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義證 · 卷二

明詩第六 這是一篇詩史,它具體地說明了詩體源流和詩歌發生髮展的規律,並根據他的理論來說明各個時期代表作家作品的成就,還根據政治社會的升沉,來解釋各個時代的詩風。 大舜云:「詩言志,歌永言〔一〕。」聖謨所析〔二〕,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三〕,舒文載實〔四〕,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五〕;三百之蔽,義歸無邪〔六〕,持之為訓,有符焉爾〔七〕。 〔一〕「歌」,唐寫本作「哥」,下並同。《尚書舜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舊傳釋此二句云:「謂詩言志以導之,歌詠其義以長其言。」《左傳》襄公二十七年:「詩以言志。」《說文》:「詩,志也,從言,寺聲。古文作●,從言,ㄓ聲。」楊樹達《說文十義釋詩》:「志字從心,ㄓ聲,寺字亦從ㄓ聲。ㄓ、志、寺古音蓋無二。古文從言ㄓ,『言ㄓ』即『言志』也。篆文從言寺,『言寺』亦『言志』也。……蓋詩以言志為古人通義,故造文者之制詩字也,即以言志為文。其以ㄓ為志,或以寺為志,音近假借耳。……古詩、志二文同用,故許徑以『志』釋詩。」按「永」字通「詠」。 《禮記樂記》:「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言也,舞動其容也。」《宗經》篇:「《詩》主言志,詁訓同《書》。」 〔二〕《宗經》篇:「聖謨卓絕。」「謨」,典謨,在此指《舜典》。 〔三〕《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正義:「詩者,人志意之所適也。雖有所適,猶未發口,蘊藏在心,謂之為志,發見於言,乃名為詩。言作詩者所以舒心志憤懣,而卒成於歌詠,故《虞書》謂之『詩言志』也。」 《禮記孔子閒居》:「志之所至,詩亦至焉。」《漢書藝文志》:「《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宋書謝靈運傳論》:「夫志動於中,則歌詠外發。」藏在內心的思想感情就是志,而表現為語言就是詩。志藏在內心不可見,詩歌就是把它表現於外的一種工具。 〔四〕「文」謂文辭;「實」指實質,就是內容。《注訂》:「此四字即本上注《正義》所云『所以舒心志憤懣,而卒成於歌詠』也。」 〔五〕唐寫本「詩」上有「故」字。鄭玄《詩譜序》:「詩之道放於此乎?」正義:「《詩》緯《含神霧》云:『詩者,持也。』……為詩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隊。」楊慎評曰:「《儀禮》:『詩附之。』又云:『詩懷之。』皆訓為持。此『詩者,持也』本此。千古詩訓字,獨此得之。」劉熙載《藝概詩概》:「詩之言持,莫先於內持其志,而外持風化從之。」范文瀾《文心雕龍講疏》:「《樂記》曰:『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義,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呂氏春秋仲夏紀大樂》篇曰:『成樂有具,必節嗜欲。』此之謂矣。」按持有制義,「持人情性」就是節制人的情感。這種看法是因襲儒家觀念,和下文所說詩之「順美匡惡,其來久矣」是有密切聯繫的。 〔六〕《論語為政》:「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包咸註:「蔽,猶當也。」正義:「詩之為體,論功頌德,止僻防邪,大抵皆歸於正,於此一句可以當之也。」「當」,有概括意。 魯迅《摩羅詩力說》二:「中國之詩,舜雲『言志』,而後賢立說,乃雲『持人性情』,三百之旨,無邪所蔽。夫既言志矣,何持之雲?強以無邪,即非人志。許自繇於鞭策羈縻之下,殆此事乎?」 〔七〕唐寫本「有」上有「信」字。言「持之為訓」甚合詩意也。(《注訂》) 紀評:「『大舜』九句是『發乎情』,『詩者』七句是『止乎禮義』。」 以上為第一段,說明詩的產生及其教育作用。 人稟七情〔一〕,應物斯感,感物吟志〔二〕,莫非自然〔三〕。 〔一〕《禮記禮運》:「何為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 〔二〕《禮記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又:「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 《集注》:「或詢詩人『應物斯感,感物吟志』之狀,則應之曰:陸士衡《文賦》:『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此其狀也。」 《宋書謝靈運傳論》:「民稟天地之靈,含五常之德,剛柔迭用,喜慍分情。」 本書《物色》篇:「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朗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婉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 《詩品序》:「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 〔三〕曹學佺批:「詩以自然為宗,即此之謂。」 日僧空海《文鏡秘府論論文意》:「自古文章,起於無作,興於自然,感激而成,都無飾練,發言以當,應物便是。古詩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當句皆瞭也。其次,《尚書》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亦句句便瞭。自此之後,則有《毛詩》,假物成焉。」 朱熹《詩集傳序》:「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而發於咨嗟詠嘆之餘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 朱自清先生在《詩言志辨》里說:「從反映現實的意義而言,情和志是不應有什麼分別的。自從陸機提出了『詩緣情而綺靡』之說,『情』和『志』才有分別。劉勰是主張『詩言志』的,這個地方的『志』明指『七情』,因為『感物吟志』既『莫非自然』,『 緣情』作用也就包在其中了。」 昔葛天樂辭,《玄鳥》在曲〔一〕;黃帝《雲門》〔二〕,理不空弦〔三〕。至堯有《大唐》之歌〔四〕,舜造《南風》之詩〔五〕,觀其二文,辭達而已〔六〕。 〔一〕「昔葛天樂辭」原作「昔葛天氏樂辭雲」。趙萬里《唐寫本文心雕龍殘卷校記》:「唐寫本『天』字『氏』字『雲』字均無。案此文疑當作『昔葛天樂辭,《玄鳥》在曲』,方與下文『黃帝《雲門》,理不空綺』相對成文。今本衍『氏』字『雲』字,唐本奪『天』字,均有誤。然終以唐本近是。」《玉海》卷一百六引作「昔葛天樂辭,《玄鳥》在曲」。《校證》:「『葛天樂辭,《玄鳥》在曲』者,謂葛天氏八闋之歌,中有《玄鳥》之樂也。《樂府》篇雲『淫辭在曲』,文例正同。」 《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篇:「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穀》,五曰《敬天常》,六曰《建帝功》,七曰《依帝德》,八曰《總禽獸之極》。」按操牛尾投足以歌,確實是古代勞動人民的形象。至於八闋的內容,則不可考。大體前四闋反映生產勞動和原始宗教信仰,後四闋則有的反映了階級社會的意識形態。其中《玄鳥》見於《商頌》,其它各篇可能也是有歌辭的。 〔二〕《訓故》:「《周官大司樂》:奏《黃鍾》,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周禮春官大司樂》:「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鄭註:「黃帝曰《雲門》、《大卷》。……言其德如雲之所出,民得以有族類。」蔡邕《獨斷》:「黃帝曰《雲門》,顓頊曰《六莖》,帝嚳曰《五英》。」 〔三〕《校證》:「『弦』原作『綺』,朱云:『當作弦。』……按唐寫本,《玉海》正作『弦』。《詩譜序》正義云:『大庭有鼓鑰之器,黃帝有《雲門》之樂,至周尚有《雲門》,明其音樂和集。既能和集,必不空弦,弦之所歌,即是詩也。』即本《文心》。今據改。」《札記》:「理不空弦者,以其既得樂名,必有樂詞也。」 〔四〕趙氏《文心雕龍殘卷校記》:「唐寫本『唐』作『章』。」《玉海》引作「唐」。《札記》:「『唐』一作『章』。《尚書大傳》云:『報事還歸,二年●然,乃作《大唐之歌》。』鄭注曰:『《 大唐之歌》,美堯之禪也。』據此文,是《大唐》乃舜作以美堯,則作『大章』者為是。《樂記》曰:『大章,章之也。』鄭注曰:『堯樂名。』」