立書志諸篇,皆所以詳一代之制。《尚書》所載,皆王者之跡。《春秋》所載,皆霸者之跡。秦漢以下諸史所載,治世之跡近王,亂世之跡近霸。然何以欲述一代之制及王霸之跡?蓋使之『共日月而長存,並天地而久大』耳。劉勰蓋以作史旨趣,應不外是。」
〔三〕范註:「《史記太史公自序》集解引如淳曰:《漢儀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計書,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遷死後,宣帝以其官為令,行太史公文書而已。』」
《疏證》:「司馬遷自云:『常廁下大夫之列。』又曰:『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之所戲弄,倡優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如果談、遷官太史公位丞相上,比於三公,則不能以下大夫自稱,更不能以倡優為喻。即如《漢舊儀》所說,實有太史公秩二千石之官,亦不得位於丞相之上。《漢書律曆志》及《兒寬傳》,皆稱遷為太史令,而不稱公,即為漢無太史公一官之反證。司馬貞《索隱》謂『遷尊其父故稱公』,而斥『位丞相上』之說為謬,允矣。
「……漢承周制,以太史典藏計書,即官署簿書,可資保藏,以供修史之用者。其正本應上史官,故曰『天下計書先上太史公』。」「文計」,文書計簿。
〔四〕《校證》:「『也』字原無,《玉海》有。案各本『國』下有『必』字,屬下句讀;『必』即『也』形近之誤,今據《玉海》改正。『故其詳悉於體國也』,與下『欲其練於稽古也』句法正同。」
《疏證》:「《周禮天官大冢宰》有『體國經野』之語。《尚書堯典》亦以『曰若稽古』為起語。注家謂『體國』為『分國』,『稽古』為『考古』,『體國經野』為君相所有事。其事之炳著者,必著記於史官。是唯史官乃能詳細於體國。『曰若稽古』以造典謨,而著之竹帛,掌於史官,故史官必假於竹帛,乃能博練於稽古也。」
《校釋》:「『必』乃上句末『也』字之訛。『欲其詳悉於體國也』與下『欲其博練於稽古也』,句法相同。言郡國文計體國之事,太史所當詳悉者也。」《周禮天官》序官:「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營建國中的宮城門途,如身之有四體,謂之體國,後泛指治理國家。
〔五〕《校注》:「《史記自序》:『遷為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作『紬』字;《漢書司馬遷傳》亦作『紬』。顏註:『紬,謂綴集之。』」
〔六〕《疏證》:「《史記太史公自序》更有『秦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之語。《索隱》曰:『案石室金匱,皆國家藏書之處。』《墨子天志中》篇云:『書於竹帛,鏤之金石。』《說文敘》云:『著於竹帛謂之書。』……古籍密藏於石室金匱,須啟辟而後能閱覽。故曰:『閱石室,啟金匱。』書之最古者,其竹簡必有殘缺,其縑帛必有斷裂,故曰『抽裂帛,檢殘竹』也。」
是立義選言〔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二〕;然後詮評昭整,苛濫不作矣〔三〕。然紀傳為式,編年綴事〔四〕。文非泛論,按實而書,歲遠則同異難密,事積則起訖易疏,斯固總會之為難也〔五〕。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六〕,兩記則失於復重,偏舉則病於不周,此又詮配之未易也〔七〕。故張衡摘史、班之舛濫〔八〕,傅玄譏《後漢》之尤煩〔九〕,皆此類也。
〔一〕范註:「『是』下當有『以』字。」
〔二〕《疏證》:「劉勰論文,以《徵聖》《宗經》居首。撰史之旨,亦不外是。本篇謂『宗經矩聖之典』,為公理所辨究之一事,當為劉勰論史所本。此所謂經,為《春秋》之經。此所謂聖,為孔子之聖。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是謂立義。太史公曰:『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春秋》經孔子之筆削,而後謂之為選言。凡立義選言,皆應以《春秋》為極則,故曰『宜依經以樹則』。《春秋》以褒貶示勸戒,即因褒貶而有所與奪。然非聖人不能得褒貶與奪之公,必取法孔子而後可,故曰『必附聖以居宗』。究而言之,依經附聖,為劉勰素所持論。迨劉知幾齣,以《疑古》、《惑經》名篇,始於《春秋》孔子有駁難之言。」
〔三〕黃註:「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疏證》:「『謝承曰詮,陳壽曰評』二語,出《史通論贊》篇。……劉勰謂論史能依經附聖,然後詮評得當,否則不免於苛濫。蓋持論苛,則失之過;持論濫,則失之寬。苛而過,濫而寬,皆不得謂之詮評昭整。」「昭整」,昭晰、齊整。
《斟詮》:「是立義選言,……苛濫不作矣。」此數句標出作史之準的。
〔四〕范註:「紀以編年,傳以綴事。」《疏證》:「『紀傳為式,編年綴事』二語,應為下二段之綱。此劉知幾撰《二體》篇之所本也。……蓋自後漢、魏、晉以迄劉勰,作者輩出,要不逾於紀傳、編年二體。紀傳一體為撰史之正軌,班陳以下莫不因之,故劉勰有『紀傳為式』之言。編年一體,發生雖早,乃自有馬、班二史,降居次位。如因有《兩漢書》而別有《漢紀》,因有《晉書》而別有《晉紀》,因有《宋書》而別有《宋略》,皆其明證。然編年之史,重於紀事,而不必如列傳之多載文翰。故劉勰又有『編年綴事』之論也。下文一言『總會』,蓋論編年;一言『詮配』,蓋論紀傳。」
〔五〕《疏證》:「此節論編年之史之難於撰作也。編年之史,莫古於《春秋》。《春秋》循魯史記事之法,造語至簡,皆按實而書,故文非泛論。《左傳》於記事外,間舉凡以示例,或為『君子曰』以發其旨,是雖有泛論,曾不失按實而書之旨。劉子玄《史通煩省》篇論《左傳》曰:『其書自宣、成以前,三紀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數年而占一篇。是知國阻隔者,記載不詳;年淺近者,撰錄多備。』此非所謂『歲遠則同異難密』乎?又《二體》篇曰:『至於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事當衝要者,必盱衡而備言;跡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詳說。……論其細也,則纖芥無遺;語其粗也,則丘山是棄。』此非所謂『事積則起訖易疏』者乎?劉知幾在《二體》篇又謂:『夫《春秋》者,系日月而為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事,莫不備載其是。形於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按此語實兼《左傳》而並言,亦即善於『總會』,而為編年史之冠冕者。厥後,荀悅效《左傳》之體而撰《漢紀》,司馬光更撰《通鑑》。……年代愈長,總會愈難。」
《斟詮》:「年代久遠,史有缺文,事類繁多,傳說紛紜;二者於史家皆不易處理,故彥和特發此難。」《注訂》:「上文敘作史之指歸,此言從事之不易,慎其不易,則指歸易得。」
〔六〕「功」,同「工」。
〔七〕《疏證》:「此節論紀傳之史之難於撰作也。紀傳一體之史,莫先於《史記》,而以善於詮配見長。《史通二體》篇論《史記》曰:『若乃同為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後屢出。於《高紀》,則雲語在《項傳》;於《項傳》則雲事具《高紀》。又編次同類,不求年月,後生而擢居首帙,先輩而抑歸末章。遂使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之曹沫,與燕荊軻並編。』此論詮配之難,最為昭。而其論旨,則本之劉勰。蓋記一事而涉數人,述一事而分見數傳,欲其無所復重。免於不周,則屬甚難,亦為紀傳之史之所短。劉勰故特表而出之,亦舉重略輕之旨也。」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七:「化編年為列傳,成正史之傳體,其例實創自史遷。而劉彥和慮其『事遠則同異難密,事積則起訖易疏,斯固總會之為難也。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兩記則失於重複,偏舉則病於不周,此又詮配之未易也』之數語者,可謂深明史體。邵泰衢《史記疑問》謂《功臣表》漢九年呂澤已死,而《留侯世家》漢十一年不應又有呂澤。葉榮甫曰:『《史》《漢》並稱良史,乃其中有分一人為二人,合二人為一人者。如伯益、伯翳一人爾(見《鄭語》及《後漢地誌》),《史記》於《陳杞世家》之末乃云:「伯翳之後分為秦。」又云:「垂、益、夔、龍,其後不知所分。」是以翳、益為二人也。闞止、子我一人爾(見《傳》哀六年杜預注及《史記齊世家》賈逵注),《史記》於《田氏完世家》乃云:「子我者,闞止之宗人。」又云:「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闞止。」是又以一人為二人。』諸如此類,仁和梁玉繩《史記質疑》中言之指不勝屈,即所謂同異難密者也。至於同歸一事,則數人分功,兩記則失於重複,偏舉則病於不周。愚按此著史公似有專長,能於復中見單,令眉目皎然,不至於淆亂。但以樊、酈、滕、灌四傳論之,四人悉從高帝,未賞特將,為功多同,史公頗患其溷,故於四傳中各異其書法以別之(以下舉例從略)。四人皆從高帝,雖有分功之事,而序事能各判其人,此謂因事設權者也。」
〔八〕范註:「《後漢書張衡傳》:『衡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章懷注曰:『《衡集》其略曰:「《易》:宓戲氏王天下,宓戲氏沒,神農氏作,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史遷獨載五帝,不記三皇,今宜並錄。」又一事曰:「《帝系》,黃帝產青陽、昌意。《周書》曰:『乃命少皞清。』清即青陽也。今宜實定之。」』」
《疏證》:「衡又以為《王莽本傳》但應載篡事而已,至於編年月,紀災祥,宜為《元後本紀》。……即衡所摘《漢書》之舛濫也。」
〔九〕范註:「《晉書傅玄傳》:『玄少時,避難於河內,專心誦學,後雖顯貴,而著述不廢。撰論經國九流及三史故事,評斷得失,各為區例,名為《傅子》。』嚴可均《全晉文》有《傅子》輯本,無論《後漢》尤煩之文。惟《史通核才》篇引傅玄云:『觀孟堅《漢書》,實命代奇作,及與陳宗、尹敏、杜撫、馬嚴撰《中興紀傳》,其文曾不足觀,豈拘於時乎?不然,何不類之甚者也!是後劉珍、朱穆、盧植、楊彪之徒,又繼而成之,豈亦各拘於時而不得自盡乎!何其益陋也。』三史,謂《史記》、《漢書》、《東觀漢記》。其評斷惜亡佚不可考。」
《疏證》:「詳《史通》所引傅玄之語,即本傳所謂『撰論三史故事,詳論得失』。其評論《東觀漢記》之語,又殆所謂『譏後漢之尤煩』者也。」
以上為第四段,提出對編寫史書的任務和要求,強調徵聖、宗經,並提出「總會」和「詮配」之難。
若夫追述遠代,代遠多偽。公羊高云:「傳聞異辭。」〔一〕荀況稱:「錄遠略近。」〔二〕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三〕。然俗皆愛奇,莫顧實理。傳聞而欲偉其事,錄遠而欲詳其跡,於是棄同即異〔四〕,穿鑿傍說〔五〕,舊史所無,我書則傳〔六〕,此訛濫之本源,而述遠之巨蠹也〔七〕。
〔一〕黃註:「《漢藝文志》:『《公羊傳》十一卷。』註:『公羊子,齊人。師古曰:名高。』《傳》曰:『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
《疏證》:「此言述遠之史難於徵信,應闕疑為貴也。所見異辭三語,《公羊傳》凡三見:一見隱公元年『公子益師卒』下;一見桓公二年,『公會齊侯、陳侯、鄭伯於稷,以成宋亂』下;一見哀公十四年結尾數語。何氏《解詁》云:『所見者,謂昭、定、哀,己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時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依何氏所詁,則知《春秋》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之間,已分為三期。即:第一期為傳聞期,第二期為所聞期,第三期為所見期。所見期最詳最確,然猶不免異辭,況為所聞期,或遠而為傳聞期乎?蓋去吾愈遠,則異辭愈多,而愈難信。故劉勰有『追述遠代,代遠多偽』之言也。」
〔二〕《校注》:「《荀子非相》篇:『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舍人所稱,當即此文。然意義適與之反,且與本段亦相舛馳。豈傳寫有誤邪?《史通煩省》篇亦作『錄遠略近』,浦二田《通釋》卷九已論及之矣。」
《疏證》:「《史通煩省》篇云:『昔荀卿有云:錄遠略近,則知史之詳略不均,其為患者久矣。』其文亦同《文心》。今浦氏《通釋》本改為『遠略近詳』。且曰:『《史通》此文,以涉《文心》而誤。』理或然也。《韓詩外傳》(三)亦引《荀子》之語,文有小異,曰:『夫傳者,久則愈略,近則愈詳。略則舉大,詳則舉細。故聞者聞其大不知其細,聞其細不知其大。是以久而差。』繇此以證『錄遠略近』一語,應有舛誤。細審本文,所謂『錄遠略近』,似為錄遠宜略之義。下文又云:『錄遠而欲詳其跡。』正為錄遠宜略之反義。否則,前後之語意不合。」斯波六郎:「『錄遠略近』據上下文義,非是。恐為『遠略近詳』之誤。」
陳書良:「『錄遠略近』不誤,是記錄遠古之事簡略於近世之事意。重點在錄遠。如改為『詳近略遠』,則與上文『追述遠代,代遠多偽』,及下文『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不合。又劉知幾《史通煩省》云:『昔荀卿有云:錄遠略近。』二劉所據《荀子》,殆別本乎?」
《文心雕龍校注商兌》:「按《荀子非相》:『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彥和曰『錄遠略近』,本與荀子無忤。《史通煩省》因以為言:『昔荀卿有云:「錄遠略近。」』浦起龍以彥和誤引荀文,作《史通通釋》,改曰『遠略近詳』。殊不知《文心》『略』字後省介詞『於』,有比之意,謂作史記錄遠代之事,宜比近代的簡略。下文言俗人『愛奇』,作史竟『錄遠而欲詳其跡』,恰與此相反,故非之。」
〔三〕《校注》:「按《穀梁傳》桓公五年:『《春秋》之義,信以傳信,疑以傳疑。』」
《疏證》:「《論語》:『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集解》引包曰:『古之良史,於書字有疑則闕之。』此為篇中『文疑則闕,貴信史也』二語所本。」《論語為政》:「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
〔四〕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九年:『子太叔曰:……吉也聞之,棄同即異,是謂離德。』」
〔五〕《斟詮》:「謂任意牽合,附會雜說也。」
〔六〕《校證》:「《御覽》《玉海》『傳』作『博』。」
〔七〕范註:「彥和此論,見解高絕,《史通疑古》、《惑經》諸篇所由本也。孔子修《春秋》,托始乎隱,以高祖以來事尚可聞之也。《尚書》托始於堯舜,以堯舜為孔子所虛懸之理想人物。……《竹書紀年》起於夏禹,不必可信。司馬遷撰《史記》,乃又遠推五帝,作《五帝本紀》。張衡欲記三皇,司馬貞本其意補《三皇本紀》。宋胡宏撰《皇王大紀》,又復上起盤古。愈後出之史家,其所知乃愈多於前人,牽引附會,務欲以古復有古相高,信述遠之巨蠹矣。」
《疏證》:「此言述遠之訛濫,由於愛奇好異,且不能闕疑之所致也。……劉勰所謂『俗皆愛奇,莫顧實理』者,非指孔子與司馬遷而言也。惟後人說古史者,實多荒誕不經之說。考劉勰以前,流傳乙部之書,如《紀年》、《古文瑣語》、《穆天子傳》,皆出自汲冢,尚為古史之僅存者。又如《逸周書》、《山海經》,行世在汲冢古書之前。太史公且言及《山海經》,是漢代已有其書矣。至若……著錄於隋、唐二志者,林林總總,不可勝數。非失之『棄同即異』,即不免『穿鑿傍說』。且其所說多不為《左傳》、《國語》、《國策》、《史記》、《漢書》所載。若斯之類,正如范君所指『愈後出之史家,所知乃愈多於前人』,故曰:『舊史所無,我書則傳。』
「尋劉勰立論之旨,凡後代人追述前代史事者,皆謂之述遠,以與下文『同時之枉』一節對舉。……《史記》述春秋以往之事最略,春秋戰國時事差詳,而記漢代事最詳,甚符《荀子》『遠略近詳』之旨。然本篇尚論諸史,於《左氏》則曰『氏族難明』,於《史記》則曰『愛奇反經』,於《後漢史》則曰『疏謬少信』,於《三國史》則曰『激抗難征』,皆以明述古訛濫之弊。依公羊氏述高祖以上事即為傳聞,則不免異其辭。依本篇所述,述前代事即為錄遠,錄遠則難於求詳。凡『傳聞而欲偉其事,錄遠而欲詳其跡』者,皆訛濫之本源也。」
至於記編同時〔一〕,時同多詭,雖定、哀微辭〔二〕,而世情利害〔三〕。勛榮之家,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雖令德而嗤埋〔四〕:吹霜煦露〔五〕,寒暑筆端。此又同時之枉,可為嘆息者也〔六〕。故述遠則誣矯如彼,記近則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七〕!
〔一〕《斟詮》:「『記編』乃並列動詞,『記編同時』與上『追述遠代』相對文。」
〔二〕黃註:「《史記》:『孔子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至定哀之際則微。謂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疏證》:「黃注所舉《史記》及《匈奴傳贊》語。」又:「此言時近之枉,又不同於述遠也。《公羊傳》定公元年:『定、哀多微辭。』解詁云:『孔子畏時君,上以諱尊隆恩,下以避言容身,慎之至也。』《史記》用《公羊》家說,故曰:『定、哀之際則微。』」「詭」,欺詐。
〔三〕《斟詮》直解為「乃基於世俗之常情與權衡當時之利害,不得不然也」。
〔四〕此處原作:「雖令德而常嗤,理欲吹霜煦露。」《校注》:「『常嗤』當依《御覽》、《史略》改作『嗤理』。『理』即『埋』之誤。上句之『常』字與此句之『欲』字,皆系妄增。」
《校釋》:「舊校:『理欲二字衍。』按《御覽》作『雖令德而蚩埋』,『蚩』乃『嗤』省,『理』為『埋』誤,『欲』則『吹』之衍而誤者。」
《校證》:「《史略》作『嗤埋』。按作『嗤埋』是,今據改。舊本因『埋』誤為『理』,文不可通,因於『嗤』上加『常』字耳。」
「嗤埋」,譏笑而被埋沒。「煦」,溫暖。
〔五〕《斟詮》:「謂吹寒氣可凝成嚴霜,呵暖氣可降為甘露也。」《史通雜說上》:「左氏之敘事也,……談恩惠則煦如春日,紀嚴切則凜若秋霜。」
〔六〕《疏證》:「《史通曲筆》篇發揮記近多枉之義最晰,其言曰:『其有舞詞弄札,飾非文過。若王隱、虞預,毀辱相凌;子野、休文,解紛相謝。用舍由乎臆說,威福行乎筆端。斯乃作者之醜行,人倫所同疾也。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借為私惠;或誣人之惡,特報己仇。……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凶人。』又曰:『至如朝廷貴臣,必父祖有傳;考其行事,皆子孫所為。而訪彼流俗,詢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實。』又曰:『蓋史之為用也,記功司過,彰善癉惡,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苟違斯法,豈曰能官。但古來唯聞以直筆見誅,不聞以曲詞獲罪。……故令史臣得愛憎由己,高下在心,進不憚於公憲,退無愧於私室,欲求實錄,不亦難乎。』案劉知幾此論,實與劉勰同符。……劉勰云:『勛榮之家,……雖令德而常嗤。』實為子長而後吾國舊史學家之通病。
「陳壽謂丁儀、丁廙之子曰:『可覓千斛米見與,當為尊公作佳傳。』魏收之撰《魏書》,『性憎勝己,喜念舊惡。甲門盛德,與之有怨者,莫不被以醜言,沒其善事。遷怒所及,毀及高曾。又以楊遵彥為北齊貴臣,勢傾朝野,撰其家傳甚美。由是世傳其書,號為穢史。』夫陳壽有良史之目,魏收亦富於史才。一則以求米貽譏,一則以穢史見病。『吹霜煦露,寒暑筆端』,惟魏收一類人,足以當之。
「述古易誣,記近易枉,其趨雖異,厥失惟均。劉勰論史,慨乎言之,足以昭示準的矣。」
〔七〕「素心」,黃本改作「素臣」,注曰:「《春秋序》:說者以仲尼自衛反魯,修《春秋》,立素王,丘明為素臣。」
紀評:「陶詩有『聞多素心人』句,所謂有心人也,似不必改作『素臣』。」
范註:「案紀說是也。素心,猶言公心耳。」
《校注》:「《文選》顏延之《陶徵士誄》:『長實素心。』李註:『《禮記》曰:「有哀素之心。」鄭玄曰:「凡物無飾曰素。」』《江文通文集陶征君田居詩》:『素心正如此。』並以『素心』連文。《養氣》篇:『聖賢之素心。』尤為切證。不必泥於本篇所論,而改『心』為『臣』也。」《斟詮》:「心地樸素亦曰素心,如陶潛《移居》詩:『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文選》顏延之《陶徵士誄》:『弱不為養,長實素心。』註:『素,無飾也。』」
《校釋》:「梅子庾以杜預《春秋序》有『丘明為素臣』之說,改作『素臣』,以配孔子素王,亦通。」
《疏證》:「如作『素臣』,則上下文義甚順。否則費解。」又:「此數語為總結上文之辭。述遠之弊為誣矯,記近之弊為回邪,皆與修史之旨無當。述遠以訛濫為巨蠹,訛濫即誣矯也。記近以同時之枉為可嘆,同時之枉即回邪也。誣矯、回邪,俱有不可。惟有出於『析理居正』之一途。
「何謂析理?『貫乎百世,被之千載,表征盛衰,殷鑑興廢』是也。何謂居正?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跡,並天地而久大』是也。必如《史記》之實錄無隱,博雅宏辨,乃得謂之析理。又如《漢書》之宗經矩聖,端緒豐贍,乃得謂之居正。蓋作史必能析理,而後述遠不失於誣矯;必能居正,而後記近不至於回邪。劉勰舉『析理居正』四字,所以箴述古記近之失也。
「素王、素臣之名,既見杜預《春秋序》,疏復為之說曰:『……丘明自以身為素臣,故為素王作《左氏之傳》。漢魏諸儒,皆為此說。』又曰:『素,空也,言無位而空王也。』由此說推之,素臣之義,亦為無位而空臣。又杜預於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下注云:『凡人君即位,欲其體元以居正,故不言一年一月也。』審此,更知左丘明為素臣,而『體元居正』,亦左氏作傳之始義。蓋劉勰以左氏為史家之冠冕,故亟稱之以示准。」
若乃尊賢隱諱,固尼父之聖旨,蓋纖瑕不能玷瑾瑜也〔一〕;奸慝懲戒,實良史之直筆,農夫見莠,其必鋤也〔二〕;若斯之科,亦萬代一準焉〔三〕。至於尋繁領雜之術,務信棄奇之要,明白頭訖之序,品酌事例之條,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四〕。
〔一〕范註:「《公羊閔公元年傳》:『《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瑾瑜,謂尊者賢者。諱尊賢,懲奸慝,為作史之準繩。」《校注》:「《左傳》宣公十五年:『瑾瑜匿瑕。』」
《疏證》:「尊謂君,親謂父,賢謂賢士大夫。史貴直筆,而於君親賢士大夫,例須為之隱諱。此為《公羊》家所謂《春秋》之法。劉勰以『尼父之聖旨』釋之。
「《左傳》宣公二年:『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嗚呼!我之懷矣,自貽伊戚。其我之謂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
「本篇尚論古史,於《左氏》之外,兼用《公羊》之說。以《春秋》為仲尼所筆削,而為尊賢隱諱,亦為尼父之聖旨。」此處「纖瑕不能玷瑾瑜」,謂瑕不掩瑜。
〔二〕《校注》:「《左傳》隱公六年:『周任有言曰『為國家者,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薀崇之,絕其本根,勿使能殖,則善者信矣。』」「莠」,狗尾草,是惡草。
〔三〕《斟詮》:「科,即科條。准,此指準繩。」《疏證》:「《孟子滕文公》篇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應指良史直筆,可收懲奸戒慝之效而言。劉勰喻以農夫之除莠,尚能當理。第自遷固以下,歷代秉筆之士,其於君上,則寓以隱惡揚善之旨;其於奸慝,則寄以懲惡勸善之法。此為仲尼以來修史準繩之所在。劉勰所以又謂『若斯之科,亦萬代一準』也。」
〔四〕范註:「《史通》全書,皆推闡此四句之義,孰謂彥和此篇是敷衍足數者!」
《疏證》:「此文所舉之四事,乃劉勰所建立之修史總綱也。……『尋繁領雜之術』,即搜集史料之謂也。『務信棄奇之要』,即整理史料之謂也。『明白頭訖之序』,即輯成史著之謂也。初步徵集之史料,是為原料;繼而整理之史料,是為長編;最後葺成之史著,是為定本:此為修史必經之序,劉勰已備言之矣。
「不特此也,修史尤貴有例,以立載筆之准。劉知幾曰:『國無法則,上下靡定;史無例則,是非莫准。』春秋各國史官,皆依王室所頒之例,以為載筆之准。唐宋以來,纂修國史,亦莫不先訂凡例。古今一揆,蓋已久矣。是則刪成勒定之際,尤貴先立史例。此劉勰所以又有『品酌事例之條』之說也。
「再就上文所述,加以申明。『尋繁領雜之術』,實為總會。『明白頭訖之序』,屬於詮配。總會之後,必知『務信棄奇之要』,乃能詮配得當。詮配之際,必依『品酌事例之條』,乃究總會之極功。四者缺一,又不可也。總上四事,定為修史之總綱。握定總綱以修史,則萬殊歸於一本,自可有條不紊。故曰『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也。再案《史通采撰》、《探賾》、《補註》諸篇,皆以論『尋繁領雜之術』;《浮辭》、《直筆》、《曲筆》、《模擬》諸篇,皆以論『務信棄奇之要』;《斷限》、《編次》、《敘事》、《序傳》、《煩省》諸篇,皆以論『明白頭訖之序』;《六家》、《二體》、《本紀》、《世家》、《列傳》、《表歷》、《書志》、《論贊》、《序例》諸篇,皆以論『品酌事例之條』。」「品酌事例之條」謂確定評量得失的條例。
然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一〕。秉筆荷擔,莫此之勞〔二〕。遷固通矣,而歷詆後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三〕!