按《莊子天下》篇亦稱:「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范註:「案《大唐》乃舜美堯禪之歌,不得雲堯有,似當作『大章』為是。然鄭注《樂記》『大章』,已雲《周禮》闕之。彥和所見,當即《尚書大傳大唐之歌》,行文偶誤耳。」《注訂》:「 鄭言『美堯之禪』,可證歌乃堯時之作,當可稱『堯有』。范注稱宜作『大章』,指彥和偶誤,非是。」 〔五〕《訓故》:「《古今樂錄》: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按《禮記樂記》:「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歌辭載《孔子家語辯樂解》。本書《時序》篇:「有虞繼作,政阜民暇,『薰風』詩於元後,『爛雲』歌於列臣。」 〔六〕《論語衛靈公》:「子曰:辭達而已矣。」 《詩品序》:「昔《南風》之辭,《卿雲》之頌,厥義敻矣。」可見劉勰、鍾嶸二人對於《南風》之歌的評價不同。 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一〕;太康敗德,五子咸怨〔二〕;順美匡惡〔三〕,其來久矣〔四〕。 〔一〕本書《原道》篇:「夏後氏興,業峻鴻績,九序惟歌。」又《時序》篇:「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按《尚書大禹謨》云:「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孔傳:「言六府三事之功有次敘,皆可歌樂,乃德政之致。」序通敘。蔡傳:「敘者,言九者各順其理,而不汨陳以亂其常也。歌者,以九功之敘而詠之歌也。」「九序」是說九項重大的政治措施都安排好了。 〔二〕梅註:「《夏書》:太康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游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徯於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誡以作歌。」歌辭見《尚書夏書五子之歌》篇。 《史記夏本記》:「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離騷》:「五子用失乎家衖。」 「怨」字,唐寫本、《御覽》並作「諷」。《考異》:「『五子咸怨』句本《尚書五子之歌》,諷字非。」按本書《才略》篇:「五子作歌,辭義溫雅。」仍以「怨」字為長。 〔三〕《孝經事君》章:「將順其美,匡救其惡。」鄭玄《詩譜序》:「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 〔四〕古代學者對於詩的起源揣測紛紜。《詩譜序》說:「詩之興也,諒不於上皇之世;大庭軒轅,逮於高辛,其時有亡,載籍亦蔑雲焉。《虞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然則詩之道放於此乎?」鄭氏的意思似乎認為「詩」字最早見於《虞書》,因此就推定詩篇起源於舜的時代。按《舜典》一篇,近人考證以為源出周人,而不是虞舜時代的作品。但從鄭玄以來,漢魏六朝學者每每喜歡在古書里搜羅實例,證明虞舜以前已經有詩。劉勰所根據的書,如《呂氏春秋》、《周禮》、《古文尚書》、《莊子天下篇》、《孔子家語》等,都是比較晚出的;而且他所注意的,除去葛天樂辭以外,都是帝王家的詩篇,而對於作為詩之起源的民歌不夠重視,這顯然是嚴重的缺點。 《宋書謝靈運傳論》:「夫志動於中,則歌詠外發,六義所因,四始攸系,升降謳謠,紛披風什。雖虞夏以前,遺文不睹,稟氣懷靈,理無或異。然則歌詠所興,宜自生民始也。」因為人的感情受到外物的刺激,會發生喜怒哀樂的變化,就需要表現為詩歌,來發抒自己的胸懷。就在遠古時代,情況和後代也是一樣的。那麼說起來,詩歌隨著語言,隨著人的情感而同時產生,它的來源是很遠的。祗是在殷周以前的詩歌遺文,已經看不到了。而先秦諸子所紀載的,或者經史所留傳的,大半是出於依託。像沈約這種多聞闕疑的精神,是比劉勰更切合實際的。 以上為第二段,解釋詩的名義並論詩歌的起源。 自商暨周,《雅》《頌》圓備〔一〕,四始彪炳〔二〕六義環深〔三〕,子夏監絢素之章〔四〕,子貢悟琢磨之句,故商、賜二子,可與言詩〔五〕。 〔一〕斯波六郎:「范氏謂『圓備』為『周備』之訛,但與下文之『亦云周備』重複。『圓通』(《論說》、《封禪》)、『圓合』( 《鎔裁》)、『圓覽』(《總術》)、『圓照』(《知音》)、『圓該』(《知音》)等『圓』字,不僅為彥和所好用,又『圓備』亦見於《文鏡秘府論》(南):『理貴於圓備,言資於順序。』」 〔二〕四始有毛、魯、韓、齊四家不同的說法,其中毛、韓二家和魯詩的說法是比較接近的。現在引魯詩的說法作代表。至於劉勰究竟相信哪一家的說法,在《文心雕龍》里看不出來。《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 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孔安國習魯詩,司馬遷曾從司馬談問故,似乎《史記》中說《詩》的地方,可認為代表魯詩的說法。)「彪炳」,是燦爛的意思。 〔三〕《左傳》昭公十七年:「環而塹之。」杜註:「環,周也。」「六義環深」,猶言六義周密而深厚。 〔四〕「監」,趙氏《校記》云:「按唐本作『鑒』,與《御覽》五八六正合。」 《論語八佾》:「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啟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五〕唐寫本「詩」下有「矣」字。《論語學而》:「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自王澤殄竭,風人輟采〔一〕;春秋觀志,諷誦舊章〔二〕,酬酢以為賓榮〔三〕,吐納而成身文〔四〕。逮楚國諷怨,則《離騷》為刺〔五〕。秦皇滅典,亦造仙詩〔六〕。 〔一〕《說文》:「殄,盡也,絕也。」 《漢書藝文志六義略》:「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證也。」《孟子離婁下》:「王者之跡熄而詩亡。」班固《兩都賦序》:「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 〔二〕《訓故》:「《春秋左傳》鄭伯享趙孟於垂隴,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太叔、二子石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趙孟名)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按此見《左傳》襄公二十七年。 范註:「春秋列國朝聘酬酢,必賦詩言志,然皆諷誦舊章,辭非己作,故彥和云然。」 《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序》:「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 〔三〕《左傳》襄公二十七年:「文子告叔向曰:……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為賓榮,其能久乎!」正義:「反將公之所怨以為賓之榮寵。劉炫云:而公顯然將比來之怨以為對賓之榮樂也。」 〔四〕《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對曰:言,身之文也。」《斟詮》謂吐納,「彥和用作『吐屬』、『談吐』解,指諷誦詩篇而言」。誦詩是當時外交上的禮節,就招待外賓講,是「以為賓榮」;就顯出自己的才能講,是「以為身文」。 〔五〕《史記屈原列傳》:「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淮南王劉安《離騷傳》:「《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史記屈原列傳》引) 范注引郝懿行曰:「按《漢志》以《騷》為賦,此篇以《騷》為詩,蓋賦者古詩之流,《離騷》者含詩人之性情,具賦家之體貌也。」 〔六〕明李元陽《史記題評》卷六《始皇本紀》「使博士為僊真人詩」引劉勰云:「秦皇滅籍,亦造仙詩。」《玉海》卷五十九引此句注云:「《史記》:始皇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梅註:「《史記》:秦始皇三十六年,有墮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始皇不樂,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訓故》略同。 《札記》:「案上文三十五年盧生說始皇曰: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凌雲氣,與天地久長。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范註:「《仙真人詩》不傳。」 漢初四言,韋孟首唱〔一〕,匡諫之義,繼軌周人〔二〕。孝武愛文,《柏梁》列韻〔三〕,嚴馬之徒,屬辭無方。〔四〕 〔一〕梁啓超云:「案孟生卒年史不載,約當漢高祖時。」(《中國之美文及其歷史》)《漢書韋賢傳》載韋孟「為楚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孫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詩諷諫。……或曰:其子孫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詩也。」未知孰是。楚元王為高祖同母少弟。 〔二〕詩中說:「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冰,以繼祖考。邦事是廢,逸游是娛。犬馬繇繇,是放是驅。務彼鳥獸,忽此稼苗。烝民以匱,我王以偷。……曾不夙夜,以休令聞。……瀰瀰其失,岌岌其國。」希望楚王戊能「興國救顛」。 《史通載文》篇:「至如詩有韋孟《諷諫》,……篇則賈誼《過秦》,……此皆言成規則,為世龜鏡。」《說詩晬語》:「韋孟《諷諫》,在鄒之作,肅肅穆穆,未離雅正。」「繼軌周人」是說韋孟的詩能繼承周代詩人諷諫的軌範。 《注訂》:「《風》《雅》之體,盛於周人。澤竭詩亡,至漢由韋孟始復作也,故曰:繼軌周人。」 〔三〕《古文苑》卷八《柏梁台》詩:「武帝元封三年,作柏梁台,語群臣二千石有能為七言詩,乃得上坐。」《柏梁台》詩每句押韻,一韻到底,故云「列韻」。 《時序》篇:「逮孝武崇儒,潤色鴻業,禮樂爭輝,辭藻竟鶩:柏梁展朝燕之詩,金堤制恤民之詠。」 《日知錄》卷二十一:「漢武《柏梁台》詩出《三秦記》,雲是元封三年作,而考之於史,則多不符。……反覆考證,無一合者。蓋是後人擬作,剽取武帝以來官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輿肆馬之事以合之,而不悟時代之乖舛也。」 《古詩源》於《柏梁台》詩下注云:「《三秦記》謂《 柏梁台》詩是元封三年作,然梁孝王薨於孝景之世,又光祿勛、大鴻臚、大司農、執金吾,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皆武帝太初元年所更名,不應預書於元封之時,其為後人擬作無疑也。不然,郭舍人敢狂盪無禮,而東方朔乃以滑稽語為戲耶?」 今人逯欽立《漢詩別錄》二《柏梁台》詩(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三本),考證載錄《柏梁台》詩最早的古籍,是西漢舊記《東方朔別傳》及《漢武帝集》,而非《三秦記》。《校注》:「按《柏梁台》詩顧炎武《日知錄》謂出後人擬作,確為不易之論。但前代無有疑其為偽者。如……顏延之《庭誥》:『 《柏梁》以來,繼作非一,所纂至七言而已。』(《御覽》五八六引)王僧孺《謝齊竟陵王使撰眾書啟》:『《柏梁》初構,首屬驂駕之辭。』(《類聚》五五引)……並其證。」 〔四〕嚴,梅注、范注以為嚴忌,斯波六郎《文心雕龍范注補正》:「嚴恐為嚴助。《漢書嚴助傳》云云,又《東方朔傳》云云,與司馬相如並舉者,有嚴助而無嚴忌。又據《鄒陽傳》、《司馬相如傳》,嚴忌僅仕吳、梁,未仕漢武。」《斟詮》:「案助為忌子,相如與之先後同對,此處嚴,彥和蓋混指其父子二人,不必泥實。」 《校注》:「《漢書禮樂志》:『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作十九章之歌。』」《才略》篇:「相如好書,師範屈宋,洞入夸艷,致名辭宗。然核取精意,理不勝辭,故揚子以為『文麗用寡者長卿』,誠哉是言也。」范註:「《玉台新詠》卷九載司馬相如《琴歌》二首,出後人附會。」葉長青《文心雕龍雜記》(以下簡稱「《雜記》」):「《詩品序》云:『王揚枚馬之徒,辭賦競爽,而吟詠靡聞。』與此同。」 按《禮記檀弓》:「事親有隱而無犯,左右就養無方。」註:「方,猶常也。」「無方」的意思是說沒有常軌,不一定是缺點,看《時序》篇的上下文就可明白。葉氏所引《詩品序》中的話,似乎和本文不符。《校注》:「郊祀歌十九章中,有三言、四言或雜言(無完整五言),並無固定形式,故云『屬辭無方』。」 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一〕,朝章國采〔二〕,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三〕,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四〕。 〔一〕《漢書藝文志總序》:「成帝時,……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凡歌詩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 〔二〕《斟詮》:「朝章,指文士所作朝廟樂章,……國采,指樂府所采各地歌謠而被之管弦者,如『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是。」 〔三〕《陔余叢考》卷二十三《五言詩》:「《文心雕龍》曰:漢成帝品錄,三百餘篇,不見有五言。蓋在西漢時,五言猶是創體,故甄錄未及也。」范註:「彥和之意,似謂三百餘篇中不見著名文士作五言詩,非謂三百餘篇無一五言詩也。采自民間之歌謠,非辭人所作,而盡多五言,彥和殆未嘗疑之也。」因為五言詩起自民間,歌謠樂府用五言的比較多。文人學士每每不重視這種新體,縱然有人作,也不自居其名。《文章流別論》云:「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如李延年《北方有佳人歌》,除「寧不知」三字外,通體五言,而李延年就是出身倡家。到了東漢,五言流行久了,文人才有仿作的。 〔四〕唐寫本無「妤」字。《校證》:「《御覽》『疑』作『擬』。按《宋書顏延之傳》,延之《庭誥》云:『逮李陵眾作,總雜不類,元是偽托,非盡陵制。』則『疑』讀作『擬』,亦通。」鍾嶸《 詩品序》:「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自王、揚、枚、馬之徒,詩賦競爽,而吟詠靡聞。從李都尉迄班婕妤,將百年間,有婦人焉,一人而已。」他並不認為可疑。 《文選》錄李少卿與蘇武詩三首,又蘇子卿詩四首。七首中《玉台新詠》祗錄蘇武「結髮為夫妻」一首,其餘的都不錄。而《藝文類聚》、《初學記》及《古文苑》所收的還有十首。大概唐朝所傳的蘇李詩,除《文選》中的七首以外,還有這十首。明馮惟訥《 古詩紀》則以前七首為原作,後十首為後人擬作。後十首中,李陵八首的末兩首,《古文苑》祗錄首次兩聯,下注「闕」字,可見唐時後半已經佚失。而明楊慎《升庵詩話》卻有末首的全文,說是「見《修文殿御覽》」。蘇李詩的全部資料如此。 蘇軾《答劉沔書》:「李陵蘇武贈別長安,而詩有江漢之語。……正齊梁間小兒所擬作,決非西漢人,而(蕭)統不悟。」章樵《古文苑注》引蘇軾云:「劉子玄辨《文選》所載李陵《與蘇武書》非西漢文,蓋齊梁間文士擬作者也。吾因悟陵與蘇武贈答五言,亦後人所擬。」又云:「李陵蘇武五言皆偽,而蕭統不能辨。」後來洪邁《容齋隨筆》、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也有類似的看法。按《 文選》卷三十載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如果失去了作者的原名,後世一定認為曹氏兄弟和建安七子贈答的作品,蘇李詩大概也是這一類的。關於這個問題,梁啓超在《漢魏時代之美文》一篇中辨證得詳明。近人馬雍又撰《蘇李詩製作時代考》,比較字法、句法、章法的體裁結構,推定蘇李詩為魏晉人作(見《國文月刊》)。 《訓故》:「《漢書》:孝成班婕妤,帝初即位,選入後宮。始為少使,俄而大幸,為婕妤。後畏飛燕之讒,求供養太后長信宮。《文選》婕妤《怨歌行》。」 嚴羽《滄浪詩話考證》:「班婕妤《怨歌行》,《文選》直作班姬之名,《樂府》以為顏延年作。」胡才甫《箋注》:「 按《樂府詩集相和歌辭楚調曲》,《怨歌行》仍題班婕妤,無顏延年作,不知滄浪所據何本。」 《文選》李善註:「《歌錄》曰:《怨歌行》古辭,然言古者有此曲而婕妤擬之。」 按陸機《婕妤怨》:「奇情在玉階,托意惟團扇。」明指此詩。縱然這首詩是後人擬作,也當在西晉以前,不可能出自顏延年的手筆。這裡劉勰祗是說李陵、班婕妤的詩篇後代有人懷疑,他自己並沒有肯定這些都是偽作。 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一〕,孺子《滄浪》,亦有全曲〔二〕;《暇豫》優歌,遠見春秋〔三〕;《邪徑》童謠,近在成世〔四〕;閱時取證〔五〕,則五言久矣〔六〕。 〔一〕《詩經召南行露》第二章:「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本書《章句》篇:「五言見於周代,《行露》之章是也。」按《大雅綿》第九章通體五言。 