〔一〕《校證》:「『贏』,舊本皆如此,梅本、黃本作『嬴』,不可從。」范註:「『嬴』,當作『贏』。贏,賈有餘利也。韓愈不敢作史,恐贏得是非之禍尤耳。」
《校注》:「按『贏』字是。……贏,受也(《左傳》襄公三十一年杜注),擔負也。」「彌綸」,包舉。「尤」,責備。
〔二〕范註:「荷擔,猶言負責。」
《疏證》:「此言修史之責重也。自班固斷代為史,以撰《漢書》,後世仍之。故劉勰謂『修史之責,足以彌綸一代』。董狐直筆,見稱於仲尼;魏收穢史,見訾於當代:其『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又為何如?由此而知秉筆修史之士,其勞亦莫甚矣。蓋上文言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是修史尚非難事。此文又言修史之責重,且足以釀生是非,而其勞亦可念。以明修史仍非易事,用以警惕作者。」
〔三〕范註:「遷、固皆良史,而後世尚詆呵之;若褒貶任情,抑揚失正,則生絕胤嗣,死遭剖斲,難乎免於殃戮矣。韓愈不敢撰史,蓋深有見於其難也。」
《疏證》:「班彪《略論》謂:『司馬遷論議淺而不篤,其論學術,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遊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此其大敝傷道,所以遇極刑之咎也。』其子固作《司馬遷傳》,亦用父說為贊,其文微異。……《後漢書班彪附子固傳論》云:『彪、固譏遷,以為是非頗謬於聖人。然其議論,常排死節,否正直,而不敘殺身成仁之為美,則輕仁義,賤守節愈矣。固傷遷博物洽聞,不能以智免極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嗚呼!古人所以致論於目睫也。』……又《史通書事》篇云:『傅玄之貶班固也,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辭章而略事實。』……以上皆劉勰所謂歷詆遷、固之辭也。
「篇中『任情失正』四字,對上文『析理居正』而言。惟不能析理者乃任情,不能居正者乃失正。文者,斯文也。『文其殆哉』,即斯文將喪之旨也。遷、固通人,猶為後世所歷詆。若下於此,而任情失正,則斯文有將喪之懼。以言修史,不亦遠乎!劉勰以慨嘆作結,以明修史之非易事。」
第五段論述修史在「述遠」「記近」中兩種不良傾向,並提出修史的四條大綱。
贊曰:史肇軒黃,體備周、孔。世歷斯編,善惡偕總〔一〕。騰褒裁貶,萬古魂動〔二〕。辭宗丘明,直歸南董〔三〕。
〔一〕范註:「《南齊書魚腹侯子響傳》:『劉繪為豫章王嶷乞葬蛸子響表云:積代用之為美,歷史不以雲非。』稱史為歷史,即『世歷斯編』之義。」《疏證》:「或謂此即『世歷斯編』之義。按此雲歷史,即歷世之史之義,與今言歷史之義不殊。』」《斟詮》:「言歷代世事之因革變遷,均薈萃於史冊,人類行為之是非善惡,皆總括於其中也。」
〔二〕《疏證》:「本篇雲『軒轅之世,史有倉頡』,是為『史肇軒黃』。又雲『姬公定法』,夫子『因魯史以修《春秋》』。周公立作史之凡,仲尼奠編年之體,是為『體備周孔』。本篇於《史》《漢》以下,兼敘後漢、魏、晉諸家之作,而懲惡勸善之旨以備,是為『世歷斯編,善惡偕總』。又云:『褒見一字,貴逾軒冕;貶在片言,誅深釜鉞。』是為『騰褒裁貶,萬古魂動』。」
《斟詮》:「言因褒揚而騰聲,由貶斥而抑價,史家秉筆,消息萬古。其機如此,足令人心驚魂動也。」
〔三〕《訓故》:「《春秋左傳》:崔杼弒莊公。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春秋左傳》: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按前者見襄公二十五年,後者見宣公二年。
《疏證》:「史之直筆,應以南董為歸;史之辭采,應以《左氏》為宗。南董之直筆,更於《春秋》見之。本篇曰:『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此直歸南董之註腳也。又曰:『丘明同時,實得微言。乃……記籍之冠冕。』此『辭宗丘明』之註腳也。……本文以南、董皆能直筆,故並稱之。」
諸子第十七
梅註:「《漢書藝文志》:《鬻子》二十二篇,《老子道德》二篇,《孟子》七篇,《莊子》五十二篇,《墨子》七十一篇,《尹文子》一篇,《野老》十七篇,《騶子》四十九篇,《申子》六篇,《商子》二十九篇,《鬼谷子》十三篇,《尸子》二十篇,《青史子》五十七篇,《呂氏春秋》二十六篇,《荀卿子》三十三篇,《惠子》一篇,《列子》八篇,《韓非子》五十五篇,《公孫龍子》一十四篇,《魏公子牟》四篇,《管子》八十六篇,《晏子》八篇,《鄒奭子》一十二篇,《隨巢子》六篇,《尉繚子》二十九篇,《鶡冠子》一篇,《文子》九篇,《慎子》四十二篇,《淮南子》內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
紀評:「此亦泛述成篇,不見發明。蓋子書之文,又各自一家,在此書原為讕入,故不能有所發揮。」
范註:「案紀氏此說亦誤。柳子厚謂『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彥和論文,安可不及諸子耶!」
《注訂》:「諸子之文,別於群經,然說理見道則一也。其先後尊遜有互異者,時與勢有不同耳。故《五千言》與孔《論》體相近也,《墨》、《莊》、《孟》、《荀》體相近也。然旨雖異趣,而其為文章大宗,派衍無窮,誰有閒言哉!彥和繼《史傳》之後,有《諸子》,此必然耳。蓋《漢志》云:『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也。』紀評『讕入』之說非是。」
饒宗頤《文心各篇之取材述略》:「《諸子》用葛洪《尚博》篇說。」
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一〕。太上立德,其次立言〔二〕。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三〕;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四〕。唯英才特達〔五〕,則炳曜垂文〔六〕,騰其姓氏,懸諸日月焉〔七〕。
〔一〕《校證》:「《玉海》五三『入』作『述』。」《校注》:「按以下文『述道言治』證之,《玉海》所引蓋是。」
范註:「《漢書藝文志》曰:『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
朱X先等筆記:「是子書者,凡發表個人意見者,皆得稱之,若《論語》、《孝經》者,必子書類也。後人尊孔過甚,乃妄入經類。」
〔二〕《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正義:「太上,謂上聖之人也。……老、莊、荀、孟、管、晏、孫、吳之徒,製作子書,……皆是立言者也。」
〔三〕《論語衛靈公》:「群居終日,言不及義,難矣哉。」「顯」是顯達。
〔四〕《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章」,通「彰」。
〔五〕《禮記聘義》:「圭璋特達,德也。」「特達」,超出一般人之上。
〔六〕《校注》:「按『曜』當作『耀』。已詳《原道》篇『繇辭炳曜』條。」「炳曜垂文」,意謂光采照耀,文章流傳。
〔七〕「騰」,飛騰,此處指傳播。
昔《風后》、《力牧》、《伊尹》〔一〕,咸其流也。篇述者,蓋上古遺語,而戰代所記者也〔二〕。
〔一〕《漢書藝文志》兵、陰陽家有「《風后》十三篇」,自註:「圖二卷,黃帝臣依託也。」又道家有「《力牧》二十二篇」,自註:「六國時所作,托之力牧。力牧,黃帝相。」又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自註:「湯相。」小說家有「《伊尹說》二十七篇」,自註:「其語淺薄似依託也。」
〔二〕《校證》:「『戰代』,原作『戰伐。』」《校注》引郝懿行云:「按『伐』疑『代』字之訛。蓋《風后》《力牧》諸篇,皆六國人依託也。」《札迻》十二:「『戰伐』,元本作『戰代』(馮本、活字本並同)。紀云:『戰伐當作戰國。』案元本是也。《銘箴》《養氣》《才略》三篇,並有『戰代』之文。紀校非。」
范註:「風后、力牧、伊尹諸人,非自著書,至戰國時始依託之述於篇耳。」「篇述」,篇章著述。
《注訂》:「篇述指世所傳《風后》《力牧》諸作,因《漢志》皆注云依託;惟彥和認為雖為戰代依託之作,但上古遺語存焉,未可偏廢也。此見甚卓。」
至鬻熊知道〔一〕,而文王諮詢,余文遺事,錄為《鬻子》〔二〕。子自肇始,莫先於茲〔三〕。
〔一〕《訓故》:「鬻熊,高氏《子略》:魏相奏記,霍光曰:文王見鬻子,年九十餘。」梅註:「鬻熊,姓,楚之先也。」黃註:「《子略》:鬻子年九十見文王,王曰:老矣。鬻子曰:使臣捕獸逐麋,已老矣;使臣坐策國事,尚少也。文王師焉,著書二十二篇,名曰《鬻子》。」
〔二〕宋高承《事物紀原》卷四「集類子」:「《文心雕龍》曰:鬻熊作書,題曰《鬻子》。蓋周初人,此名子之始也。」
《四庫提要》曰:「考《漢書藝文志》道家《鬻子》二十二篇,又小說家《鬻子說》十九篇,是當時本有二書。《列子》引《鬻子》凡三條,皆黃老清靜之說,與今本不類,疑即道家二十二篇之文。今本所載與賈誼《新書》所引六條文格略同,疑即小說家之《鬻子說》也。今本或唐以來好事之流,依仿賈誼所引,撰為贗本,亦未可知。觀其標題甲乙,故為佚脫錯亂之狀,而誼書所引,則無一條之偶合,豈非有心相避,而巧匿其文,使讀者互相檢驗,生其信心歟?且其篇名冗贅,古無此體,又每篇寥寥數言,詞旨膚淺,決非三代舊文,姑以流傳既久,存備一家耳。」
朱X先等筆記:「彥和所見《鬻子》已系偽書,惟賈生所引當尚真。」
《漢書藝文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二篇。自註:「名熊,為周師,自文王以下問焉。周封為楚祖。」小說家又有「《鬻子說》十九篇」,自註:「後世所加。」
〔三〕紀評:「『自』當作『之』。」沈岩錄何校本「自」改「氏」。
《校注》:「《玉海》、《漢書藝文志考證》六引並作『諸子肇始,莫先於斯』。按王氏所引,未必是《文心》之舊;然今本『自』字實誤。」
《漢書藝文志考證》卷六《道鬻子二十二篇》:「劉向《別錄》云:『鬻子名熊,封於楚。』劉勰曰:『鬻熊知道,而文王咨謀,諸子肇始,莫先於斯。』」清周廣業《意林注》卷一《鬻子》:「案《文心雕龍諸子》篇云:『鬻熊知道,而文王諮詢。……子氏肇始,莫先於茲。』政言熊為諸子之權輿也。然曰錄其遺文,則固非自熊手矣。」
《注訂》:「今傳《鬻子》,據《四庫提要》所云:『疑即小說家之《鬻子說》也。』然《漢志》所注,是為文王師,在子類其書最古,故彥和首舉。故曰『子自肇始』也。『子自』二字不誤,紀說及諸本皆以意為之改訂;言自者,明其所從來也。其肇始之由,莫先於《鬻子》也。」
及伯陽識禮,而仲尼訪問〔一〕,爰序《道德》,以冠百氏〔二〕。然則鬻惟文友,李實孔師〔三〕,聖賢並世,而經子異流矣〔四〕。
〔一〕黃註:「《史記》:老子者,姓李氏,名耳,字伯陽,孔子適周,問禮於老子,謂弟子曰:『老子其猶龍耶?』老子居周久之,見周之衰,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
《注訂》:「《禮記曾子問》,孔子凡三稱『吾聞諸老聃曰』,是老子識禮也。」
《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老子者,……姓李氏,名耳,字伯陽,諡曰聃。……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
〔二〕范註:「孔子問禮於老聃,見《禮記曾子問》篇,當可信。惟著《道德經》之老子,當即其子為魏將者,時代遠在孔子後,不得為孔子師。」
《校注》:「按《呂氏春秋當染》篇:『孔子學於老聃。』《韓詩外傳》五:『仲尼學乎老聃。』《白虎通辟雍》篇:『孔子師老聃。』《潛夫論贊學》篇:『孔子師老聃。』《後漢書孔融傳》:『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李註:『《家語》(按見《觀周》篇)曰:「孔子謂南宮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而達今,通禮樂之源,明道德之歸,即吾之師也,今將往矣。』遂至周,問禮於老聃焉。」』據此,舍人之說,實有所本也。」
《斟詮》:「范注以為《道德經》乃老子之子名宗者所造,今人蔣錫昌《老子校詁》於《古代引老經最早之人考》一文中,以為《老子》一書必成於孔子問禮之老聃,引證確鑿可信。」
〔三〕梅注「文」下注「王」字。
〔四〕《校證》:「元本、傳校元本無『流』字。」按兩京本無「流」字,元刻本、弘治本均有「流」字。
范註:「彥和意謂鬻子、老聃皆賢者,故其遺文稱子,其實述老子學者亦尊五千言為經,《漢志》道家所著《鄰氏經傳》、《傅氏》、《徐氏經說》是也。」
以上為第一段,敘述子書的性質並追溯諸子的源起。
逮及七國力政,俊乂蜂起〔一〕。孟軻膺儒以磬折〔二〕,莊周述道以翱翔〔三〕,墨翟執儉确之教〔四〕,尹文課名實之符〔五〕,野老治國於地利〔六〕,騶子養政於天文〔七〕,申商刀鋸以制理〔八〕,鬼谷唇吻以策勛〔九〕,尸佼兼總於雜述〔一○〕,青史曲綴以街談〔一一〕,承流而枝附者,不可勝算〔一二〕;並飛辯以馳術,饜祿而余榮矣〔一三〕。
〔一〕《校注》:「《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並作。』」《漢書遊俠傳序》:「陵夷至於戰國,合從連衡,力政爭強。」顏師古註:「力政者,棄背禮義,專任威力也。」「俊」,賢才之稱。《尚書皋陶謨》:「俊乂在官。」《史記項羽本紀》:「楚蜂起之將。」如淳曰:「蜂起,猶言蜂舞也。眾蜂飛起,交橫若舞,言其眾也。」「」,蜂的異體字。
〔二〕黃註:「《史記》:孟軻,鄒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按此見《孟子荀卿列傳》。《孟子公孫丑上》:「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服膺,有信守之義。范註:「《禮記曲禮下》:『立則磬折垂佩。』正義曰:『臣則身宜僂折如磬之背,故云磬折也。』」此處形容孟子恭謹守禮。
〔三〕黃註:「《史記》:莊子,名周,其學本歸於老子之言,故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楚威王厚幣迎之,許以為相。周笑曰: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
范註:「《漢志》道家《莊子》五十二篇,今郭象注本僅三十三篇。《莊子》內篇首列《逍遙遊》。《文選》潘安仁《秋興賦》注引司馬彪云:『言逍遙無為者,能游大道也。』翱翔,猶言逍遙。」
《注訂》:「《莊子》書首篇曰《逍遙遊》,即司馬遷所謂『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也,即述道翱翔之旨。」
方孝孺《張彥輝文集序》:「莊周為人,有壺視天地,囊括萬物之態,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飄飄然若雲遊龍騫不可守。」(四部叢刊《遜志齋集》卷十二)「翱翔」,自由奔放,顯示《莊子》文章的風格特點。
〔四〕黃註:「《史記》: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為節用。《藝文志》:《墨子》七十一篇。」又:「儉確──《太史公自序》: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萬民為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墨翟」,附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范註:「《漢志》墨家《墨子》七十一篇,自註:『名翟,為宋大夫,在孔子後。』《莊子天下篇》論墨學曰:『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郭註:『觳,無潤也。』案《說文》……石部『確,石也,確或作●。』(石,謂堅也。)《玉篇》:『確,磽确。』」《文選》左思《吳都賦》:「同年而議豐確乎。」劉註:「確,薄也。」謂瘠薄。《墨子》有《節用》《節葬》《非樂》等篇,故云「執儉确之教」。
〔五〕黃註:「劉向《別錄》:尹文子學本庄老,其書自道以至名,自名以至法,以名為根,以法為柄,凡二卷,僅五千言。《藝文志》:《尹文子》一篇。註:說齊宣王,先公孫龍。師古曰:劉向云:與宋鈃俱游稷下。」
范註:「錢大昭曰:『今《道臧》本上下二篇(《大道》篇上下),蓋本魏黃初末山陽仲長氏詮次之舊,故《隋志》已作二卷』。」《大道》上云:「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圜黑白之實,名而不可不尋名,以檢其差。故亦有名以檢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檢名。察其所以然,則形名之與事務,無所隱其理矣。」《斟詮》:「所謂『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檢名』,三者相符,則其理無隱,是之謂『課名實之符』也。」「課」,考核。
〔六〕范註:「《漢志》農家《野老》十七篇,自註:『六國時在齊楚間。』應劭曰:『年老居田野,相民耕種,故號野老。』王應麟曰:『《真隱傳》:「六國時人,游齊楚間,年老隱居,著書言農家事,因以為號。」』」《孟子滕文公上》述農家許行云:「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
〔七〕黃註:「《史記》齊有三騶子。騶衍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藝文志》:《鄒子》四十九篇。註:名衍,齊人,為燕昭王師,居稷下,號談天衍。」上引《史記》見《孟子荀卿列傳》。
范註:「《史記孟荀列傳》集解引《別錄》云:騶衍之所言,五德終始,天地廣大,書言天事,故曰『談天』。」
《藝文志》載《鄒子》屬陰陽家。鄒衍通過自然界的陰陽變化來說明政治,所以說「養政於天文」。「養政」,即為政。與上文「治國」相對成文。
〔八〕黃註:「《史記》(《老莊申韓列傳》):申不害相韓昭侯,學本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商君傳》:魏鞅既破魏還秦,封之於商十五邑,號為商君。《藝文志》《商君》二十九篇。」「制理」,制定治理的法令,指用嚴刑峻法。
范註:「《漢志》法家《申子》六篇。自註:『名不害,京人。相韓昭侯,終其身諸侯不敢侵韓。』……又法家《商君》二十九篇。《四庫提要》曰:『《文獻通考》引《周氏涉筆》以為鞅書多附會後事,擬取他詞,非本所論著。然周氏特據文臆斷,未能確證其非。今考《史記》稱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鞅欲反。惠王乃車裂鞅以徇。則孝公卒後,鞅即逃死不暇,安得著書!如為平日所著,則必在孝公之世,又安得開卷第一篇,即稱孝公之諡!殆法家者流,掇鞅餘論,以成是編。猶管子卒於齊桓公前,而書中屢稱桓公耳。』」
郭註:「《史記商君列傳》:『鞅少好刑名之學。』主張變法,其法,『不告奸者腰斬』,『為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故云:『刀鋸以制理。』理,吏也,法也。」
《斟詮》:「《漢書刑法志》:『中刑用刀鋸。』韋昭註:『刀割刑,鋸刖刑也。』按在此喻嚴刑峻法。」
〔九〕《史記蘇秦列傳》:「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於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集解:「《風俗通義》曰:『鬼谷先生,六國時縱橫家。』」索隱:「樂壹注《鬼谷子》書云:『蘇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
范註:「《鬼谷子》一卷。案《鬼谷子》《漢志》不著錄。《隋志》縱橫家有《鬼谷子》三卷。注曰:『周世隱於鬼谷。』《玉海》引《中興書目》曰:『周時高士,無鄉里族姓名字,以其所隱,自號鬼谷先生。蘇秦、張儀事之,授以《捭闔》至《符言》等十有二篇,及《轉丸》、《本經》、《持樞》、《中經》等篇。』因《隋志》之說也。」
《注訂》:「此指縱橫家以口舌辯給之道以策勛,所謂遊說之士者也。」「勛」,謂立功。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桓公二年:『凡公行,告於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勛,禮也。』」
〔一○〕《訓故》:「劉向《別錄》:楚有尸子,疑其在蜀。今案尸子書,晉人,名佼,秦相衛鞅客。鞅誅,佼恐,逃入蜀,著書二十篇。」
范註:「《漢志》雜家《尸子》二十篇。自註:『名佼,魯人,秦相商君師之。鞅死,佼逃入蜀。』」又引汪繼培輯《尸子》序曰:「《漢書藝文志》雜家《尸子》二十篇。隋、唐《志》並同。宋時全書已亡。王應麟《漢志考證》云:『李淑《書目》存四卷。《館閣書目》止存二篇,合為一卷。其本皆不傳。章懷太子注《後漢書》(《宦者呂強傳》)謂《尸子》書二十篇。十九篇陳道德仁義之紀,一篇言九州島險阻水泉所起。劉向序《荀子》,謂《尸子》著書非先王之法,不循孔氏之術,劉勰又謂其「兼總雜術」,「術通而文鈍」。今原書散佚,未究大恉。』」「兼總雜術」謂「兼儒墨,合名法」。
〔一一〕《校證》:「《玉海》三七『以』作『於』。」按作「於」是。
《訓故》:「《青史子》──《漢書藝文志》註:古史官記事之書,小說家也。」《玉海》卷三十七:「《漢志》小說家《青史子》五十七篇。古史官記事也。」註:「《風俗通義》引《青史子》書。」范註:「《大戴禮保傅》篇:『青史氏之記曰:古者胎教。』《隋志》梁有《青史子》一卷。」
《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閭里小知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曲綴」,詳細記錄。明方以智《通雅釋詁》卷三「綴集青史,言汗青也」條:「《文心雕龍》云:『青史曲綴於街談。』……《風俗通》引《青史子》書(見《祀典》篇)。《大戴禮保傅》篇:『青史之記曰:古者胎教。』《隋志》有梁《青史子》一卷。」
范註:「案以上十家,並本《漢書藝文志》,每家舉出一人。惟《鬼谷子》不見於《漢志》,彥和時有其書,以為蘇秦張儀之師,故特舉之。」
〔一二〕「枝附」謂其它子書,如枝葉依附於根干。
〔一三〕《校注》:「孔融《薦禰衡表》:『飛辯騁辭。』」唐逢行珪《鬻子序》:「豈如寓言迂恢,馳術飛辯者矣。」
暨於暴秦烈火,勢炎崑岡〔一〕,而煙燎之毒,不及諸子〔二〕。逮漢成留思〔三〕,子政讎校〔四〕,於是《七略》芬菲〔五〕,九流鱗萃〔六〕,殺青所編〔七〕,百有八十餘家矣〔八〕。迄至魏晉,作者間出〔九〕,讕言兼存〔一○〕,璅語必錄,類聚而求,亦充箱照軫矣〔一一〕。
〔一〕《尚書胤征》:「火炎崑岡,玉石俱焚。」
《斟詮》:「崑岡,本指崑崙山。……彥和採用為歇後語,喻秦火焚書,良窳俱毀,亦即『玉石俱焚』之義。」
〔二〕范註:「《史記始皇本紀》:『三十四年,丞相李斯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彥和雲『煙燎之毒,不及諸子』,恐非事實。戰國諸子之學,亦有師徒相傳。珍守勿失,其書籍又非如《六經》之繁重,山岩屋壁,藏匿自易,故至漢代求書,諸子皆出也。《論衡書解》篇:『秦雖無道,不燔諸子,諸子尺書,文篇具在。』此彥和所本。(趙岐《孟子章句題辭》亦謂秦不焚諸子。)」
朱X先等筆記:「王充《論衡》亦言之,其實非也。何者?經書多言禮制,歷史為不可移易之物,若子書則各有是非,議論易涉縱橫,為害尤巨,既禁經書,斷無不禁子書之理,其所以不殘缺者亦有故,蓋子書為當時人書,訓詁易解,而信奉其說者,易於記憶故也。」
〔三〕「留思」,留意,謂留意搜求古籍。
〔四〕范註:「《文選魏都賦》注引《風俗通》云:劉向《別錄》『讎校者,一人讀書,校其上下得謬誤為校;一人持本,一人讀書,若怨家相對為讎。』」
〔五〕范註:「《漢書藝文志總敘》曰:『……戰國從衡,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殽亂。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占卜之書),侍醫李柱國校方技(醫藥之書)。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隋志》:「哀帝使歆嗣父之業,乃徙溫室中書於天祿閣上,歆遂總括群書,撮其指要,著為《七略》。」)故有《輯略》(師古曰:輯與集同,謂諸書之總要),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芬菲」,意指百花齊放。
〔六〕《校證》:「『九流鱗萃』舊作『流鱗萃(日本活字本誤卒)止』,梅六次本改。黃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並從之。案梅改是。《才略》篇亦有『鱗萃』之文。」
黃註:「九流,注見《正緯篇》。」按《諧隱》篇亦有「九流」之文。
《玉海》卷五十三頁三下:「梁劉勰云:《七略》派流,諸子鱗萃。」《斟詮》:「鱗萃,謂鱗集薈萃,有類聚之義。」
〔七〕《後漢書吳佑傳》:「恢(佑父)欲殺青簡以寫經書。」李賢註:「以火炙簡令汗,取其青易書,復不蠹,謂之殺青。亦謂汗簡。」一說古人著書,初稿書於青竹皮上,取其易於改抹,改定後再削去青皮,書於竹白,謂之殺青。
范註:「劉向上《晏子》《列子》奏並云:『以殺青書可繕寫。』然則其錄奏者,並先殺青書簡也。《御覽》六百六引《風俗通》雲,劉向《別錄》:『殺青者,直治竹簡書之耳。新竹有汁,善朽蠹。凡作簡者,皆於火上炙干之。陳楚間謂之汗,汗者,去其汁也。吳越曰殺,殺亦治也。向為孝成皇帝典校書籍,二十餘年,皆先書竹,改易刊定可繕寫者,以上素也。』(以上皆《漢書補註》引沈欽韓說)」
〔八〕黃註:「《藝文志》:凡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
〔九〕《斟詮》:「謂魏晉兩代子書之作者時時出現也。」
〔一○〕梅註:「讕,音闌,逸也,又謾也。元作,朱改。」
黃註:「《藝文志》:《讕言》十篇。註:不知作者。《廣韻》:讕言,逸言也。」范註:「《隋書經籍志》子類著錄魏晉人所撰書多種,在雜家小說家者尤不鮮。《說文》言部『讕』或作『●』。」《注訂》:「《漢志》儒家有《讕言》十一篇。如淳曰:『讕音粲爛。』」《斟詮》:「讕言,謂遺逸之言,亦即墜聞佚事之義。」
〔一一〕黃註:「《韓詩外傳》(五):成王之時,有三苗貫桑而生,同為一秀,大幾滿車,長几充箱。」范註:「輿中載物,形如箱篋,因謂之車箱。」
黃註:「照軫──《(史記)田敬仲完世家》:梁王曰:寡人國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
范註:「『照軫』,疑當作『被軫』。釋僧佑《出三藏記集雜錄序》曰:『書序之繁,充車而被軫矣。』《說文》:『軫,車後橫木也。』充箱被軫,猶言車不勝載。」
《校注》:「按『照軫』自通,無煩改字。《韓詩外傳》十:『魏王曰:若寡人之小國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十二乘者十枚。』」「照軫」,照車,指文彩。
然繁辭雖積〔一〕,而本體易總〔二〕,述道言治,枝條《五經》。〔三〕其純粹者入矩,踳駁者出規〔四〕。
〔一〕按元刻本無「辭」字,弘治本、馮舒校本、王惟儉本均有「辭」字。《四庫全書考證》引「積」作「賾」,幽深難見也。
〔二〕「本體」,指諸子述道言治的根本思想。「易總」,易於概括。
〔三〕《序志》篇:「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
〔四〕《玉海》卷五十三頁三下引踳作「蹖」。「踳駁」,舛謬雜亂,駁雜。左思《魏都賦》:「非醇粹之方壯,謀踳駁於王義。」《校注》:「《莊子天下》篇:『其道舛駁』,《文選魏都賦》李注引司馬云:『踳,讀曰舛,乖也;駁,色雜不同也。』是司馬彪本『舛』作『踳』。」《綴補》:「踳與舛音義並同。」曹學佺批:「諸子亦當辨其純駁。」
《禮記月令》,取乎呂氏之《紀》〔一〕;《三年問》喪,寫乎荀子之書〔二〕:此純粹之類也〔三〕。
〔一〕《禮記月令》正義引鄭氏目錄云:「名曰《月令》者,以其記十二月政之所行也。本《呂氏春秋十二月紀》之首章也,以禮家好事抄合之,後人因題之曰《禮記》,言周公所作,其中官名時事多不合周法。」
趙翼《陔余叢考》卷三《月令》:「不知此篇本呂氏原本,而禮家采入《禮記》中者。今《呂氏春秋》現在,可覆按也。……而鄭康成已謂是『不韋《春秋》之首章,禮家抄合為記』(見《禮記月令》正義引)。劉勰亦謂:『《月令》一篇,取乎呂氏之《紀》。』」
〔二〕黃註:「《荀子禮論》前半,褚先生補《史記禮書》采入;其後半皆言喪禮,三年之喪一段,與《禮記三年問》同文。」
〔三〕《注訂》:「呂、荀之作皆子書,然《月令》、《禮書》皆為五經枝條,輔翼正論,故歸於純粹之類也。」
陳澧《東塾讀書記》卷十二《諸子書》:「韓昌黎《進學解》,稱孟荀二儒『吐辭為經』。(韓集卷十二)……《文心雕龍諸子》篇云:『其純粹者入矩,……《三年問》喪,寫乎荀子之書,此純粹之類也。』昌黎讀《荀子》,則雲『時若不醇粹』(見卷十一)。劉彥和論《禮記》所取諸篇,昌黎總論之,言各有當也。」
若乃湯之問棘〔一〕,雲蚊睫有雷霆之聲〔二〕;惠施對梁王〔三〕,雲蝸角有伏屍之戰〔四〕;《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談〔五〕,《淮南》有傾天、折地之說〔六〕,此踳駁之類也〔七〕。是以世疾諸子混洞虛誕〔八〕。
〔一〕《注訂》:「《莊子逍遙遊》:『湯之問棘也是已。』」「棘」,《列子》作「革」,革、棘古音同。
〔二〕范註:「《列子湯問》篇:『殷湯問於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無物,今惡得物?……江浦之間生麼蟲(麼,細也,亡果反),其名曰焦螟,群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棲宿去來,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俞、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弗聞其聲。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齋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氣聽,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
〔三〕黃註:「《藝文志》:《惠子》一篇。註:名施,與莊子同時。」「梁王」,指梁惠王。
〔四〕范註:「《莊子則陽》篇:『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返。」』按蠻觸相爭,系戴晉人對梁王語,非惠施也。」
《注訂》:「『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見猶薦也。是戴晉人之對梁王,由於惠施,故彥和雲『惠施對梁王』也。」
〔五〕《訓故》:「《列子湯問》: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愚公懲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移之。又:海中之山曰方丈、蓬萊、瀛洲、員嶠、岱輿,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
《列子湯問篇》:「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於漢陽,可乎?』雜然相許,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又:「夏革曰: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州,五曰蓬萊。……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
〔六〕黃註:「《漢書》淮南王安為人好書,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又:「《淮南天文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
〔七〕《論衡談天》篇:「儒書言共工與顓頊爭為天子,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女媧銷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東南,故百川注焉。此久遠之文,世間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無以非,若非而無以奪,又恐其實然,不敢正議,以天道人事論之,殆虛言也。與人爭為天子不勝,怒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有力如此,天下無敵,以此之力與三軍戰,則士卒,螻蟻也;兵革,毫芒也。安得不勝之恨,怒觸不周之山乎?且堅重莫如山,以萬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動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難;使非柱乎,觸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復難信。顓頊與之爭,舉天下之兵,悉海內之眾,不能當也。何不勝之有?且夫天者氣也體邪?如氣乎,雲煙無異,安得柱而折之?……不周為共工所折,當此之時,天毀壞也,如審毀壞,何用舉之?斷鰲之足以立四極。……夫不周,山也;鰲,獸也。夫天本以山為柱,共工折之,代以獸足,骨有腐朽,何能立之久?且鰲足可以柱天,體必長大不容於天地,女媧雖聖,何能殺之?如能殺之,殺之何用?足可以柱天,則皮革如鐵石,刀劍矛戟不能刺之,強弩利矢不能勝射也。察當今天去地甚高,古天與今無異,當共工缺天之時,無非墜於地也。女媧人也,人雖長無及天者。夫其補天之時,何登緣階據而得治之?豈古之天,若屋廡之形,去人不遠,故共工得敗之,女媧得補之乎?……儒書之言,殆有所見,然其言觸不周山而折天柱,絕地維,銷煉五石(以)補蒼天,斷鰲之足以立四極,猶為虛也。何則?山雖動,共工之力不能折也,豈天地始分之時,山小而人反大乎?何以能觸而折之?以五色石補天,尚可謂五石若藥石治病之狀,至其斷鰲之足以立四極,難論言也。」《論衡對作》篇:「《淮南》書言共工與顓頊爭為天下,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堯時,十日並出,堯上射九日。魯陽戰而日暮,援戈揮日,日為卻還。世間書傳,多若等類,浮妄虛偽,沒奪正是。心濆涌,筆手擾,安能不論?」
桓譚《新論》:「《淮南子》雲『共工爭帝,地維絕』,亦皆為妄作,故世人多雲短書不可用。」
〔八〕《校證》:「『世疾諸子混洞虛誕』,原本無『子』字,何校云:『「諸」下疑脫「子」字。』《讀書引》有,今據補。……黃注本『洞』改『同』,謝刪此七字。紀云:『「是以」句有訛脫。』……案范說脫『子』字,與《讀書引》暗合。下文云:『按《歸藏》之經,……況諸子乎?』上下文正相照應。」沈岩引何校本「洞」改「同」。
范註:「『同』一作『洞』,鈴木云:諸本作『洞』。」又:「諸下脫一『子』字。『混同』,疑當作『鴻洞』。鴻洞,相連貌,謂繁辭也。《漢書揚雄傳》:『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王念孫曰:即,猶或也)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或眾,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
《校注》:「『混洞虛誕』四字平列,而各明一義。『混』謂其雜,『洞』謂其空,『虛』謂其不實,『誕』謂其不經,皆就踳駁方面言。若作『鴻洞』,則為聯綿詞,與『虛誕』二字不類矣。」
王金凌:「劉勰此語是針對《莊子》、《列子》、《淮南子》的寓言而發,寓言總是借荒唐之語表達其意,但劉勰宗經,故詆為踳駁、虛誕。」
按《歸藏》之經〔一〕,大明迂怪〔二〕,乃稱羿斃十日〔三〕,嫦娥奔月〔四〕。《殷易》如茲〔五〕,況諸子乎?
〔一〕黃註:「《帝王世紀》:殷人因《黃帝易》曰《歸藏》。皇甫謐曰:《歸藏易》以純坤為首,坤為地,萬物莫不歸而藏於其中,故曰《歸藏》。」
范註:「《周禮(春官)》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鄭註:『夏曰《連山》,殷曰《歸藏》。』《歸藏》為殷代之《易》,『殷湯』當作『《殷易》』。《漢志》不載《歸藏》。《御覽》六百八引桓譚《新論》云:『《歸藏》四千三百言。』嚴可均《全上古三代文》十五輯得八百四十六字,茲錄其兩條:『昔者羿善射,彃十日,果弊之(弊應作斃)。』『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為月精。』」
〔二〕《斟詮》:「大明,謂日月也。《管子內業》:『鑒於大清,視於大明。』房玄齡註:『大明,日月也。』」
〔三〕《訓故》:「《歸藏易坤開筮》云:帝堯降二女以舜妃。又羿彃十日。」梅註:「注見《辨騷》篇。」《斟詮》:「乃,猶若也。」《校證》:「『斃』,舊本及《玉海》三五皆如此作,黃本改作『弊』。案《辨騷》篇:『夷羿彃日』,唐寫本『彃』作『斃』,是彥和引用此事,前後正復作『斃』。不必妄意改作。」
〔四〕《訓故》:「《歸藏易》: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為精。」梅註:「嫦娥,羿妻。」
〔五〕《校證》:「『易』原作『湯』,黃叔琳云:疑作『易』。范注云雲。案黃校范說是。今據改。」
至如商、韓〔一〕,六虱〔二〕五蠹〔三〕,棄孝廢仁〔四〕;轘藥之禍〔五〕,非虛至也。
〔一〕黃註:「《史記》: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為人口吃而善著書,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
〔二〕梅註:「《商子靳令》篇:六虱:曰禮樂,曰詩書,曰修善,曰孝悌,曰誠信,曰貞廉,曰仁義,曰非兵,曰羞戰。國有十二者,上無使農戰,必貧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謂君之治不勝其臣,官之治不勝其民,此謂六虱,勝其政也。」
《訓故》:「《商子弱民第二十》:農、商、官三者,國之常食官也。農闢地,商致物,官法民。三官生虱六:曰歲、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朴必削。」
范註:「俞樾《諸子平議》二十:『樾謹案上言六虱,下言十二者,而中所列凡九事,於數皆不合。疑禮樂詩書孝悌當為六事;本作曰禮,曰樂,曰詩,曰書,曰修善,曰孝,曰悌,曰誠信,曰貞廉,曰仁義,曰非兵,曰羞戰,故總之為十二也。然則何以稱六虱?曰六虱二字乃衍文也。六虱之文見《去強》篇。其文曰:「農商官三者,國之常官也。三官者生,虱官者六:曰歲,曰食,曰玩,曰好,曰志,曰行。」此說六虱最得。蓋歲也,食也,農之虱也;玩也,好也,商之虱也;志也,行也,官之虱也。《去強》篇又曰:「國有禮,有樂,有詩,有書,有善,有修,有孝,有悌,有廉,有辯。國有十者,上無使戰,必削則亡。」然則《商子》之意不以此為六虱明矣。』」一說,「六」,虛數,言其多。
高亨《商君書註譯》認為《靳令》原文應作:「六虱:曰禮樂;曰詩書;曰修善孝弟;曰誠信貞廉;曰仁義;曰非兵羞戰。」「今本衍三個『曰』字。共有六項,所以稱為六虱,每項又包括兩小項,所以下文稱『十二者』。」《玉海》卷五十三:《諸子商子》:「晉庾峻曰:『秦塞斯路,利出一官,雖有處士之名,而無爵列於朝者,商君謂之六蝸,韓非謂之五蠹。』原註:『《文心雕龍》云:「商韓之六虱五蠹。」』」
〔三〕梅註:「韓非曰:亂國之俗,其學者則稱先王之道以藉仁義,盛容服而飾辯說,以疑當世之法,而貳人主之心;其言古(應作談)者,為設詐稱,借於外力,以成其私,而遺社稷之利;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應作串)御者,積於私門,盡貨賂,而用重人之謁,退汗馬之勞;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財,蓄積待時,而侔農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按此見《五蠹》篇。