〔二〕《孟子離婁》篇載孺子之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按歌中雖然有「兮」字,而實際上是以清、纓,濁、足押韻,所以說是「全曲」五言。 〔三〕《國語晉語》二:「優施乃飲里克酒,中飲,優施起舞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鳥烏。人皆集於苑,己獨集於枯。』」 〔四〕梅註:「『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花不實,黃爵巢其顛。昔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漢書五行志》曰:成帝時歌謠也。桂,赤色,漢家象。花不實,無繼嗣也。王莽自謂黃象,黃爵巢其顛也。」除此以外,《漢書尹賞傳》載成帝時長安中為尹賞作歌云:「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枯骨後何葬?」也是通體五言。 〔五〕「閱」,經歷。「閱時取證」,從歷史的發展上來證明。唐寫本「證」作「征」。 〔六〕《詩品序》:「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謠曰:『名余曰正則。』雖詩體未全,然是五言之濫觴也。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五言之作,《召南行露》,已有濫觴。漢武帝時,屢見全什,非本李少卿也。」 《文體明辨序說》:「論者以為五言之源,生於『南風』,衍於《五子之歌》,流於三百五篇,而廣於《離騷》,特其體未備耳。逮漢蘇、李,始以成篇。」按劉勰所舉,多是一鱗半爪,並非全體五言詩。成帝時童謠雖是通體五言,但不能算作「辭人遺翰」。劉氏之意大概是說西漢文士沒有人作五言詩,至於五言歌謠,則行之久矣。 又《古詩》佳麗,或稱枚叔〔一〕,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二〕比采而推〔三〕,兩漢之作乎?〔四〕 〔一〕枚乘,字叔。《札記》:「徐陵《玉台新詠》有枚乘詩八首:『青青河畔草』一,『西北有高樓』二,『涉江采芙蓉』三,『庭中有奇樹』四,『迢迢牽牛星』五,『東城高且長』六,『明月何皎皎』七,『行行重行行』八。此皆在《十九首》中。《玉台》又有『 蘭若生春陽』一首,亦云枚叔作。《文選古詩十九首》李善註:古詩蓋不知作者,或雲枚乘,疑不能明也。詩云『驅車上東門』,又雲『遊戲宛與洛』,此則辭兼東都,非儘是乘矣。」 〔二〕唐寫本「詞」作「辭」。「冉冉孤生竹」一首,《文選》以為無名氏詩。《樂府詩集》題作《冉冉孤竹行》古辭,屬雜曲歌辭。陳沆《詩比興箋》卷一古詩十篇箋:「『冉冉孤生竹』首,劉勰謂:『《孤竹》篇,傅毅之詞。』《後漢書》言毅少作《迪志》詩,又以顯宗求賢不篤,士多隱處,作《七激》以諷。此詩猶是旨也。」許文雨《詩品釋》:「可見舊本均題為古詩,彥和亦無斷然之意也。」 〔三〕「比」,比較;比較其文采而推論。唐寫本「采」作「彩」。 〔四〕趙萬里《校記》謂:「唐寫本『兩』上有『故』字,『乎』作『也』。按《御覽》五八六引『兩』上有『固』字。『固』『故』音近而訛。疑此文當作『固兩漢之作也』,今本有脫誤。」按「固」「故」字通。 黃侃《詩品講疏》謂劉氏出此言是「以枚乘為西漢人,傅毅為東漢人故」。 《詩品序》:「古詩眇邈,人世難詳,推其文體,固是炎漢之制,非衰周之倡也。」 按《古詩十九首》內容很複雜,自然不是一時代,更不是一個人的作品(沈德潛說)。劉勰根據傳說,把作者歸之於枚乘,自己也是疑信參半。蕭統認為這些詩失去作者姓名,於是編在李陵之前,也是一種不得已的辦法。到徐陵編《玉台新詠》,把古詩中的九首,加上作者枚乘的名字,這是沒有確據的。現在把《古詩十九首》時代的可疑者,列舉於後: 「西北有高樓」,駱鴻凱《文選學》:「據《洛陽伽藍記》四以此樓為西明門外之西北高樓,則楊衒之不以為枚乘作也。」 「驅車上東門」,朱珔《文選集釋》:「上東門乃洛陽之門,……長安東面三門,見《水經注》,無上東門之名。」又於「 遙望郭北墓」下釋云:「蓋洛陽北門外有邙山,冢墓多在焉。則此即謂北邙之墓矣。」黃侃《詩品講疏》:「阮嗣宗《詠懷詩》注引《河南郡圖經》曰:東有三門,最北頭有上東門按此東都城門名也。故疑東漢人之辭。」 「青青陵上柏」,詩中有「遊戲宛與洛」句,《詩品講疏》云:「古詩注曰:『《漢書》南陽郡有宛縣。洛,東都也。』案張平子《南都賦》注引摯虞曰,『南陽郡治宛,在京之南,故曰南都。』《南都賦》曰:『夫南陽者,真所謂漢之舊都者也。』詩以宛洛互言,明在東漢之世。」《藝苑卮言》云:「宛洛為故周都會,但『 王侯多第宅』,周室王侯,不言第宅。『兩宮』、『雙闕』亦似東京語。」 「凜凜歲雲暮」,駱鴻凱《文選學》:「詩云。『錦衾遺洛浦。』准以篇中地名,顯然知為東漢之作也。」 「今日良宴會」,《北堂書鈔》引以為曹植作,因「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不似西漢語。 「去者日已疏」、「客從遠方來」、「橘柚垂華實」三首,《詩品上》:「其外,『去者日已疏』四十五首,雖多哀怨,頗為總雜,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客從遠方來』、『橘柚垂華實』,亦為驚絕矣。」從《詩品》的上下文看來,似乎後兩首也包括在「 四十五首」之中。 「迢迢牽牛星」,詩中有句云:「盈盈一水間。」顧炎武《日知錄》:孝惠諱盈,枚乘詩「盈盈一水間」,在武昭之世而不避諱,可知為後人之擬作,而不出於西京矣。同樣的情況還可以適用於 「青青河畔草」,因為詩中有「盈盈樓上女」之句。同樣也適用於 「庭中有奇樹」,詩中有「馨香盈懷袖」之句。 「行行重行行」,詩中有「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句。徐中舒說西漢有「代馬」、「飛鳥」對舉的成語,然並不工切;東漢則有以「胡馬」「越燕」對舉者,有以「代馬」「越鳥」對舉者,均較工穩,《十九首》中亦有「胡馬」「越鳥」之對,其非西漢人手筆可知(見《五言詩發生時期的討論》)。 「生年不滿百」,范注引朱彝尊《曝書亭集玉台新詠書後》云:「就《文選》第十五首而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則《西門行》古辭也。古辭:『夫為樂,為樂當及時。何能生愁怫鬱?當復待來茲。』而《文選》更之曰:『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古辭:『貪財愛惜費,但為後世嗤。』而《文選》更之曰:『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古辭:『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而《文選》更之曰:『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明月皎夜光」,《詩品講疏》云:「案『明月皎夜光』一詩,稱節序皆是太初未改歷以前之言。詩云『玉衡指孟冬』,而上雲『促織鳴東壁』,下雲『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是此孟冬正夏正之孟秋,若在改歷以還,稱節序者不應如此。然則此詩乃漢初之作矣。」這是根據《文選》李善注的說法,認為孟冬指夏曆的七月,因為漢初是把夏曆的十月作正月的。歷來以為《十九首》里有西漢詩的,這句詩是重要的客觀的證據。俞平伯著《古詩明月皎夜光辨》,在《清華學報》上發表,他的結論說:「『玉衡指孟冬』指的是夏曆九月中。說『指孟冬』該是作於夏曆九月立冬以後,斗柄所指該是西北偏北的方位。這和詩中所寫別的景物都無不合處。」勞幹著《古詩明月皎夜光節候解》,也根據古代天文算法,證明本詩時序先後一致。可見並不能根據這句詩證明為太初以前的作品。 根據以上各家考證,《古詩十九首》中時代可疑者,就有十四首之多。且《十九首》從表現方式來看,是那樣的委婉曲折;從表現出的形式來看,雖然不像魏晉詩那樣講究對偶,但句法調法已經有一定的規範可尋,音節也比較流暢,這些都和西漢的四言詩大為不同。我們看到東漢中葉文人的五言詩還是很幼稚的,倘若西漢景帝、武帝的時代已經有《十九首》那樣成熟的作品,自然應當繼續發展,絕不致中斷二百年,到建安黃初年間才復興起來。 觀其結體散文〔一〕,直而不野〔二〕,婉轉附物〔三〕,怊悵切情〔四〕,實五言之冠冕也〔五〕。 〔一〕「結體」,謂結構文體。「結」用作動詞,如《時序》篇「 結藻清英」之例。范註:「散文猶言敷文。」顏虛心《文心雕龍集注》:「《廣雅釋詁三》:散,布也。」「布文」,即鋪陳文采。 〔二〕《詩品序》:「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古詩以諷興為宗,直而不俗,麗而不朽,格高而詞溫,語近而意遠,情浮於語,偶象則發,不以力制,故皆合於語,而生自然。」 謝榛《四溟詩話》卷三第三條:「《古詩十九首》平平道出,且無用功字面,若秀才對朋友說家常話,略不作意,如『客從遠方來,寄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是也。