〔四〕《五蠹》中也批判儒家借仁義來欺騙人主。
〔五〕《校證》:「馮本、汪本、畲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轘』誤『轅』。」按元刻本亦作「轅」。
梅註:「秦孝公以車裂鞅曰轘,韓非飲藥而死。」黃註:「《左傳》杜預註:車裂曰轘。《商君傳》: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又:「《史記》:秦攻韓,韓王遣非使秦,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按此見《老莊申韓列傳》。
公孫之白馬、孤犢〔一〕,辭巧理拙;魏牟比之鴞鳥〔二〕,非妄貶也。
〔一〕《訓故》:「《史記荀卿傳》:趙亦有公孫龍,為堅白同異之辨。」《公孫龍子》,《漢書藝文志》列「名家」。
黃註:「《列子》(《仲尼》篇):公孫龍誑魏王曰:白馬非馬,孤犢未嘗有母。」
〔二〕黃註:「按《列子》所述,魏公子牟正深悅公孫龍之辨,所謂『承其餘竅者也』(范註:樂正子輿詆公子牟之忿辭)。《莊子秋水》篇則異是。龍問牟:『吾自以為至達已,今聞莊子之言,無所開吾喙,何也?』公子牟有埳井之蛙謂東海之鱉之喻。是『鴞鳥』當作『井蛙』矣。」《校證》:「『鴞』馮本作『梟』。黃注云雲。案《史記魯仲連傳》正義引《魯連子》:『魯仲連往請田巴曰:先生之言,有似梟鳴。』彥和蓋涉彼而誤。」
《莊子秋水》:「公孫龍問於魏牟曰:『……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笑曰:『子獨不聞夫埳(淺)井之蛙乎?』」
《校注》:「按『井蛙』與『鴞鳥』之形音不近,恐難致誤。以其字形推之,疑『鳥』當作『鳴』,寫者偶脫其口旁耳。……《魯連子》:『齊辯士田巴,辯於狙丘,議於稷下,毀五帝,罪三王,訾五伯,離堅白,合同異,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魯仲連,……往請田巴曰:「……國亡在旦夕,先生奈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梟鳴,出聲而人惡之。願先生勿復言!」田巴曰:「謹聞命矣。」(《史記魯仲連傳》正義、《御覽》四六四又九二七引)』彼仲連之譏田巴,儗以梟鳴,則魏牟之比公孫,或亦乃爾。蓋皆厭其詹詹多言,不切實用,而方以鴞鳴之可惡也。」
昔東平求諸子、《史記》,而漢朝不與;蓋以《史記》多兵謀,而諸子雜譎術也〔一〕。然洽聞之士〔二〕,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三〕,棄邪而采正〔四〕,極睇參差〔五〕,亦學家之壯觀也。
〔一〕黃註:「《漢書》:東平思王宇,宣帝子,成帝時來朝上疏求諸子及《太史公書》。」
《漢書宣元六王傳》:「東平思王宇來朝,上疏求諸子及《太史公書》。上以問大將軍王鳳。鳳曰:……諸子書或反經術,非聖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書》有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之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諸侯王,不可予。」
〔二〕「洽聞」,見聞廣博。
〔三〕意謂觀賞其華彩,而吸取其內容。《辨騷》篇:「玩華而不墜其實。」
〔四〕陳澧《東塾讀書記》卷十二《諸子書》:「《漢書藝文志》云:『觀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文心雕龍諸子》篇云:『洽聞之士,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棄邪而采正。』……澧案《隋書經籍志》、《唐書藝文志》、梁庾仲容、沈約皆有《子鈔》。……皆所謂『捨短取長』者也。」
《注訂》:「以上數語極精,群經之外,諸子亦不可廢也。讀子之法,覽華而食實,棄邪而采正,十字備之矣。」
楊明照《文心雕龍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幾個問題》:「《諸子》篇的『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是第二段末承上啟下之詞。上文既評介了『諸子』的各個方面,故以『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二句相承。即是說,『諸子』的優缺點雖紛然雜陳,但博學的人,應該抓住它的主要東西;也就是緊接著說的『覽華而食實,棄邪而采正』,可見這裡的『宜撮綱要』,是專指學習『諸子』方面而言,與寫作無甚關係。」
〔五〕「睇」,指注視。「參差」,差別。「極睇參差」,謂極力注視諸子中不同之點。
以上為第二段,論述先秦諸子的思想內容,並將之分為純粹與踳駁二類。
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一〕;管、晏屬篇,事核而言練〔二〕;列禦寇之書,氣偉而采奇〔三〕;鄒子之說,心奢而辭壯〔四〕;墨翟、隨巢,意顯而語質〔五〕;尸佼、尉繚,術通而文鈍〔六〕。
〔一〕范註:「孟荀皆戰國大儒,傳孔門之學,不容軒輊於其間。荀子著書,主於明周孔之教,崇禮而勸學。其中最為口實者,莫過於《非十二子》及《性惡》兩篇。王應麟《困學紀聞》據《韓詩外傳》所引,卿但非十子,而無子思、孟子,以今本為其徒李斯等所增,不知子思、孟子後來論定為大賢耳,其在當時,固亦卿之曹偶,是猶朱陸之相非,不足訝也。……彥和稱孟荀理懿而辭雅,識力遠勝韓愈大醇小疵之論,宋儒盲攻,更不足道。」「懿」,淵深。《才略》篇:「荀況學宗而象物名賦,文質相稱,固巨儒之情也。」
蘇洵《上歐陽內翰書》:「《孟子》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
方孝孺《張彥輝文集序》:「荀卿恭敬好禮,故其文敦厚而嚴正,如大儒老師,衣冠偉然,揖讓進退,具有法度。」(《四部叢刊》《遜志齋集》卷十二)
〔二〕《訓故》:「《史記》:晏嬰者,萊之夷維人,為齊相,著書七篇,載其行事及諫諍之言,世號《晏子春秋》。」
范註:「《漢志》道家:《筦子》八十六篇(今書存七十六篇,十篇有錄無書。)劉向上奏云:『凡《管子》書,務富國安民,道約言要,可以曉合經義。』又儒家《晏子》八篇,劉向上奏云:『其書六篇,皆忠諫其君,文章可觀,義理可法,皆合六經之義。又有復重文辭頗異,複列以為一篇。又有頗不合經術,似非晏子言,疑後世辯士所為者,故亦不敢失,復以為一篇。凡八篇。』」「事核而言練」,故事實在而言詞精練。
〔三〕《訓故》:「《漢書藝文志》:《列子》八篇。註:名禦寇,先莊子,莊子稱之。」
范註:「《漢志》道家:《列子》八篇。今本出晉張湛,疑即湛所偽造也。張湛《列子序》云:『往往與佛經相參。』蓋湛時佛學已入中國,故得竊取其意。又云:『特與《莊子》相似。』蓋《莊子》書中多稱列禦寇,故取材《莊子》特多。又《周穆王》篇非汲冢書發見後不能造,尤為湛偽造之證(《穆天子傳》晉初出於汲冢)。《列子》放誕恢詭,故彥和云:『氣偉而采奇。』」
〔四〕周註:「《鄒子》誇誕,語言汪洋恣肆,所以心奢辭壯。」
范註:「心奢辭壯,即《史記》所謂『其語閎大不經,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者也。《論衡案書》篇:『鄒衍之書,瀇洋無涯,其文少驗,多驚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縱,無實是之驗,華虛誇誕,無審察之實。』」《時序》篇:「鄒子以談天飛譽。」「心奢」,心思誇張。
〔五〕范註:「《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體身則可,其言多不辯,何也?曰: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其用。《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用,直以文害用也,故其言多不辯。』《漢志》墨家《隨巢子》六篇。隋、唐《志》並雲一卷,《意林》同。隨巢為墨翟弟子(班固自注),其書言鬼神災祥,闡發《墨子》明鬼之義,以為鬼神賢於聖人。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有《隨巢子》一卷。」王金凌:「墨家學說宣講的對象多為一般平民,故須文詞質樸,內容顯豁。」
〔六〕《訓故》:「《漢書藝文志》:《尉繚子》三十一篇。馬總云:尉姓,繚名。首篇稱『梁惠王問』蓋魏人。」范註:「《漢志》,《尸子》二十篇,《尉繚子》二十九篇,並在雜家。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故彥和稱其術通。《漢志》兵形勢家有《尉繚》三十一篇。今所傳《尉繚子》五卷,二十四篇。胡應麟謂兵家之《尉繚》,即今所傳,而雜家之《尉繚》,並非此書;今雜家亡而兵家獨傳。案胡氏之說是也。(晁公武《讀書志》稱元豐中以《六韜》、《孫子》、《吳子》、《司馬法》、《黃石公三略》、《尉繚子》、《李衛公問對》頒武學,號曰七書。此兵家之《尉繚》所以得傳。)」「術通」,法術精通。
鶡冠綿綿,亟發深言〔一〕;鬼谷眇眇,每環奧義〔二〕。情辨以澤,文子擅其能〔三〕;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四〕。
〔一〕《列仙傳》:「鶡冠子,或曰楚人,隱居,衣弊履穿,以鶡為冠,莫測其名,因服成號。著書言道家事,馮暖常師事之。」
范註:「《漢志》道家:《鶡冠子》一篇。自註:『楚人,居深山,以鶡為冠。』今所傳宋陸佃注本凡十九篇。其中《世兵》篇與賈誼《鵩鳥賦》文辭多同,彥和所謂亟發深言者,殆指此篇。《抱經堂文集》十《書鶡冠子後》:『《鶡冠子》十九篇,昌黎稱之,柳州疑之,學者多是柳。蓋其書本雜采諸家之文而成。如五至之言,則郭隗之告燕昭者也。伍長里有司之制,則管仲之告齊桓者也。《世兵》篇又襲魯仲連《遺燕將書》中語,謂其取賈誼《鵩賦》之文又奚疑!』」
「綿綿」,謂細語綿綿,連續不絕。「亟」,屢次。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一七《鶡冠子》:「劉勰《文心雕龍》稱『鶡冠綿綿,亟發深言』,《韓愈集》(見卷十一)有《讀鶡冠子》一首,……其說雖雜刑名,而大旨本原於道德,其文亦博辨宏肆。自六朝至唐,劉勰最號知文,而韓愈最號知道,二子稱之,宗元乃以為鄙淺(見《柳集》卷四),過矣。」
《斟詮》:「陸佃《鶡冠子序》:『其道踳駁,著書初本黃老,而末流通於刑名。此書雖雜黃老刑名,而要其宿時若散亂而無家者,然其奇言奧旨,亦每每而有也。』說與彥和『亟發深言』之說相合。」
〔二〕「眇眇」,范校:「鈴木云:嘉靖本、王本、岡本作渺渺。」
《校證》:「馮本、汪本、畲本、王惟儉本、《古論大觀》『奧』作『其』。」元刻本、馮舒校本、兩京本、張之象本,「奧」均作「其」。
范註:「《四庫提要》曰:『高似孫《子略》稱其一闔一辟,為《易》之神;一翕一張,為老氏之術,出於戰國諸人之表(《子略》卷三),誠為過當。宋濂《潛溪集》詆為蛇鼠之智;又謂其文淺近,不類戰國時人,又抑之太甚。柳宗元《辯鬼谷子》以為言益奇而道益隘,差得其真。蓋其術雖不足道,其文之奇變詭偉,要非後世所能為也。』」
《論說》篇:「《轉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眇眇」,玄遠貌。
柳宗元《辯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險盭峭薄,……晚乃益出七篇,怪謬異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隘。」
清周廣業《意林注》卷二《鬼谷子》:「按是書始見《隋志》,前此未錄。故柳子厚(按見《柳集》卷四《辯鬼谷子》)以為後出,……《文心雕龍》稱其『唇吻策勛』,又言『鬼谷渺渺,每環奧義』,豈竟不審真偽,為此虛美哉!」今傳梁陶弘景注本《鬼谷子》三卷。
〔三〕《訓故》:「晁補之云:文子姓辛,號計然,受業老子。」
黃註:「《藝文志》:《文子》九篇。註:老子弟子,與孔子同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託者也。」范註:「《隋志》:《文子》十二卷,即今所傳本也。其書並引《老子》之言而推衍之,旨意悉本《老子》,故云情辨以澤(澤,潤澤也)。」「情辨」,情理辨析。
〔四〕范註:「《四庫提要》曰:『其書本名家者流,大旨指陳治道,欲自處於虛靜,而萬事萬物則一一綜核其實;故其言出入於黃、老、申、韓之間。《周氏涉筆》謂其自道以至名,自名以至法,蓋得其真。』」
慎到析密理之巧〔一〕,韓非著博喻之富〔二〕,呂氏鑒遠而體周,〔三〕淮南泛采而文麗〔四〕。斯則得百氏之華采〔五〕,而辭氣之大略也〔六〕。
〔一〕《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慎到,趙人。……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集解》引徐廣曰:「今《慎子》,劉向所定,有四十一篇。」
《漢書藝文志》法家:「《慎子》四十二篇。」自註:「名到,先申韓,申韓稱之。」
范註:「《四庫提要》曰:『今考其書,大旨欲因物理之當然,各定一法而守之,不求於法之外,亦不寬於法之中。則上下相安,可以清淨而治。然法所不行,勢必刑以齊之;道德之為刑名,此其轉關,所以申韓多稱之也。』」
〔二〕范註:「《漢志》法家:《韓子》五十五篇。《史記韓非傳》:『喜刑名法術,而其歸本於黃老。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彥和所云博喻之富,殆指《內外儲》、《說林》等篇而言。」
《情采》篇:「詳覽莊韓,則見華實過乎淫侈。」
方孝孺《張彥輝文集序》:「韓非李斯,峭刻酷虐,故其文繳繞深切,排搏糾纏,比辭聯類,如法吏議獄,務盡其意,使人無所措手。」
〔三〕《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呂不韋者,……亦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高誘《呂氏春秋序》:「為十二紀、八覽、六論,……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名為《呂氏春秋》。」
《論說》篇:「不韋《春秋》,六論昭列。」「體周」,謂結體周密。
范註:「《漢志》雜家:《呂氏春秋》二十六篇。自註:『秦相呂不韋輯智略士作。』《四庫提要》曰:『今本凡十二紀、八覽、六論。紀所統子目六十一,覽所統子目六十三,論所統子目三十六,實一百六十篇,《漢志》蓋舉其綱也。不韋固小人,而是書較諸子之言獨為醇正。大抵以儒為主,而參以道家墨家,故多引孔子、曾子之言。其它如論音則引《樂記》,論鑄劍則引《考工記》,雖不著篇名,而其文可案。所引莊列之言,皆不取其放誕恣肆者,墨翟之言,不取其非儒明鬼者,而縱橫之術,刑名之說,一無及焉。其持論頗為不苟,論者鄙其為人,因不甚重其書,非公論也。』」斯波六郎:「桓譚《新論》:秦呂不韋請迎高妙,作《呂氏春秋》。……乃其事約艷,體具而言微(《文選》楊德祖《答臨淄侯箋》注引)。」
〔四〕《訓故》:「《漢書》:淮南王劉安招致賓客方術之士,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
范註:「《漢志》雜家:《淮南內》二十一篇。《漢書景十三王傳》謂:『淮南王安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河間獻王德傳》)又《淮南王傳》:『辯博善為文辭。』《要略》曰:『若劉氏之書……理萬物,應變化,通殊類,非循一跡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牽連之物,而不與世推移也。』」高誘《淮南子敘目》:「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
〔五〕范註:「彥和特舉以上十八家,為晚周百氏之冠冕(其中淮南一家雖出於漢代,然撰書之人,仍存戰國恣肆高談之風,故得列入),並指明研術諸家之徑途,循此以往,則得百氏之華采也。」
〔六〕《校證》:「『氣』下原有『文』字。……『文』蓋『之』字之誤衍,……今據刪。」
范註:「『文』疑是衍字。《論語泰伯》篇:『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鄭玄注曰:『出辭氣能順而說之,則無惡戾之言出於耳。』彥和謂循此則得諸子之順說,不至為鄙倍之言所誤也。」
《校注》:「按無『文』字是。『文』蓋『之』之誤(《章表》篇「原夫章表之為用也」,元本等誤「之」為「文」,是其例),而原有『之』字亦復書出,遂致辭語晦澀。《詔策》篇『此詔策之大略也』,《體性》篇『才氣之大略哉』,句法與此相同,可證。」按梅本「氣」字下空二格,無「文」字。
王力主編《古代漢語古漢語概論》引述上面一段文字後說:「在先秦諸子的著作中,除用論辯文、說明文、記敘文以及寓言體外,還開始表現出個人的風格來。這是因為那時盛行私人講學,私人著述,所以在語言上表現了個人的風格。」
以上為第三段,特就風格方面論述先秦諸子的特色。
若夫陸賈《新語》〔一〕,賈誼《新書》〔二〕,揚雄《法言》〔三〕,劉向《說苑》〔四〕,王符《潛夫》〔五〕,崔寔《政論》〔六〕,仲長《昌言》〔七〕,杜夷《幽求》〔八〕,咸敘經典〔九〕,或明政術,雖標論名,歸乎諸子〔一○〕。何者?博明萬事為子,適辨一理為論〔一一〕,彼皆蔓延雜說〔一二〕,故入諸子之流。
〔一〕《校證》:「『新』原作『典』,今據王惟儉本改。」
孫詒讓《札迻》十二:「『典』當作『新』。《新語》十二篇,今書具存。《史記》賈本傳及正義引《七錄》並同,皆不雲『典語』。」
黃註:「《史記》:高帝謂陸生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按此見《陸賈列傳》。
范註:「漢代子書,《新語》最純最早,大旨皆崇王道,黜霸術,貴仁義,賤刑威,歸本於修身用人。其稱引《老子》者,惟《思務》篇引『上德不德』一語,余皆以孔氏為宗。所援據多《詩》《書》《春秋》《論語》之文。紹孟、荀而開賈、董,卓然儒者之言,史遷目為辯士,未足以盡之(用《四庫提要》及嚴可均《新語敘》語,嚴語見《鐵橋漫稿》五)。」
〔二〕范註:「《漢志》儒家:《賈誼》五十八篇。」
范注引《抱經堂文集》十《書校本賈誼新書後》云:「《新書》,非賈生所自為也,乃習於賈生者,萃其言以成此書耳。《過秦論》史遷全錄其文,《治安策》見班固書者乃一篇,此離而為四五,後人以此為是賈生平日所草創(《朱子語錄》)。豈其然歟!書中為《漢書》所不載者,雖往往類《說苑》、《新序》、《韓詩外傳》,然如青史氏之記,具載胎教之古禮,《修政語》上下兩篇,多帝王之遺訓,《保傅》篇、《容經》篇,並敷陳古典,具有源本;其解《詩》之《騶虞》,《易》之『潛龍』、『亢龍』,亦深得經義。魏晉人決不能為,故曰:是習於賈生者萃而為之,其去賈生之世不大相遼絕可知也。」
〔三〕《漢書揚雄傳》:「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或眾。……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譔以為十三卷,象《論語》,號曰《法言》。」
范注引《四庫提要》曰:「漢書藝文志》儒家,揚雄所序三十八篇。注曰:『《法言》十三。』雄本傳具列其目。凡所列漢人著述,未有若是之詳者,蓋當時甚重雄書也。自程子始謂其『曼衍而無斷,優柔而不決』;蘇軾始謂其『以艱深之詞,文淺易之說』。至朱子作《通鑑綱目》,始書『莽大夫揚雄死』。雄之人品著作,遂皆為儒者所輕。若北宋之前,則大抵以為孟、荀之亞也。」
〔四〕《訓故》:「《漢書》:劉向校秘書,采古今紀傳行事之跡,正辭美義,可為勸戒者,以類相從,為《說苑》二十卷。」
范註:「《漢志》儒家劉向所序六十七篇。自註:『《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頌圖》也。』《新序》十卷,《說苑》二十卷,兩書性質略同,彥和特舉一以概之耳。……《說苑》二十篇,其書皆錄遺文佚事,足為法戒之資者,其例略如《韓詩外傳》。古籍散佚,多賴此以存。如《漢志河間獻王》八篇,《隋志》已不著錄,而此書所載四條,尚足見其議論醇正,不愧儒宗。其它亦多可採擇,雖有傳聞異詞,固不以微瑕累全璧矣(節錄《四庫提要》語)。」
〔五〕范注引《四庫提要》曰:「《潛夫論》十卷,漢王符撰。《後漢書》本傳稱其『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二十餘篇,以議當世得失,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今本凡三十五篇,合敘錄為三十六篇,蓋猶舊本。范氏以符與王充、仲長統同傳,韓愈因作《後漢三賢贊》。今以三家之書相較,符書洞悉政體似《昌言》,而明切過之;辨別是非似《論衡》,而醇正過之。前史列之儒家,斯為不愧。」
〔六〕《校證》:「『政』,汪本、畲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梅六次本、陳本、鍾本、梁本、王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正』。何校作『政』。嚴可均《鐵橋漫稿》五《崔氏政論敘》曰:『各書引見,或作「政論」,或作「正論」,或作「本論」,止是一書。』」
《訓故》:「《後漢書》:崔寔,字子真,瑗之子也。桓帝初為郎,明於政體,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曰《政論》,指切時要,言辯而確,當世稱之。」按此見《後漢書崔駰傳》附《崔寔傳》。傳中引仲長統評《政論》的部分原文。《崔駰傳論》中又說:「寔之《政論》,言當世理亂,雖晁錯之徒不能過也。」又贊曰:「崔為文宗,世禪雕龍。」
〔七〕《訓故》:「《後漢書》:仲長統,字公理,山陽高平人。參丞相曹操軍事,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恆發憤嘆息,因著論名曰《昌言》。」按此見《仲長統傳》。
范注引《鐵橋漫稿》五《昌言敘》曰:「余從《群書治要》寫出九篇,益以本傳三篇,以《意林》次第之。本傳:統字公理,山陽高平人,著論三十四篇,十餘萬言。今此收輯,才萬餘言,亡者蓋十八九,而《治要》所載,又頗刪節,斷續離,殆所不免,然其闓陳善道,指呵時敝,剴切之忱,踔厲震盪之氣,有不容摩滅者。繆熙伯方之董、賈、劉、揚,非過譽也。神仙家言,儒者所弗道,而《昌言》有其一篇,故是雜家。」
清周廣業《意林注》卷五:「仲長統(原註:廖無此字)《昌言》:廖本無『統』字者,梁避昭明太子諱。故《文心雕龍》敘《諸子》曰:『王符《潛夫》,崔寔《政論》,仲長《昌言》,杜夷《幽求》。』獨於統舉姓。」
〔八〕黃註:「《晉書》杜夷,字行齊,廬江人,懷帝時舉方正,著《幽求子》二十篇。」按此見《儒林杜夷傳》。
范注引黃以周《儆季雜箸子敘幽求子敘》曰:「杜氏家學皆宗儒,至夷一變而入道。其言曰:『道以無為為家,清靜虛寂,宏廣多包,聖人所宅。』此其宗恉也。」
〔九〕范註:「『咸』一作『或』,作『或』者是。」
《校注》:「『咸』,黃校云:『一作或。』按當從一本作『或』,始與下句一例。《訓故》本正作『或』。」
〔一○〕朱X先等筆記:「『雖標論名,歸乎諸子』,古人云論皆成書,非如後世之單篇論說。」
〔一一〕范註:「『適』,疑當作『述』。《論說篇》云:『述經敘理曰論。』」斯波六郎:「案『適辨』與上句『博明』相對成文,不應妄改為『述辨』。」
郭註:「適,專主。博與適相對成文。……《論語裡仁》:『無適也。』朱註:『適,專主也。』猶知適有專主之義。」「適辨一理」即只辨一理。
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漢魏以後諸子》:「劉勰之言欲使論與子分,然漢魏子書,大抵適辨一理而已,未見其能博明萬事也。」
〔一二〕意謂這些都是牽連到各種事物的雜說。
以上為第四段,點明兩漢雜說納入諸子的原因。
夫自六國以前,去聖未遠〔一〕,故能越世高談,自開戶牖。兩漢以後,體勢漫弱〔二〕,雖明乎坦途〔三〕,而類多依采,此遠近之漸變也〔四〕。
〔一〕《孟子盡心下》:「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
〔二〕范校「漫」字:「黃云:活字本、汪本作『浸』。」范註:「譚獻校本改『漫』作『浸』,案譚改是也。」
《校注》:「按譚校是。元本、弘治本,……亦並作『浸』。《文選》陸倕《石闕銘》:『晉氏浸弱。』是『浸弱』連文之證。《樂府》篇亦有『自雅聲浸微』語。」
〔三〕《校注》:「黃校云:『雖』『乎』二字,元作『難』『於』,朱改。按朱改是也。《莊子秋水篇》篇:『明乎坦塗。』即此語之所自出。」范註:「坦途,謂儒學。六國以前仍指六國,非謂春秋時代。漢自董仲舒奏罷百家,學歸一尊,朝廷用人,貴乎平正,由是諸家撰述,惟有依傍儒學,采掇陳言,為世主備鑑戒,不復敢奇行高論,自投文網,故武帝以後,董、劉、揚雄之徒,不及漢初淮南、陸賈、賈誼、晁錯諸人,東漢作者又不及西京,魏晉之世,學術更衰,所謂讕言兼存,璅語必錄,幾至不能持論矣。」
郭註:「《莊子秋水》:『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此文坦途,承上文『越世高談』說的,非指儒家也。類,大抵。」
〔四〕「依」是依傍,「采」是採取,謂拾人牙慧。「遠」指先秦,「近」指兩漢以後。
《校釋》:「舍人之意,大抵揚戰國而抑漢晉。戰國諸子,學有本源,文非苟作,雖各得大道之一端,而皆《六經》之枝條也。漢代已遜其宏深,魏晉尤難與比數。陸《語》則粗述存亡,賈《書》亦雜編奏議;揚雄規仲尼,劉向採摭往事,衡以著述之體,已非莊墨之儔。《潛夫》《昌言》以下,大都務切時要之作,別無新義,未饜研求。故顏之推亦謂『魏晉以來,所著諸子,理重事復,遞相模效,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洵為確論。」
嗟夫,身與時舛,志共道申〔一〕,標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千載之下〔二〕,金石靡矣,聲其銷乎〔三〕!
〔一〕他們的志趣隨聖道得以申張。
司馬遷《報任少卿書》:「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
〔二〕唐逢行珪《鬻子序》:「馳心於萬古之上,寄懷於千載之下,庶垂道見志,懸諸日月。」即本於此篇,而字句小有改易。
〔三〕范註:「《金樓子自序》篇:『人間之世,飄忽幾何,如鑿石見火,窺隙觀電,螢睹朝而滅,露見日而消,豈可不自序也。』」
《校注》:「按此即《序志》篇『名踰金石之堅』之意。『其』,豈也。」
郭註:「靡,糜之借字。《楚辭九嘆》:『名靡散而不彰。』註:『靡散,猶消滅也。』《漢書景十三王傳》:『今欲靡爛望卿。』註:『靡,碎也。』皆以靡作糜也。」
楊明照《從文心雕龍原道序志兩篇看劉勰的思想》(《文學遺產增刊》十一輯):「《諸子》篇:『太上立德,……懸諸日月焉。』『嗟夫,身與時舛,……聲其銷乎!』這裡表面上雖在談諸子,實際無異於自白。特別是《序志》篇末的『茫茫往代,既沈予聞,眇眇來世,倘塵彼觀』,與《諸子》篇的『標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千載之下』,寓意大體相同。」
《注訂》:「自『何者』以下,至『聲其銷乎』,為此篇總論。一以辨諸子之體與論說之異;一以辨兩漢以降,子類之著作漸衰。最後『標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千載之下』,不啻彥和自道也。故紀評雲『隱然自寓』也。」
第五段論述先秦兩漢諸子的演變,並以感嘆作結。
贊曰:丈夫處世〔一〕,懷寶挺秀〔二〕;辨雕萬物〔三〕,智周宇宙〔四〕。立德何隱?含道必授〔五〕。條流殊述,若有區囿〔六〕。
〔一〕《校證》:「『丈』原作『大』,王惟儉本,梅六次本作『丈』。鍾本、梁本、日本刊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俱從之。今據改。《程器》篇有『丈夫學文』語。」
《校注》:「按『丈』字是。《程器》篇亦有『丈夫』文。《南齊書王秀之傳》:『(苟)丕乃遺書曰:「……丈夫處世,豈可寂漠恩榮!」』《世說新語言語》篇:『士元從車中謂曰:「吾聞丈夫處世,當帶金佩紫。」』並足資旁證。」
〔二〕《論語陽貨》:「(陽貨)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朱註:「謂懷藏道德,不救國之迷亂。」《斟詮》:「挺秀,謂挺拔俊秀,與眾不同,有『出類拔萃』之義。」
〔三〕《情采》篇:「莊周云:辯雕萬物,謂藻飾也。」《莊子天道》篇:「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辯雖雕萬物,不自說也。」疏:「宏辯如流,雕飾萬物。」《校注》:「『辨』凌本作『辯』,按辯字是。」
〔四〕《易繫辭上》:「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釋文》:「知,音智。」《校注》:「因與上句之『萬物』相避,故作『智周宇宙』。」
〔五〕《斟詮》直解為『建立德業,何須隱售?抱負道術,必然傳授」。
〔六〕范註:「李君雁晴曰:『述同術,途也。』」
此謂各種流派的表達方式不同,各有各的區域園地。
論說第十八
元王構《修詞鑒衡》:「言其倫而析之者,論也。別嫌疑而明之者,辨也。度其宜而揆之者,議也。正是非而著之者,說也。」
劉師培《論文雜記》:「九家之中,凡能推闡義理,成一家之言者,皆為論體。儒家之中,如《禮記表記》、《中庸》各篇,皆論體也。即道家、法家、雜家、墨家之中,亦隱含論辯兩體。宣口為說,發明經語大義亦為說。《漢志》於發明經義之文即附於本經之下。又賈誼《過秦論》三篇,亦列於《新書》,而《漢志》雜家復有《荊軻論》五篇,皆論體之列於子者也。」
「說」在此為遊說,與後世所謂「論說文」之說是有區別的。
聖哲彝訓曰經〔一〕,述經敘理曰論〔二〕。論者,倫也〔三〕;倫理無爽〔四〕,則聖意不墜〔五〕。
〔一〕《書酒誥》:「聰明祖考之彝訓。」傳:「言子孫皆聰聽父祖之常教。」
〔二〕范註:「凡說解談議訓詁之文,皆得謂之為論;然古惟稱經傳,不曰經論;經論並稱,似受釋藏之影響。《魏晉釋老志》曰:『釋迦後數百年,有羅漢菩薩,相繼著論,贊明經義,以破外道。皆傍諸藏部大義,假立外問,而以內法釋之。』《隋書經籍志》以佛所說經為三部,又有菩薩及諸深解奧義,贊明佛理者,名之為論。彥和此篇,分論為二類:一為述經、傳注之屬;二為敘理、議說之屬。八名雖區,總要則二。二者之中,又側重敘理一邊,所謂『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三〕范註:「《釋名釋典藝》:『論,倫也,有倫理也。』《說文系傳》三十五:『應詰難,揭首尾,以終其事,曰論。論,倫也,同歸而殊塗。』」
《玉海》卷六十二:「鄭康成曰:論者綸也,可以經綸世務。」
〔四〕范註:「倫,理也;爽,差失也。」
張相《古今文綜》第一部第一編第一章《論文體制》:「論者倫也,義取倫理無爽,馳驟橫決,良乖古誼。」
〔五〕斯波六郎:「《論語子張》:『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
以上幾句話是說寫論文要有條理,條理無誤,纔能不失聖人的原意。《文選序》:「論則析理精微。」就是在論文中要把道理分析得精密細微。
昔仲尼微言,門人追記,故抑其經目,稱為《論語》〔一〕;蓋群論立名,始於茲矣〔二〕。自《論語》已前,經無「論」字〔三〕;《六韜》二論〔四〕,後人追題乎!
〔一〕《校證》:「『抑』原作『仰』,今據《御覽》改。《(儀禮)聘禮》疏引鄭玄《論語序》:『《易》,《詩》,《書》,《禮》,《樂》,《春秋》,皆二尺四寸(原作「一尺二寸」,據《左傳序》疏引鄭氏《論語序》改)。《孝經》謙,半之;《論語》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謙焉。』鄭氏此文,正可說明《論語》謙,不敢稱經之故。徐校『仰』作『押』,未是。『故抑其經目稱為《論語》』九字,《事物紀原》四引作『目為《論語》』一句。」
《漢書藝文志》:「昔仲尼沒而微言絕。」師古註:「精微要妙之言。」
范註:「《漢書藝文志》:『《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補註》引王先慎曰:『皇、邢二疏並云:「論,撰也。」群賢集定,故曰撰。鄭注《周禮》云:「答述曰語。」以此書所載,皆仲尼應答弟子及時人之辭,故曰語;而在論下者,必經論撰,然後載之,以示非妄語也。』……『仰其經目』,疑當作『抑其經目』,謂謙不敢稱經也。」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然《論語》一書,出言為經,宋儒語錄,即權輿於此。(或謂語錄出之南宗諸僧,實則非是。)非復後人所作之論體。」
〔二〕劉熙載《藝概文概》:「劉彥和謂群論立名,始於《論語》,不引《周官》『論道經邦』一語,後世誚之,其實過矣。《周官》雖有論道之文,然其所論者未詳;《論語》之言,則原委俱在。然則論非《論語》奚法乎?」
蔣祖怡《文心雕龍論叢文心雕龍內容述評》:「《論語》之『論』,是『論纂』之『論』,不是『議論』之『論』或『辯論』之『論』。其實,論說之體,並不始於《論語》,而且《論語》中大半是記言記事,不純粹是議論。劉氏因為『尊聖宗經』,把《論語》作為論說文的始祖,這種說法顯然是很勉強的。」
〔三〕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別集類上:「余嘗題其後曰:世之詞人,刻意文藻,讀書多滅裂……今勰著書垂世,自謂夢執丹漆器,隨仲尼南行,其自負不淺矣;觀其《論說》篇稱『《論語》以前,經無論字,《六韜》三(當作二)論,後人追題』,是殊不知《書》有『論道經邦』之言也。」(卷四上)
楊慎批:「按《書》雲『論道經邦』,已有論字矣。」何焯云:「楊駁之是也。後《議對》篇即引『議事以制』。楊說本之晁子止《讀書志》。」又云:「『論道經邦』唯見《古文尚書》,故彥和以為經無『論』字。」《日知錄》卷二十四《司業》:「梁劉勰《文心雕龍》謂『《論語》以前,經無論字……』,今《周官》篇有『論道經邦』之語,蓋梅賾古文之書其時未行。」
《補註》:「紀云:『觀此,知古文《尚書》梁時尚不行於世,故不引「論道經邦」之文,然《周禮》卻有「論」字。』詳案《困學紀聞》卷十七:『《文心雕龍》云:「《論語》以前,經無論字。」晁子止云:不知《書》有「論道經邦」。』閻箋:『「論道經邦」乃晚出書《周官》篇,本《考工記》「或坐而論道」來。』案文達之評據此。又《紀聞》何箋云:『「論道經邦」本於古文《尚書》,未可以詆彥和。』又云:『劉彥和或不讀《古文尚書》。』案此何氏為彥和左袒。何又云:『書中《議對》篇即引「議事以制」。』此則何氏卓見,可以證彥和不引『論道經邦』之疏。蓋彥和本文士,於經學不甚置意,且當時並不知《古文尚書》為偽也。」
范註:「紀說誤。顧廣圻謂彥和屢引東晉古文,如《通變》篇、《議對》篇、《麗辭》篇、《事類》篇皆引之。案顧說是也。……案諸家皆誤會彥和語意,遂率斷為疏漏;其實『《論語》以前,經無論字』,非謂經書中不見『論』字,乃謂經書中無以論為名者也。上文雲『群論立名』,下文雲『《六韜》二論』,皆指書名篇名言之。」
〔四〕《玉海》卷六十二頁二十一下:「《文心雕龍》:『自《論語》以前,經無論字,《六韜》二論,後人追題。』注云:『《六韜》《霸典文論》、《文師武論》。』」
何焯批:「今之《六韜》,亦非本書,乃阮逸雜取古書所引偽撰而成。」
黃註:「《漢書藝文志》:《周史六弢》六篇。註:惠襄之間,或曰顯王時,或曰孔子問焉。師古曰:『即今之《六韜》也,蓋言取天下及軍旅之事。』按《六韜》有《霸典文論》《文師武論》。」
范註:「《後漢書何進傳》章懷注曰:『太公《六韜》篇:第一《霸典文論》,第二《文師武論》。』今本《文師》在《六韜》為第一篇,與章懷所舉不合,亦無《文論》、《武論》之目,蓋又非唐時之舊矣。」余嘉錫《古書校讀法明體例第二》:「今本只作《文韜》《武韜》,故黃叔琳注不得其解。」
詳觀論體,條流多品〔一〕;陳政,則與議說合契〔二〕;釋經,則與傳注參體〔三〕;辨史,則與贊評齊行〔四〕;銓文,則與敘引共紀〔五〕。
〔一〕《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論之為體,包括彌廣。議政,議戰,議刑,可以抒己所見,陳其得失利病,雖名為議,實論體也。釋經文,辨家法,爭同異,雖名為傳注之體,亦在在可出以議論。至於正史傳後,原有贊評之格,述贊非論,仍寓褒貶,既名為評,亦正取其評論得失,仍論體也,不過名稱略異而已。且唐、宋人之贈序、送序中語,何者非論?特語稍斂抑,而文集詩集之序,雖近記事,而一涉詩文利弊,議論復因而發。歐公至於記山水廳壁之文,亦在在加以憑弔,憑弔古昔,何能無言?有言即論。故曰,論之為體廣也。」
〔二〕范註:「《說文》:『論,議也。』《廣雅釋詁二》:『說,論也。』詳本篇及《議對》篇。毛公注《詩》,安國注《書》,皆稱為傳。傳即注也。賈逵曰:『論,釋也。』《漢書》曰贊,《後漢書》曰論,《三國志》曰評,其實一也。」「契」,符契。「合契」,與合符同義。
〔三〕《注訂》:「傳注之體可互參,蓋其旨同,皆說經之義也。」
《斟詮》:「《博物志》:『上古去先師近,解釋經文皆曰傳,傳師說也;後世去師遠,或失其傳,故謂之注,注下己意也。前者如左氏,公羊、穀梁之傳《春秋》,後者如趙岐之注《孟子》、杜預之注《左傳》,何休之注《公羊》。』」
〔四〕梅註:「行音杭。」
《史通論贊》篇云:「《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史記》雲『太史公』,既而班固《漢書》曰『贊』,荀悅《漢書》曰『論』,《東觀漢紀》曰『序』,謝承《後漢書》曰『詮』,陳壽《三國志》曰『評』,王隱《晉史》曰『議』。其名萬殊,其義一揆。」
郭註:「《頌讚》篇:『及遷史固書,托贊褒貶,約文以總錄,頌體而論辭,又紀傳後評,亦同其名。』足贊評與論同也。」
〔五〕范註:「『銓』當作『詮』。《淮南》書有《詮言訓》,高注曰:『詮,就也。』詮言者,謂譬類人事,相解喻也。史傳多以譔為之。序,如《書序》,《詩序》,《序卦》,及班固《兩都賦序》,皇甫謐《三都賦序》之屬。引,未詳。左思《吳都賦》註:『南音,徵引也,商角征羽,各有引。』《詩行葦》箋云:『在前曰引。』正義:『引者,率引之義。』」
《校注》:「按後文『序者次事』即承此而言,『敘』『序』上下不同,應改其一。《定勢》篇:『史論序注,則師範於核要。』則此『敘』當改『序』、《文章辨體總論》、《七修類 》二九引,並作『詮文則與序引共紀』。」《斟詮》:「本書《序志》:『夫銓序一文為易,彌綸群言為難。』用與此處同。」
明郎瑛《七修類稿》卷二十九《詩文類各文之始》:「論者,議也。《昭明文選》以其有二體:一曰史論,……一曰設論,……意恐過為之分。善乎劉勰曰:『陳政,則與議說合契,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辨史,則與讚辭齊行;論文,則與序引共紀。』信夫。」
《注訂》:「銓文者,權衡文章也。有所權衡,則論議興而敘引為要,故言『銓文則序引共紀』也,『銓』字不誤,范注從詮,非。」又:「敘與序同,引者,《吳都賦》注『商角征羽各有引。』《爾雅釋詁》:『引,陳也。』《文選》有《典引》,註:引者,伸也。」牟註:「引指引言。《文體明辨序說》中講『大略如序而稍為短簡』,但認為『唐以前文章未有名「引」者』,班固的《典引》,宋代謝莊的《懷園引》等,都和作為文體的『序引』無關。陸雲有《贈顧驃騎》二首:《有皇》、《思文》,都註:『八章,有引。』茲錄其一:『《有皇》,美祈陽也。祈陽秉文之士,駿發其聲,故能照明有吳,入顯乎晉。國人美之,故作是詩焉。』(見《陸清河集》卷二)這正是如序而稍簡的『引』。紀,綱目。」(《文心雕龍譯註》)
《文體明辨序說》「論」類:「按勰之說如此。而蕭統《文選》則分為三:設論居首,史論次之,論又次之。較諸勰說,差為未盡。然唯設論,則勰所未及。……詳勰之說,似亦有未盡者,愚謂析理亦與議說合契,諷(諷人)寓(寓己意)則與箴解同科,設辭則與問對一致,必此八者,庶幾盡之。故今……廣未盡之例,列為八品:一曰理論,二曰政論,三曰經論,四曰史論(有評議、述贊二體),五曰文論,六曰諷論,七曰寓論,八曰設論。」
張相《古今文綜》第一部第一編第一章《論之體制》:「昔者彥和詮論曰:『彌綸群言,研精一理。』載繹其誼,彌綸群言,則作法也;研精一理,則體制也。文事流別,析而彌增,體制之分,代孳異說,要之彥和政、經、史、文之別,卓哉名言,弗可易矣。茲約以今名,曰論理,曰論文,曰論政,曰論史。
「(甲)論理──述經敘理,是名為論。……大都義取闡發。子瞻《刑賞》(《刑賞忠厚之至論》),荊公《禮論》,抉摘經心,皆彥和所謂『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者與?
「(乙)論文──《文心雕龍》,抉微入奧,論文之著,此為絕唱,……伯仲之間,則子桓《典論》之《論文》矣。李文饒之作(李德裕《文章論》)為《謝靈運傳論》而發,異同之致,與陸厥致隱侯書,足資參稽,下此張氏魏氏二家之論(宋張來《文論》,清魏禧《論文》)亦可觀,斯皆彥和所謂『銓文則與敘引共紀』者也。……
「(丁)論史──古者史臣記載,乃有史論,蕭《選》特標此目,大抵采自史書。後世之士,讀書論世,間有造述,遂與史傳別出,彥和所謂『辨史則與贊評齊行』者也。迄乎三蘇,蔚為大觀,駸駸乎自成一體矣。……
「(一)史傳論──子長譔述《史記》,限以篇終,各著一論,既而班固曰贊,劉知幾氏言之詳矣。但馬班論列,後世專名為贊,列入史贊類。」
故議者,宜言〔一〕;說者,說語〔二〕;傳者,轉師〔三〕;注者,主解〔四〕;贊者,明意〔五〕;評者,平理〔六〕;序者,次事〔七〕;引者,胤辭〔八〕;八名區分,一揆宗論〔九〕。
〔一〕范註:「《禮記中庸》:『義者,宜也。』議,從言,義聲,亦取宜意。《說文》:『議,語也。』段注曰:『議者,誼也;誼者,人所宜也,言得其宜之謂議。』」
〔二〕范註:「說,即悅懌之悅;悅語,謂悅懌之語。」
〔三〕范註:「《釋名釋書契》:『傳,轉也,轉移所在,執以為信也。』王褒作《四子講德》,而雲作傳,《文選》標為《四子講德論》,是傳亦稱論之證。轉師,謂聽受師說,轉之後生也。」「傳者轉師」就是轉相師授,轉相傳授。
〔四〕范註:「《儀禮》鄭氏注正義曰:『注者,注義於經下,若水之注物。』《禮記曲禮》正義曰:『注者,即解書之名。』主解為注,以解釋為主。」
〔五〕范註:「贊,明也。見《頌讚》篇。」
〔六〕范註:「《廣雅釋詁三》:『評,平也。』」《斟詮》:「平理,謂平量情理。」
〔七〕范註:「『序』與『敘』音義同。《易艮》『言有序』,《文言》『與四時合其序』,《詩》『序賓以賢』,《儀禮燕禮》『序進』,《左宣十二年傳》『內官序當以夜』,皆次第之意。陳先生曰:『《後漢書馮衍傳》:「退而作賦,又自論曰。」自論,即自序也。』」
孫梅《四六叢話》卷十九「序」:「嘗考《文心》論列諸體,獨不及序;唯《論說》篇有『序者次事』一語,豈以序為議論之流乎?」
〔八〕范註:「《說文》肉部:『胤,子孫相承續也。』胤有繼續之義,引申為率引之義。《文選長笛賦》『曲胤之繁會叢雜』,《琴賦》『曲引向闌』,引與胤同義,故曰『引以胤辭』。」
張相《古今文綜》第一部第一編第五章《序錄之其餘各體》:「引──《爾雅》:『引,陳也。』《詩行葦》箋:『在前曰引。』彥和有言:『敘引共紀。』又曰:『引者胤辭。』斯知敘引同體,由來已古。」
《斟詮》:「《爾雅釋詁》:『胤,繼也。』引伸為牽導之義。……胤辭,謂牽導篇辭。」
〔九〕范註:「八名之中,傳注為述經之論,敘引詮解文辭,當屬此類。其餘則皆敘理之論也。」《注訂》:「八名雖異,皆宗於論,其理一揆也,即下文所謂『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書》孔安國序:「至於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釋文》:「揆,……度也。」正義:「其所歸趣,與墳典一揆,明雖事異墳典,而理趣終同,故所以同入《尚書》,共為事教也。」是「一揆宗論」謂根據同一準則,宗屬於論。
論也者,彌綸群言〔一〕,而研精一理者也〔二〕。是以莊周《齊物》,以論為名〔三〕;不韋《春秋》,六論昭列〔四〕;至石渠論藝〔五〕,白虎講聚,述聖通經〔六〕,論家之正體也〔七〕。
〔一〕按《御覽》作「論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也」。
《序志》篇:「夫銓序一文為易,彌綸群言為難。」《總術》篇:「況文體多術,共相彌綸。」「彌綸」,包括統攝。《易繫辭上》:「《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正義:「彌,謂彌縫補合;綸,謂經綸牽引。」
〔二〕范註:「孫云:《御覽》無『也』字。」黃校:「精,元脫、朱補。」《校注》:「按《御覽》、《玉海》六二……引,並有『精』字,朱補是也。《書》偽孔傳序:『研精覃思。』……夏侯湛《東方朔畫贊》:『乃研精而究其理。』並以『研精』為言。」《文選序》:「論則析理精微。」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作論的人要綜合各家不同的意見,經過專門研究,而提出自己的看法來。嚴格來講,這是不容易做到的,所以《序志》篇說:「彌綸群言為難。」《藝概文概》說:「論不使辭勝於理,辭勝理則以反人為實,以勝人為名,弊且不可勝言也。《文心雕龍論說》篇解『論』字有『倫理有無』(按應作「倫理無爽」)及『彌綸群言,研精一理』之說,得之矣。」
《論衡超奇》篇:「論說之出,猶弓矢之發也。論之應理,猶矢之中的。夫射以矢中效巧,論以文墨驗奇,奇巧發於心,其實一也。」
《斟詮》:「研精,猶言精究,亦即研核精審之意。《三國蜀志譙周傳》:『研精六經,尤善書理。』《尚書序》:『於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經籍。』孔疏:『於是研核精審,覃靜思慮,以求其理。』」
〔三〕《玉海》卷六十二於本句下注云:「《莊子》內篇《齊物論》第二。」
《補註》:「紀云:『物論二字相連,此以為論,似誤。』錢辛楣同年(案錢說見《十駕齋養新錄》卷十九)引王伯厚云:『《莊子齊物論》非欲齊物也,蓋謂物論之難齊也。』邵子(詩)『齊物到頭爭』,恐誤。按左思《魏都賦》:『萬物可齊於一朝。』劉淵林註:『莊子有《齊物》之論。』劉琨《答盧諶書》:『遠慕老莊之齊物。』《文心雕龍論說》篇:『莊周齊物,以論為名。』是六朝人已誤以齊物二字連讀。詳案《莊子齊物論》郭象註:『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惡人,物莫不皆然,是非雖異,而彼我均也。』正是齊物之意。六朝自有此讀,故邵子宗之。其《觀物外篇》云:『莊子《齊物》,未免乎較量。』亦讀與詩同,非誤也。文達、少詹,似皆未得其旨。」
〔四〕《玉海》引於句下注云:「《呂氏春秋》六論三十六篇。」
黃註:「呂不韋輯《呂氏春秋》有《開春》、《慎行》、《貴直》、《不苟》、《似順》、《士容》六論,凡三十六篇。」「昭」,明白。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呂氏春秋》是六論,亦各有篇目,不必專為一事。」
〔五〕《玉海》引於句下注云:「《隋志》:《石渠禮論》四卷,戴聖撰。」
黃註:「《(漢書)翟酺傳》:『孝宣論《六經》於石渠。』註:『宣帝詔諸儒講《五經》於殿中,兼評《公羊》《穀梁》同異,上親臨決焉。時更崇《穀梁》,故此言六經也。石渠,閣名。』」
范註:「《漢書宣帝紀》:『甘露三年,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補註》引錢大昭曰:『時與議石渠者,可考見者凡二十三人,議奏之見於《藝文志》者,……凡一百六十五篇。《易》《詩》二經,獨無議奏,班氏失載之耳。』《漢書瑕丘江公傳》、《劉向傳》、《韋玄成傳》皆載講經石渠事。《三輔故事》曰:『石渠閣在未央殿北,藏秘書之所。』」又正文夾注謂孫云:《御覽》「至」下有「於」字。
〔六〕《玉海》引於句下注云:「肅宗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
《校證》:「『白虎講聚,述聖通經』二句八字,原作『《白虎通》講聚述聖言通經』十字,王惟儉本作『白虎講聚,述聖□□通經』,今據《御覽》、《玉海》改。」
《校注》:「『論藝』與『講聚』相對為文。《時序》篇:『然中興之後,群才稍改前轍,華實所附,斟酌經辭;蓋歷政講聚,故漸靡儒風者也。』正指章帝會諸儒白虎觀而言,其文亦作『講聚』。今本『通』字,非緣《白虎通德論》之名,即涉下『通』字而誤。『言』字亦涉上文而衍。《御覽》及《玉海》六二引,並無『通』『言』二字,當據刪。」
《訓故》:「《後漢書》:章帝建初四年,詔諸王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帝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命史臣著為《白虎通德論》。」
范註:「《後漢書章帝紀》:『建初四年冬十一月,……下太常、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班固傳》:『天子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儒林傳》:『命史臣著為《通議》。』」
孫詒讓《籀述林》卷四《白虎通義考》下:「竊嘗以『白虎通義』、『白虎通德論』、『白虎通』三名詳考之,而知『通義』為建初之原名,『通德論』為六朝人之題,『白虎通』為援引之省字也。……《文心雕龍論說》篇云:『石渠論藝,白虎通講,述聖通經,(原註:「今本述上衍聚字,聖下衍言字,此依《御覽》引刪。」)論家之正軌也。』可證六朝時本,已有『通德論』之題。」
〔七〕《玉海》卷六十二:「《文心雕龍》:……莊周《齊物》,以論為名;不韋《春秋》,六論昭列。石渠論藝,白虎講聚;述聖通經,論家之正體也。」
《文心雕龍雜記》:「案述經敘理曰論,故云正體。」
及班彪《王命》〔一〕,嚴尤《三將》〔二〕,敷述昭情〔三〕,善入史體〔四〕。
〔一〕《訓故》:「《後漢書》:隗囂據隴蜀,問班彪曰:往者周末,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意者縱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彪乃作《王命論》,以明神器不可妄覬,以諷之。」范註:「《後漢書班彪傳》:『隗囂擁眾天水,彪乃避難從之。囂問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彪既疾囂言,又傷時方艱,乃著《王命論》,以為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王者興祚,非詐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囂終不寤。』《漢書敘傳》及《文選》五十二載《王命論》。」
〔二〕《玉海》卷六十二引此句,下注云:「《太平御覽》引:嚴尤《三將論》,唐內雜家一卷。(按此見《新唐書藝文志》丙部,「內」疑丙字之誤。)」
《訓故》:「《通志》:嚴尤《三將軍論》一卷。」
黃註:「《王莽傳》:大司馬嚴尤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著古名將樂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邊事凡三篇,以風諫莽。」范註:「《漢書王莽傳》下:『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著古名將樂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邊事凡三篇,奏以風諫莽。』《三將軍論》佚。《全後漢文》六十一輯得兩條。」
《校注》:「按《後漢書光武帝紀上》:『伯升又破王莽納言將軍嚴尤。』李註:『桓譚《新論》云:「莊尤,字伯石。」此言「嚴」,避明帝諱也。』則此文之稱『嚴尤』乃沿漢避明帝諱而未改復者也。」
〔三〕《斟詮》直解為「鋪敘事義,曲昭情理」。
〔四〕《斟詮》:「史體,史論之體也。」周注謂《王命論》指出漢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徵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
《文選學》引黃先生(侃)曰:「楊嗣復對唐文宗以為此文矯意以正賊亂,符讖非其所重(《舊唐書》百七十六),信然。蓋囂亦英傑,故徒可以天命嚇之也。文則浩浩洋洋,風骨遒上。」
魏之初/,術兼名法〔一〕;傅嘏王粲〔二〕,校練名理〔三〕。
〔一〕范註:「《三國魏志武帝紀》評曰:『太祖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國故論衡》中《論式》篇曰:『當魏之末世,晉之盛德,鍾會、袁准、傅玄皆有家言,時時見他書援引,視荀悅、徐幹則勝。此其故何也?老莊刑名之學,逮魏復作,故其言不牽章句,單篇持論,亦優漢世。……上施於政事,張裴《晉律》之序,裴秀地域之圖,其辭往往陵轢二漢。……夫持論之難,不在出入風議,臧否人群,獨持理議禮為劇。出入風議,臧否人群,文士所優為也。持理議禮,非擅其學莫能至。』」
《斟詮》:「晉泰始元年傅玄上疏有言:『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
《中國中古文學史》第三課:「魏武治國,頗雜刑名,文體因之漸趨清峻。」朱X先等筆記:「《隋書經籍志》所列名家,皆臧否人物,與先秦名家有異。」
〔二〕黃註:「《魏志》傅嘏,字蘭石,常論才性同異,鍾會集而論之。」按此見《傅嘏傳》。范註:「《世說新語文學》篇:『鍾會撰《四本論》。』劉孝標註曰:『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也。傅嘏論同,李豐論異,鍾會論合,王廣論離。』」
《三國志傅嘏傳》注引《傅子》曰:「嘏既達治好正,而有清理識要;好論才性,原本精微,能及之。司隸校尉鍾會年甚少,嘏以明智交會。」
《世說文學》篇:「傅嘏善言虛勝,荀粲談尚玄遠,每至共語,有爭而不相喻。裴冀州釋二家之義,通彼我之懷,常使兩情相得,彼此俱暢。(案:劉注引《荀粲別傳》云:「粲到京邑,與傅嘏談,嘏善名理,粲尚玄遠。」)」《中古文學史》:「案嘏文載於《魏志》本傳者,有《征吳對》、《難劉劭考課法》各篇。(《難劭考課法》語語核實,近於名法家言,是知嘏言名理,實由綜核名實為基。)又,《藝文類聚》所引有《請立貴妃為皇后表》、《皇初頌》。其《才性論》不傳。」
《訓故》:「《通志》:王粲《去伐論》三卷。」黃註:「《魏志》王粲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范註:「(《王粲傳》)注引《典略》曰:『粲才既高,辯論應機;鍾繇、王朗等雖各為魏卿相,至於朝廷奏議,皆閣筆不能措手。』《全後漢文》九十一輯得粲所著論六篇,皆殘缺不完。」
《中古文學史》:「《雕龍》以嘏與王粲並言。《藝文類聚》所引粲文,有《難鍾荀太平論》……又,《安身論》……觀此二文,知粲工持論,雅似魏晉諸賢。其它所著,別有《儒吏論》、《務本論》、《爵論》,亦見《類聚》諸書所引,均於名法之言為近。《魏志粲傳》引《典略》曰:『粲才既高,辯論應機。』豈不信哉?」
〔三〕《斟詮》:「校練,考校精練;名理,辨名推理,謂名家也。《三國魏志鍾會傳》:『及壯,有才數技藝,而博學精練名理。』」
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一〕;何晏之徒,始盛玄論〔二〕。於是聃周當路,與尼父爭途矣〔三〕。
〔一〕范註:「魏氏三祖,皆有文采。正始中,玄風始盛(正始,齊王芳年號)。高貴鄉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有文帝之風。蓋皆守文之主。」
「守文」,遵守成法。《後漢書和帝紀》:「守文之際,必有內輔,以參聽斷。」《新唐書姚崇宋璟傳贊》:「故唐史臣稱:崇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按此「守文」指遵守魏初提倡「老莊形名之學」的成法,不含貶意。《中古文學史》論《魏晉文學之變遷》云:「王弼、何晏之文,……雖闡發道家之緒,實與名法家言為近者也。此派之文,蓋成於傅嘏,而王何集其大成。」
〔二〕《時序》篇:「至明帝纂戎,制詩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觀,何、劉群才,迭相照耀。」《明詩》篇:「及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三國魏志何晏傳》:「晏為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
《中古文學史》:「《三國志(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曰:『弼幼而察慧,年十餘,好老氏,通辯能言。……裴徽為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一見而異之,問弼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也。然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者何?」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不說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恆言無,所不足。」尋亦為傅嘏所知……其論道,附會文致,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何晏以為聖人無喜怒哀樂,其論甚精,鍾會等述之。弼與不同。』……案:晏文傳於今者,以《景福殿賦》(《文選》)、《瑞頌》(《藝文類聚》)、《論語集解序》為最著。……據《世說文學》篇,則晏曾注《老子》,後見(王)弼注,改以所著為《道德二論》,今已不傳。其析理之文,傳於今者,有《列子仲尼》篇張注所引《無名論》。其文曰:『……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曰強為之名。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下雲巍巍成功,則強為之名,取世所知而稱耳,豈有名而更當雲無能名焉者邪!」夫唯無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然豈其名也哉?……』觀晏此論,知晏之文學,已開晉宋之先,而晏玄所持之理,亦可悉其大略矣。」
《中古文學史》:「《(三國志)曹爽傳》:何晏,何進孫也。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
「《世說新語文學》篇劉注引《魏氏春秋》曰:晏少有異才,善談《易》《老》。
「又引《文章敘錄》曰:晏能清言,而當時權勢,天下談士,多宗尚之。
「又引《文章敘錄》曰:自儒者論,以老子非聖人,絕禮棄學,晏說與聖人同,著論行於世也。」
〔三〕《晉書范寧傳》載《王弼、何晏論》,其序云:「時以浮虛相扇,儒雅日替,寧以為其原始於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紂。」其論有曰:「王、何蔑棄典文,不遵禮度,游辭浮說,波盪後生,飾華言以翳實,騁繁文以惑世,搢紳之徒,翻然改轍,洙泗之風,緬焉將墜。」
詳觀蘭石之《才性》〔一〕,仲宣之《去伐》〔二〕,叔夜之辨聲,〔三〕太初之《本玄》〔四〕,輔嗣之兩《例》〔五〕,平叔之二論〔六〕,並師心獨見〔七〕,鋒穎精密〔八〕,蓋論之英也〔九〕。
〔一〕《玉海》卷六十二:「《文心雕龍》:……蘭石之《才性》(傅嘏,嘏論才性同異,鍾會集而論之),仲宣之《去伐》(《隋志》王粲《去伐論集》三卷),叔夜之辯聲(嵇叔夜《聲無哀樂論》,見《世說》注),太初之《本玄》(夏侯玄著《樂毅》、《張良》及《本無》、《肉刑論》),輔嗣之兩《例》,平叔之二論(《隋志》何晏撰《老子道德》二卷,又見《世說》,以所注《老子》為《道德二論》),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論之英也。李康《運命》,陸機《辨亡》(並見《文選》),宋岱、郭象(晉宋岱《周易論》一卷,郭象《注》。《選》注引郭象論),夷甫、裴頠(裴頠著《崇有論》,王衍之徒,攻難交至,頠著《崇有》《貴無》二論,以矯虛誕),並獨步當時,流聲後代。」
范註:「傅嘏論才性同,文佚。本傳注引《傅子》曰:『嘏既達治好正,而有清理識要,好論才性,原本精微,能及之。』」
《世說文學》篇云:「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劉註:「《魏志》曰:會論才性同異,傳於世。四本者,言有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也。尚書傅嘏論同,中書令李豐論異,侍郎鍾會論合,屯騎校尉王廣論離。」
〔二〕《校證》:「『去伐』原作『去代』,王惟儉本、《御覽》作『去伐』,今據改。」
范註:「《札迻》十二:『案代當作伐,形近而誤。《隋書經籍志》儒家梁有《去伐論集》三卷,王粲撰,即此。《去伐》,言去矜伐。《藝文類聚》二十三引袁宏《去伐論》,仲宣論意,當與彼同。」
〔三〕范註:「嵇康《聲無哀樂論》,全文五千六百五十五字,載本集。《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其略曰:『夫殊方異俗,歌笑不同,使錯而用之,或聞哭而歡,或聽歌而戚,然哀樂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發萬殊之聲,斯非聲音之無常乎!』」《校釋》:「大旨謂樂主和調,哀樂在人而異。」其論有云:「聲音自當以善惡為主,則無關於哀樂;哀樂自當以情感,則無繫於聲音。」
〔四〕《訓故》:「《魏志》:夏侯玄,字太初。」
范註:「《札迻》十二:『案《本玄論》張溥輯《太初集》已佚。考《列子仲尼》篇張注引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曰強為之名,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云云。」與本無之義正合。疑即《本無論》之文。無玄元,傳寫貿亂,遂成歧互爾。』《三國魏志夏侯玄傳》:『玄字太初。』注引《魏氏春秋》曰:『玄嘗著《樂毅》、《張良》及《本無》、《肉刑論》,辭旨通遠,咸傳於世。』」《校注》:「太初之《本元》。按『元』當依《御覽》《文通》及各本作『玄』。」《注訂》:「太初之作,應為《本無》,元字筆誤。」
〔五〕黃註:「《魏志》:鍾會與山陽王弼並知名,弼好論儒道,辭才逸辯,注《易》及《老子》。註:弼,字輔嗣。」按此見《鍾會傳》。范註:「『兩例』疑當作『略例』。《隋志》有王弼《易略例》一卷,邢序稱其『大則總一部之指歸,小則明六爻之得失。』彥和或即指此歟?」
《校注》:「按李冶《敬齋古今黈》:『王弼既注《易》,又作《略例》上下二篇。』(卷一)舍人所謂『兩例』,當指《易略例》上下二篇言之。惜今通行《略例》本,已非舊觀矣。」
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六:「王弼兩例,即《易老略例》,平叔二論即《道德論》也。」
〔六〕《訓故》:「《世說》:何平叔注《老子》,未畢。見王弼自說其旨,何意多所短,遂不復注,因作《道德》二論。」
范註:「《魏志何晏傳》:『晏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註:『晏,字平叔。』《札迻》十二:『按《隋書經籍志》道家梁有《老子道德論》二卷,何晏撰。《世說文學》篇云:「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詣王輔嗣,見王注精奇,……因以所注為《道德二論》。」是二論即《道德論》,顯較無疑。考晏有《無為論》,見《晉書王衍傳》,又有《無名論》,見《列子仲尼》篇注。(《天瑞》篇注又引何晏《道德論》,並舉其總名。)『無為』『無名』,皆《道德經》語,殆即二論之細目與?』(如《札迻》此說,則似無嫌於輔嗣《略例》之為總名。)」《無名論》殘,見《列子仲尼》篇注引。《無為論》殘,見《晉書王衍傳》。
《注訂》:「兩例即《易略例》與《老子略例》也。二論為《道論》《德論》,與輔嗣兩例對文。」
〔七〕《才略》篇:「嵇康師心以遣論」。「師心」,謂心領神會,不拘泥成法。《關尹子五鑒》:「善弓者師弓不師羿,善舟者師舟不師奡,善心者師心不師聖。」晁無咎《跋董元畫》:「乃知自昔學者皆師心而不蹈跡。」
《綴補》:「《莊子人間世》篇:『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呂氏春秋制樂》篇:『聖人所獨見,眾人焉知其極。』」
〔八〕郭預衡《文心雕龍評論作家的幾個特點》:「劉勰重視獨到的觀點,是貫徹於《文心雕龍》全書的。……甚至連王弼的『兩(略)例』,何晏的『二論』,也都和『仲宣之《去代(伐)》,叔夜之辨聲』等相提並論,以為『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與爾後的『江左群談,惟玄是務;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論說》)者不同。」(《文學評論》,一九六三年一期)「鋒穎」,謂見解鋒銳;「精密」,謂論述精密。
〔九〕《校證》:「『論』原作『人倫』二字,今從《御覽》《玉海》改。」
《校注》:「按作『論』字是。《章表》篇,『並表之英也』,與此句法相同,可證。彼篇為章表,故云『表之英』(彼段論「表」);此篇為論說,故云『論之英』(此段論「論」)。若作『人倫』,則非其指矣。」
范註:「以上皆正始以前人,故上文雲迄於正始。」
至如李康《運命》〔一〕,同《論衡》而過之〔二〕;陸機《辯亡》〔三〕,效《過秦》而不及〔四〕;然亦其美矣〔五〕。
〔一〕《訓故》:「《魏氏春秋》:李康,字蕭遠,中山人。《文選》康《運命論》。」范註:「李康《運命論》載《文選》五十三,李善注引《集林》曰:『李康蕭遠,中山人也。性介立,不能和俗,著《游山九吟》。魏明帝異其文,遂起家為尋陽長,政有善績,病卒。』本論大意在明『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文氣壯利,不可停滯,故駢詞迭調雖眾,初不覺其繁重。視《論衡逢遇、累害》以下十餘篇,義雖一致,文則不如蕭遠遠矣。」
〔二〕《訓故》:「《後漢書》:王充,字仲任,上虞人,著《論衡》,中有《命錄》篇,又《命義》篇,故劉孝標《辨命論》云:『仲任蔽其源,子長闡其惑。』《抱朴子》曰:世謂王充一代英偉,所著文時有小疵,猶鄧林枯枝,滄海流芥,未易貶者。」
《文選學》:「《運命論》──此文氣壯,故駢詞迭調雖眾,初不覺其繁,正欲稍加刪節,亦不可得。論其風骨,在於李斯《諫逐客》、賈誼《過秦》之間。」又:「蕭遠此篇,與(劉)孝標《辨命論》,皆言命有主宰,又緣飾儒言以成立其說。」又:「王充《論衡》言命,有曰『稟氣之命』,有曰『觸值之命』。《壽氣》篇……《無形》篇……以命即性,性即氣,人生之有壽夭,由稟氣之有厚薄也。《幸偶》篇……《累害》篇……以人之禍福視為偶然之遭逢,非關命定。卓爾之言,賢於孔、孟遠矣。乃《命義》篇釋『富貴在天』,又曰『至於富貴所稟,猶性所稟之氣,得眾星之精。眾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故曰在天。……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此則不能抉舊說之蒙,又益之以糜惑也。彼既以禍福之至歸之幸不幸,而不知富貴貧賤亦為偶然之遭逢,宜與禍福同科。悟之於彼而未明之於此,何哉?」
〔三〕黃註:「《(晉書)陸機傳》:機以祖父世為將相,有大勛於江表,深慨孫皓舉而棄之,乃論權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業,作《辯亡論》二篇。」
范註:「陸機《辯亡論》上下二首,載《文選》五十三。李善注引孫盛曰:『陸機著《辯亡論》,言吳之所以亡也。』」
〔四〕范註:「此論純規《過秦》。《過秦》首責子嬰,此則致譏歸命(孫皓降晉,封歸命侯);《過秦》言形勢之不足恃,此則言險阻之不能獨憑;《過秦》嘆子嬰之不能救敗,此則言歸命之不善守成;此用意之相擬也。『吳武烈皇帝慷慨下國』以下,筆致擬『秦孝公據殽函之固』以下;『彼二君子』以下,句法擬『此四君者』以下。《過秦》累敘六國人物,此亦累敘吳朝人物。《過秦》有『嘗以十倍之地』以下一節,此有『魏氏嘗藉戰勝之威』以下一節;《過秦》有『且夫天下非有小弱也』以下一節,此亦有『夫曹劉之將』以下一節;《過秦》有『故先王見始終之變』一節,此亦有『是故先王達經國之長規』以下一節:此句讀之相擬也。古人每於名篇,不憚因襲,屈宋以後之『九』,枚乘以後之『七』,陳腐可厭;士衡此篇,擬賈雖肖,究嫌碌碌;文又冗繁,故不復錄。」
《文選學》:「《辯亡論上下》上篇頌吳諸主,下篇揚其先功,其以吳亡歸咎於命,特微文見義耳。」又:「此文上下兩篇,更相表里,亦猶《過秦》之聯三篇為首尾也。」又:「《過秦》三篇為論文之宗,覆燾無窮。文士著論則效最工者,有士衡《辯亡》,與曹冏《六代論》、干寶《晉紀總論》諸篇。《辯亡》命意用筆遣辭,全規《過秦》,模擬之跡尤顯然明白。」又:「按《過秦》三篇,《賈子新書》題下無論字。應劭曰:『《賈誼書》第一篇。』亦不以為論也。《吳志闞澤傳》始目為論(孫權問澤書傳篇賦何者為美,澤欲諷以明治亂,因對賈誼《過秦論》最善),左太沖《詠史》因之,《昭明文選》又因之。《文心諸子》篇有《賈誼新書》,而《論說》篇但云『陸機《辯亡》,效《過秦》而不及』,蓋無專論《過秦》之詞,則彥和亦不題為論也。」又:「《辯亡》機局全學《過秦》,而風格不類,此時代之異。」
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三曰;不究本始。……如《論說》篇:『陸機《辯亡》,效《過秦》而不及。』范注云雲。按善注引孫盛語,亦見《吳志孫皓傳》注。(辯當作辨)又《晉書陸機傳》亦載其《辯亡論》,且曰:『以孫氏在吳,而祖父世為將相,有大勛於江表;深慨孫皓舉而棄之,乃論權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業,遂作《辯亡論》二篇。』至言《辯亡》之規範《過秦》,當以陸士龍《與兄平原書》『《辯亡》則已是《過秦》,對事求當可得耳』為最先見,亦彥和之所本。范注於此,惜皆失采。」
曹丕云:「余觀賈誼《過秦論》,發周秦之得失,通古今之制義,洽以三代之風,潤以聖人之化,斯可謂作者矣。」(《御覽》五九五)
吳忠匡《文體小識》:「昔賈生著論《過秦》,其卒章曰:『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鏡往繩來,援彼證此,遂以啟後世論說之法。」
〔五〕范正文夾註:「孫云:明抄本《御覽》『矣』作『哉』。」按元刻本無「亦」字。
章學誠《詩教上》:「《過秦》、《王命》、《六代》、《辯亡》諸論,抑揚往復,詩人諷諭之旨,……曠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何從,文人情深於《詩》《騷》,古今一也。」
次及宋岱、郭象〔一〕,銳思於幾神之區〔二〕;夷甫、裴頠〔三〕,交辨於有無之域〔四〕;並獨步當時,流聲後代。
〔一〕范註:「《隋書經籍志》《易》家有晉荊州刺史宋岱《周易論》一卷。《晉書郭舒傳》有荊州刺史宗岱,疑即宋岱之誤。《晉書郭象傳》:『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莊,能清言,常閒居以文論自娛。永嘉末,病卒。著碑論十二篇。』《世說文學》篇注引《文士傳》曰:『象少有才理,慕道好學,托志老莊;時人咸以為王弼之亞。』又曰:『象作《莊子注》,最有清辭遒旨。』」《校釋》:「《周易論》,亡。」
〔二〕《校注》:「『幾』,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並作『機』。按『機』字是。已詳《徵聖》篇『妙極機神』條。」
按《徵聖》篇范註:「『機』當作『幾』。《易上繫辭》:『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韓康伯注云:『適動微之會則曰幾。』」「幾神」:幾微精妙。周註:「幾神之區:極精深的境界;幾,吉之先見,看到事務的預兆。」
范註:「彥和所謂『銳思幾神之區』,度宋、郭二人必有專論,今不可考矣。」
〔三〕《晉書王衍傳》:「王衍字夷甫,……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萬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衍甚重之。惟裴頠以為非,著論以譏之,而衍處之自若。」《校釋》:「王衍,《難崇有論》,亡。見《裴頠傳》。」《訓故》:「《晉書》:裴頠字逸民,河東聞喜人,善言名理,歷官侍中。」按《裴頠傳》:「頠,字逸民。……頠深患時俗放蕩,不尊儒術,何晏、阮籍素有高名於世,口談浮虛,不遵禮法,尸祿L寵,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聲譽太盛,位高勢重,不以物務自嬰。遂相放效,風教陵遲。乃著《崇有》之論以釋其蔽。……王衍之徒攻難交至,並莫能屈。」范註:「《魏志裴潛傳》裴松之注引陸機《惠帝起居注》曰:『頠理具淵博,贍於論難,著《崇有》、《貴無》二論,以矯虛誕之弊;文辭精富,為世名論。』」
《文選學》:「裴頠著《崇有論》(文載《晉書》本傳)由名家以論無不離有,正《虛無論》之弊。」
〔四〕《世說新語文學》篇:「裴成公作《崇有論》,時人攻難之,莫能折。唯王夷甫來,如小屈。時人即以王理難裴,理還復申。」注引《晉諸公贊》曰:「自魏太常夏侯玄,步兵校尉阮籍等,皆著《道德論》。於時侍中樂廣,吏部郎劉漠亦體道而言約,尚書令王夷甫講理而才虛,後進庾敳之徒,皆希慕簡曠。頠疾世俗尚虛無之理,故著《崇有》《貴無》二論以折之。才博喻廣,學者不能究。後樂廣與頠清閒欲說理,而頠辭喻豐博,廣自以體虛無,笑而不復言。」《晉書裴頠傳》載有《崇有論》,《貴無論》亡。《崇有論》說:「遂闡貴無之議,而建賤有之論。賤有則必外形(外形骸,指放任),外形則必遺制,遺制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妄禮,禮制弗存,則無以為政矣。」
然滯有者全繫於形用;貴無者專守於寂寥〔一〕;徒銳偏解〔二〕,莫詣正理;動極神源〔三〕,其般若之絕境乎〔四〕?逮江左群談,惟玄是務〔五〕;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也〔六〕。
〔一〕「滯」,凝滯。「繫於形用」,謂束縛於有形而實用的事物。《老子》:「寂兮寥兮。」魏源《老子本義》第二十一章:「寂兮,無聲;寥兮,無形也。」
〔二〕「銳」,突出。
〔三〕「神源」,神理的源泉。范註:「動極神源,謂用思至極深之地;即下雲般若之絕境也。神源,猶言理源。《世說文學》篇:『丞相乃嘆曰:向來語,乃竟未知理源所歸。』」「動極」,探究到底。
〔四〕黃註:「《晉書曇霍傳》:『霍持一錫杖,令人跪曰:此是般若眼。』」「般若」,梵文譯音,一譯「波羅若」或「波若」,意譯「智慧」。
《斟詮》:「絕境,與人世斷絕之境地。陶淵明《桃花源記》:『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
錢仲聯《文心雕龍識小錄》二《「般若」管窺》:「觀此知劉氏欲以般若正理,破「有」「無」二種偏執,……實與兩晉以來,玄言家、佛教徒關於有無(佛教稱「有」「空」,當時亦使用「有」「無」二字)之論爭,及『般若』學說破其偏執之時代學風,有緊密之關係。……
「姚秦時,鳩摩羅什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而般若之學,大暢於中國。……羅什門下僧肇著《般若無知論》、《不真空論》,暢論萬物皆『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無』。……大抵般若空宗,空(無)以破一切法,假(有)以立一切法。空有雙遣,不滯二執,假有真空,體虛如幻,此空宗之中觀,亦般若之絕境。劉勰此文,標般若之旨,以破裴、王有無之執。……特於《論說》之篇《崇有》《貴無》二論發之。」
〔五〕《宋書謝靈運傳論》:「在晉中興,玄風獨扇,為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詞,義殫乎此。」《南齊書文學傳論》:「江左風味,盛道家之言,郭璞舉其靈變,許詢極其名理,……謝混清新,得名未盛;顏、謝並世,乃各擅奇。」《時序》篇亦云:「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
〔六〕《辨騷》:「自《風》《雅》寢聲,莫或抽緒。」范註:「《世說文學》:『舊雲,王丞相過江左,止道《聲無哀樂》(嵇康《聲無哀樂論》)《養生》(嵇康《養生論》)《言盡意》(歐陽堅石《言盡意論》)三理而已,然宛轉關生,無所不入。」「多抽前緒」謂大多引繹前人餘緒,並無若何創發也。
至如張衡《譏世》,韻似俳說〔一〕;孔融《孝廉》,但談嘲戲〔二〕;曹植《辨道》〔三〕,體同書抄〔四〕;言不持正,論如其已。〔五〕
〔一〕《譏世論》今佚。
《校注》:「按『韻』字於義不屬,且與下『但談嘲戲』句不倫,疑為『頗』之形誤。《哀弔》篇『卒章五言,頗似歌謠』,……句法與此相類,可證。(《漢書揚雄傳》下「雄以為賦者,……又頗似俳優」亦可證。)」
「俳」,元刻本、弘治本均作「排」。馮舒校本亦作「排」,注云:「謝作『俳』。」《斟詮》:「案字當作『俳』,『徘』、『排』皆『俳』之形誤。」
〔二〕《孝廉論》今佚。范註:「《三國吳志是儀傳》注(引徐眾《三國評》):『是儀本姓氏,以孔融嘲改姓是。』」
斯波六郎:「案此文與《三國評》之記事無關,魏文帝《典論論文》云:『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至於雜以嘲戲。』(《魏志王粲傳》注引)『雜以嘲戲』,恐指《孝廉》等而言。」
〔三〕《訓故》:「《曹子建集辨道論》大略以左慈郗儉方士之徒好詭欺眾,言不足信也。」范註:「曹植《辨道論》列舉當時道士遇怪之語,辨其虛誕,義頗近正,而文實冗庸。」《辨道論》,見《續古文苑》卷九。
〔四〕「體同書抄」,謂體制同於抄書。
《詩品序》:「顏延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
《校釋》:「曹植《辨道論》。見本集。大旨言方士神仙之說不可信。」周註:「《辨道論》羅列許多事實,所以體同書抄。」
〔五〕范正文夾注(引黃校):「汪本作『才不持論,寧如其已』。」
《校注》:「黃校有誤。張本、胡本作『才不持論,寧如其已』,是也,當從之。《漢書嚴助傳》『朔皋不根持論』,……《文選典論論文》『然不能持論』,並以『持論』為言。此為評張衡《譏世》,孔融《孝廉》、曹植《辨道》之辭,謂所作不能持論,寧可擱筆也。」按元刻本作「才不持論如其一」,弘治本、馮舒校本俱作「才不持論如其己」,馮校本下注云:「謝作『言不持正,論如其己』。」
以上為第一段,說明論的意義、類別,並評論先秦到魏晉的論文。
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一〕;窮於有數,究於無形〔二〕,跡堅求通,鉤深取極〔三〕;乃百慮之筌蹄〔四〕,萬事之權衡也。〔五〕
〔一〕《校注》:「《論衡超奇》篇:『桓君山作《新論》,論世間事,辨照然否。』又《自紀》篇:『論說辯然否。』」《御覽》「辨」作「辯」。
張相《古今文綜論之體制》:「彥和謂論所以辨正然否。標準斯誼,然則有申,而否則有駁矣。梁劉峻《廣絕交論》、蘇軾《續歐陽子朋黨論》,皆所以辨正其然者也。權德輿《兩漢論》、王荊公《周公論》,皆辨正其否(駁前人之說)者也。」「辨正然否」就是分清是非。
〔二〕《校證》:「『窮於有數,究於無形』二句八字,舊作『窮有數,追究無形』二句七字,謝校『窮』下添『於』字,『追』作『迫』,『迫』下加『於』字。梅六次本改如今本,黃本、張松孫本,皆從之。案《御覽》正作『窮於有數,追於無形』,黃本注云:『兩「於」字從汪本改。』非是。」按元刻本、馮本均無兩「於」字。何本亦無二「於」字。《文心雕龍新書》本依黃本作「窮於有數,追於無形」,《校證》「追」改「究」,似不必。
《注訂》:「有數無形,指事與理二項而言。事以求證,理以究真,而後然否正,而論切也。故辨為論之主旨,然否正為辨之必然也。」有數本指具體有形可數的事物。《禮記表記》:「仁有數,義有長短大小。」疏:「仁有數者,行仁之道有度數多少也。……言仁有數,則義亦有數;義有長短大小,則仁亦有長短大小,互言之也。」
〔三〕黃本校:「『跡』,一作『鑽』。」《校注》:「按『鑽』字義長,《御覽》、《文章辨體匯選》三九二、《文章緣起》注引,並作『鑽』。《論語子罕》:『鑽之彌堅。』當為『鑽堅』二字所本。」劉師培講《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羅常培筆錄)十、《論各家文章與經子之關係》中說:「蓋論理之文,『跡堅求通,鉤深取極』,意尚新奇,文必深刻,如剝芭蕉,層脫層現;如轉螺旋,節節逼深。不可為膚里脈外之言,及鋪張門面之語。」陳繹曾《文說》云:「論宜圓折遠深。」所以能「圓折遠深」,就是鑽探鉤取的結果。
「鑽堅求通,鉤深取極」就是說要打攻堅戰,把道理鑽通,從而鉤取出極其深刻的結論。要像轉螺旋似的,節節進逼,達到最深的一層。要能掃清論述中的一切障礙,才能豁然貫通。《易繫辭上》:「探賾索隱,鉤深致遠。」正義:「物在深處,能鉤取之。」
〔四〕《莊子外物》篇:「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釋文》:「荃,……魚笱也。」「蹄,兔網也,又雲兔弶也。系其腳,故曰蹄也。」「荃」即筌,捕魚竹器。後來以筌蹄比喻達到目的的手段,魚兔比喻目的。
〔五〕《莊子胠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
故其義貴圓通〔一〕,辭忌枝碎〔二〕,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三〕;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四〕。斯其要也〔五〕。
〔一〕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本第二編四百二十二頁:「全書只有《論說》篇偶用『般若』、『圓通』二詞,是佛書中語。」劉勰《滅惑論》:「明知聖人之教,觸感圓通。」「圓」,無偏缺;「通」,無障礙。《楞嚴經》卷二十二:「阿難及諸大眾,蒙佛開示,慧覺圓通,得無疑惑。」
僧佑《出三藏記集》卷一《緣記部》收錄《胡漢譯經音義同異記》:「雖有偏解,終隔圓通。」《明詩》:「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圓通。」《封禪》篇:「然骨掣靡密,辭貫圓通。」日人興膳宏謂「圓通」作「圓滿的完全性」或「理論的一貫性」解(見《興膳宏文心雕龍論文集》五十五頁)。
〔二〕李充《翰林論》:「論貴於允理,不求支離,若嵇康之論文矣。」在論文中要抓住要領,這和《翰林論》所說「不求支離」以及本篇所說的「辭忌枝碎」是一致的。
〔三〕《斟詮》:「彌縫──補合之意。《左傳》僖公二十六年:『彌縫其闕,而匡救其災。』」
〔四〕黃海章《劉勰的創作論和批評論》(本篇下引黃海章皆同此):「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然或然或否,不能止據片面的理由來斷定,而是要通過全面,所以說『義貴圓通』。而辨論的文辭,要能夠把握重點,明確地、深入地加以發揮,才能盡其精要,如果瑣碎支離,重點便不能突出,使讀者無從領略作者的要旨,所以說『辭忌枝碎』。『心與理合』是作者的主張能符合客觀的真理,而非出於幻想。『辭共心密』是所運用的辭句,能精密的表現內在的思想。能做到這樣,敵人便無隙可乘了。」(《中山大學學報》,一九五八年第一期)
按《論說》篇所謂「彌縫莫見其隙」,「敵人不知所乘」,就是一般所謂「能立」。「能立」是能夠伸張自己的主張。如果正面的論據不充分,反面的理由卻很強而有力,這樣的論文便完全不能成立。
張相《古今文綜》第一部第一編第一章《論文體制》:「班叔皮之論『王命』,李蕭遠之辨『運命』(李康《運命論》),如雲在空,絪縕變化,劉氏(梁劉峻《辯命論》)楊氏(清楊繩武《六朝論》)之作,排比眾說,祥金在冶,所謂『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者也。」
〔五〕晉釋慧遠《序大智論鈔》曰:「論之為體,位始無方而不可詰,觸類多變而不可窮,或開遠理以發興,或導近習以入深,或闔殊塗於一法而弗雜,或辟百慮於同相而不分,此以絕夫累瓦之談,而無敵於天下者也。爾乃博引眾經,以贍其辭,暢發義音,以宏其美。美盡則智無不周,辭博則廣大悉備。是故登其涯而無津,挹其流而弗竭。汪汪焉莫測其量,洋洋焉莫比其盛。雖百川灌河,未足語其辯矣;雖涉海求源,未足窮其邃矣。」釋僧叡《序大智度論》亦云:「其為論也,初辭擬之,必標眾異以盡美;卒成之終,則舉無執以盡善。釋所不盡,則立論以明之;論其未辯,則寄折中以定之。使靈篇無難喻之章,千載悟作者之旨,信若人之功矣。」雖闡揚佛教,以發玄旨,而作論之要領,固可與彥和之說相參。
是以論如析薪〔一〕,貴能破理〔二〕。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三〕;覽文雖巧,而檢跡知妄〔四〕。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五〕!