……魏晉詩家常話與官話相半;迨齊梁開口俱是官話。官話使力,家常話省力;官話勉然,家常話自然。」劉勰所謂「直而不野」是說《古詩十九首》雖然純任自然,還是有一定的文采,並沒有到「質勝文則野」的程度。 〔三〕本書《比興》篇:「比者,附也。」「婉轉附物」是說委婉曲折地比附事物。《物色》篇:「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 胡寅《與李叔易書》引李仲蒙曰:「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者也。」 皎然《詩式》:「《十九首》辭義精炳,婉而成章。」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二:「漢魏人詩語,有極得《三百篇》遺意者:……『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衣帶日已緩』,『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棄我如遺蹟』,『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弦急知柱促』,『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愁多知夜長』,『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出戶獨彷徨,憂思當告誰』,此《國風》清婉之微旨也。」 陸時雍《古詩鏡總論》:「詩之妙在托,托則情性流而道不窮矣。……夫所謂托者,正之不足而旁行之,直之不能而曲致之。情動於中,鬱勃莫已,而勢又不能自達,故托為一意,托為一物,托為一境以出之。」 「附物」的意思是說古詩善用比喻,如胡馬、越鳥、陵柏、澗石、江芙、澤蘭、孤竹、女蘿等等,隨手寄興。至如「迢迢牽牛星」一首,純粹是假借牛女為象,沒有一字實寫情感,而情感就寄托在其中。 〔四〕《御覽》作「惆悵切情」。「怊悵」、「惆悵」義同。《楚辭七諫謬諫》:「然怊悵而自悲。」「切」,切合。「切情」謂深切表達內心的感情。 陳祚明《古詩選》卷三:「《十九首》所以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人情莫不思得志,而得志者有幾?雖處富貴,慊慊猶有不足,況貧賤乎!志不可得而年命如流,誰不感慨?人情於所愛,莫不欲終身相守,然誰不有別離?以我之懷思,猜彼之見棄,亦其常也。夫終身相守者,不知有愁,亦復不知其樂,乍一別離,則此情難已。逐臣棄妻與朋友闊絕,皆同此旨。故《十九首》唯此二意,而低回反覆,人人讀之皆若傷我心者,此詩所以為性情之物。而同有之情,人人各具,則人人本自有詩也,但人人有情而不能言,即能言而言不能盡,故特推《十九首》以為至極。」 〔五〕《詩品上》:「《古詩》,其源出於《國風》。陸機所擬十四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沈德潛《說詩晬語》:「《古詩十九首》,……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絕,遊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顯言,或反覆言。初無奇辟之思,驚險之句,而西京古詩皆在其下。」 至於張衡《怨篇》〔一〕,清典可味〔二〕;仙詩緩歌,雅有新聲。〔三〕 〔一〕《玉海》卷五十九引此句注云:「見《文選》注、《太平御覽》。」原詩云:「猗猗秋蘭,植彼中阿。有馥其芳,有黃其葩。雖曰幽深,厥美彌嘉。之子云遠,我勞如何?」《御覽》九百八十三引衡《怨詩》曰:「秋蘭,嘉美人也。嘉而不獲用,故作是詩也。」 〔二〕《困學紀聞》卷十八《評詩》:「《雕龍》(《明詩》)云:張衡《怨篇》,清典可味。」何焯云:「『典』,閻(若璩)作『 曲』,此以新刻校古書之弊。」趙萬里《校記》:「案黃校改『曲』作『典』,與唐本及《御覽》五八六引均合。」范註:「案作『典』字是。《怨詩》四言,義極典雅。」「清典」,謂清麗典雅。明梅鼎祚《漢魏詩乘》卷七引作「清曲可誦」。 《宋書謝靈運傳論》:「若夫平子艷發,文以情變,絕唱高蹤,久無嗣響。」 〔三〕「仙詩緩歌」無考。范註:「樂府古辭有《前緩聲歌》。」 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一〕,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二〕;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三〕;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四〕;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五〕,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六〕;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七〕;此其所同也〔八〕。 〔一〕《玉海》卷五十九引「踴」作「踴」。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踴』本當作『涌』。《程器》篇有『江河所以騰湧』句是正字,此以聲同假用。」按《程器》篇的「騰湧」是形容江河的,此處「騰踴」二字不必說是假借也可以通。唐寫本「踴」字作「躍」,意思也是一樣的。 〔二〕「節」是節制,指揮。「縱轡以騁節」,就是放開轡頭任意馳騁指揮,充分發揮籠絡作用。 〔三〕《典論論文》:「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騄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曹植《與楊德祖書》:「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於北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魏志王粲傳》:「王粲,字仲宣,……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始文帝為五官將,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粲與北海徐幹字偉長,廣陵陳琳字孔璋,陳留阮瑀字符瑜,汝南應瑒字德璉,東平劉楨字公幹,並見友善。……咸著文賦數十篇。」《詩品序》:「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篤好斯文;平原兄弟,郁為文棟。劉楨、王粲為其羽翼。次有攀龍托鳳,自致於屬車者,蓋將百計。彬彬之盛,大備於時矣。」 〔四〕《集注》:「《文選》卷二十:曹子建《公燕詩》一首,王仲宣《公燕詩》一首,劉公幹《公燕詩》一首,應德璉《侍五官中郎將建章台集詩》一首。卷二十二:魏文帝《芙蓉池作》一首。《南齊書文學傳論》:『飛館玉池,魏文之麗篆。』卷二十九:王仲宣《 雜詩》一首,劉公幹《雜詩》一首,魏文帝《雜詩》二首,曹子建《 雜詩》六首,《情詩》一首。」 曹丕《與吳質書》:「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何可言耶!昔日游處,行則同輿,止則接席,何嘗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賚,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而不知樂也。」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建安末,余時在鄴宮,朝游夕燕,究歡愉之極。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今昆弟友朋二三諸彥,共盡之矣。」《時序》篇:「仲宣委質於漢南,孔璋歸命於河北,偉長從宦於青土,公幹徇質于海隅,德璉綜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樂,文蔚、休伯之儔,子叔、德祖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 〔五〕謝靈運《擬鄴中集劉楨詩序》:「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時序》篇:「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詩品》評劉楨詩也說:「仗氣愛奇,動多振絕。」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建安之初,詩尚五言。