〔一〕「如」,范正文夾註:「孫云:《御覽》作『譬』。」《詩齊風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
〔二〕《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論者,貴能破理,莊子之《齊物》,王充之《論衡》,析理微矣。……鄙意非所見之確,所蘊之深,吐辭不能括眾義而歸醇,析理不能抑群言而立干,不如不作之為愈。」論文除去「能立」以外,還要能剖析事理,這就是「貴能破理」。黃海章云:「所以造論的人,要能夠把事理分析入微,無堅不破,好像利刃劈柴一樣。」「理」本指木柴的紋理。
〔三〕黃海章云:「可是有些人馳騁文辭,不管是否合乎真理,而妄加武斷;或賣弄口辯,故意作為翻案的文章。」《文章流別論》:「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
〔四〕《校證》:「『知』原作『如』,梅六次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知』。徐、顧俱云:『當作知。』案《御覽》作『知』,今據改。」黃海章云:「這些作品,初看起來,固然精巧,但按諸實際,不過是歪曲事實的謬論而已!」
〔五〕斯波六郎:「《周易同人》彖:『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正義:「唯君子之人於同(團聚)人之時,能以正道通達天下之志。」
《斟詮》:「曲論,歪曲議論。」
以上是說:有人仗著自己的文辭鋒利,能說會道,像快刀一樣,不管是否合理,而妄加武斷;或者故意反著說,作翻案文章,勉強求通。這樣的論文,初看起來雖然精巧,而用實踐來檢驗,就會知道它是胡說八道。只有正人君子能夠溝通天下人的思想,怎麼可以歪曲事實來狡辯呢!
從劉勰的話來看,他是注重論文要有正確的內容,而不贊成專門耍筆桿子進行詭辯的。
桓范《世要論序作》篇說:「夫著作書論者,乃欲闡弘大道,述明聖教,推演事義,盡極情類,記是貶非,以為法式,當時可行,後世可修。……而世俗之人,不解作體,而務泛濫之言,不存有益之義,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辭麗,而貴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惡其傷義也。故夫小辯破道,狂簡之徒,斐然成文,皆聖人之所疾矣。」(《全三國文》卷三十七)
陳亮《龍川集書作論法》:「大凡論不必作好語言,意與理勝,則文字自然超眾。故大手之文,不為詭異之體,而自然宏富;不為險怪之辭,而自然典麗。奇寓於純粹之中,巧藏於和易之內。不善學文者,不求高於理與意,而務求於文彩辭句之間,則亦陋矣。」
陳亮提出作論文要重「意」,重「理」,這和本篇所說的「義貴圓通」、「心與理合」之意,正可互相發明。而陳亮所談的作論文要求自然,不貴詭異、險怪的主張,和《文心雕龍》的基本理論也是非常接近的。
若夫注釋為詞,解散論體〔一〕,雜文雖異,總會是同〔二〕;若秦延君之注《堯典》,十餘萬字〔三〕;朱普之解《尚書》,三十萬言〔四〕:所以通人惡煩,羞學章句〔五〕。
〔一〕紀評:「訓詁依文敷義,究與論不同科,此段可刪。」范註:「案紀說非是。陳先生曰:『按此據鄭君《六藝論》,王氏《聖證論》言之。』賈逵云:『論,釋也。』是彥和所本。」
周註:「解散論體:注釋中的議論,分散在各條里,形式上是分散的。」
〔二〕《文心雕龍雜記》:「案注釋者,依文敷義,分別訓詁,文雖散雜,然總會全注則論矣。《世說新語文學》篇: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詣王輔嗣,見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可與論天人之際矣。因以所注為《道德二論》。可證。又《朱子語類》:『漢儒解經,依經演說,晉人則不然,依經而作文。』亦可證。」
郭注改「雜」為「離」,云:「離文,謂注釋斷續出現正文之下。離雜形近致訛。《聲律》:『迭韻雜句而必睽。』《文鏡秘府》引《聲律》作『離句』,是離雜相近易誤之證。」
《校注》:「按『雜』當作『離』,字之誤也。《禮記學記》:『一年,視離經辨志。』鄭註:『離經,斷句絕也。』正義:『離經,謂離析經理,使章句斷絕也。』此『離』字義當與彼同。『離文』,謂離析原書章句,分別作注。即下文所舉『毛公之訓《詩》,安國之傳《書》,鄭君之釋《禮》,王弼之解《易》』之類是。」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此言離文者,離析文辭,而成若干片斷夾注於章句之下,雖與論辨文完整的成篇不同,但若把各條注釋統合觀之,倒與論文並無區別。正應下句『總會是同』。」
〔三〕黃註:「《漢(書)儒林傳》:張山拊事小夏侯建,為博士,論石渠,授信都秦恭延君,恭增師法至百萬言。桓譚《新論》:秦延君但說『粵若稽古』,即三萬言。」范註:「《藝文志六藝敘》曰:『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顏師古注曰:『言其煩妄也。桓譚《新論》(按見《正經》第九)云:秦近君(近字誤,當作延)能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至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御覽》學部引作二萬言。)」
〔四〕黃註:「《(漢書)儒林傳》:《尚書》歐陽氏學,平當授九江朱普公文。《桓榮傳》:榮習歐陽《尚書》,事博士九江朱普。」朱普字公文。
《漢書儒林傳》:「林尊事歐陽高為博士,論石渠,授平陵平當。平當授九江朱普公文,普為博士。」范註:「《後漢書桓郁傳》:『初,桓榮受朱普學章句四十萬言,浮辭繁長,多過其實。及榮入授顯宗,減為二十三萬言。郁復刪省定成十二萬言,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據此傳,『三十萬』言當改作『四十萬』。」
〔五〕范註:「《論衡效力》篇:『王莽之時,省《五經》章句,皆為二十萬,博士弟子郭路,夜定舊說,死於燭下。精思不任,絕脈氣滅也。』西漢之末,五經章句,皆極繁衍,若朱普章句僅三十萬言,則比之他經,不為太過,范書不應獨言其浮辭繁長矣。通人謂如揚雄班固之等。《揚雄傳》:『雄少而好學,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後漢書班固傳》:『不為章句,舉大義而已。』」
《校注》:「羞學章句者,除范注引揚雄、班固外,尚不乏人:《後漢書桓譚傳》:『博學多通,遍習《五經》,皆詁訓大義,不為章句。』《王充傳》:『好博覽而不守章句。』《荀淑傳》:『博學而不好章句。』《盧植傳》:『能通古今學,好研精而不守章句。』《梁鴻傳》:『博覽無不通,而不為章句。』蓋章句之學,辭過枝離,義鮮圓通,博覽者多所不為,故舍人云然。」朱X先等聽《文心雕龍》筆記:「章句之存於今者,唯趙岐《孟子章句》,每章有章旨,殊無要誼,故人羞學之。」
《校釋》:「《漢志》有《歐陽章句》三十一卷。沈欽韓曰:『章句者,經師指括其文,敷暢其義,以相教授。《左宣二年傳》疏,服虔載賈逵、鄭眾、或人三說,解「叔牂曰子之馬然也」,此章句之體也。』斯體之失,往往過繁,卒為通儒所羞。《揚子云自傳》稱『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班孟堅傳》稱其『不為章句,舉大義而已』,《桓君山傳》稱其『博學多通,遍習《五經》,皆詁訓大義,不為章句』,《王充傳》稱其『師事班彪,好博覽而不守章句』:此通儒而鄙章句者也。」
《札記辨漢師章句之體》:「章句之始,蓋期於明析經理而止。……弟子傳師說者,或更增益其文,務令經義敷暢。至其末流,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而章句之文於是滋多,秦恭延君增師法至百萬言,說《堯典》篇目兩字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此則破析經文,與章句之本義乖矣。桓榮受朱普學章句四十萬言,榮減為二十三萬言,其子郁復刪省成十二萬言,是則章句之文可以損之又損,知其多者皆浮辭也。……若其馳逐不反,以多為貴,學者但記師說,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是以通人恥之,若揚子云自傳謂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班固傳》亦稱固不為章句,但舉大義;《論衡超奇》篇目能說一經者為儒生,博覽古今者為通人,知章句之末流,為人詬病甚矣。然未可因是而廢章句也。經傳章句存者,上有《毛傳》,次有趙岐之於《孟子》,王逸之於《楚辭》,其它東漢經師遺文猶有可參見者,蓋皆雅暢簡易,不如西漢今文諸師之煩,固知章句亦自有可法者在也。詳章句之體,毛公最為簡潔,其於經文,但舉訓故,又義旨已具《序》中,自非委曲隱約者,不更敷暢其詞。」
若毛公之訓《詩》〔一〕,安國之傳《書》〔二〕,鄭君之釋《禮》〔三〕,王弼之解《易》〔四〕,要約明暢,可為式矣〔五〕。
〔一〕范註:「鄭玄《詩譜》曰:『魯人大毛公,為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博士。』」大毛公名亨,六國時人;小毛公名萇,西漢趙人。
〔二〕黃註:「《儒林傳》: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茲多於是矣。」按此見《史記》。范註:「彥和所見《尚書》孔安國傳,即梅賾《偽古文尚書》。梅傳實據王肅之注,而附益以舊訓。王肅好賈馬之學,淵源有自,不得概以偽目之。(鄭康成注《古文尚書》又《書贊》「我先師棘下生子安國」云云,是《孔氏傳》至東漢末尚存也。王肅注更可信為古文。)」
〔三〕《訓故》:「《後漢書》:玄注《周易》、《尚書》等凡百餘萬言。」黃註:「《鄭玄傳》:鄭玄好學,注《儀禮》、《禮記》,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范註:「《文苑英華》卷七百六十六,劉子玄引鄭康成《自序》云:『遭黨錮之事,逃難注《禮》,黨錮事解,注《古文尚書》、《毛詩》、《論語》,為袁譚所逼,未至元城,乃注《周易》。』王鳴盛《蛾術編》五十八《鄭氏著述篇》曰:『康成坐黨錮十四年,則是注經《三禮》居首,閱十四年乃成,用力最深也。』」
《後漢書鄭玄傳》:「鄭玄括囊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隋書經籍志》經部:《周官禮》十二卷,鄭玄注。《儀禮》十七卷,鄭玄注。《禮記》二十卷,鄭玄注。
〔四〕《校證》:「《玉海》無四『之』字。」范註:「孔穎達《周易正義序》曰:『唯魏世王輔嗣之注,獨冠古今,所以江左諸儒,並傳其學。』」
《中古文學史》:「《三國志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曰:『弼幼而察慧,年十餘,好老氏,通辯能言。……弼注《易》,潁川人荀融難弼「大衍」義,弼答其意,白書以戲之,……弼注《老子》,為之指略,致有理統;注《道略論》,注《易》,往往有高麗言。太原王濟好談,病老莊,嘗云:「見弼《易》注,所悟者多。」然弼為人淺而不識物情。正始十年,曹爽廢,以公事免。其秋遇癘疾亡,時年二十四。……』(《世說》劉注引《魏氏春秋》亦云:「弼論道,約美不如(何)晏,自然出拔過之。」所云論道約美,即指《老》《易》諸注言。)」
又:「弼文傳於世者,今鮮全篇,惟《易注》、《易略例》、《老子注》均為完書。其《易略例明彖》篇曰……又《明爻》篇曰……觀此二則,可以窺輔嗣文章之略,蓋其為文,句各為義,文質兼茂,非惟析理之精也。」
〔五〕「式」,法也。朱X先等筆記:「論說以明晰事理為貴,故文字不厭其繁,彥和務簡之說非也。」
以上為第二段,講寫論文的規格要求,附論注釋和論體的異同。
說者,悅也;兌為口舌〔一〕,故言資悅懌〔二〕;過悅必偽〔三〕,故舜驚讒說〔四〕。
〔一〕《訓故》:「《易》彖曰:兌,說也。」范註:「《說文》:『說,說釋也,從言兌聲。』說釋,即悅懌。……(《說文》:「兌,說也。」)」《易說卦》:「兌……為口舌。」正義:「取口舌為言語之具也。」
《說文通訓定聲》:「『說』,假借為『悅』。」清凌曙《群書答問》卷上:「問:『《呂氏春秋勸學》篇凡說者,兌之也,非說之也,何謂也?』曰:『《易序卦》: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釋名》:『兌,物得備足,皆喜悅也。』(見《釋天》)《文心雕龍》:『說者,悅也。兌為口舌,故言咨悅懌。』據此,知為師者,必先得學者之歡心,而後其說乃可行也。故《易(兌卦)》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二〕《校證》:「『資』原作『咨』。……案作『資』是,《銘箴》篇:『箴全御過,故文資確切。』《書記》篇:『故謂譜者,普也;注序世統,事資周普。』又:『符者,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語法與此俱同,今據改。」「言資悅懌」,言出所以使人高興。
〔三〕《斟詮》:「《老子》云:『美言不信。』孔子云:『巧言亂德。』彥和蓋化用此二語。」
〔四〕《訓故》:「《書舜典》:『帝曰:龍,朕堲(憎疾也)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孔傳:「言我疾讒說,絕君子之行,而動驚我眾,欲遏絕之。」
《文體明辨序說》「說」條:「按字書:說,解也,述也,解釋義理而以己意述之也。說之名起於《說卦》,漢許慎作《說文》,亦祖其名以命篇。而魏晉以來作者絕少,獨曹植集中有二首,而《文選》不載,故其體闕焉。要之傅於經義,而更出己見,縱橫抑揚,以詳贍為上而已,與論無大異也。」
說之善者,伊尹以論味隆殷〔一〕;太公以辨釣興周〔二〕;及燭武行而紓鄭〔三〕,端木出而存魯〔四〕,亦其美也。
〔一〕黃註:「《呂氏春秋》:伊尹說湯以至味曰:凡味之本,水最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變。火之為紀,時疾時徐,滅腥去臊除膻,必以其勝,無失其理。調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後多少,其齊甚微,皆有自起。」按此見《本味》篇。范註:「嚴可均曰:『案《漢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小說家有《伊尹說》二十七篇,本註:『其語淺薄,似依託也。』此疑即小說家之一篇,孟子以割烹要湯,謂此篇也。(《全上古三代文》卷一)」《史記殷本紀》:「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干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
〔二〕黃註:「《呂氏春秋》:呂尚坐茅以漁,文王勞而問取,尚曰:魚求於餌,乃牽其緡,人食於祿,乃服於君,以餌取魚,以祿取人,以小釣釣川而擒其魚,以中釣釣國而擒其萬國諸侯。」
范註:「《史記齊太公世家》:『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奸周西伯。』今《六韜文韜文師》篇載太公辨釣語。《六韜》詞意淺近,必出依託。彥和所見,未知即今本《文師》篇否?」
《六韜文韜文師》第一:「太公曰:釣有三權:祿等以權,死等以權,官等以權。夫釣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觀大矣。……故以餌取魚,魚可殺;以祿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國,國可拔;以國取天下,天下可畢。……文王再拜曰:允哉,敢不受天之詔命乎!」
〔三〕黃註:「《左傳》秦晉圍鄭,鄭伯使燭之武夜縋而出,說秦伯,秦伯與鄭盟,晉亦去之。」《左傳》僖公三十年:「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鄭伯使燭之武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為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闕秦,將焉取之?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乃還。」
〔四〕《訓故》:「《史記》:田常欲作亂,而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伐魯。子貢說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怨大臣,內定孤主,制齊者惟君也。田常曰:善。」
黃註:「《仲尼弟子傳》:端木賜,字子貢,至齊說田常曰:名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不疑也。」
范註:「《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為莫出?」……子貢請行,孔子許之,遂行。至齊,說田常曰:……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案此事亦見《家語屈節解》及《越絕書內傳陳成恆》篇,史公誤采戰國策士虛托之語,絕不可信。伊尹以下四事,惟燭武說秦伯可信。」
《注訂》:「是子貢以口舌之力,不啻視諸侯如傀儡之在掌中,此說之力也。」
暨戰國爭雄,辨士雲涌〔一〕;從橫參謀,長短角勢〔二〕;轉丸騁其巧辭〔三〕,飛鉗伏其精術〔四〕;一人之辨,重於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五〕;六印磊落以佩〔六〕,五都隱賑而封〔七〕。
〔一〕《校證》:「『涌』原作『踴』,何校作『涌』。紀云:『踴當作涌。』案《史通言語》篇,即襲此文,正作『涌』,今據改。」《校注》:「紀昀云:『踴當作涌。』按《文選》趙景真與嵇茂齊書:『憤氣雲踴。』是『踴』字自通,無煩改作。」
〔二〕范註:「郝懿行曰:『案劉向《戰國策序》,《國策》或曰《短長》。《困學紀聞》卷十:蒯通善為長短說,主父偃學長短縱橫術,邊通學短長。』」
《校注》:「按長短即從橫也。《史記六國表序》:『而從橫短長之說起。』《田儋傳贊》:『蒯通者,善為長短說。』《主父偃傳》:『學長短從橫之術。』《張湯傳》:『邊通學長短。』《漢書何並傳》:『持吏長短從橫郡中。』《淮南子要略》:『故縱橫修短之說生焉。』劉向《戰國策序》:『中書本號,……或曰短長,……或曰長書,或曰修書。……從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並其證。」
《漢書張湯傳》註:「短長術興於六國時,長短其說隱繆用相激怒也。又蘇秦張儀之謀,趣彼為短,歸此為長,《戰國策》名長短說也。」《史記田儋傳》:「太史公曰:蒯通者,善為長短說,論戰國之權變,八十一首。」索隱:「言欲令此事長,則長說之,欲令此事短,則短說之,故《戰國策》亦名短長書是也。」《注訂》:「縱橫言其策,長短論其理。」
〔三〕黃註:「《鬼谷子》有《轉丸》篇,文闕。」范註:「《轉丸》、《飛鉗》,皆《鬼谷子》篇名。《轉丸》篇文佚。」《斟詮》:「轉丸,形容說辭之流利,若彈丸之走盤也。」
〔四〕《訓故》:「《鬼谷子》書《飛鉗》篇謂語飛而鉗以待之。」
《困學紀聞》卷十《諸子》「秦、儀即鬼谷子」條:「尹知章序《鬼谷子》曰:蘇秦張儀往事之,受捭闔之術十有二章,復受《轉丸》《胠篋》(《轉丸》、《胠篋》今亡)三章。然秦、儀用之,裁得溫言酒食貨財之賜。秦也儀也,知道未足行,復往見,具言:所受於師,行之,少有口吻之驗耳,未有傾河填海移山之力,豈可更聞至要,使弟子深見其閫奧乎!先生曰:為子陳言至道。齋戒擇日而往見,先生乃正席而坐,嚴顏而言,告二子以全身之道。《文心雕龍(論說篇)》云:『《轉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翁注引《鬼谷子飛箝》篇曰:「引鉤箝之辭,飛而箝之,鉤箝之語,其說辭也。乍同乍異,或量能立勢以鉤之,或伺候見而箝之。」陶宏景註:「飛,謂作聲譽以飛揚之;鉗,謂牽持緘束令不得脫也。」
《斟詮》:「形容辯術之精巧,若飛鉗之劫人也。」
〔五〕黃註:「《(史記)平原君傳》:平原君曰: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
「九鼎」,傳為夏禹所鑄,見《史記封禪書》。「九鼎」、「大呂」,皆傳國重器,此處極喻其辯言之珍貴。
〔六〕黃註:「《(史記)蘇秦傳》:秦喟然嘆曰: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補註》:「《後漢書蔡邕傳》:『連衡者六印磊落。』」按此見蔡邕《釋誨》。「磊落」,錯雜也,指印之多。
〔七〕黃註:「《(史記)張儀傳》:秦惠王封儀五邑。」《補註》:「張衡《西京賦》:『郊甸之內,都邑殷賑,五都貨殖,既遷既引。』案殷音隱,義同。」范註:「《爾雅釋言》:『賑,富也。』郭璞注曰:謂隱賑富有。字亦作『殷賑』,《文選西京賦》云:『鄉邑殷賑。』亦作『殷軫』,《羽獵賦》云:『殷殷軫軫。』」
至漢定秦楚,辨士弭節〔一〕;酈君暨斃於齊鑊〔二〕,蒯子幾入乎漢鼎〔三〕。雖復陸賈籍甚〔四〕,張釋傅會〔五〕,杜欽文辨〔六〕,樓護唇舌〔七〕,頡頏萬乘之階〔八〕,抵噓公卿之席〔九〕;並順風以托勢,莫能逆波而泝洄矣〔一○〕。
〔一〕范註:「弭,止也,息也。《文選子虛賦》:『弭節徘徊。』註:『節,所仗信節也。』」
《斟詮》:「弭節,停息仗節,不再出使之意。」
〔二〕《史記酈食其傳》:「酈生常為說客,馳使諸侯。燕趙已定,唯齊未下,使酈生說齊王。……淮陰侯聞酈生伏軾下齊七十餘城,乃夜度兵平原襲齊,齊王田廣聞漢兵至,以為酈生賣己,遂烹酈生。」
〔三〕黃註:「《(史記)淮陰侯傳》: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高祖捕通,欲烹之。通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烹之邪?乃釋通之罪。(原文作「不烹」。)」
〔四〕《漢書陸賈傳》:「賈以此游漢廷公卿間,名聲籍甚。」
王先謙《漢書補註》引周壽昌曰:「『籍甚』,《史記》作『藉盛』,蓋言聲名得所藉而益盛也。『甚』與『盛』意同。」
〔五〕范註:「張釋,即張釋之,去『之』字,便文耳。《漢書張釋之傳》『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顏師古註:『令其議論依附時事也。』」
《史記張釋之列傳》:「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拜釋之為謁者僕射。」
《漢書爰盎傳贊》:「盎雖不好學,亦善傅會。」註:「張晏曰:因宜傅著會合之。」
〔六〕《漢書杜欽傳》:「帝舅大將軍王鳳以外戚輔政,求賢知自助。奏請欽為大將軍軍武庫令……。後為議郎,以病免。征詣大將軍莫府,國家政謀,夙常與欽慮之。……京兆尹王章言鳳專權蔽主之過,欽令鳳上疏謝罪,乞骸骨,文指甚哀。鳳心慚,稱病篤,欲遂退。欽復說鳳起視事。章死詔獄。眾庶冤之,以譏朝廷。欽欲救其過,復說鳳舉直言極諫。欽之補過將美,皆此類也。」
范註:「《漢書杜欽傳》(附《杜周傳》)贊曰:『欽浮沈當世,好謀而成,以建始之初深陳女戒,終如其言,庶幾《關雎》之見微,非夫浮華博習之徒所能規也。』文辯之語本此贊意。」
《注訂》:「『深陳女戒,終如其言』,即所謂『文辨』也。」《全漢文》卷三十一輯杜欽《說王鳳》等八篇。
〔七〕黃註:「《漢書遊俠傳》:樓護,字君卿,……與谷永俱為五侯上客,長安號曰:穀子雲筆札,樓君卿唇舌。言其見信用也。」范註:「本書《知音》篇亦稱君卿唇舌。」《漢書遊俠傳》謂樓護「為人短小精辯」。
〔八〕梅註:「頡頏,音業杭。」范註:「頡頏萬乘,謂酈、蒯、張之屬;抵噓公卿,謂陸、杜、樓諸人也。《札朴》三:『揚雄《解嘲》:「鄒衍以頡頏而取世資。」夏侯湛《東方朔畫贊》:「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頡頏以傲世。」案「頡頏」,猶上下浮沈也。《詩》:「燕燕于飛,頡之頏之。」傳云:「飛而上曰頡,飛而下曰頏。」』」
斯波六郎:「案『頡頏萬乘之階,抵噓公卿之席』二句,承『雖復陸賈籍甚』以下,不及酈君、蒯子之句。依上句指陸、張,下句應指杜、樓。」
〔九〕黃註:「『抵噓』,疑作『抵戲』。《杜周傳贊》:『業因勢而抵。』註:『,音詭。一說讀與戲同,音許宜反,險也。言擊其危險之處。《鬼谷子》有《抵戲》篇也。』」范註:「按《諧隱》篇『謬辭詆戲』,謂嘲戲取說也,此『抵噓』即『抵戲』之字誤。黃注似迂。」
《校注》:「按『噓』當作『巇』,《鬼谷子》有《抵巇》篇,陶宏景注云:『抵,擊實也;巇,釁隙也。』今本作『噓』者,蓋誤『山』為『口』,而又脫其『戈』耳。」
《注訂》:「黃注未安,噓者出也,抵者拒也。此指音聲相抗而有出入,與上文頡頏對文,疑與《蜀都賦》『邸頹』二字為近,或為一辭而字異,同音相假,古文多此類。」《考異》:「抵噓者,言論吐納於公卿之席也。《贊》云:『呼吸阻勸』者,即為『抵噓』註腳。」
〔一○〕《補註》:「《荀子勸學》篇:『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詩秦風(蒹葭)》:『Y洄從之,道阻且長。』《毛傳》:『逆流而上曰Y回。』」范註:「並順風以托勢,莫能逆波而泝洄,二語精絕。漢代學術文章,皆可作如此觀。」
夫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一〕,不專緩頰〔二〕,亦在刀筆〔三〕。范雎之言事〔四〕,李斯之止逐客〔五〕,並煩情入機,動言中務,〔六〕雖批逆鱗〔七〕,而功成計合〔八〕,此上書之善說也。
〔一〕范註:「撫會,猶言合機。」《注訂》:「撫者因勢,會者適時也。」
「弛張相隨」,謂時而鬆弛,時而緊張。明李光縉《史記評林增補》卷七十九在《范雎傳》「范雎乃上書」上引劉勰曰:「夫說貴施會,弛張相隨,不專緩頰,亦不在刀筆。」不知何所據。
〔二〕范註:「《史記魏豹列傳》:『漢王聞魏豹反,謂酈生曰:緩頰往說魏豹,能下之,吾以萬戶封若。』《漢書高紀》注引張晏曰:『緩頰,徐言引譬喻也。』」
〔三〕《後漢書劉盆子傳》:「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筆書謁欲賀。」註:「古者記事,書於簡策,謬誤者以刀削而除之,故曰刀筆。」范註:「不專緩頰,亦在刀筆;謂不僅口說,落於筆札者,亦得稱說。……《漢書蕭何傳贊》師古注曰:『刀,所以削書也。古者用簡牒,故吏皆以刀筆自隨也。』」
〔四〕《訓故》:「《史記》:范雎,魏人,字叔。從王稽入秦,以穰侯欲越韓、魏而伐齊,乃上書曰:『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為其割榮也。』卒逐穰侯,為秦相。」
黃註:「《范雎傳》:王稽載雎入秦,說昭王廢王后,逐穰侯,拜為相。」范注引《上書秦昭王》(《戰國策秦策三》又見《史記范雎傳》)。郭注本改作「范雎之言疑事」。云:「『疑事』,舊脫『疑』字,今校增。《史記范雎傳》有《上秦昭王書》,書云:『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乎?』爾後說昭王廢太后逐穰侯,則所謂『疑事』也。本文『疑事』即用彼文。『言疑事』與『止逐客』相對成文。」「疑事」二字,指廢王后逐穰侯等疑難之事。
〔五〕黃註:「《(史記)李斯傳》:斯西說秦,秦王拜斯為客卿。會韓人鄭國來間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覺,秦宗室大臣請一切逐客,斯上書秦王,乃除逐客之令。」
〔六〕范註:「《校勘記》:『煩字可疑。案煩當作順,《檄移》篇順誤作煩,可以互證。又《封禪》篇文理順序,順元誤作煩,是亦一證矣。』《韓非子說難》篇,精微周密,可作參考。」王金凌:「煩情入機,謂其內容自多端入手,而能切中機要。」「動言中務」謂發言切中要務。
〔七〕《韓非說難》:「夫龍之為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八〕何焯校本「合」改「就」。
至於鄒陽之說吳梁〔一〕,喻巧而理至〔二〕,故雖危而無咎矣。敬通之說鮑鄧〔三〕,事緩而文繁;所以歷騁而罕遇也〔四〕。
〔一〕范註:「《漢書鄒陽傳》陽與吳嚴忌、枚乘等俱仕吳,皆以文辯著名。久之,吳王以太子事怨望,稱疾不朝,陰有邪謀。陽奏書諫,為其事尚隱,惡指斥言,故先引秦為喻,因道胡、越、齊、趙、淮南之難,然後乃致其意。其辭曰云雲。又《陽傳》云:『景帝少弟梁孝王貴盛,亦待士。於是鄒陽、枚乘,嚴忌知吳不可說,皆去之梁,從孝王游。陽為人有智略,慨不苟合,界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疾陽,惡之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客游,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絫,乃從獄中上書。書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為上客。』」
〔二〕《獄中上樑王書》也是借古人事跡喻自己忠而無報、信而見疑。「喻巧」之巧,也含有曲盡之意。「理至」,說理周至。
〔三〕黃註:「《馮衍傳》:衍字敬通。更始二年,遣鮑永行大將軍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計說永……。永既素重衍,乃以衍為立漢將軍。劉峻《廣絕交論》註:馮衍與鄧禹書曰:衍以為寫神輸意,則聊成(應作城)之說,碧雞之辯,不足難也。」
范註:「《後漢書馮衍傳》:『馮衍字敬通。更始二年,遣尚書僕射鮑永行大將軍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計說永云云。』……章懷注曰:『《東觀記》,衍更始時為偏將軍,與鮑永相善。更始既敗,固守不以時下。建武初,為揚化大將軍掾,辟鄧禹府,數奏記於禹,陳政言事。自「明君」以下,皆是諫鄧禹之詞,非勸鮑永之說,不知何據,有此乖違。』嚴可均曰(《全後漢文》卷二十):『案章懷注,據《東觀記》謂是諫鄧禹之詞,非說鮑永。今考建武初,衍未辟鄧禹府,禹亦未至并州。至罷兵來降,見黜之後,始詣鄧禹耳。此當從《范書》作說鮑永為是。』據《東觀記》,衍數說鄧禹,《全後漢文》僅輯得三條,亡佚殆盡矣。」
〔四〕按此句元刻本以下本作「所以歷聘而罕過也」,梅改「聘」作「騁」,梅本及訓故本又改「過」作「遇」。
梅註:「按《後漢書》:蘇竟與鄧禹書曰:今日裘與蓑孰急?見雨則裘不用,上堂則蓑不御,此更為適者也。今敬通逢堂蓑之不御者也。」
《訓故》:「《後漢書》:初,王莽遣廉丹討伐山東,辟馮衍為掾。衍因說曰:將軍之先,為漢信臣。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願明公深計而無與俗同。丹不能從。」
范註:「衍在光武時,被黜,仕不得顯,卒至西歸故郡,閉門自保,不敢復與親故通,所謂『歷騁而罕遇』也。」
郭註:「『聘』,柳改作『騁』,非。聘,問也。《風骨》『珪璋乃聘』,『聘』誤作『騁』。此文不誤。……依劉彥和此文,則說鮑、說鄧皆有之也。馮衍晚不得志,自廢於家,故云『歷聘而罕遇』。」
周註:「事緩:跟當前情勢不切合,迂緩。歷騁罕遇:馮衍初從廉丹,勸廉丹反王莽不成。丹死,從鮑永,擁戴劉玄,拒光武,為光武所恨,因被黜。」
以上為第三段,講說的含義,並評論先秦兩漢遊說的作品。
凡說之樞要,必使時利而義貞;進有契於成務〔一〕,退無阻於榮身。自非譎敵,則唯忠與信〔二〕。披肝膽以獻主〔三〕,飛文敏以濟辭〔四〕,此說之本也。而陸氏直稱「說煒曄以譎誑」,何哉〔五〕?