七子之作,雖多酬酢之章,然慷慨任氣,磊落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隱意蓄含,餘味曲包,而悲哀剛勁,洵乎北土之音。」 〔六〕「造懷」,猶言遣懷。「指事」,敘述事物。感情強烈,自然不去追求纖巧。 《典論論文》:「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詩品》評劉楨詩也說:「雕潤恨少。」 〔七〕唐寫本「辭」作「詞」。元刻本、弘治本「晰」作「哲」,徐校云:「當作晰。」自梅本以下改作「晰」。 〔八〕黃侃《詩品講疏》:「詳建安五言,毗於樂府。魏武諸作,慷慨蒼涼,所以收束漢音,振發魏響。文帝弟兄所撰樂府最多,雖體有所因,而詞貴獨創,聲不變古,而采自己舒,其餘雜詩,皆崇藻麗,故沈休文曰:至於建安,曹氏基命,三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言自此以上質勝於文也。若其述歡宴,愍亂離,敦友朋,篤匹偶,雖篇題雜沓,而同以蘇李古詩為原,文采繽紛,而不能離閭里歌謠之質。故其稱景物則不尚雕鏤,敘胸情則唯求誠懇,而又緣以雅詞,振其英響,斯所以兼籠前美,作范後來者也。自魏文已往,罕以五言見諸品藻,至文帝《與吳質書》始稱公幹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蓋五言始興,惟樂歌為眾,辭人競效,其風隆自建安,既作者滋多,故工拙之數可得而論矣。」 駱鴻凱《文選學》:「此則建安時代五言之蔚起,以及遊覽之作,公燕之篇,充盈藝苑,皆由魏文、陳思所倡導,七子和之,新進復步其後塵,雷同祖構,由是丕然成一代之詩風也。」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提出的看法不同,其中說:「建安三祖、七子,五言始盛,風裁爽朗,莫之與京。然終傷用氣使才,違於天真,……而露造跡。」皎然《詩式》:「鄴中七子,陳王最高。劉楨辭氣偏,王得其中。不拘對屬,偶或有之,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由作意;氣格自高,與《十九首》其流一也。」 及正始明道〔一〕,詩雜仙心〔二〕,何晏之徒,率多浮淺〔三〕。唯嵇志清峻〔四〕,阮旨遙深〔五〕,故能標焉〔六〕。若乃應璩《 百一》〔七〕,獨立不懼〔八〕,辭譎義貞〔九〕,亦魏之遺直也。〔一○〕 〔一〕《校證》:「『及』原作『乃』,據唐寫本、《御覽》改。作『乃』,與下文『若乃』復矣。」「明道」,明老莊之道。 〔二〕《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檀道鸞《續晉陽秋》:「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莊老玄勝之談,而俗遂貴焉。」《時序》篇:「於時正始餘風,篇體輕澹。」「仙心」,道家思想。 〔三〕《集注》:「《魏志》卷九《曹爽傳》:『晏,何進孫,……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范注引《名士傳》曰:「是時曹爽輔政,識者慮有危機。晏有重名,與魏姻戚,內雖懷憂,而無復退也,著五言詩以見志。」他的《擬古》詩,如鶴游太清,逍遙於五湖之間。所以說「詩雜仙心」。「率多浮淺」是說這種詩貌似深奧,而意實浮淺。 《顏氏家訓勉學》篇:「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遞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農黃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業,棄之度外。」 《詩品序》:「爾後陵遲衰微,迄於有晉。」意思是說:從正始以來,玄談之風盛行,詩藝就比較差了。 〔四〕「志」字,元明各本俱作「旨」。何焯校本「旨」改「志」,黃叔琳本從之。唐寫本正作「志」。《文選》向秀《思舊賦序》:「余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其人並有不羈之才,然嵇志遠而疏。」 《詩品中》:「晉中散嵇康詩,頗似魏文,過為峻切,訐直露才,傷淵雅之致。然托喻清遠,良有鑒裁,亦未失高流矣。」「清峻」,就是本書《風骨》篇所說的「風清骨峻」。《體性》篇說:「叔夜俊俠,故興高而采烈。」劉熙載《藝概詩概》說:「叔夜之詩峻烈,嗣宗之詩曠逸,夷齊不降不辱,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趣尚乃自古別矣。」「清」是清遠,「峻」是峻烈。所謂清遠,就是一種空靈高潔的境界。從《贈秀才入軍十九首》之十六及《酒會詩七首》之一這兩首中可以看出來。峻烈的詩可以《幽憤詩》為代表,這一篇是他入獄所作,心境憤慨,情不能已,秉筆直書,自然就脫去清遠之氣,而入於峻烈一途了。 〔五〕《集注》:「《魏志》卷二十一(《王粲傳》):『(阮)瑀子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慾,以莊周為模則。官至步兵校尉。時又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至景元中,坐事誅。』」 《晉書阮籍傳》:「籍容貌瑰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能屬文,初不留意。作《詠懷》詩八十餘首,為世所重。」 《文選》阮籍《詠懷詩》李善引顏延年沈約等注云:「 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譏刺,而文多隱蔽,百世之下,難以情測,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也。」江淹《擬詠懷詩》:「精衛銜木石,誰能測幽微?」《詩品上》謂阮籍「《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厥旨淵放,歸趣難求。」《說詩晬語》卷上:「阮公《 詠懷》,反覆零亂,興寄無端,和愉哀怨,俶詭不羈,讀者莫求歸趣。遭阮公之時,自應有阮公之詩也」。《藝概詩概》:「阮嗣宗《 詠懷》,其旨固為淵遠,其屬辭之妙,去來無端,不可蹤跡。後來如射洪(陳子昂)《感遇》,太白《古風》,猶瞻望弗及矣。」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說:「嵇阮之詩,為體迥異。大抵嵇詩清峻,而阮詩高渾。彥和所謂遙深,即阮詩之旨言,非阮詩之體也。」其實「遙深」即是《體性》篇所列八體之一「遠奧」的風格。「阮旨遙深」是說阮籍為了避禍,寫詩多用象徵手法來表現他對現實的不滿,很難理解。魯迅先生說:「阮籍作文章和詩都很好,他的詩文雖也慷慨激昂,但許多意思都是隱而不顯的。宋的顏延之已經說不大能懂,我們現在自然更難看得懂他的詩了。他詩里也說神仙,但他其實是不相信的。」(《而已集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 〔六〕《太平御覽》引無此句。《才略》篇:「皆文名之標者也。」「標」指標舉,高出於眾。 《中國中古文學史》:「《詩品》……與彥和所評相近,亦嵇阮詩體不同之證也。要之,魏初詩歌,漸趨清靡,嵇阮矯以雄秀,多為晉人所取法,故彥和評論魏詩亦唯推重二子也。」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也提出不同的看法:「正始中,何晏,嵇阮之儔也。嵇興高邈,阮旨閒曠,亦難為等夷。論其代,則漸浮侈矣。」 〔七〕唐寫本「一」作「壹」。《訓故》:「《魏氏春秋》:齊王芳即位,曹爽輔政,多違法度。璩作《百一詩》以諷。」 《文選》應璩《百一詩》李善註:「據《百一詩序》云:『時謂曹爽曰:公今聞周公巍巍之稱,安知百慮有一失乎?』百一之名,蓋興於此也。」又引張方賢《楚國先賢傳》:「汝南應休璉作《百一篇》詩,譏切時事,遍以示在事者,咸皆怪愕,或以為應焚棄之,何晏獨無怪也。」 〔八〕《易大過》象辭:「君子以獨立不懼。」《注訂》:「指諷諫曹爽,不懼其權勢也。下『魏之遺直』句亦本此。」 〔九〕《詩大序》:「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本書《論說》篇:「必使時利而義貞。」 李充《翰林論》:「應休璉作五言詩百數十篇,以風規治道,蓋有詩人之旨焉。」本書《才略》篇:「休璉風情,則《百壹》標其志。」 《詩品中》謂應璩詩:「指事殷勤,雅意深篤,得詩人激刺之旨。」黃庭鵠《古詩冶》評《百一詩》「下流不可處」云:「 本譏朝士,而借己以諷,亦微而婉矣。」 〔一○〕《左傳》昭公十四年:「仲尼曰:叔向,古之遺直也。」「 遺直」是說一個人直道而行,有古人遺風。 晉世群才〔一〕,稍入輕綺〔二〕,張、潘、左、陸,比肩詩衢〔三〕,采縟於正始〔四〕,力柔於建安〔五〕,或文以為妙〔六〕,或流靡以自妍〔七〕,此其大略也〔八〕。 〔一〕「世」字,《玉海》卷五十九引作「出」。 〔二〕陸機《文賦》:「詩緣情而綺靡。」