〔一〕「貞」,正。「契」,契合。《斟詮》直解為「進而有契合於事務成就」。
〔二〕《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劉勰曰:『凡說之樞要,……退無阻於榮身。』此為說士言也。學人訓經釋雅,亦皆有說,皆主發明至理而言,名曰經說。近人闡明學理,亦曰學說。獨昌黎之《馬說》,子厚之《捕蛇者說》,則出以寓言,此說之變體也。」「譎敵」,對敵人使用譎詐。
〔三〕《校注》:「按《漢書蒯通傳》:『臣願披心腹,墮肝膽。』……《後漢書郎顗傳》:『披露肝膽,書不擇言。』並足證成舍人此說。」
〔四〕《斟詮》:「飛文敏,飛馳文筆機智之意。……此處藉喻秀麗之文章。梁蕭統《文選序》:『詞人才子,則名溢於縹囊;飛文染翰,則卷盈乎緗帙。』」直解為「染翰飛文,竭才智以補濟口辭。」
〔五〕范註:「陸機《文賦》曰:『論精微而朗暢,說煒燁而譎誑。』李善注曰:『說以感動為先,故煒燁譎誑。』士衡蓋指戰國策士而言。彥和謂言資悅懌,正即煒燁之義。惟當以忠信為本,不可流於譎誑。紀氏稱為樹義甚偉是也。」《文論講疏》:「按此須分別言之:煒燁之說,即劉勰『言資悅懌』之謂,兼遠符於時利義貞之義。而譎誑之說,劉勰獨持忠信以肝膽獻主之義,反駁陸說,不知陸氏乃述戰國縱橫家遊說之旨也。王闓運云:『說當回人之意,改已成之事,譎誑之使反於正,非尚詐也。』」李全佳《陸機文賦義證》:「『飛文敏以騁辭』,所謂『煒燁』也。『忠信』,則與『譎誑』殊科。考《莊子天下》篇云:『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釋文:『瑰瑋,奇特也。』成玄英疏:『諔詭,言滑稽也。』陸氏所謂煒燁,猶《莊子》之瑰瑋也。所謂譎誑,猶諔詭也。說體自如此,劉氏太泥,未可從。」方竑《文賦繹志》:「說以感悅,亦本《尚書》。春秋戰國之世,排闔縱橫,其用甚顯。煒燁譎誑,所以震眩人心,《文心雕龍》所謂『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不專緩頰,亦在刀筆』者也。」這說明陸機和劉勰論「說」體的時候,都是就遊說來立論的,只是遊說的態度不同,陸機強調「譎誑」的一面,劉勰強調「忠信」、「肝膽」的一面,因此對於遊說文字的風格要求也不完全一致。
後世對於說明文的風格要求之所以不同於《文心雕龍》,是因為說的作用起了變化。元人王構《修詞鑒衡》說:「正是非而著之者說也。」陳繹曾《文說明體法》:「說宜平易明白。」《文章辨體序說》「說解」條引盧學士云:「說……以抑揚詳贍為上。」說的作用既從遊說而改為「正是非」的解說,當然就要求「抑揚詳贍」而且「平易明白」了。《論說》篇里所提出的對說的風格要求是專就遊說的文章來談的。唐宋以後說解散文的風格,和論文的風格就比較接近了。
第四段講明對「說」的基本規格要求。
贊曰:理形於言,敘理成論〔一〕。詞深人天〔二〕,致遠方寸〔三〕。陰陽莫貳〔四〕,鬼神靡遯〔五〕。說爾飛鉗,呼吸沮勸〔六〕。
〔一〕元刻本缺「敘」字。空一格。弘治本、謝恆抄本亦缺「敘」字,馮舒校云:「『言』下謝本有『敘』字,嘉靖癸卯本亦有。」
《斟詮》:「敘理成論,即篇首『述經敘理曰論』句之省文,故此處『敘理』實包敘經而言之。」
〔二〕沈岩臨何焯校「深」改「探」。「詞深人天」,謂文詞精深,包括人事與天道。《斟詮》解為「詞義精深,人天貫穿」。
〔三〕「致遠」,至遠方也。《易繫辭下》:「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呂氏春秋知度》篇:「致遠者托於驥。」「致遠方寸」謂論說可傳至遠方,打動人們方寸之心,即上文所說「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
〔四〕《校證》:「『貳』當作『忒』。《禮記緇衣》:『其儀不忒。』《釋文》:『忒本或作貳。』是其證。」
《校注》:「『貳』為『●』之形誤。『●』即『忒』也。……揚雄《連珠》:『陰陽和調,四時不忒。』《漢書禮樂志》(《郊祀歌》):『寒暑不忒況皇章。』臣瓚曰:『忒,差也。寒暑不差,言陰陽和也。』『陰陽莫●』,即『陰陽不忒』,喻論說之精微。」
〔五〕此謂論說之精微使鬼神也無所遁形,這是從鬼神的靈妙不測上說。
〔六〕上文言:「飛鉗伏其精術。」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七年:賞罰無章,何以沮勸?」正義:「沮,止也。」《說文通訓定聲》:「『沮』假借為『阻』。」「呼吸阻勸」謂在一呼一吸之間,即可起阻止或勸進的作用。
詔策第十九
《宗經》篇云:「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
《文心雕龍注訂》:「本篇論詔、策、制、敕四體,只稱詔策者,概言之,因四者性相近也。皆上發而下行,一命字庶總之矣。」
「詔」是帝王使用的公文,先秦時沒有固定的名稱,到秦代確定為「詔」。漢代以後,根據用途的不同,又增加了許多新名稱。如制、誥、策、敕,此外還有諭、教、戒、令等,大同小異。
「詔」,是向臣民發布的告示、命令,所以與「令」為同義詞。例如劉邦的《求賢詔》等。「制」,本來與詔為一事。漢代皇帝下令時開頭常有「制詔」二字,可見二者沒什麼區別。後來制專用以制定和頒布制度法規。到唐代,因武則天名曌,與「詔」音近,改詔為制。於是制再次兼有了詔的用途,遇有重大的賞罰、任命時用它。
《詔策》之「策」,指的是簡策,不是作為策略講的「對策」。唐代改「策」作「冊」,所以《詔策》篇的「策」,就是唐以後的「冊書」,和詔書都屬於替皇帝代筆的下行公文。本篇以「詔策」連文是用作上告下公牘的總稱。
《後漢書光武帝紀》注引《漢制度》:「策書者,編簡也。……以命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賜策。」可見策與後代的制誥用途相同。例如漢武帝《封齊王策》、《封燕王策》等。從漢代起,策又指選拔人材時的試題,又名策問。好的策問本身就是一篇不錯的文章,例如漢武帝《賢良策》(《文選》題作《賢良詔》)、陸機為晉武帝寫的《策秀才文》等。後代策字專用於策問,封贈的文書則用冊字。
「敕」,又作、敕。漢代上級對下級,父祖對子孫都可用敕,南北朝以後才為皇帝所專用。
皇帝御寓,其言也神〔一〕。淵嘿黼扆〔二〕,而響盈四表〔三〕,唯詔策乎〔四〕!昔軒轅唐虞,同稱為命〔五〕。命之為義,制性之本也〔六〕。
〔一〕「寓」,《御覽》及范注本作「寓」。范云:「《說文》『宇』,籀文從『禹』,作『』。《文選》沈約《奏彈王源》:『自宸歷御。』字亦作『』。『御寓』字應改作『御』。」「神」,神聖,指有威靈。
黃註:「(蔡邕)《獨斷》:『漢天子正號曰皇帝。皇帝,至尊之稱。皇者,煌也;盛德煌煌,無所不照。帝者,諦也;能行天道,事天審諦。』」
《注訂》:「《史記始皇本紀》:『二十六年,……博士議曰:「上尊號,王為泰皇。……」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
〔二〕「黼」,《校釋》:「審文義當從《御覽》作『負』。負屬動詞也。」
《校注》:「按劉說是。《儀禮覲禮》:『天子袞冕負斧依。』(依與扆通)鄭註:『負,謂背之南面也。』《禮記明堂位》『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鄭註:『負之言背也。』《淮南子泛論》篇:『負扆而朝諸侯。』高註:『負,背也。扆,戶牖之間,言南面也。』……並其證。」
范註:「《漢書成帝紀》贊曰:『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尚書顧命》:『設黼扆。』偽《孔傳》曰:『扆,屏風,畫為斧文,置戶牖間。』《禮記曲禮下》:『天子當扆而立。』」
按「嘿」,同「默」。「淵嘿」,深沉靜默。《淮南子泰族訓》:「齊(齋)明盛服,淵默而不言。」「黼扆」,亦作「黼依」、「斧扆」、「斧依」。古代帝王座後的屏風,上有斧形花紋。《尚書顧命》:「狄設黼扆綴衣。」《周禮春官》司几筵:「凡封國命諸侯,王位設黼依。」《逸周書明堂解》:「天子之位,負斧扆南面立。」《儀禮覲禮》:「天子設斧依於戶牖之間。」
〔三〕「四表」,指四方極遠之處。《書堯典》:「光被四表,格於上下。」正義:「聖德美名,充滿被溢於四方之外。」《注訂》:「淵嘿二句,即『其言也神』旨。」
〔四〕《御覽》「唯」上有「其」字。
《校注》:「按有『其』字較勝。《易干文言》:『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語式並與此同。」
〔五〕周註:「《史記五帝紀》:『蚩尤作亂,不用帝命。』《尚書堯典》:『乃命羲和。』又《舜典》:『帝(舜)曰:夔,命汝典樂。』這就是軒轅黃帝、唐堯、虞舜同稱為命。」
宋高承《事物紀原》卷二集類「詔」:「又《文心》曰:『有熊唐虞,同稱曰命。其在三王,事兼誥誓。』」
〔六〕范註:「性,疑作姓。……古人最重得姓,……蓋必立功德,始得賜姓也。……制姓,猶言賜姓命姓矣。凡命姓者,亦必授之以官。……彥和之意,以為命之本義,由於制姓,至三代始事兼誥誓耳。」
斯波六郎:「案『性』不必改。《禮記中庸》:『天命之謂性。』《論衡命義》:『命則性也。』可能本於以上諸說。」
《注訂》:「性即性命之性。制性之本,猶制命之本也。天子至尊,百姓性命之所依託。」
其在三代,事兼誥誓〔一〕。誓以訓戎〔二〕,誥以敷政〔三〕,命喻自天,故授官錫胤〔四〕。《易》之《姤》象:「後以施命誥四方。」〔五〕誥命動民,若天下之有風矣〔六〕。降及七國,並稱曰命,命者〔七〕,使也。秦並天下,改命曰制〔八〕。
〔一〕《校注》:「《穀梁傳》隱公八年:『誥誓不及五帝。』故舍人云然。」
〔二〕黃註:「《書甘誓》、《湯誓》、《泰誓》、《牧誓》、《費誓》、《秦誓》是也。」《注訂》:「《書》有六體,誓其一也。誓有討叛伐罪之意,故曰戎也。」《校釋》:「《御覽》『訓』作『誡』,是。」
《文體明辨序說》「誓」類:「按誓者,誓眾之詞也。蔡沈云:『戒也。』軍旅曰誓。古有誓師之詞,如《書》稱禹征有苗誓於師,以及《甘誓》、《湯誓》、《泰誓》、《牧誓》、《費誓》是也。又有誓告群臣之詞,如《書秦誓》是也。後世無《秦誓》之類,而誓師之詞亦不多見,豈非放失之故歟?」「誡戎」,警誡軍旅之事。《說文》:「誓,約束也。」《釋名》:「誓,制也。」要約之辭,拘制之義也。故王者或要約軍旅,或誓告群臣曰誓。
〔三〕《注訂》:「《書》有《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康王之誥》是也。」《校注》:「《文選》班固《典引》蔡邕註:『本事曰誥,戎事曰誓。』」「敷政」,施政。
《辭學指南》「誥」類:「誥,告也,其源起於《湯誥》。《周官》大祝六辭,三曰誥;士師五戒,二曰誥。成王封康叔、唐叔,命以《康誥》、《唐誥》。漢元狩六年立三子為王,初作誥。」
《文體明辨序說》「誥」類:「按字書云:『誥者,告也,告上曰告,發下曰誥。』古者上下有誥,故下以告上,《仲虺之誥》是也;上以誥下,《大誥》《洛誥》之類是也。考於《書》可見矣。《周禮》:士師以五戒先後刑罰,其二曰誥,用之於會同,以諭眾也。秦廢古法,止稱制詔。漢武帝元狩六年,始復作之,然亦不以命官。」
「誥」是對臣民訓誡勸勉的文告。隋唐以後專用於賜爵授官,與制沒有什麼區別,所以主管起草這類文件的官員叫「知制誥」。
《文章辨體序說》「制誥」類:「按《周官》太祝六辭,二曰命,三曰誥,考之於《書》,命者以之命官,若《畢命》、《冏命》是也。誥則以之播告四方,若《大誥》、《洛誥》是也。漢承秦制,有曰策書,以封拜諸侯王公,有曰制書,用載制度之文。若命官,則各賜印綬而無命書也。」
〔四〕黃註:「《書微子之命》、《蔡仲之命》、《畢命》、《冏命》是也。」「命喻自天」,謂命乃本自上天而曉喻臣下者。
《校證》:「『胤』,紀本作『允』,此避清諱。」
范註:「《春秋元命苞》:『命者,天之命也。』萬物咸命於天,故天命單謂之命。授官,謂如唐虞三代之命官。《周禮春官》典命註:『謂王遷秩群臣之書。』錫胤,謂如軒轅唐虞之命姓。《說文》:『胤,子孫相承續也。』《爾雅釋詁》:『胤,繼也。』錫胤,猶言賜姓。《大雅既醉》:『君子萬年,永賜祚胤。』」
《注訂》:「命喻自天,皇帝又稱天之子,故曰『自天』也。授官錫允,授官分職,率由天子之命也。」按《詩既醉》篇說:「君子萬年,永錫祚胤。其胤維何?天被爾祿。」毛傳:「胤,嗣也。」朱註:「言將使爾有子孫者,先當使爾被天祿,而為天命之所附屬。」也未必是賜姓。郭註:「錫胤,謂以所受之官傳之後嗣也。」
〔五〕《訓故》:「《易》:天下有風,姤,後以施命誥四方。」按此《姤卦》象辭。范註:「《姤卦》巽下幹上。《正義》曰:『風行天下,則無物不遇,故為遇象。』(《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故為遇之象。)後以施命誥四方者,風行草偃,天之威令,故人君法此以施教命,誥於四方也。」
程子《易傳》:「風行地上與天下有風,皆為周遍庶物之象。而行於地上,遍觸萬物,則為觀,經歷觀省之象也。行於天下,周遍四方,則為姤,施發命令之象也。稱後者,後王之所為也。」
〔六〕《注訂》:「『《易》之《姤》象』以下,至『天下之有風矣』,為命之釋義。」
周註:「天下有風,草遇風倒,象人君頒布命令告戒四方,人民望風順服。」
〔七〕按此二「命」字,元刻本、弘治本、馮舒校本皆上字作「令」,下字作「命」。黃注本均作「令」。《校注》:「兩『令』字,宋本《御覽》五九三引並作『命』(喜多本同)。按作『命』與下『改命曰制』句符。梅本、凌本、合刻本、何本、崇文本亦並作『命』,不誤。」
范註:「《說文》:『命,使也。』『令,發號也。』《漢書東方朔傳》:『令者,命也。』《賈子禮容語》下:『命者,制令也。』戴侗《六書故》曰:『命者,令之物也。令出於口,成而不可易之謂命。秦始皇改令曰詔,命曰制,即詔與制,可以見命令之分。』朱駿聲《通訓定聲》云:『按在事為令,在言為命,散文則通,對文則別。』」
《周禮春官》大祝:「作六辭以通上下親疏遠近,二曰命。」註:「項氏曰:上出之為命,下稟之為令。」
蔡邕《獨斷》:「天子命令之別名,一曰命(出君下臣名曰命),二曰令(奉而行之名曰令),三曰政(著之竹帛名曰政)。」
《文體明辨序說》「命」類:「按朱子云:『命猶令也。』《字書》:『大曰命,小曰令。』此命、令之別也。上古王言同稱為命;或以命官,如《書說命》《冏命》是也;或以封爵,如《書微子之命》《蔡仲之命》是也;或以飭職,如《書畢命》是也;或以錫賚,如《書文侯之命》是也;或傳遺詔,如《書顧命》是也。秦並天下,改名曰制。」
〔八〕范註:「《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六年:『丞相綰等議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獨斷》曰:『詔,猶誥也。三代無其文,秦漢有焉。』」
漢初定儀則,則命有四品〔一〕: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戒敕〔二〕。敕戒州部,詔誥百官〔三〕,制施赦命〔四〕,策封王侯〔五〕。策者,簡也。制者,裁也。詔者,告也。敕者,正也〔六〕。
〔一〕范註:「上『則』字疑當作『法』。《史記叔孫通列傳》:『定宗廟儀法,及稍定漢諸儀法,皆叔孫通為太常所論著也。』本書《章表篇》:『漢定禮儀,則有四品。』本篇則五字為句。」《注訂》:「『則』與『法』同義,下『則』字似衍。」「儀」,法度。《校注》:「黃注云:『疑衍一則字,以定儀為讀。』紀評云:『上則字作法程解,非衍文。』《御覽》引『則』字不重,『命』字無。按《御覽》所引是也。《章表》篇:『漢定禮儀,則有四品。』與此可互發明。紀氏故爾立異,非是。」
〔二〕蔡邕《獨斷》:「漢天子正號曰皇帝……其言曰制詔,……其命令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戒書。」
〔三〕《獨斷》:「詔書者,詔,誥也。有三品:其文曰:『告某官,官如故事。』是為詔書。群臣有所奏請,尚書令奏之。下有『制曰:天子答之曰可』(《史記始皇本紀》集解引蔡邕曰:「群臣有所奏請,尚書令奏之,下有司,曰制。天子答之曰可。」),若下某官云云,亦曰詔書。群臣有所奏請,無尚書令奏『制』字,則答曰:『已奏如書』。本官下所當至,亦曰詔。
「戒書,戒敕刺史太守及三邊營官,被敕文曰『有詔敕某官』,是為戒敕也。世皆名此為策書,失之遠矣。」
《校注》:「『部』,宋本、鈔本、活字本、喜多本、鮑本《御覽》作『郡』。倪刻《御覽》作『邦』;元本、弘治本、……文津本同。按『郡』字是。『部』『邦』皆非也。秦立郡縣後,通稱地方為州郡,見於《史記》《漢書》《後漢書》及《隸釋》中者,多至不可勝舉。本書《檄移》篇亦有『州郡徵吏』語。」又:「『誥』,《御覽》引作『告』。按以下文『詔者,告也』證之,『告』字是。胡廣《漢制度》:『詔書者,詔,告也。』(《後漢書光武帝紀》李注引)」
〔四〕《獨斷》:「制書,帝者制度之命也。其文曰『制詔』,三公赦令、贖令之屬是也。刺史太守相劾奏申,下上遷書,文亦如之。其征為九卿,若遷京師近臣則言官,具言姓名;其免若得罪,無姓。凡制書有印,使符下,遠近皆璽封;尚書令印重封;惟赦令、贖令,召三公詣朝堂受制書,司徒印封,露布下州郡。」
《校注》:「『命』御覽引作『令』。按《獨斷》上:『制書,帝者制度之命也。……三公赦令、贖令之屬是也。』則此當以作『令』為是。」
〔五〕《獨斷》:「策書,策者,簡也。《禮》曰:『不滿百丈,不書於策。』其制長二尺,短者半之,其次一長一短。兩編,下附篆書,起年月日,稱『皇帝曰』,以命諸侯王三公。其諸侯王三公之薨於位者,亦以策書誄諡其行而賜之,如諸侯之策。三公以罪免,亦賜策,文體如上策而隸書,以尺一木兩行,唯此為異者也。」
〔六〕范註:「《說文》:『策,馬棰也。』……經傳多假策為冊。《書金縢》:『史乃冊祝。』鄭註:『冊,謂簡書也。』《儀禮聘禮》正義:『簡者,未編之稱,策是眾簡相連之名。』《左氏春秋序》正義:『單執一札謂之簡;連編諸簡,乃名為策。』……
「《說文》:『制,裁也。從刀從未。未,物成有滋味,可裁斷。』……
「《說文》:『詔,告也,從言從召,召亦聲。』《通訓定聲》曰:『按《周禮》諸職,凡言詔者,皆下告上之辭。《周禮》職各注皆以告訓詔。』……
「《說文》:『敕,戒也。』《小爾雅廣言》:『敕,正也。』《虞書》:『敕天之命。』傳:『正也。』此彥和所本。」
《玉海》卷六十四:「《獨斷》:制者,王者之言,必為法制也。詔猶告也,三代無其文,秦漢有也(秦稱皇帝命為制,令為詔)。」
《釋名釋典藝》:「詔,照也,人闇不見事則有所犯,以此示之,使昭然知所由也。」
本書《書記》篇:「制者,裁也,上行於下,如匠之制器也。」
《御覽》五九三:「《漢制度》曰:帝之下書有四: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誡敕。策書者,編簡也,其制書二尺,短者半之。……制書者,帝者制度之命,其文曰制詔,三公皆璽封,尚書令即重封。露布州郡者,詔書也。其文曰召某官雲如故事。誡敕者謂敕某官,他皆類此。」
《文體明辨序說》「詔」類:「按劉勰云:古者王言,若軒轅、唐、虞同稱為命。至三代始兼詔誓而稱之,今見於《書》者是也。秦並天下,改命曰制,令曰詔,於是詔興焉。漢初,定命四品,其三曰詔,後世因之。夫詔者,昭也,告也。古之詔詞,皆用散文,故能深厚爾雅,感動乎人。」
《詩》云:「畏此簡書。」〔一〕《易》稱:「君子以制數度。」〔
二〕《禮》稱:「明神之詔。」〔三〕《書》稱:「敕天之命。」〔
四〕並本經典以立名目。遠詔近命〔五〕,習秦制也〔六〕。
〔一〕《訓故》:「《詩出車》:『豈不懷歸,畏此簡書。』」毛傳:「簡書,戒命也。」正義:「古者無紙,有事書於簡,謂之簡書。」朱註:「簡書,冊命臨遣之詞也。」
〔二〕「數度」原作「度數」。《校注》:「『度數』,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四庫本並作『數度』。按作『數度』與《易節》象辭合,當據乙。」
《訓故》:「《易》: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按此《節卦》象辭。數度,謂禮數,法度。
〔三〕「神」原作「君」。范注引陳(漢章)先生曰:「明君之詔,明君當是明神之誤。《周禮(秋官)》司盟『北而詔明神』是也。」鄭註:「神之明察者,謂日月山川也。」
《詩大雅雲漢》:「敬恭明神,宜無悔怒。」
〔四〕《訓故》:「《書》: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按此見《益稷》篇。孔傳:「敕,正也。奉正天命以臨民,惟在順時,惟在慎微。」
趙翼《陔余叢考》卷二十二《敕》:「詔敕為君上之詞,本漢制。《文心雕龍》曰:『漢初定儀,命有四品。……三曰詔書,四曰戒敕。』蓋本《尚書》『敕天之命』也。又云:『戒敕為文,實詔之切者。』然漢以後,敕字猶通用。凡官長之諭其僚屬,尊長之諭其子弟,皆曰敕。」
〔五〕范註:「遠詔,謂書於簡策者,近命,則面諭也。」
《禮記祭統》:「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祿有功,必賜爵祿於太廟,示不敢專也。故祭之日一獻,君降立於阼階之南,南鄉,所命北面,史由君右,執策命之。」
〔六〕《文體明辨序說》「詔」類:「秦並天下,改命曰制,令曰詔,於是詔興焉。」
以上為第一段,講詔策的起源,詔敕名目的流變及其基本含義。
《記》稱絲綸〔一〕,所以應接群後〔二〕。虞重納言,周貴喉舌。〔三〕故兩漢詔誥,職在尚書〔四〕。王言之大〔五〕,動入史策,其出如綍,不反若汗〔六〕。
〔一〕范註:「《禮記緇衣》:『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註:『言言出彌大也。綍,引棺索也。』綸粗於絲,綍又大於綸。」陳皓註:「綸,綬也。疏云:如宛轉繩。綍,引棺大索也。音弗。」
〔二〕《斟詮》:「應接本可作應世接物解。彥和用此一詞,另有涵義,所謂應者,下有所請示,而上指發之;接者,下有所建白,而上採納之:上下和衷,則臣屬自能獻替可否,而主上亦便於推行興革矣。」「群後」,謂諸侯。
〔三〕《書舜典》:「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孔傳:「納言,喉舌之官。聽下言納於上,受上言宣於下,必以信。」《詩大雅烝民》:「出納王命,王之喉舌。」
〔四〕黃註:「(應劭)《漢官儀》:尚書,唐虞官也。《書》曰:龍作納言。《詩》曰:惟仲山甫,王之喉舌。秦改稱尚書,漢亦尊此官,典機密也。」
范註:「《續漢書百官志》三:『尚書令一人。(本注曰:「承秦所置。」)尚書六人,侍郎三十六人。(本注曰:「主作文書起草。」)』劉昭《注補》曰:『《尚書》龍作納言,出入帝命。應劭曰:今尚書官,王之喉舌。』」
〔五〕《書咸有一德》:「萬姓咸曰:大哉王言。」
〔六〕《訓故》:「《易渙》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王肅註:「王者出令,不可復返,喻如汗出不還。」
馬國翰《目耕帖易》卷五:「《漢書劉向傳》引《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出善令未能踰時而反,是反汗也。《北堂書鈔》引王肅《易》註:『王者出令,不可復反,喻如身中汗出不可反也。』(見卷一百三)與劉說合。劉勰《文心雕龍》:『其出如綍,不反若汗。』亦用《漢書》義也。」
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視草〔一〕;隴右多文士,光武加意於書辭〔二〕;豈直取美當時,亦敬慎來葉矣〔三〕。
〔一〕范註:「《漢書淮南王傳》:『時武帝方好藝文,以安屬為諸父,辨博善為文辭,甚尊重之。每為報書及賜,常召司馬相如等視草乃遣。』」
《西京雜記》卷三:「揚子云曰:軍旅之際,戎馬之間,飛書馳檄,用枚皋;廟廊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典策,用相如。」
〔二〕黃註:「《隗囂傳》:囂賓客、掾史多文學士。每所上事,當世士大夫皆諷誦之。故帝有所辭答,尤加意焉。」《注訂》:「新莽末年,囂據隴右也。」按《後漢書隗囂傳》:「隗囂,字季孟,天水成紀人也。」註:「成紀,縣名,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下句《斟詮》直解為「光武有所書答,亦特別留意修辭」。
〔三〕《東觀漢記》曰:「第五倫每見光武詔書,常嘆曰:此聖主也。當何由一得見,快矣。」
觀文、景以前,詔體浮雜〔一〕,武帝崇儒,選言弘奧〔二〕。策封三王,文同訓典〔三〕;勸戒淵雅,垂範後代;及制誥嚴助〔四〕,即雲厭承明廬〔五〕,蓋寵才之恩也〔六〕。孝宣璽書〔七〕,責博於陳遂〔八〕,亦故舊之厚也。
〔一〕「雜」原作「新」。鈴木《校勘記》:「《御覽》『新』作『雜』,『雜』字是也。」《校注》:「『浮雜』,蓋謂文景以前詔書直言事狀,不似武帝以後之以經典緣飾也。」
姚鼐《古文辭類纂序》:「漢至文景,意與辭俱美矣,後世無以逮之。光武以降,人主雖有善意,而辭氣何其衰薄也!」看法與劉勰不同。
〔二〕《史記儒林列傳序》:「及漢興,……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后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今上即位……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郁滯,乃請曰:『……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制曰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士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弘奧」,廣博深奧。
〔三〕梅註:「《漢書》武帝子齊懷王閎、燕王旦,廣陵王胥,同日立,皆賜策,各以國土風俗申戒焉。」按此見《武五子傳》。
黃註:「《(史記)三王世家》有《齊王策》、《燕王策》、《廣陵王策》。太史公曰:『封立三王,天子恭讓,群臣守義,文辭爛然,甚可觀也。』」
按《三王世家》末附褚先生曰:「蓋聞孝武帝之時,同日而俱拜三子為王:封一子於齊,一子於廣陵,一子於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剛柔,人民之輕重,為作策以申戒之。」「訓典」,指《尚書》中的《伊訓》、《堯典》等。
〔四〕《校證》:「馮舒、黃丕烈俱云:『誥當作詔。』」范註:「黃校『誥』作『詔』,是也。」《校注》:「按『詔』字是。《漢制度》:『制書者,帝者制度之命,其文曰「制詔」。』(《御覽》五九三引)《獨斷》:『制詔者,王者之言必為法制也(今本無,此據《文選》潘勖《冊魏公九錫文》李注及《御覽》五九三引)。』《漢書嚴助傳》武帝賜書本作『制詔會稽太守』云云。」
〔五〕黃註:「《(漢書)嚴助傳》:助以對策擢中大夫。……上問所欲,對願為會稽太守。武帝賜書曰:『制詔會稽太守: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出為郡吏。』註:承明廬在石渠閣外。」「厭承明廬」,不願在朝內做官的意思。「承明廬」,漢代侍臣值宿的地方。
〔六〕「寵才之恩」,指嚴助不願做朝官而要求外任,漢武帝就因愛其才而拜他為會稽太守。
范註:「《漢書嚴助傳》:『制詔會稽太守,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懷故土,出為郡吏。會稽東接于海,南近諸越,北枕大江,間者闊焉,久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從橫。』」要嚴助引用《春秋》的褒貶善惡來回答,這是給他的榮譽。
〔七〕《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公還及方城,季武子取卞,使公冶逆,璽書追而與之。」杜註:「璽書,印封書也。」《史記秦始皇本紀》:「上病益甚,乃為璽書賜公子扶蘇。」蔡邕《獨斷》:「璽者,印也,印者,信也。……衛宏曰:秦以前,民皆以金玉為印,……然則秦以來,天子獨以印稱璽,又獨以玉,群臣莫敢用也。」
〔八〕「責博於」,元刻本作「貴博士」,弘治本,汪本、畲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俱作「責博士」。梅本改作「賜太守」。孫詒讓《札迻》十二:「孝宣璽書賜太守陳遂。注云:『賜太守,元作責博士,考《漢書》改。』……馮校云:『賜太守,元版作責博士,梅鼎祚所改也。當作責博進。』紀云:『當作償博進,改為賜太守,似非。』案疑當作『責博於陳遂』。此陳遂負博進,璽書責其償,《漢書》所載甚明。元本惟『於』字訛作『士』,『責博』二字則不誤。梅黃固妄改,紀校亦誤讀《漢書》,皆不足為馮也。」
范註:「《漢書遊俠傳》:『陳遵祖父遂,字長子,宣帝微時與有故,相隨博奕,數負進。及宣帝即位,用遂,稍遷至太原太守,乃賜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祿厚,可以償博進矣。妻君寧(遂之妻名)時在旁,知狀。」遂於是辭謝,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其見厚如此。』荀悅《漢紀》云:『杜陵陳遂,字長子。上微時與遊戲博奕,數負遂。上即位,稍見進用,至太原太守,乃賜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祿重,可以償博負矣。」』」
《校證》:「按孫說是。此陳遂昔負帝博贐,帝詔戲責其償,故曰『妻君寧在旁知狀』,遂亦知帝戲己,意圖逃債,故謝曰:『事在元平元年赦命前』也。今據改。」錢大昕云:「『進』本作『贐』,指財貨。」
光武撥亂,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時或偏濫。詔賜鄧禹,稱司徒為堯〔一〕;敕責侯霸,稱「黃鉞一下」〔二〕。若斯之類,實乖憲章〔三〕。暨明、章崇學,雅詔間出〔四〕。和、安政弛〔五〕,禮閣鮮才〔六〕,每為詔敕,假手外請〔七〕。
〔一〕「撥亂」,謂撥亂反正,指建立東漢。
梅註:「《後漢書》:光武以關中未定,鄧禹久不進兵,下敕曰:『司徒,堯也;亡賊,桀也。長安吏人遑遑無所依歸。宜以時進兵鎮慰西京,系百姓之心。』(鄧禹時為司徒)」按此見《鄧禹傳》。司徒本司籍田,負責徵發徒役。西漢哀帝時丞相改稱「大司徒」,東漢時改稱「司徒」。
〔二〕《訓故》:「《後漢書》:司徒侯霸薦前梁令閻楊,楊素有譏議,帝常嫌之。既見霸奏,大怒,賜霸璽書曰:崇山、幽都何不偶!黃鉞一下無處所。欲以身試法耶?」按此見《馮勤傳》。李賢註:「崇山,南裔也。幽都,北裔也。偶,對也。言將殺之,不可得流徙也。《尚書》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鉞,斧也,以黃金飾之,所以戮人。」
〔三〕《注訂》:「指於鄧禹不得稱堯,於侯霸不得用黃鉞也。」
〔四〕《校證》:「『章』原作『帝』,今從《御覽》改。此統明、章兩朝言之。《時序》篇『明章』亦誤作『明帝』,與此正同。」《校注》:「《隋書經籍志一》:『光武中興,篤好文雅;明章繼軌,尤重經術。』可資旁證。」
范註:「明帝,如永平二年《詔驃騎將三公》及《幸辟雍行養老禮詔》;章帝,如建初四年《使諸儒共正經義詔》,《令選高材生受古學詔》,皆所謂雅詔間出者。《御覽》『帝』作『章』是也。」
周註:「《後漢書明帝紀》:永平十五年『幸孔子宅,祠仲尼及七十二弟子,親御講堂,命皇太子諸王說經』。永平三年詔:『比者水旱不節,邊人食寡,政失於上,人受其咎。有司其勉順時氣,勸督農桑,去其螟蜮,以及蝥賊。詳刑慎罰,明察單辭。夙夜匪懈,以稱朕意。』又《章帝紀》:建初三年在白虎觀會諸儒講經。五年詔:『朕思遲直士,側席異聞。其先至者,各以發憤吐懣。』間出,屢出,迭出。」
〔五〕《訓故》:「後漢和帝、安帝。」《校證》:「『和安』原作『安和』,今從《御覽》乙正。」《校釋》:「宋本《御覽》作『和安』,是。按和帝先於安帝也。《時序》篇『自安和已下』,亦應乙轉。」
〔六〕「禮閣」,即禮闈,漢尚書省之稱。
黃註:「《蕭惠基傳》:王儉朝宗貴望,惠基同在禮閣,非公事不私覿也。」按此見《南齊書》。
〔七〕斯波六郎:「案彥和所謂『禮閣鮮才』之事,非謂外戚擅權。……《後漢書周榮傳》:『永寧中尚書陳忠上疏薦(周)興曰:臣等既愚闇,而諸郎多文俗吏,鮮有雅才,每為詔文,宣示內外,轉相求請。』」
建安之末,文理代興〔一〕,潘勖《九錫》,典雅逸群〔二〕。衛覬《禪誥》〔三〕,符采炳耀〔四〕,弗可加已。
〔一〕《奏啟》篇:「魏代名臣,文理迭興。」「文理」,指文章條理,《中庸》:「文理密察。」
〔二〕梅註:「《韓詩外傳》:諸侯之有德,天子錫之。一錫車馬,再錫衣服,三錫虎賁,四錫樂器,五錫納陛,六錫朱戶,七錫弓矢,八錫鈇鉞,九錫秬鬯,謂之九錫。漢獻帝時,曹操自為魏公,加九錫,勖為尚書郎,作文。」
黃註:「《魏志》:建安十八年,使御史大夫]慮持節策命曹操為魏公,加九錫。」
《風骨》篇:「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才略》篇:「潘勖憑經以騁才,故絕群於錫命。」
范註:「《漢書王莽傳上》載張竦為陳崇草奏,稱莽功德,列舉多條。潘勖《冊魏公九錫文》近擬竦文,遠學《尚書》,自後大盜移國,莫不作九錫文,如塗附塗,而典贍雅飭,則無有及此者。《文選》三十五、《魏志武帝紀》載其文。」
《圖書集成文學典》第一百四十卷《冊書部紀事》引殷洪《小說》:「魏國初建,潘勖字符茂,為冊命文,自漢武以來,未有此制,勖乃依商周,憲章唐虞,辭義溫雅,與誥同風,於時朝士皆莫能措一辭。」
清譚獻評潘勖文云:「所言不誇飾,淵乎茂乎,精神肌理與典誥相通,自是子云以後有數瑋篇。」又云:「神完氣足,朴茂淵懿,揚班儔也。」(見於光華《文選集評》)
〔三〕梅註:「《魏志》衛覬,漢時為侍郎,勸贊禪代之義,為文誥之詔,冊命曹丕。」
范註:「《三國魏志衛覬傳》云:『頃之還漢朝,勸贊禪代之義,為文誥之詔。』案獻帝諸禪詔引見《魏志文帝紀》注者,皆覬所作也。」又:「《隸釋》十九載《魏文受禪表》,文有殘缺,即彥和所云禪誥也。」
〔四〕《校證》:「『符采』原作『符命』,徐云:『《御覽》作「符采」,前《詮賦》篇有「符采相勝」之句,《原道》篇有「符采復隱」之句。』按徐說是。《宗經》篇有『符采相濟』之句,《風骨》篇有『符采克炳』之句,今據改。」《校注》:「且『符采』指覬之辭翰言,若作『符命』,則非其旨矣。」
《校釋》:「《御覽》作『符采』是也。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註:『符采,玉之橫文也。』」按「符」為玉理,「采」為玉采,兩相濟勝。「炳曜」,光彩煥發。
自魏晉誥策,職在中書〔一〕,劉放、張華〔二〕,互管斯任〔三〕,施令發號〔四〕,洋洋盈耳〔五〕。魏文帝下詔,辭義多偉,至於作威作福,其萬慮之一弊乎〔六〕!晉氏中興,唯明帝崇才〔七〕,以溫嶠文清,故引入中書〔八〕。自斯以後,體憲風流矣〔九〕。
〔一〕黃註:「《劉放傳》:『黃初初,改秘書為中書,以放為監。』王獻之《啟琅琊王為中書監表》:中書職掌詔命,非輕才所能獨任。自晉建國,常命宰相參領。中興以來,益重其任。故能王言彌媺,德音四塞者也。」
范註:「《晉書職官志》:『中書監及令。……魏武帝為魏王,置秘書令,典尚書奏事。文帝黃初初,改為中書,置監令,以秘書左丞劉放為中書監,右丞孫資為中書令。監令蓋自此始也。及晉因之,並置一人。』又:『中書侍郎一人,直西省,又掌詔令。』」
〔二〕《三國魏志劉放傳》:「劉放,字子棄。……黃初初,改秘書為中書,以放為監。……放善為書檄,三祖詔命有所招喻,多放所為。」
《晉書張華傳》:「華學業優博,辭藻溫麗,朗贍多通。……初未知名,著《鷦鷯賦》以自寄。……頃之,遷長史,兼中書郎,朝議表奏,多見施用。……數歲,拜中書令。……晉史及議禮憲章,並屬於華,多所損益。當時詔誥,皆所草定。……惠帝即位,……拜右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侍中,中書監。」
〔三〕范註:「『互管斯任』,當作『並管斯任』。《魏志劉放傳評》:『劉放文翰,孫資勤慎,並管喉舌。』此並管語所本。」
斯波六郎:「案劉放魏之中書監,張華晉之中書監,故言『互管』。《魏志》評之『並管』,與此無關。」《校注》:「《玉海》(六四)引作『互管』,不誤。」
〔四〕「令」原作「命」。《校注》:「命,宋本……《御覽》引作『令』。按『令』字是。《書》偽《冏命》:『發號施令,罔有不臧。』《贊》中『皇王施令』,亦可證。」
〔五〕《論語泰伯》:「《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朱註:「洋洋,美盛意。」
〔六〕《三國魏志蔣濟傳》:「文帝即王位,……詔征南將軍夏侯尚曰:『卿腹心重將,特當任使。恩施足死,惠愛可懷。作威作福,殺人活人。』尚以示濟。濟既至,帝問曰:『卿所聞見天下風教何如?』濟對曰:『未有他善,但見亡國之語耳。』帝忿然作色而問其故,濟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書》之明誡。「天子無戲言」,古人所慎。惟陛下察之!』於是帝意解,遣追取前詔。」
范註:「『弊』,當作『蔽』。」《斟詮》:「『弊』與『蔽』通。」
〔七〕黃註:「《晉明帝紀》:欽賢愛客,惟好文辭,當時名臣,自王導、庾亮輩,溫嶠、桓彝、阮放等咸見親待。」
〔八〕范註:「明帝手詔以溫嶠為中書令云:『中書之職,酬對多方,斟酌禮宜,非唯文疏而已。非望士良才,何可妄居。卿既以令望,忠允之懷,著於周旋;且文清而旨遠,宜居機密。今欲以卿為中書令,朝論亦咸以為宜。』」(《藝文類聚》四十八引檀道鸞《晉陽秋》。)
〔九〕《校證》:「『憲』原作『慮』,梅據朱改,徐校同。按:《御覽》正作『憲』。《辨騷》篇:『體憲於三代。』」
《斟詮》:「體謂文章之體制體格,憲有取法效法之意。」
以上為第二段:講歷代詔策的發展變化,並評論代表作家及其作品。
夫王言崇秘,大觀在上〔一〕,所以百辟其刑〔二〕,萬邦作孚〔三〕。故授官選賢,則義炳重離之輝〔四〕;優文封策,則氣含風雨之潤〔五〕;敕戒恆誥,則筆吐星漢之華〔六〕;治戎燮伐,則聲存洊雷之威〔七〕;眚災肆赦〔八〕,則文有春露之滋;明罰敕法〔九〕,則辭有秋霜之烈;此詔策之大略也〔一○〕。
〔一〕「崇秘」,崇高神聖。《易觀卦》彖辭:「大觀在上。」正義:「觀者,王者道德之美而可觀也。謂大為在下所觀,唯在於上。由在上既貴,故在下大觀。」高亨《周易大傳今注》:「大觀,猶遍觀也。在上,在君上之位。……象君在上俯臨眾臣民,是為『大觀在上』。」
〔二〕范註:「《周頌烈文》:『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鄭注《禮記中庸》曰:『不顯,言顯也。辟,君也。言不顯乎文王之德,百君盡刑之,謂諸侯法之也。』」
〔三〕范註:「《大雅文王》:『儀刑文王,萬邦作孚。』箋曰:『儀法文王之事,則天下咸信而順之。』」朱註:「孚,信也。……惟取法於文王,則萬邦作而信之矣。」
〔四〕黃註:「《易離卦》彖曰:『離,麗也,重明以麗乎正。』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
《易離卦》彖曰:「離,麗也。日月離乎天,百穀草木離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周易大傳今注》卷二:「本卦是二離相重,離為日,然則本卦卦象是日兩作,即今朝日升,明朝日又升,相繼不已,以照天下也。」
〔五〕《校注》:「『風』,《御覽》《玉海》引作『雲』。按:《易繫辭上》:『潤之以風雨。』蓋舍人所本。『雲』字非。」
斯波六郎:「疑作『雲』是。《詩召南殷其雷》毛傳:『山出雲雨,以潤天下。』」「優文」,褒獎的文告。
周必大《宋文鑒序》:「典冊詔誥,則欲溫厚而有體。」
〔六〕范註:「恆誥,謂可作常道之詔誥。《易恆卦》彖辭:『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
「筆吐星漢之華」,意謂筆下吐露出銀河群星的光華。
《注訂》:「恆誥,常誥也:常用之誥,非常道之誥。」
〔七〕黃註:「《易震卦》象曰:『洊雷震。』程傳:洊,重襲也。上下皆震,故為洊雷,雷重仍則威益盛。」
《左傳》成公十六年:「今兩國治戎。」范註:「《大雅大明》:『燮伐大商。』傳曰:『燮,和也。』箋曰:『協和伐殷之事。』《易震卦》象辭:『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正義曰:『洊者,重也;因,仍也。雷相因仍,乃為威震也。』」「燮伐」,指會同作戰。
《斟詮》:「治戎燮伐,猶言用兵聲討也。」《周易大傳今注》卷四:「本卦卦象是二雷相重,即雷相繼而作。」
〔八〕《尚書舜典》:「眚災肆赦。」孔傳:「眚,過;災,害,肆,緩……也。過而有害,當緩赦之。」正義:「《春秋》言肆眚者,皆謂緩縱過失之人,是肆為緩也,眚為過也。言小則恕之,大則宥之。』」蔡傳:「肆,縱也。眚謂過誤,災謂不幸,若人有如此而入於刑,則直赦之也。」
孫梅《四六叢話》卷六「制敕詔冊」類說:「為此者必深明乎帝王運世之原,默契乎日昃勤民之旨;寧朴而無華,寧簡而無浮;選言於訓誥之區,探賾乎皇唐之域。授官命職,備著激揚,閔雨憂農,如傳喟息。使聞者有一見決聖之思,誦之動扶杖往觀之慕,豈不休哉!」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九:「大抵策命自有程序,唯詔誥一門,非鎔經鑄史,持以中正之心,出以誠摯之筆,萬不足以動天下。唐之興元、奉天,均陸宣公當制,詔書所至,雖驕將悍卒,皆為流涕,孰謂官中文字不足以感人邪?」
以上的這些說明,大同小異,都是說詔策的風格要求典雅溫潤,誠摯感人,而又有嚴峻的威風。比較起來,還是《文心雕龍》說得更分明一些,更形象一些。
〔九〕范註:「『明罰敕法』,《易噬嗑》象辭。」
《注訂》:「《易噬嗑》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明罰者,辨其罰也;法者,正其法也。」《斟詮》:「謂彰明其刑罰,以伸張王法也。」
〔一○〕《後漢書周榮傳》載安帝永寧中有陳忠論詔令文云:「古者帝王有所號令,言必弘雅,辭必溫麗,垂於後世,列於典經。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從周室之鬱郁。」
《玉海》卷六十四:「《文心雕龍》曰:『授官則義炳重離之輝,封策則氣含雲雨之潤,戒則筆吐星漢之華,治戎則聲有洊雷之威,肆赦則文有春露之滋,明罰則辭有秋霜之烈,此詔策之大略也。』得於心,應於手,朝出九重,暮行萬里,風動草偃,山鳴谷應,布宣德音,渙為大號,四海震動,沛然若雷霆之發,一字之褒如華袞,一言之感如挾纊,文章之功,侔於造化矣。」
明王禕本集《文訓》篇:「典謨誓誥,制冊令詔,藹為王言,渙為大號。……封職則氣含陰雨之潤,授官則義炳重離之明,戒則吐星漢之華,治戎則揚洊雷之轟,肆赦則垂滋於春露,明罰則示烈於秋霜。一字之褒,沛漏泉於下地;一言之感,被挾纊於黎蒸。朝出九重,暮行萬里。」(《圖書集成文學典》引,見六百二十一冊)
《玉海》卷二○二《辭學指南》引西山先生(真德秀)云:「曰制,曰誥,是王言也,貴乎典雅溫潤,用字不可深僻,造語不可尖新。」(按此見《文章正宗》)又引東萊先生曰:「詔書或用散文,或用四六,皆得。唯四六者,下語須渾全,不可如表求新奇之對,而失大體。」
《文章辨體序說》「詔」類引東萊呂氏云:「近代詔書,或用散文,或用四六。散文以深純溫厚為本;四六須下語渾全,不可尚新奇華巧而失大體。」
陳繹曾《文說》:「詔宜典重溫雅,謙沖惻怛之意藹然,制誥宜峻厲典重。」
以上為第三段,講詔策的基本作法和標準風格。
戒敕為文,實詔之切者〔一〕,周穆命郊父受敕憲〔二〕,此其事也。魏武稱作敕戒當指事而語,勿得依違〔三〕;曉治要矣。及晉武敕戒,備告百官〔四〕:敕都督以兵要,戒州牧以董司〔五〕,警郡守以恤隱〔六〕,勒牙門以御衛〔七〕,有訓典焉〔八〕。
〔一〕《注訂》:「以下述戒敕,別及教命,所謂『實詔之切者』,乃說明詔策雖與戒敕異度,而實同體者也。」按「切」謂峻切,嚴切。《翰林論》:「誡誥施於弼違。」《文選序》:「戒出於弼匡。」
王通《中說問易》篇:「子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危,言道之難進也。故君子思過而預防之,所以有誡也。切而不指,勤而不怨,曲而不諂,直而有禮,其惟誡乎?」
〔二〕梅註:「《穆天子傳》:天子屬官效器,乃命正公郊父受敕憲。」按此見卷一。郭璞注「屬官效器」云:「會官司閱所得寶物。」「郊父」,穆王臣。「憲」,教令。
〔三〕范註:「魏武語無考。」「依違」,反覆不定。
〔四〕范註:「晉武敕戒百官詔,存者有《泰始四年責成二千石詔》(《晉書武帝紀》),《太康初省州牧詔(《續漢郡國志》三《注補》引),《泰始五年敕戒郡國計吏》(《晉書食貨志》)。其《敕都督》《牙門》諸詔,未見。」
〔五〕「董司」,督責主管部門。
周註:「泰始四年《責成二千石詔》:『揚清激濁,舉善殫違,此朕所以垂拱總綱,責成於良二千石也。於戲,戒哉!』」
〔六〕《國語周語上》:「勤恤民隱而除其害也。」韋昭註:「恤,憂也;隱,痛也。」周註:「《糾舉群吏詔》:『二千石長吏不能勤恤人隱,而輕挾私故。』」
〔七〕「牙門」,立牙旗的軍門。《國語齊語》:「執枹鼓立於軍門。」韋昭註:「軍門立旌為門,若今牙門矣。」《文選》張衡《東京賦》:「戈矛若林,牙旗繽紛。」薛綜註:「兵書曰:牙旗者,將軍之旌。謂古者天子出,建大牙旗,竿上以象牙飾之,故云牙旗。」此處「牙門」指牙門將。
〔八〕「有訓典」,指有訓誥典範,與上述「文同訓典」略同。
戒者,慎也,禹稱「戒之用休」〔一〕。君父至尊,在三罔極〔二〕,漢高祖之《敕太子》〔三〕,東方朔之《戒子》〔四〕,亦顧命之作也〔五〕。及馬援已下,各貽家戒〔六〕。班姬《女戒》,足稱母師也〔七〕。
〔一〕《訓故》:「《書大禹謨》: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范註:「戒、教、命,雖皆尊長示卑下之辭,然不限之於君臣之際,故彥和於篇末附論之。『戒之用休』,……孔傳曰:『休,美也。言善政之道,美以戒之。』」正義:「大雖為善,或寡令終,故當戒敕之念用美道,使民慕美道行善。」
〔二〕《校注》:「『罔』,黃校云:『元作同,許改。』按許改非是。『在三同極』者,即《國語晉語一》欒共子謂『民生於三,事之如一』之意。《宋書徐羨之傳》:『(元嘉三年詔)民生於三,事之如一,愛敬同極。』……亦可證。」
牟註:「在三,指君、父、師。《國語晉語一》:『成(晉大夫共叔成)聞之,民生於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唯其所在,則致死焉。』『在』:韋昭註:『在君父為君父,在師為師也。』『罔極』,沒有終極。《詩經小雅蓼莪》:『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斟詮》:「在三同極者,謂君親師三者之恩,同為至極也。」《考異》:「罔極者,言君、父、師三之恩,固罔極也。」
〔三〕《訓故》:「《古文苑》載漢高帝敕太子云:吾遭亂世,當秦禁學,自喜謂讀書無益。洎踐祚以來,時方省書,乃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思昔所行,多不是。又云:汝見蕭、曹、張、陳諸公侯,吾同時人,倍年於汝者,皆拜。」按此見《古文苑》卷十。梅註:「漢高祖敕太子曰:吾生不學書,但讀書問字而遂知耳。以此故不大工。然亦足自辭解。今視汝書猶不如吾。汝可勤學習,每上疏宜自書,勿使人也。」上引三段,同在一敕。
〔四〕梅註:「書曰:明者處世,莫尚於中,優哉游哉,於道相從。首陽為拙,柳惠為工,飽食安步,以仕代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是故才盡者身危,好名者得華,有群者累生,孤貴者失和,遺余者不匱,自盡者無多。聖人之道,一龍一蛇,形見神藏,與物變化,隨時之宜,無有常家。」見《藝文類聚》卷二十三。
〔五〕范註:「《尚書顧命》偽孔傳:『臨終之命曰顧命。』」此周武王遺囑。
〔六〕《後漢書馬援傳》:「初,兄子嚴、敦並喜譏議,而通輕俠客。援前在交趾,還書誡之曰:『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貽」,遺留。
范註:「鄭玄千古大儒,《後漢書》本傳載其《戒子益恩書》一篇。鄭公出處大端,傳經偉業,仁慈之懷,齊家之道,莫不於此書見之。」
《校注》:「按劉向集有《誡子書》(《御覽》四五九引),時在伏波前,舍人說小誤。繼援而為家戒者,代有其人:《後漢書陳寵傳》有陳咸《戒子孫文》,《三國志魏志王昶傳》有昶《戒子書》,《晉書王祥傳》有祥《遺令訓子孫文》,《類聚》二三引有王修《誡子書》,《御覽》四五九引有魏文帝《戒子書》,杜恕《家事戒》,顏延之《庭誥》等,是也。」
《考異》:「楊校舉劉向《誡子書》小誤者非,以馬書傳世稱著而言。」
〔七〕梅註:「班姬名昭,適曹世叔,號曰大家。作《女戒》七章:《卑弱》第一,《夫婦》第二,《敬慎》第三,《婦行》第四,《專心》第五,《曲從》第六,《和叔妹》第七。」
《後漢書列女傳曹世叔妻傳》:「扶風曹世叔妻者,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博學高才。世叔早卒,有節行法度。兄固著《漢書》,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詔昭就東觀藏書閣踵而成之。帝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師事焉,號曰大家。……作《女誡》七篇,有助內訓。其辭曰:『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餘寵,賴母師之典訓。……』」註:「母,傅母也。師,女師也。」
《列女母儀傳》:「大夫美之,言於穆公,贈母(魯九子之寡母)尊號,曰母師。」
教者,效也,言出而民效也〔一〕。契敷五教〔二〕,故王侯稱教。〔三〕昔鄭弘之守南陽,條教為後所述,乃事緒明也〔四〕。孔融之守北海,文教麗而罕施〔五〕,乃治體乖也〔六〕。若諸葛孔明之詳約〔七〕,庾稚恭之明斷〔八〕,並理得而辭中〔九〕,教之善也。
〔一〕《校證》:「『言出』范作『出言』,誤。《檄移》篇:『移者,易也,移風易俗,令往而民隨者也。』句法同。」
范註:「《說文》:『教,上所施下所效也。』《白虎通三教》:『教者,效也。上為之,下效之。』」
《春秋元命苞》:「天垂文象,人行其事,謂之教。教,也,言上為而下也。」《隋書百官志》:「諸王言曰令,公侯封郡縣者言曰教。」《潛確類書》:「上為下效曰教,領之使不犯曰令。」(《圖書集成教令部》引)
《文體明辨序說》「教」類:「按劉勰云:『教者,效也,言出而民效也。』李周翰云:『教,示於人也。』秦法,王侯稱教;而漢時大臣亦得用之,若京兆尹王尊出教告屬縣是也。故陳繹曾以為大臣告眾之詞。」
〔二〕《校注》:「《書舜典》:『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孔傳:『布五常之教,務在寬。』」《左傳》文公十八年:「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共(恭),子孝。」
〔三〕《校注》:「《文選》三十六注引蔡邕《獨斷》曰:『諸侯言曰教。』(今《獨斷》無此語。)」
《文選》傅亮《為宋公修張良廟教》:「秦法,諸公王稱教,教者,教示於人也。」
〔四〕楊明照《文心雕龍范注舉正》:「《漢書》卷六十六《鄭弘傳》:『弘字稚卿,泰山剛人也。兄昌字次卿。皆明經通法律政事。次卿為太原涿郡太守,弘為南陽太守,皆著治跡,條教法度,為後所述。』」「事緒明」,謂條教頭緒清楚。
〔五〕《校證》:「『罕施』原作『罕於理』,據《御覽》引改,此乃『施』誤為『於』,辭不可通,乃加『理』以足之也。《抱朴子清鑒》篇云:『孔融、邊讓,文學邈俗,而並不達治務,所在敗績。』此與彥和『文教麗而罕施』意正同。」
《校注》:「按作『文教麗而罕施』是也。《困學紀聞》:『孔北海《答王休教》曰:「掾清身潔己,歷試諸難,謀而鮮過,惠訓不倦;余嘉乃勛,應乃懿德,用升爾於王庭,其可辭乎?」文辭溫雅,有典誥之風,漢郡國之條教如此。自注云:「然應試諸難,恐不可用。」』(卷十三)實足為此文註腳。」按此句應作「文教麗而罕施於理」。
《訓故》:「司馬彪《九州島春秋》:孔融守北海,教令辭氣溫雅,可玩而誦。論事考實,難可悉行。」按此見《三國魏志崔琰傳》注引。北海,西漢郡名,在今山東益都、壽光、昌樂、濰坊、昌邑、高密等地。東漢改為北海國,孔融曾為北海相,相當於北海郡太守。教令有《告高密縣立鄭公鄉教》等,見《全後漢文》卷八十三。
〔六〕上引《九州島春秋》謂融在北海「但能張磔網羅,其自理甚疏,租賦少稽。一朝殺五部督郵。奸民污吏,猾亂朝市,亦不能治。」可見其治體乖誤。
〔七〕黃註:「《諸葛亮傳》:『陳壽等言:論者或怪亮文彩不艷,而過於丁寧周至。臣愚以為咎繇大賢也,周公聖人也,考之《尚書》,咎繇之謨略而雅,周公之誥煩而悉。何則?咎繇與舜禹共談,周公與群下矢誓故也。亮所與言盡眾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遠也。然其聲教遺言,皆經事綜物,公誠之心,形於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補於當世。」按此見《三國蜀志諸葛亮傳》陳壽《上諸葛氏集表》。
范註:「彥和稱孔明詳約。詳,謂其丁寧周至;約,謂其文彩不艷。」
諸葛亮教令有《答蔣琬教》、《教與軍師長史參軍掾屬》等,見《全三國文》卷五十八。
〔八〕范註:「《晉書庾翼傳》:『翼,字稚恭,代庾亮鎮武昌,每竭志能,勞謙匪懈,戎政嚴明,經略深遠,人情翕然,稱其才幹。』《御覽》七百五十四引翼集《與僚屬教》曰:『頃聞諸君樗蒱有過差者,初為是政事閒暇,以娛以甘,故未有言也。今知大相聚集,漸以成俗,聞之能不憮然。』又《藝文類聚》七十四引翼集《答參軍於瓚》曰:『今惟許其圍棋,余悉斷。』翼蓋東晉有為之士,異於清談委蛇者也。」
《晉書庾翼傳》:「翼字稚恭,……翼報(兄冰)曰:『……荊州所統一二十郡,唯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都督者復何異耶!』翼有風力格裁,發言立論都如此。」
〔九〕《校證》:「『中』,清謹軒鈔本作『淳』。按『中』讀為『中失』之『中』,『中』與『得』對文則異,散文則通,作『淳』者,此淺人妄改。」郭註:「謂治理既得當而文辭又適中也。」
自教以下,則又有命。《詩》云:「有命自天。」明命為重也〔一〕。《周禮》曰:「師氏詔王。」明詔為輕也〔二〕。今詔重而命輕者,古今之變也〔三〕。
〔一〕《校證》:「『有命自天,明命為重也』二句九字,原作『有命在天,明為重也』。謝校『明為重也』作『明命為重也』。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作『有命自天,明命為重』。日本刊本作『有命在天,命為重也』。盧云:『當作「《詩》云:有命自天。明為重也」。』今按『有命自天』,此《詩大雅大明之什》文。『有命在天』,乃《書西伯戡黎》記紂辛語。作『自』為是。『明命為重也』句,今參謝、梅、張、盧諸說訂正。」范註:「《詩大雅大明》:『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二〕「師氏詔王,明詔為輕也」,原作「師氏詔王為輕命」。
范註:「《札迻》十二:『黃注云:「案《周官》師氏職無此文。」案此據(《周禮地官》)師氏職有「掌以媺詔王」之文,明以臣詔君,為詔輕於命,非謂《周禮》有「為輕命」之文也,黃注繆。』案此句與上『《詩》雲有命自天,明命為重也』對文,當依梅本作『《周禮》曰:師氏詔王,明詔為輕也』。」
《校釋》:「言臣可詔君,故詔輕於命也。」
盧文弨云:「當作『《詩》云:「有命自天」。明為重也。《周禮》曰:「師氏詔王。」明為輕也。』下衍一『命』字。」(《抱經堂文集》十四)
《周禮地官司徒》:「師氏掌以媺詔王。」鄭註:「告王以善道也。《文王世子》曰:師也者,教之以事而諭諸德者也。」正義:「媺,美也。師氏掌以前世美善之道以詔告於王,庶王行其美道也。」
〔三〕范註:「凡經典命皆為上告下之辭,而詔為下告上之辭。(《周禮》諸「詔」字,皆以下告上。)自秦以後,詔惟天子用之,而命則凡上告下之通稱,所謂古今之變也。」
《注訂》:「《周禮》『詔王』之文,是下告上之辭,自秦以後,詔制皆用之於天子,而重與命同,此乃古今之變,故云。」「師氏」,《周禮》地官之屬,掌管教育貴族子弟。
第四段簡論戒、教、命三體之性質及其要領,實際上是本篇的附論。
贊曰:皇王施令,寅嚴宗誥〔一〕。我有絲言〔二〕,兆民伊好〔三〕。輝音峻舉〔四〕,鴻風遠蹈〔五〕。騰義飛辭,渙其大號〔六〕。
〔一〕《斟詮》:「寅嚴,敬畏也。《書無逸》:『嚴恭寅畏,天命自度。』蔡傳:『嚴則莊重,恭則謙抑,寅則欽肅,畏則戒懼。』金履祥曰:『嚴恭,敬之齊於外也;寅畏,敬之存於內也。』」宗誥,謂宗法《尚書》的誥命。
〔二〕《注訂》:「《禮記緇衣》:『王言如絲。』參前『絲綸』注。《後漢書楊賜傳》:『天齊乎人,假我一日。』註:『我,謂君也。』」
《斟詮》:「絲言,謂王言,即指王之詔策。」
〔三〕「伊」原作「尹」。范註:「尹好,疑當作式好。式,語辭也。」
《校注》:「按『尹』字於此,實不可解;然與『式』之形音俱不近,似難致誤。疑係『伊』之殘字。《漢書禮樂志》顏註:『伊,是也。』此亦當作『伊』,而訓為是。《圖書集成》一三七引正作『伊』。」
〔四〕「輝音」,謂輝赫的聲音。「峻舉」,高起。
〔五〕「鴻風」,鴻偉的風。「蹈」,謂傳播。
〔六〕《校注》:「《易渙》九五:『渙汗其大號。』為舍人此語所本。」《注訂》:「參前『不反若汗』注。」程子《易傳》:「當使號令洽於民心,如人身之汗,浹於四體。」《說文》:「渙,流散也。」朱熹《易經本義》:「渙,散也。」
《文學典》一三七卷「詔命」部引《渙卦》:《大全》:「朱子曰:渙汗其大號,號令當教如汗之出,千毛百竅中迸散出來,這個物出不會反,卻不是說那號令不當反,只是取其如汗之散出,自有不反底意思。又曰:渙汗其大號,聖人當初就人身上說出一汗字為象,不為無意。蓋人君之號令,當出乎人君之中心,由中而外,由近而遠,雖至幽至遠之處,無不被而及之,亦猶人身之汗出乎中而浹於四體也。」
檄移第二十
《漢書高帝紀下》:「吾以羽檄征天下兵。」顏師古註:「檄者,以木簡為書,長尺二寸,謂之檄,用徵召也。其有急事,則加鳥羽插之,示速疾也。《魏武奏事》云:『今邊有警,輒露檄插羽。』」檄本來是軍事文書,舉凡罪責、曉慰、軍國徵兵、公府徵吏皆用之。
《校釋》:「《左氏成十三年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威讓之令,戎事之雄文也。銘勒之制,祀典之鴻著也。一以討有罪,一以報成功。皆王言之大者,次於布政垂教一等。故《詔策》之後,次以《檄移》、《封禪》之文。而臣工陳謝糾彈之作,儕類酬獻往復之書,又其次焉。」
《斟詮》:「檄移為用,事兼文武。討逆賴檄,順命資移,意用小異,而體義大同,是以彥和二者相提並論也。」檄與移不同處是:移一般用於同級官府之間,檄一般是上對下,有命令的性質。
《漢書公孫弘傳》:「移病免歸。」注曰:「移書言病也。」移書也叫作移文,類似一般的通告。
震雷始於曜電,出師先乎威聲〔一〕。故觀電而懼雷壯,聽聲而懼兵威。兵先乎聲,其來已久〔二〕。昔有虞始戒於國〔三〕,夏後初誓於軍〔四〕,殷誓軍門之外〔五〕,周將交刃而誓之〔六〕。故知帝世戒兵,三王誓師,宣訓我眾,未及敵人也〔七〕。
〔一〕《校注》:「《漢書禮樂志》(《安世房中歌》):『震震,電耀耀。』又《刑法志》:『刑罰威獄,以類天之震曜殺戮也。』顏註:『震,謂雷電也。』」
《斟詮》:「出師先乎威聲,謂師旅出征討伐之前,先有威嚴之號令也。」
〔二〕斯波六郎:「《史記淮陰侯傳》:廣武君對曰:『……兵故有先聲而後實者。』」謂用兵以聲威為先。
〔三〕梅註:「《虞書》:『帝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會群後,誓於師曰:濟濟有眾,咸聽朕命。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眾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勛。』」按此見《大禹謨》。《司馬法天子之義》篇:「有虞氏戒於國中,欲民體其命也。」指為了使百姓實現其命令而先予警誡。
〔四〕梅註:「有扈氏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將戰,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左不攻於左,女不恭命;右不攻於右,女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女不恭命。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女。』」按此見《尚書甘誓》。《司馬法天子之義》篇:「夏後氏誓於軍中,欲民先成其慮也。」
〔五〕梅註:「夏桀為虐,政淫荒。而諸侯昆吾氏為亂,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把鉞,以伐昆吾,遂伐桀,作《湯誓》。『王曰:格爾眾庶,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爾有眾,汝曰:我後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予惟聞汝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毋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按此見《尚書湯誓》。《司馬法天子之義》篇:「殷誓於軍門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
〔六〕梅註:「『時甲子昧爽』云云,見前注。」按《牧誓》云:「時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王曰: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勖哉!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司馬法天子之義》篇:『周將交刃而誓之,以致民志也。』」「交刃」,刀刃相交,謂兩軍交戰。
〔七〕《校注》:「《尹文子》:『將戰,有司讀誥誓,三令五申之;既畢,然後即敵。』(《文選東京賦》李注引)」
周註:「有虞屬帝世,夏商周是三王,當時宣布誓詞訓教自己軍隊,並不包括敵人。」
至周穆西征,祭公謀父稱「古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一〕,即檄之本源也〔二〕。及春秋征伐,自諸侯出〔三〕,懼敵弗服,故兵出須名〔四〕,振此威風,暴彼昏亂〔五〕。劉獻公之所謂「告之以文辭,董之以武師」者也〔六〕。
〔一〕《校證》:「『有』上原有『令』字,王惟儉本、《御覽》無。按《國語周語上》正作『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今據改。」
《國語周語上》:「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讓不貢,告不王,於是乎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
〔二〕前蜀馮鑒《續事始》「檄」類:「周穆王令祭公謀父為威讓之辭,以責狄人之情,此檄始也。」(排印本《說郛》卷十)范註:「《司馬法仁本》篇有徵師辭及軍令,錄之如下:『冢宰征師於諸侯曰:某國為不道,征之。以某年月日,師至於某國,會天子正刑。冢宰與百官布令於軍曰:入罪人之地,無暴神祇,無行田獵,無毀土功,無燔牆屋,無伐林木,無取六畜禾黍器械,見其老幼,奉歸勿傷。雖遇壯者,不校勿敵。敵若傷之,醫藥歸之。』」
〔三〕《論語季氏》篇:「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
〔四〕《校注》:「《漢書高帝紀上》:『兵出無名,事故不成。』」吳林伯《文心雕龍諸家校注商兌》:「按當引《禮記檀弓》:『師必有名。』」
〔五〕「暴」,揭露。《校證》:「馮本、汪本、畲本、兩京本、《御覽》『暴』並作『曝』。」
〔六〕范註:「《左傳》昭公十三年:『晉人將尋盟,齊人不可,晉侯使叔向告劉獻公曰:抑齊人不盟,若之何?對曰:盟以厎信,君苟有信,諸侯不貳,何患焉!告之以文辭,董之以武師,雖齊不許,君庸多矣。』杜註:『董,督也。庸,功也。討之以辭,故功多也。』」按杜註:「獻公,王卿士劉子。」指周景王卿士。《考異》:「武師,猶兵眾也。」
齊桓征楚,詰苞茅之闕〔一〕,晉厲伐秦,責箕郜之焚〔二〕;管仲呂相,奉辭先路〔三〕;詳其意義,即今之檄文〔四〕。暨乎戰國,始稱為檄〔五〕。
〔一〕《校注》:「『苞』,黃校云:『汪本作菁。』按《御覽》引作『菁』,元本、弘治本、活字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同。舍人此文,蓋本《穀梁》(僖公四年)作『菁茅』。(《管子輕重丁》篇、《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史記夏本紀》、《新序雜事四》,並有「菁茅」之文。)下云:『箕郜』(二地名),此雲『菁茅』(《禹貢》孔傳以為二物),文本相對。若作『苞茅』(《左傳》本作「包」,他書多引作「苞」),與《左傳》雖合,於詞性則失矣。《禹貢》孔傳:『其所包裹而致者。』《左傳》杜註:『包,裹束也。』是『包』為動詞。」「苞茅」,即包束的茅草,用以濾酒去滓。
《校證》:「作『菁茅』者或是別本。」
梅註:「《左傳》:『齊侯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惟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汝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爾貢苞茅不入,王祭不供,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按此見僖公四年。
〔二〕梅註:「《左傳》:『晉侯使呂相絕秦,曰: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利我有狄難,入我河縣,焚我箕郜,芟夷我農功,虔劉我邊垂,我是以有輔氏之聚。』」按此見成公十三年。杜註:「呂相,魏錡子,蓋口宣己命。」魏錡是晉大夫。封於呂,故稱呂相。「箕」,在今山西蒲縣東北。「郜」,在今山西祁縣西。「箕」、「郜」均當時晉地。
〔三〕《斟詮》:「奉辭,詞本《尚書大禹謨》:『肆予以爾眾士,奉辭伐罪。』(下文「奉辭伐罪」語本此。)……孔疏:『故我以爾眾士奉此譴責之辭,伐彼有罪之國。』先路,猶言先導。《楚辭離騷》:『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四〕《注訂》:「立辭以伐,先聲奪人,皆檄之類。名始戰國,道源春秋。故舉管仲之答楚,呂相之絕秦,以為之范焉。」
范註:「齊桓公以私忿侵蔡,因便伐楚,本嫌理屈;而管仲對楚人舉召康公之命以夸楚,又舉先君四履以自言其盛,呂相尤多誣秦之辭,故彥和謂『詳其意義,即今之檄文』。」
《玉海》卷一八七《檄書上》:「檄,軍書也。晉侯使呂相絕秦,檄書始於此。漢以後方有題。」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呂相之絕秦,鄭人之拒晉,本無檄文之體,而言則似檄。」
〔五〕元陶宗儀《輟耕錄》卷十八「檄」類:「檄書何所起乎?漢陳琳草檄,曹操見之,頓愈頭風,遂謂檄起於琳。《說文》:『檄,二尺書。』徐鍇《通釋》曰:『檄,徵兵之書也。漢高祖以羽檄征天下兵,有急,則插以羽。』《爾雅》:『木無枝為檄。』註:『檄擢直上也。』《文心雕龍》有張儀檄楚書,隗囂檄亡新文。《文選》有司馬相如喻蜀檄文,則檄非自琳始也明矣。」
檄者,皦也〔一〕。宣露於外,皦然明白也〔二〕。張儀檄楚,書以尺二〔三〕。明白之文,或稱露布〔四〕。露布者,蓋露板不封,播諸視聽也〔五〕。
〔一〕《校證》:「明鈔本《御覽》此『皦』字及下文『皦』字俱作『皎』。銅活字本《御覽》下『皦』字作『皎』。」
《說文》:「檄,二尺書也,從木,聲。」《釋名釋書契》:「檄,激也,下官所以激迎其上之書文也。」
〔二〕《校注》:「『露』,《御覽》引作『布』;《玉海》二百三引同。按『布』字是,『露』蓋涉下而誤。」
范註:「《文選序》:『書誓符檄之品。』五臣註:『檄者,皦也,喻彼令皦然明白。』《一切經音義》十:『檄者,皎也。明言此彼,令皎然而識之也。』此本彥和為說者,彥和又必有所本也。」《修詞鑒衡》云:「檄者,激發人心而喻之禍福也。」
〔三〕梅註:「《史記》:『儀相秦,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女國,我願且盜而城。」』」按此見《張儀列傳》。索隱:「王劭按《春秋後語》云:『丈二尺檄。』許慎云:『檄,二尺書。』」范註:「按『丈』是『長』之誤,二尺誤倒。許慎雲『檄,二尺書也』,當作尺二書也。『為檄』即傳檄耳。《說文》:『檄,二尺書。』段玉裁注曰:『各本作二尺書,小徐《系傳》已佚,見《韻會》者,作尺二書,蓋古本也。李賢注《光武紀》曰:「《說文》以木簡為書,長尺二寸,謂之檄,以徵召也。」與《前漢書高帝紀》注同。……雲尺二寸,與鍇本合。』」
《玉海》卷二百三《辭學指南》「檄」類:「檄,軍書也,祭公謀父所謂威責之令,文告之辭。東萊先生曰:『晉侯使呂相絕秦,檄書始於此。』然春秋之世,鄭子家使執訊與書以告趙宣子,晉之邊吏責鄭,王使詹伯辭於晉,王子朝使告諸侯,皆未有檄之名。戰國時,張儀為檄告楚相,其名始見。漢有羽檄,顏師古曰:『檄以木簡為書,長尺二寸,有急加鳥羽,示速也。』《急就篇》註:『檄以木為之,長二尺。』《說文》亦云『二尺書』。李左車曰:『奉咫尺之書。』自相如之後,檄書見史策者不可勝紀。揚雄曰:『軍旅之際,飛書馳檄,用枚皋,謂其文敏速也。』唐以前不用四六。」
〔四〕《玉海》卷一八九《兵捷──露布(一)》:「《通典》:『後魏攻戰告捷,欲天下聞知,乃書帛建於漆竿上,名為露布,自此始也。』」註:「《後漢鮑昱傳》:『使封胡降檄。昱曰:當司徒露布。』註:『檄,軍書,若今之露布也。』《李雲傳》:『露布上書。』註:『謂不封也。』又蜀漢露布天下,告諭伐魏。《魏志》註:『虞松從司馬宣王征遼東,及破賊,作露布。』《世說》:『袁宏倚馬前作露布。』後魏彭城王勰曰:『露布者,布於四海,露之耳目。』……《隋志》有《雜露布》十二卷,《雜檄文》十七卷,魏武帝《露布文》九卷。」
《玉海》卷二○三《辭學指南》「露布」類:「露布之名始於漢。按《光武紀》註:《漢制度》曰:『制詔三公皆璽封,尚書令印重封,露布州郡。』《祭祀志》注引《東觀書》:『有司奏孝順號露布,奏可。』又鮑昱詣尚書封胡降檄曰:『故事,通官文書不著姓,又當司徒露布。』李雲露布上書,注謂『不封也』。魏改元景初,詔曰:『司徒露布,咸使聞知。』蜀漢建興五年春伐魏詔曰:『丞相其露布天下。』此皆非將帥獻捷所用。……然《文章緣起》曰:『漢賈洪為馬超伐曹操作。』而《魏志》注謂『虞松從司馬宣王征遼東及破賊作露布』。《隋志》有魏武帝《露布文》九卷。《世說》云:『桓溫北征,令袁宏倚馬前作露布,手不輟筆,俄成七紙。』則魏晉已有之。」按蔡邕《獨斷》:「制書者,制度之命也。……惟赦令、牘令,召三公詣朝堂受制書,司徒印封,露布下州郡。」