也可以代表當時人的看法。 〔三〕「張潘左陸」唐寫本作「張左潘陸」。《詩品序》:「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但又云:「陸機為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為輔。」與此所謂「比肩」稍異。沈德潛《古詩源例言》:「茂先、休奕,莫能軒輊;二陸、潘、張,亦稱魯衛。太沖拔出於眾流之中,豐骨峻上,盡掩諸家。鍾記室季孟於潘陸之間,非篤論也。」 〔四〕《宋書謝靈運傳論》:「降及元康,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稠,繁文綺合。」 〔五〕《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晉世尤尚綺靡。古人云: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御覽》五八六引《三國典略》:「昔潘、陸齊軌,不襲建安之風。」《詩品上》評陸機詩:「才高辭贍,舉體華美。氣少於公幹,文劣於仲宣。」《古詩源》評陸機詩云:「士衡詩亦推大家,然意欲逞博,而胸少慧珠,筆又不足以舉之,遂開出排偶一家。西京以來空靈矯健之氣,不復存矣。」曾毅解釋其中的原因說:「漢魏之詩,多起於患難流離之際;兩晉以後,則主供恬安娛樂之為。凡人當困窮之境,其操危慮深,發之於文學者,每多幽婉感愴,可興可觀。反是而樂絲竹,盛燕遊,從容文藻之中,自鏤肝斲肺,傾於精巧,故其所作,恆緻密而少氣骨,整秀而乏精神。風會之所趨,常足以致文章之升降,雖有豪傑,猶無奈何。晉代之文漸即繁縟,有由然矣。」(曾著《中國文學史》) 〔六〕「」同析。范註:「『文』,唐寫本作『析文』,按『 析文』是。張遷、孔耽二碑『析』變作『』。《麗辭》篇:『至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厘。』」 〔七〕《校注》:「顏延之《庭誥》:『至於五言流靡,則劉楨張華。』(《御覽》五八六引)沈約答甄琛書:『作五言詩者,善用四聲,則諷詠而流靡。』(《文鏡秘府論》天卷《四聲論》引)……是『流靡』謂辭韻調和也。」《時序》篇:「然晉雖不文,人才實盛:茂先搖筆而散珠,太衝動墨而橫錦,岳、湛曜聯璧之華,機、雲標二俊之采,應、傅、三張之徒,孫、摯、成公之屬,並結藻清英,流韻綺靡。」《詩品中》評張華云:「巧用文字,務為妍合。」《詩品上》評張協云:「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雄於潘岳,靡於太沖。」李充《翰林論》:「潘安仁之為文也,猶翔禽之羽毛,衣被之繡縠。」《世說文學》篇注引孫興公云:「潘文瀾若披錦,無處不善。」(《詩品》引謝混云:「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 〔八〕《孟子滕文公》:「此其大略也。」《中國中古文學史》:「張華、張載之屬,均與士衡體近。然左思、劉琨、郭璞所作,渾雄壯麗,出於嗣宗。」 江左篇制,溺乎玄風〔一〕,嗤笑徇務之志〔二〕,崇盛忘機之談,〔三〕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四〕,而辭趣一揆〔五〕,莫與爭雄〔六〕,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俊矣〔七〕。 〔一〕《宋書謝靈運傳論》:「有晉中興,玄風獨盛,為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辭,義殫乎此。自建武暨於義熙,歷載將百,雖綴響聯辭,波屬雲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爾。」《時序》篇:「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駱賓王《和學士閨情詩啟》:「爰逮江左,謳謠不輟。非有神骨仙才,專事玄風道意。」《困學紀聞》卷十三《考史》於此句下注云:「愚謂東晉玄虛之習,詩體一變,觀蘭亭所賦可見矣。」 〔二〕唐寫本「嗤」作「羞」,「徇」作「侚」。按「徇」與「殉」通,為達到某種目的而獻身。司馬遷《報任安書》:「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徇務」,獻身於急務。干寶《晉紀總論》:「學者以莊老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薄為辯,而賤名檢。……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 〔三〕《校證》:「『忘』原作『亡』,唐寫本、梅六次本、徐校本、張松孫本、譚校本、《御覽》作『忘』,……今據改。」按作「 忘機」是。「忘機」指忘記人世一切機巧之事的一種淡泊寧靜的心境。李白《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詩:「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 〔四〕《訓故》:「《晉書》:孫綽,字興公,太原人。領著作郎,遷廷尉卿。《文選》又有晉孫楚詩,然此雲江左,乃綽也。」《才略》篇:「袁宏發軫以高驤,故卓出而多偏;孫綽規旋以矩步,故倫序而寡狀。」《世說文學》篇注引《晉陽秋》:「袁宏少有逸才,文章絕麗。」茲引袁、孫詩各一首以見一斑。 袁宏《從征行方頭山》:「峨峨太行,凌虛抗勢。天嶺交氣,窈然無際。澄流入神,玄谷應契。四象悟心,幽人來憩。」 孫綽《答許詢詩》其一:「仰觀大造,俯覽時物。機過患生,吉兇相拂。智以利昏,識由情屈。野有寒枯,朝有炎郁。失則震驚,得必充詘。」 〔五〕「揆」,道也。《孟子離婁》:「先聖后聖,其揆一也。」文辭趨向於同一的道路,指「溺乎玄風」而言。唐寫本「辭」作「 詞」,「趣」作「輒」。 〔六〕唐寫本「與」作「能」。《世說文學》篇注引《續晉陽秋》:「(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詩》《騷》之體盡矣。詢、綽並為一時文宗,自此學者悉化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詩品序》:「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詩品下》:「永嘉以來,清虛在俗。王武子輩,詩貴道家之言。爰洎江表,玄風尚備。真長、仲祖、桓、庾諸公猶相襲,世稱孫、許,彌善恬淡之詞。」《 南齊書文學傳論》:「江左風味,盛道家之言,郭璞舉其靈變,許詢極其名理,仲文玄氣,猶不盡除。」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江左詩文,溺於玄風。辭謝雕采,旨寄玄虛。以平淡之詞,寓精微之理。故孫、許、二王,語皆平典,由嵇、阮而上溯莊周,此南文之別一派也。」 〔七〕唐寫本「俊」作「」。《才略》篇:「景純艷逸,足冠中興;《郊賦》既穆穆以大觀,《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世說文學》篇注引《續晉陽秋》:「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詩品序》:「郭景純用俊上之才,變創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然彼眾我寡,未能動俗。」《文選》郭璞《遊仙詩》李善註:「凡仙遊之篇,皆所以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餐霞倒景,餌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敘。雖志狹中區,而辭無俗累。」陳祚明曰:「景純本以仙姿游於方內,其超越恆情,乃在選語奇傑,非關命意。《遊仙》之作,明屬寄託之詞,若以《列仙》之趣求之,非其本旨矣。」 《藝概詩概》:「郭景純詩除殘去穢之情,第以『清剛』『俊上』目之,殆猶未覘厥蘊。嵇叔夜、郭景純皆亮節之士,雖《秋胡行》貴玄默之致,《遊仙詩》假棲遯之言,而激烈悲憤,自在言外,乃知識曲宜聽其真也。」 黃侃《詩品講疏》:「東晉玄言之詩,景純實為之前導,特其才氣奇肆,遭逢險艱,故能假玄語以寫中情,非夫鈔錄文句者所可擬況。若孫、許之詩,但陳要妙,情既離乎比興,體有近於伽陀;徒以風會所趨,仿效日眾。覽《蘭亭集》詩,諸篇共恉,所謂琴瑟專一,誰能聽之,達志抒情,復將焉賴!謂之風騷道盡,誠不誣也。」 按郭璞所作《遊仙詩》十四章,直抒胸臆,變永嘉平淡之體,無潘、陸華麗之風。雖然題作《遊仙》,而實際上和阮籍《詠懷》、左思《詠史》同一用意。《詩品中》評郭璞詩:「文體相輝,彪炳可翫,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為中興第一,《翰林》以為詩首。但《遊仙》之作,詞多慷慨,乖遠玄宗。」其實,「詞多慷慨,乖遠玄宗」正是郭璞《遊仙詩》的優點。