〔五〕《校證》:「『露布者,蓋露板不封』句,原無。《御覽》、《容齋四筆》十、《玉海》、《事文類聚別集》七、《文章辨體目錄》、《文體明辨》三○,《文通》五引此文俱作『露布者,蓋露板不封,布諸視聽也』。今據補。」《校注》:「按今本文意不足,當以《御覽》等所引為是。《容齋續筆》十引作『露布者,蓋露板不封,布諸觀聽也。』……又按『播』字,當依《御覽》諸書作『布』。」
《封氏聞見記》:「露布,捷書之別名也。諸軍破賊,則以帛書建諸竿上,兵部謂之露布。蓋自漢以來有其名。所以名露布者,謂不封檢而宣布,欲四方速知,亦謂之露版。」
《通鑑》卷二六九《後梁紀》四:「(晉)王命掌書記王緘草露布,緘不知故事,書之於布,遣人曳之。」胡三省註:「魏晉以來,每戰勝,則書捷狀,建之漆竿,使天下皆知之,謂之露布。露布者,暴白其事而布告天下;未嘗書之於布,而使人曳之也。《文心雕龍》曰:『露布者,蓋露板不封,布諸觀聽也。』」
《文章辨體諸儒論作文法》「露布」:「《文心雕龍》又云:『露布者,蓋露板不封,布諸視聽。』近世帥臣奏捷,蓋本於此。」《文體明辨序說》:「按露布者,軍中奏捷之辭也,書辭於帛,建諸漆竿之上,劉勰所謂『露板不封,布諸視聽』者,此其義也。……露布之作,始於魏晉,而杜佑以為自元魏始,誤矣。又按劉勰《檄移》篇云:檄或稱露布。豈露布之初,告伐告捷,與檄通用,而後始專以奏捷歟?」
夫兵以定亂,莫敢自專〔一〕,天子親戎〔二〕,則稱恭行天罰〔三〕;諸侯御師,則雲肅將王誅〔四〕。故分閫推轂〔五〕,奉辭伐罪〔六〕,非唯致果為毅〔七〕,亦且厲辭為武〔八〕。
〔一〕《史記周本紀》:「武王自稱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
〔二〕「親戎」,謂親自領兵。
〔三〕《校注》:「『恭』,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訓故本、合刻本、四庫本作『龔』。……按『恭』、『龔』同音通假。《書甘誓》:『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呂氏春秋先己》篇高注引作『龔』。偽《泰誓下》:『予一人恭行天罰。』《文選東都賦》李注引作『龔』。並其證。」
范註:「《白虎通論天子自出與使方伯之議》:『王法天誅者,天子自出者,以為王者乃天之所立,而欲謀危社稷,故自出,重天命也。犯王法,使方伯誅之。《尚書(甘誓)》曰:「今予惟恭行天之罰。」此言開自出伐扈也。《王制》曰:「賜之弓矢,乃得專伐。」謂誅犯王法者也。』」
〔四〕《書甘誓》:「天用剿滅其命。」正義:「天子用兵,稱恭行天罰;諸侯討有罪,稱肅將王誅:皆示有所稟承,不敢專也。」《校注》:「《書》偽《泰誓上》:『肅將天威。』」「將」,將命,奉命。此句謂奉帝王之意加以誅伐。
陳琳《檄吳將校部曲文》:「皆我王誅所當先加。」
〔五〕《史記馮唐列傳》:「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集解:「韋昭曰:此郭門之閫也。」正義:「閫……謂門限也。」「分閫推轂」,牟註:「《史記》之前的《六韜立將》、《淮南子兵略》中,都有這類說法。」《斟詮》:「轂為車輪中心之圓軸,推轂則車前進。」
〔六〕《校注》:「《書》偽《大禹謨》:『肆予以爾眾士,奉辭罰罪。』《文選》潘岳《西征賦》李注引作『伐罪』,與此同。」牟註:「《國語鄭語》載周太史史伯向鄭桓公說:『君若以成周之眾,奉辭伐罪,無不克矣。』韋昭註:『桓公甚得周眾,奉直辭,伐有罪,故必勝也。』」
〔七〕《左傳》宣公二年:「戎昭果毅以聽之之謂禮。殺敵為果,致果為毅。」正義:「兵戎之事,明此果毅以聽之之謂禮。能殺敵人,是名為果,言能果敢以除賊;致此果敢,乃名為毅,言能強毅以立功。」
〔八〕《斟詮》:「厲辭為武,謂嚴肅號令,師旅兵眾恪實順從,莫敢違逆,是為威武。《左傳》襄公三年魏絳所謂『師眾以順為武,軍事有死無犯為敬』是也。」
使聲如衝風所擊〔一〕,氣似欃槍所掃〔二〕,奮其武怒〔三〕,總其罪人〔四〕,征其惡稔之時〔五〕,顯其貫盈之數〔六〕,搖奸宄之膽,訂信慎之心〔七〕,使百尺之沖,摧折於咫書〔八〕,萬雉之城,顛墜於一檄者也〔九〕。
〔一〕黃註:「《(漢書)韓安國傳》:『安國曰:衝風之衰,不能起毛羽。』註:『衝風,疾風之衝突者也。』」范註:「《史記韓安國(長孺)列傳》:『衝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郭註:「《九歌河伯》:『衝風起兮橫波。』註:『衝風,隧風。』」
〔二〕黃註:「《史記天官書》:『紫宮左三星曰天槍。』所見之國,不可舉事用兵。司馬相如賦:『攬欃槍以為旌兮。』張揖曰:彗星為欃槍。」范註:「《爾雅釋天》:『彗星為欃槍。』郭璞註:『亦謂之孛,言其形孛孛似掃彗。』《說文》:『彗,掃竹也。』」
《校注》:「《後漢書崔駰傳》(崔篆《慰志賦》):『運欃槍以電埽兮。』李註:『欃槍,彗也。』」
〔三〕「武怒」,威怒。《左傳》昭公五年:「奮其武怒,以報其大恥。」
〔四〕《左傳》僖公七年:「(管仲)對(齊侯)曰:『君若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而帥諸侯以討鄭,鄭將覆亡之不暇,豈敢不懼?若摠其罪人以臨之,鄭有辭矣,何懼!』」杜註:「摠,將領也。子華(鄭伯的兒子)奸父之命,即罪人。」《斟詮》:「摠,同總,聚束也。」此處「總其罪人」,謂率領敵人內部的反對派。
〔五〕《校證》:「『征』原作『懲』,王惟儉本、《御覽》作『征』,是。今據改。」《校釋》:「征者,驗也。『懲』乃『征』誤。」按其餘各本俱作「懲」,「懲」字不誤,無煩改字。
范註:「稔,熟也。《文選》任昉《奏彈劉整》:『惡積釁稔。』」
《校注》:「曹丕《答曹洪書》:『今魯罪兼苗桀,惡稔厲莽。』」《左傳》昭公十八年:「萇弘曰:毛得必亡,是昆吾稔之日也。」杜註:「昆吾,夏伯也。稔,熟也。侈惡積熟,以乙卯日與桀同誅。」
〔六〕范註:「《韓非子說林下》:『有與悍者鄰,欲賣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貫將滿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滿貫也。」遂去之。』」「貫」,穿;「盈」,滿。「貫盈」,謂穿滿了繩索,表示累積到極點,多指罪惡而言。《書泰誓上》:「商罪貫盈,天命誅之。」孔疏:「紂之為惡,如物在繩索之貫(串),一以貫之,其惡貫已滿矣。……故上天命我誅之。」「數」,氣數。《校注》:「偽孔傳:『紂之為惡,一以貫之。』《左傳》宣六年:『使疾其民以盈其貫。』」
〔七〕《校注》:「《書舜典》:『寇賊奸宄。』孔傳:『在外曰奸,在內曰宄。』《釋文》:『宄,音軌。』《左傳》成公十七年:『長魚矯曰:亂在外為奸,在內為軌。』《釋文》:『軌,一作宄。』」又:「『慎』,《御覽》引作『順』。……按『順』字是。」「訂」,安定。
〔八〕范註:「《戰國齊策五》:『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間;百尺之沖,折之衽席之上。』《詩大雅皇矣》傳曰:『沖,衝車也。』陸德明《釋文》曰:『《說文》作。,陣車也。』正義曰:『沖者,從傍衝突之稱。兵書有作衝車之法。《墨子》有《備沖》之篇。』《史記張儀列傳》:『為文檄告楚相。』《集解》引徐廣曰:『一作咫尺之檄。』『咫書』與下『一檄』對文。」「沖」,衝鋒車。「咫」,古尺八寸。
〔九〕黃註:「《公羊傳》:雉者何?五板而堵,五堵而雉,百雉而城。一曰城高一丈曰堵,三堵曰雉。班固《西都賦》:『建金城之萬雉。』」范註:「《左傳》隱公元年杜註:『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牆,長三丈,高一丈。』正義曰:『定十二年《公羊傳》曰:「雉者何?五板而堵,五堵而雉。」何休以為堵四十尺,雉二百尺。……諸說不同,賈逵、馬融、鄭玄、王肅之徒為古學者,皆雲雉長三丈,故杜依用之。』」
以上為第一段,敘檄之來源,釋檄之名義及其作用。
觀隗囂之檄亡新,布其三逆〔一〕;文不雕飾,而辭切事明〔二〕,隴右文士〔三〕,得檄之體矣〔四〕。
〔一〕《後漢書隗囂傳》:「更始立,崔、廣等共推囂為上將軍。囂既立,移檄告郡國。曰: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昔秦始皇毀壞諡法,以一二數欲至萬世,而莽下三萬六千歲之歷,言身當盡此度。……是其逆天之大罪也。分裂郡國,斷截地絡。……發冢河東,攻劫丘壟。此其逆地之大罪也。……攻戰之所敗,苛法之所陷,饑饉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萬萬計。其死者則露屍不掩,生者則奔亡流散,幼孤婦女,流離系虜。此其逆人之大罪也。」全文見《後漢書》本傳。
《北堂書鈔》一○三引《東觀漢記》:「隗囂故宰相府掾吏,善為文書,每上書移檄,士大夫莫不諷誦之也。」
宋張淏《雲溪雜記》(見排印本《說郛》卷三十)「檄書露布所始」條:「《文章緣起》:『漢陳琳作檄曹操文。』謂檄文起於琳也。以《文心雕龍》考之,已有張儀檄楚書,隗囂檄亡新文矣。又如司馬相如《喻蜀文》,《文選》作《喻蜀檄文》。則檄不始於陳琳。」按此條又見宋許觀《東齋紀事》(《龍威秘書》第五集)。
〔二〕「辭切」,《校釋》:「宋本《御覽》作『意切』,是。」
〔三〕《詔策》篇:「隴右多文士,光武加意於書辭。」按《後漢書隗囂傳》,「隗囂,一字季孟,天水成紀人也。」註:「成紀,縣名,故城在今秦州隴城縣西北。」故稱隗囂為隴右文士。隴右,即隴西,今甘肅省隴山以西地區。
〔四〕《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自東漢訖於季漢,以隗囂之檄新莽,陳琳之檄豫州為最。囂文簡括嚴厲,數莽逆天、逆地、逆人三大罪,而所謂逆人之罪,狀莽之凶頑殘賊,讀之未有不動色者!至所謂炮烙醇醯之刑,則指燒殺陳良、終帶等二十七人,又以董忠謀叛,收忠宗族,以醇醯、白刃、毒藥、叢棘並一坎而埋之也;文中匪語不精,亦匪狀弗肖,第未知當時出自何人手筆耳。」
陳琳之《檄豫州》〔一〕,壯有骨鯁〔二〕,雖奸閹攜養〔三〕,章實太甚〔四〕,發丘摸金〔五〕,誣過其虐〔六〕;然抗辭書釁〔七〕,皦然露骨矣〔八〕。敢指曹公之鋒〔九〕,幸哉免袁黨之戮也。〔一○〕
〔一〕梅註:「琳《為袁紹檄豫州》曰:操父嵩,乞丐攜養,因贓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續遇董卓,侵官暴國。於是……收羅英雄,棄瑕取用。故遂與操同諮合謀。……操遂承資跋扈,肆行兇慝,割剝元元,殘賢害善。……爵賞由心,刑戮在口,所愛光五宗,所惡滅三族。……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乃欲摧撓棟樑,孤弱漢室,除滅忠正,專為梟雄。……幕府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群。奮中黃育獲之士,騁良工勁弩之勢。并州越太行……而角其前;荊州下宛葉,而掎其後。……若舉炎火以ê飛蓬,覆滄海以沃熛炭,有何不滅者哉!」《獻帝春秋》曰:「操平鄴,謂琳曰:君昔為本初作檄書,但罪孤而已,何乃以及父祖乎?琳曰:矢在弦上,不得不發也。」《為袁紹檄豫州》見《文選》卷四十四。范註:「《三國魏志王粲傳》:『陳琳,字孔璋,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太祖謂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而已,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太祖愛其才而不咎。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裴注引《典略》曰:『琳作諸書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頭風,是日疾發,臥讀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數加厚賜。』」「豫州」,指劉備。時備歸陶謙,謙表為豫州刺史。
《文選為袁紹檄豫州》李善註:「《魏氏春秋》曰:『袁紹伐許,乃檄州郡。』《魏志》曰:『琳避難冀州,袁本初使典文章,作此檄以告劉備,言曹公失德,不堪依附,宜歸本初也。』」
《文選學義例第二》四《標題之誤》引趙琴士《讀書偶記》云:「今案《魏志陳琳傳》並無此檄,告劉備以下數語,皆(李)善妄增。又案《後漢書》及《魏志袁紹傳》,宣此檄時,已在備奔歸紹之後。然則非獨善注妄也,即昭明標題亦不當為《為袁紹檄豫州》。宋胡三省注《通鑑》,知善之說非也,乃泥於昭明此題,而雲蓋帝都許,許屬潁州郡,豫州部屬也,故《選》專以檄豫州為言。此似但見《文選》之題,而未細看陳琳之文,檄首一行云:『左將軍領豫州刺史郡國相守』;左將軍領豫州刺史非劉備而誰,乃以為指其地言耶?此檄末云:『即日幽、並、青、冀,四州並進,書到荊州,便勒見兵,與建忠將軍協同聲勢,州郡各整戎馬,羅絡境外。』則非專檄豫州可知。裴松之《魏志》注云:『《魏氏春秋》載袁紹檄州郡文。』此為傳其實。故余謂此當題為陳琳《為袁紹檄州郡討操》。左將軍豫州刺史下,郡國相守土,當有告字;如魏檄吳將校部曲云:『尚書令彧,告江東諸將校部曲也。』操檄吳托之彧,紹檄操托之備,皆倚以為重。二檄俱出陳琳之手,其體例同可知也。彧名而備不名者,尊帝室之胄,又或本有而傳寫遺落未可知也。」在本篇里也說「陳琳之檄豫州」,可見《為袁紹檄豫州》這個題目又不始於《昭明文選》了。
〔二〕「骨鯁」,骨力。此文開合縱橫,壯駭揚厲,氣勢很盛,故稱。
〔三〕黃註:「陳琳《檄(豫州)》: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左悺、徐璜並作妖孽。父嵩乞丐攜養,因贓假位,操贅閹遺丑,本無懿德。」曹操本姓夏侯,其父夏侯嵩為宦官曹騰養子,改姓曹。《校釋》:「《御覽》『雖』作『惟』,是。」
〔四〕「章」謂揭露。《校證》:「『實』原作『密』。梅六次本、徐校本、張松孫本作『實』。按《御覽》正作『實』,今據改。」《校注》:「按『實』字較勝。《左傳》桓公二年:『郜鼎在廟,章孰甚焉。』語意與此同,可證。」
《考異》:「章,明也。章密者,猶揭其陰私也。密指其發丘摸金而言,章其不可告人之密也,故云太甚,密字是。」
〔五〕《斟詮》:「陳琳檄文又云:『梁孝王先帝母昆,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肅恭。而操帥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今聖朝流涕,士民傷懷。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
〔六〕意謂誣陷超過了曹操實際的暴虐。
〔七〕《斟詮》:「抗辭書釁,謂高抗其言辭,書寫他人之瑕隙也。抗辭,高尚其言辭也。抗辭,詞出《漢書揚雄傳》:『今吾子乃抗辭幽說,閎意眇指。』亦見應劭《風俗通義窮通》:『抗辭以拒其侮。』釁,瑕隙也。見《左傳》桓八年『讎有釁,不可失也』杜注。」
〔八〕《校釋》:「露骨,舊校:『一作暴露。』按《御覽》正作『暴露』。」
〔九〕《校注》:「紀昀云:『指,當作攖。』……指字不誤。《詩墉風蝃蝀》有『莫之敢指』語。紀氏蓋泥於《孟子盡心下》篇『莫之敢攖』之文而為說耳。」
〔一○〕《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陳琳本有兩檄:一代尚書令彧檄吳將校部曲,一則代袁紹檄豫州。其文最著於時,寓嚴切於暇豫之中,疏罪案以詳審之筆,自是文人極軌。兩兩相較,囂則湍瀨奔瀉,一往無留;琳則長川大河,挹注不盡也。」
孫月峰評此文曰:「是平鋪體格,中間一曹一袁,短長錯出,以鼓其跌宕之勢。機軸運用,亦在有意無意之間。」(見於光華《文選集評》)譚獻云:「甚有仗義執言之風。紹勢方盛,故無恭辭。」(同上)李兆洛云:「罪狀皆實跡,故操見而駭。斡旋失策,仍多飾詞,不覺瑕釁自露矣。」(駱鴻凱《文選學》引)
鍾會檄蜀,徵驗甚明〔一〕;桓溫檄胡,觀釁尤切〔二〕:並壯筆也〔三〕。
〔一〕梅註:「魏鍾會檄蜀文曰:今主上聖德欽明,紹隆前緒,宰輔忠肅明允,劬勞王室,布政垂惠而萬邦協和,施德百蠻而肅慎致貢。悼彼巴蜀,獨為匪民。……是以命授六師,龔行天罰。……今邊境乂清,方內無事,蓄力待時,並兵一向,而巴蜀一州之眾,分張守備,難以御天下之師。……比年以來,曾無寧歲,征夫勤瘁,難以當子來之民。此皆諸賢所共親見。……誠能深鑒成敗,邈然高蹈,投跡微子之蹤,措身陳平之軌,則福同古人,慶流來裔。」
《訓故》:「《魏志》:鍾會,字士季,繇之少子也。景元四年伐蜀,檄曰:蜀相壯見禽於秦,公孫述授首於漢,此皆諸賢所備聞也。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規禍於未萌,豈晏安酖毒懷祿而不變哉!」按《魏志鍾會傳》:「姜維……與蜀將張翼、廖化等合守劍閣拒會。會移檄蜀將吏士民云云。」
《文選檄蜀文》李善註:「《魏志》:鍾會,字士季,潁川人。少敏慧夙成,為秘書郎。遷鎮西將軍,後為司徒,謀反於蜀,為眾兵所殺。」又:「《魏志》曰:景元四年,令鍾會伐蜀,會至漢中,蜀大將姜維等守劍閣,拒會。會移檄蜀將吏。」
方伯海曰:「按此篇只將形勢強弱,見蜀雖險不足恃,反覆開示,以望其降,無一語指斥其君臣,與孔璋檄操文若檄權不同。所以然者,強國非用威,無以折敵人之氣;弱國非用文,無以悅遠人之心。蜀之立國,名義極正,加以先主、武侯治蜀,亦無事可以指斥也。文各有體,合此數篇讀之,其理自見。」(見於光華《文選集評》)李兆洛云:「《檄豫州》最壯駭,而詞慚以支;《檄吳》嘽緩,如不欲戰:皆中有戒心也。魏蜀強弱形見,故言之磊落,獨得文誥體。」(駱鴻凱《文選學》引)
譚獻云:「不事恢張,亦不加詆毀,搏捖一氣,無不盡之辭。」(見於光華《文選集評》)
〔二〕《校證》:「『溫』原作『公』,據《御覽》、徐校本改。」《校注》:「按上雲『鍾會』,此忽雲『桓公』,似不倫類。……當以《御覽》所引為是。」
《訓故》:「《藝文類聚》:『桓溫北伐,檄石勒曰:「胡賊石勒,暴肆華夏,齊民塗炭,……至使六合殊風,九鼎乖越。……寡人不德,忝荷戎重。……先順者護賞,後伏者蒙誅。……此之風範,想所聞也。」』」按此見卷五十八。范註:「此文缺佚,故未見『觀釁』之語。」「釁」,隙也。周註:「《晉書桓溫傳》:『石季龍死,溫欲率眾北征。』觀釁,當指看到後趙石季龍死後發生內亂。」
〔三〕《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鍾司徒檄蜀,桓司馬檄胡,鍾會雅而桓激。司徒文稱武侯曰孔明,稱姜維曰伯約而不名,以蜀為漢裔,非開罪於魏之比,魏擁立不正,故能喻蜀以禍福,不能責蜀以大義,用筆頗擅去取之能。石勒荼毒中原,天人同憤,桓溫斥曰『胡賊』,非嫚罵也。勒非蜀漢之比,故行文雖激,不害於正。」
周註:「《檄蜀文》,鍾會有滅蜀的信心,所以話說得強勁有力。……從檄中可以看出雙方的形勢。再像桓溫《檄胡文》:『每惟國難,不遑啟處,撫劍北顧,慨嘆盈懷。』這裡寫出奔赴國難的激越心情,顯示戰爭的正義性。」
以上為第二段,標舉檄文之代表作品。
凡檄之大體,或述此休明〔一〕,或敘彼苛虐,指天時,審人事,算強弱,角權勢〔二〕,標蓍龜於前驗〔三〕,懸鞶鑒於已然〔四〕,雖本國信,實參兵詐〔五〕。譎詭以馳旨,煒曄以騰說〔六〕,凡此眾條,莫之或違者也〔七〕。
〔一〕《斟詮》:「休明,美善而清明也。《左氏宣公三年傳》:『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對曰: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史記秦始皇本紀》:『大義休明,樂於後世。』」
〔二〕「審」,審察。「角」,較量。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蓋不斥人之罪案,不見己師之出於有名,不張己之兵威,莫望壯士之進而殺敵;且證以天時,審以人事,辨興亡之理,論強弱之勢,此檄文之要領也。」
〔三〕《斟詮》:「蓍所以筮,龜所以卜。……《易繫辭》云:『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此句意謂利用以前的經驗,來標示預卜的吉凶。
〔四〕《校證》:「《玉海》『懸』作『垂』。」按「垂」字義勝。
《左傳》莊公二十一年:「鄭伯之享王也,王以後之鞶鑒與之。」杜註:「鞶帶而以鑒為飾也。」此句意謂以已然之事來垂示鑑戒。
〔五〕「國信」,國家的威信。《校注》:「《孫子軍爭》篇:『故兵以詐立。』」
〔六〕「譎詭以馳旨」,用詭譎的方式來馳說意旨。《文賦》:「說煒曄而譎誑。」「煒曄」,光盛貌。此處有誇飾之意。
范註:「《御覽》五百九十七引李充《翰林論》:『盟檄發於師旅。』又引充《起居誡》曰:『檄不切厲則敵心陵;言不夸壯則軍容弱。』《一切經音義》十:『檄書者,所以罪責當伐者也。又陳彼之惡,說此之德,曉慰百姓之書也。』」
周註:「檄文當本於《呂相絕秦》,所謂『述此休明』,『敘彼苛虐』,『審人事,算強弱,角權勢』,『雖本國信,實參兵詐』,這些,在《呂相絕秦》里都已具備了。那篇貶低秦國對晉國的幫助,誇大晉國對秦國的好處,強調諸侯的背離秦國,和晉國交好等都是。」
〔七〕《校證》:「『莫之或違者也』,原作『莫或違之者也』,今從《御覽》、徐校本乙正。」《校注》:「按《御覽》所引是。《哀弔》篇『莫之或繼也』,句法與此相同,可證。」《論語子路》篇:「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此彥和所本。
《注訂》:「眾條,總上列諸說:一、『述此休明』,二、『敘彼苛虐』,三、『天時』,四、『人事』,五、『強弱』,六、『權勢』,七、『標蓍龜』,八、『懸鞶鑒』;然總歸之『兵詐』二字,是檄之用,故曰『莫或違之』也。」
《玉海》卷二○三引西山先生(真德秀)曰:「檄貴鋪陳利害,感動人意。」紀評:「此一段語扼要領。」
《文鏡秘府論論文體六事》,其四說:「魁張奇偉,闡耀威靈,縱氣凌人,揚聲駭物,宏壯之道也。……敘宏壯則詔檄振其響,詔陳王命,檄敘軍容,宏則可以及遠,壯則可以威物。……宏壯之失也誕。……制傷迂闊,辭多詭異,誕則成焉。(宏壯者,亦須准量事類,可得施言,不可漫為迂闊,虛陳詭異也。)」這一段話雖然是用詔檄兩體來說明宏壯的風格,實際上這類風格可能對於檄更適用一些。但是《檄移》篇認為檄「實參兵詐」,可以「譎詭以馳旨」,而《文鏡秘府論》則認為「辭多詭異」則成荒誕,因此不贊成「虛陳詭異」,二者似乎有點分歧。其實這裡所說的「譎詭」,也有一定的限制,就是不能完全脫離事實,也就是《誇飾》篇所說的「夸而有節,飾而不誣」。
故其植義揚辭〔一〕,務在剛健〔二〕,插羽以示迅,不可使辭緩;〔三〕露板以宣眾,不可使義隱〔四〕,必事昭而理辨,氣盛而辭斷,此其要也〔五〕。若曲趣密巧,無所取材矣〔六〕。又州郡徵吏,亦稱為檄〔七〕,固明舉之義也〔八〕。
〔一〕「植義」,立義,即安排內容。「揚」,傳播。
〔二〕李充《起居誡》:「檄不切厲則敵心陵,言不夸壯則軍容弱。」《斟詮》:「所謂切厲夸壯,即所以務剛健也。」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劉勰之論檄曰:『植義揚辭,務在剛健。』愚謂本無義憤,何由能剛?不衷公道,奚得稱健?若隗囂、桓溫、駱賓王(指《討武曌檄》)三家之文,可雲近矣。人品固不足言,而文字實衷彝憲。」薛鳳昌《文體論》:「氣壯斯剛,理直斯健,知嫚罵無當也。」(商務版一七九頁)
〔三〕范註:「《漢書高帝紀》:『吾以羽檄征天下兵。』註:『有急事,則加以鳥羽插之,示速疾也。』《封氏聞見記》四引《魏武奏事》:『有警急,輒露版插羽。』」《演繁露》:「《魏武奏事》曰:『有急,以雞羽插木檄,謂之羽檄。』」
〔四〕《封氏聞見記》:「所以名露布者,謂不封檢,露而宣布,欲四方速知。」《文章辨體序說》「檄」類:「大抵唐以前不用四六,故辭直義顯。昔人謂檄以散文為得體,信乎!」
《魏書彭城王勰傳》:「勰從征沔北,高祖令勰為露布。勰辭曰:臣聞露布者,布於四海,露之耳目。必須宣揚威略,以示天下。」其實檄文之「辭直義顯」或「辭緩」「義隱」,和用不用四六是沒有關係的。
〔五〕《定勢》篇:「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這幾句話就是「明斷」的具體說明。《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檄移之文,『必事昭而理辨,氣盛而辭斷』,二語盡之矣。」
《冊府元龜序》曰:「暴揚過惡,張皇威武,使忠義奮發,而邪謀沮壞。諭去就之理,陳逆順之狀,俾之改圖易轍,轉禍為福。誕告士民,使知不獲已而用兵,非無名而黷武。」「事昭而理辨,氣盛而辭斷」,謂所舉事例非常明白,所講道理理由充足,語氣旺盛,措辭決斷。
〔六〕《校證》:「何校『才』作『材』。鈴木云:『才當作材。』案《文章緣起》注『才』誤『裁』。」《論語公冶長》:「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才。」斯「才」字是。「曲趣密巧」二句謂如旨趣委曲而又細密纖巧,則無所取矣。
《玉海》卷二○三《辭學指南》「檄」類引李充《起居戒》云:「軍書羽檄,非儒者之事,但家奉道法,言不及殺,語不虛誕;而檄不切厲,則敵心陵;言不夸壯,則軍容弱。」又引西山先生(真德秀)曰:「露布貴奮發雄壯,少麤無害。不然則與賀勝捷表無異矣。」按真德秀所說的露布,和《文心雕龍》中所論的稍有區別。孫梅《四六叢話》卷二十四「檄露布」類說:「夫檄與露布,六朝不甚區別,故《文心》合而為一。唐宋以後,則檄文在啟行之先,露布在克敵之後,名實分矣。至於敵愾,本屬同途,故彥和以『皦然』為先,西山謂『少麤無害』。若達心而懦,無乃失辭;即美秀而文,猶為不稱。必其胸藏武庫,抵十萬之甲兵;律中奇音,振五聲之金石。」張相《古今文綜》第五部第二編第三章「露布」類說:「揆其初制,檄移之屬。彥和論檄云:『明白之文,或稱露布。』斯知用在令下,非取奏御,故魏明帝有露布天下並班告益州文也。迄乎唐制,下之通上,其制有六,三曰露布,兵部奉以奏聞,乃為表奏之一體矣。」真德秀所說的露布,是就作為奏的露布來立論的。
〔七〕黃註:「《王遜傳》:遜為寧州刺史,未到州(按原文為「乃以遜為南夷校尉,寧州刺史。……遜未到州」),遙舉董聯為秀才。建寧功曹周悅謂聯非才,不下版檄。」按此見《晉書》。又:「《劉吁傳》:本州島刺史張稷闢為主簿,主者檄召吁,乃掛檄於樹而逃。」按此見《南史》。
范註:「《後漢書劉趙淳于等傳序》:『中興,廬江毛義少節(義字少節)家貧,以孝行稱。南陽人張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適至,以義守令。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李賢注曰:『檄,召書也。』……皆州郡徵吏亦稱為檄之證。郝懿行曰:『《漢書申屠嘉傳》:「為檄召通。」是則公府徵吏,亦稱為檄。』」
〔八〕《文體明辨序說》:「又州邦徵吏,亦稱為檄,蓋取明舉之義,而其詞不存。」「明舉」,公開薦舉。
以上為第三段,講檄文的寫作特點和規格要求。
移者,易也〔一〕。移風易俗,令往而民隨者也〔二〕。相如之《難蜀老》,文曉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三〕。及劉歆之《移太常》,辭剛而義辨,文移之首也〔四〕。陸機之《移百官》,言約而事顯,武移之要者也〔五〕。
〔一〕范註:「《說文》:『移,禾相倚移也。』假借為迻。《廣雅釋詁三》:『移,●也。』《釋詁四》:『轉也。』《漢書律曆志》:『壽王又移帝王錄。』王先謙曰:『凡官曹平等不相臨敬,則為移書。後漢文「移」字始見於此。』」
〔二〕斯波六郎:「《禮記樂記》:『移風易俗,天下皆寧。』」
《注訂》:「《廣雅釋詁三》:『移,避也。』此假借為『迻』也。《漢書揚雄傳》註:『以物與人曰移。』又《安帝紀》註:『移,書也。』《韓延壽傳》註:『移,猶傳也。』此文移之所由來,蓋引申而用之也。彥和『移風易俗』之釋,因文生義,至為周洽焉。」
《修詞鑒衡》云:「移者,自近移遠,使之周知也。」移書的特徵是決不限於給與某一人。這是移書的性質與檄相似、與普通書牘相異之點。
《御覽》五九七引《三國典略》曰:「衛襄,字叔遼,河東人,修行至孝,州郡嘉之。時有白波賊眾數萬人,官兵誅伐不能平。賊曰:使叔遼要我,願散。於是襄為移書,即平定。」「令往而民隨」這顯然是把移當作下行公文。而《修詞鑒衡》的解釋,似乎把移文當作一般的通告。可見移是用在官府之間,或官告民的。
〔三〕《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相如使蜀,蜀長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為用。相如欲諫,業已建之,不敢。乃著書籍以蜀父老為辭,而己詰難之,以風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骨」指骨架規格。《文選難蜀父老》一首,列入檄類。
李充《翰林論》:「盟檄發於師旅,相如《諭蜀父老》,可謂德音矣。」
《東坡志林》:「司馬相如《諭蜀父老》雲『以諷天子』。以今觀之,不獨不能諷,殆幾於勸耳。諂諛之意死而不已,獨作《封禪書》,相如真所謂小人也哉。」(《四六叢話》卷二引)
孫執升曰:「武帝雄心好大,相如以詞賦得幸,匡救處少,將順處多。《諫獵書》是正論,《上林賦》是逢君,《巴蜀檄》猶存譎諫,《封禪文》純是諛詞,此文則在進退之間。」(《詳註昭明文選》)
李兆洛云:「意雖欲規,實則頌也。解此措語之法,乃能氣壯情駭。」(見《文選學》引)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司馬相如之《難蜀父老》,曉而喻博,有移檄之意。」
〔四〕此書《文選》標作《移書讓太常博士》,列入「書」類之後。其序云:「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歆因移書太常博士,責讓之。」李善註:「劉歆,字子駿,向少子也。少通詩書,能屬文,為黃門郎,至中壘校尉。王莽篡位,為羲和京兆尹,卒。」
《文選學義例第二》三、《誤析賦首或摘史辭為序》:「劉子駿《移書責太常博士》有序,非序也,乃史辭也。」按此見《漢書劉歆傳》。《移太常博士》是以官府書信的形式責讓《五經》博士的。《評註昭明文選》本文註:「讓,責也。太常,周之宗伯,識用廣大,謂之博士。」
孫月峰曰:「敘經術廢興,明白有條理,可與《史》、《漢儒林序》參看。」(《文選集評》引)「文移」之文,指政治方面的文事,不與兵革相連。
周註:「劉歆《移太常博士》,論證堅確。一,今文經『《尚書》初出於屋壁』,『《泰誓》後得』,都立學官;古文經得於孔子宅壁中,博士卻不肯接受;二,用古文經來校今文經,今文『經或脫簡,傳或脫編』,古文可補今文之缺漏。從而指斥博士『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所以說『辭剛而義辨』。」
〔五〕黃註:「按《成都王穎傳》:穎表請誅羊玄之、皇甫嵩等;檄長沙王乂使就第;乃與王顒(顒即河間王司馬顒)將張方伐京都。以陸機為前鋒都督。陸機至洛,與成都王箋曰『王室多故,禍難薦有,羊玄之等乘寵凶,專記朝政,皇甫嵩同惡相求,共為亂階』云云,或機此時有移百官文,後代失傳耳。」
范註:「案陸機至洛《與成都王箋》,《晉書》成都王穎、陸機二傳皆不載,引見《藝文類聚》五十九,黃注微誤。」《注訂》:「箋文載《藝文類聚》五十九,『亂階』以下,尚有『至今天子飄颻,甚於贅瘤』云云。黃氏『後代失傳』之語,亦想當然耳。」周註:「稱為武移,當指移書論軍事。」郭註:「武移,不惟文筆相責難,且以兵革相連者也。」
故檄移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一〕,則逆黨用檄,順命資移,〔二〕所以洗濯民心〔三〕,堅同符契〔四〕,意用小異,而體義大同〔五〕,與檄參伍,故不重論也〔六〕。
〔一〕「金革」,猶言兵革。兵器與甲鎧的總稱。引申指戰爭。
〔二〕《校證》:「《御覽》『命』作『眾』,徐校同。」按「逆黨」與「順眾」對文,作「眾」為是。
《注訂》:「『用檄』、『資移』二句,檄移分野,語極扼要。」
〔三〕《校注》:「崔寔《政論》:『洗濯民心,湔浣浮俗。』(《意林》卷三引)」
〔四〕使民心與在上者牢固一致,若合符契。
〔五〕《銘箴》篇:「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闕,唯《虞箴》一篇,體義備焉。」「體義」,體制、本義。
〔六〕《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作補充說:「膾炙人口者,則孔稚圭之《北山移文》為最瑰邁奇古,巧不傷纖,謔不傷正,雖非文移之正體,而文已足傳。」
第四段論移及檄移的區別。
贊曰:三驅弛網〔一〕,九伐先話〔二〕。鞶鑒吉凶,蓍龜成敗。摧壓鯨鯢〔三〕,抵落蜂蠆〔四〕。移風易俗〔五〕,草偃風邁〔六〕。
〔一〕「網」原作「剛」。紀云:「『剛』疑作『網』。」《校注》引郝懿行云:「按『剛』字疑『網』字之訛。」《補註》:「《札迻》(十二)云:當作弛網。網訛綱,三寫成剛,遂不可通。《呂氏春秋異用》篇說湯解網,令去三面,舍一面,與《易比》九五『三驅失前禽』之文偶合,故彥和兼用之。」
《易比卦》:「王用三驅,失前禽。」王弼註:「夫三驅之禮,禽逆來趣己則舍之,背己而走則射之,愛於來而惡於去也;故其所施,常失前禽也。」《斟詮》:「弛網,謂留網一面,言寬仁也。」
周註:「弛網:《呂氏春秋異用》:『湯見祝網者置四面,其祝曰:「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離(陷入)吾網。」……湯收其三面,置其一面。』失禽弛網,指王者先德教而後征伐。」
〔二〕黃註:「《周禮》大司馬『以九伐之法正邦國』。」范註:「《周禮》大司馬職掌九伐之法。《左傳》莊公二十九年:『凡師有鐘鼓曰伐。』杜預《釋例》曰:『鳴鐘鼓以聲其過曰伐。』征伐必先聲其罪,故曰先話。」《注訂》:「先話,即先聲奪人也。」「九伐」,制裁諸侯違犯王命行為的九種辦法。《周禮夏官大司馬》:「以九伐之法正邦國:馮弱犯寡則眚(削地)之,賊賢害民則伐之,暴內陵外則壇(撤職)之,野荒民散則削之,負固不服則侵之,賊殺其親則正之,放弒其君則殘之,犯令陵正則杜之,外內亂、鳥獸行則滅之。」《三國志鍾會傳》:「方國家多故,未遑修九伐之徵也。」《校注》:「先話,即篇首『兵先乎聲』之意。」
〔三〕黃註:「《左傳》:『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為大戮,於是乎有京觀。』杜註:鯨鯢,大魚名,以喻不義之人,吞食小國。」按此見宣公十二年。
《校證》:「『摧』原作『惟』。」《補註》:「《札迻》十二:『案惟壓,義不可通。惟,黃校元本、馮本、汪本、活字本並作摧,是也,當據正。」《斟詮》:「摧壓鯨鯢,謂摧折制服不義之人也。」
〔四〕黃註:「《左傳》:臧文仲曰:君其無謂邾小,蜂蠆有毒,而況國乎!」按此見僖公二十二年。蠆,蠍類毒蟲。《校注》:「按各本皆作『抵』,與文意不合,疑當作『扺』。說文手部:『扺,側擊也。』(扺音紙。)」
〔五〕《校證》:「『風』原作『寶』,黃注云:『一作實。』徐云:『當是「風」字,本文有「移風」之語,「移寶」於義不可通。』按徐說是,今據改。」
〔六〕《注訂》:「《論語》:『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邁,進也。」按此見《顏淵》篇。「偃」,倒伏。《校注》:「《書》偽《君陳》:『爾惟風,下民惟草。』枚傳:『民從上教而變,猶草應風而偃。』」《斟詮》:「草偃風邁,猶言風行草偃,喻德化之易感服大眾也。」
文心雕龍義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