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一〕,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二〕,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三〕,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四〕此近世之所競也〔五〕。 〔一〕《宋書謝靈運傳論》:「爰逮宋氏,顏謝騰聲。靈運之興會標舉,延年之體裁明密,並方軌前秀,垂範後昆。」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晉世尤尚綺靡,……宋初文格,與晉相沿,更憔悴矣。」 〔二〕《詩品序》:「謝客山水,……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王士禎《漁洋山人文略》卷二《雙江唱和集序》:「《詩》三百五篇,於興觀群怨之旨,下逮鳥獸之名,無弗備矣。獨無刻畫山水者,間亦有之,亦不過數篇,篇不過數語,如『漢之廣矣』,『終南何有』之類而止。漢魏間詩人之作,亦與山水了不相及。迨元嘉間謝康樂出,始創為刻畫山水之詞,務窮幽極渺,抉山谷水泉之情狀。昔人所云:『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者也。宋齊以下,率以康樂為宗。」章炳麟《國故論衡辨詩》:「玄言之殺,語及田舍。田舍之隆,旁及山川雲物,則謝靈運為之主。」劉勰認為宋初山水詩的興盛,正是對萌芽於正始,濫觴於江左的玄言詩的否定。再者,山水詩的發生,和莊老思想也不是沒有關係。《綴補》云:「案謝靈運詩喜用老、莊,而此雲『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者,蓋山水詩化莊、老入山水,一掃空談玄理,淡乎寡味之風也。」加上江南佳麗之地,詩人多放浪山林,漱流枕石,習染既久,刻畫自工。這對於山水詩的形成也有幫助。 〔三〕《詩品上》評謝靈運詩云:「尚巧似……頗以繁富為累。」《詩品中》評顏延之詩云:「尚巧似,體裁綺密,情喻淵深。動無虛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湯惠休曰:『謝詩如芙蓉出水,顏如錯采鏤金。』顏終身病之。」按雕鏤之巧,始於顏謝,對偶之習起源於此。 〔四〕「情」在此指作品的思想、內容、情感等等。《詩品上》評謝靈運詩云:「嶸謂若人興多才高,寓目輒書,內無乏思,外無遺物,其繁富宜哉!然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皎然《詩式》:「情者,如康樂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辭似淡而無味,常手覽之,何異文侯聽古樂哉!」黃庭鵠《古詩冶》卷十三引馮時可評曰:「康樂設奇托怪,鉤深抉隱,窮四時之變,極萬物之類。」 黃侃《詩品講疏》:「夫極貌寫物,有賴於深思,窮力追新,亦資於博學,將欲排除膚語,洗盪庸音,於此假塗,庶無迷路。世人好稱漢魏,而以顏謝為繁巧,不悟規摹古調,必須振以新詞,若虛響盈篇,徒生厭倦,其為蔽害,與剿襲玄語者政復不殊。以此知顏謝之術,乃五言之正軌矣。」表面看來,「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似乎有傷刻飾,流為繁巧,但這是對於玄言詩矯枉的必然結果。 〔五〕本書《定勢》篇:「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為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然密會者以意新得巧,苟異者以失體成怪。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物色》篇:「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為妙,功在密附。」李諤《上文帝論文體輕薄書》:「江左齊梁……遂復遺理存異,尋虛逐微,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劉勰對於當代文學的新趨勢,看得很清楚。在這趨勢里,雖然也創立了一些新鮮的局面,而主要的弊病是缺乏內容。 故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可監〔一〕;撮舉同異,而綱領之要可明矣。 〔一〕趙氏《校記》謂:「唐寫本『監』作『鑒』。按《御覽》五八六引亦作『鑒』,與唐本合。」 「情變之數」指詩中思想情感變化的規律。本書《神思》篇:「神用象通,情變所孕。」《通變》篇:「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時序》篇:「時運交替,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 以上為第二段,論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最後四句總結上文。以下分述各種詩體。 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一〕;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二〕;華實異用,惟才所安〔三〕。故平子得其雅〔四〕,叔夜含其潤〔五〕,茂先凝其清〔六〕,景陽振其麗〔七〕。兼善則子建仲宣〔八〕,偏美則太沖公幹〔九〕。 〔一〕摯虞《文章流別論》:「夫詩雖以情志為本,而以成聲為節。然則雅音之韻,四言為正。其餘雖備曲折之體,而非音之正也。」本書《章句》篇:「至於詩頌大體,以四言為正。」 〔二〕「流調」謂流行曲調。 《典論論文》:「詩賦欲麗。」《文賦》:「詩緣情而綺靡。」《文章流別論》:「古詩率以四言為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為篇。……五言者,……於俳諧倡樂多用之。」《詩品序》:「夫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會於流俗。」魏晉以後,五言逐漸繁盛起來,到了齊梁,已經成為最流行的詩體。然而詩體雖定,評論家還有的眷戀舊體,不忍放棄。經隋至唐開元天寶間,李白還有「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本事詩》引)的說法。因為《風》《雅》之音,四言居多,所以古人多把它視為正體。至於詩文隨著時序演進,句讀也由短而加長,這是勢所必然,無可避免的。因此後人寫景抒情,多用五言。劉勰此處雖然四言五言並重,但「正體」「流調」之別,還是一種正統看法,不免為時代所局限的。 〔三〕「華」,華麗,指上文的「清麗」;「實」,樸實,指上文的「雅潤」。兩句意謂:雅潤的四言詩和清麗的五言詩功用不同,擅長何種體裁要看作者的才情。 〔四〕本篇:「至於張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詩緩歌,雅有新聲。」《才略》篇:「張衡通贍,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 〔五〕趙氏《校記》謂唐寫本「含作合。按《御覽》五八六引亦作合,與唐本同」。沈德潛《古詩源》:「叔夜四言詩多俊語,不摹仿《三百篇》,允為晉人先聲。」王闓運曰:「嵇康四言則誠妙矣,然是從五言出,蓋五言之靡者也。」(《文選學》二六○頁引) 〔六〕趙氏《校記》謂唐寫本「『凝』作『擬』。按《御覽》五八六引亦作『擬』,與唐本正合」。《校注》:「按『含』、『凝』、『振』三字並是。《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古人云:「……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當即引此文。是空海所見,與今本正同。」《才略》篇:「張華短章,奕奕清暢。」 〔七〕《左傳》文公十六年杜註:「振,發也。」《才略》篇:「 孟陽、景陽,才綺而相埒。」《詩品上》評張協詩云:「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詞采蔥蒨,音韻鏗鏘。使人味之,亹亹不倦。」《詩源辨體》卷五:「景陽五言雜詩,華采俊逸,實有可觀。如『房櫳無形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牆,蜘蛛網四屋』;『 浮陽映翠林,回飆扇綠竹;飛雨灑朝蘭,輕露棲叢菊』;『借問此何時,蝴蝶飛南園,流波戀舊浦,行雲思故山』等句,皆華彩俊逸者也。」 劉熙載提出不同意見說:「張景陽詩開鮑明遠。明遠遒警絕人,然練不傷氣,必推景陽獨步,《苦雨》諸詩,尤為高作,故鍾嶸《詩品》獨稱之。《文心雕龍明詩》云:『景陽振其麗。』麗何足以盡景陽哉!」(《藝概詩概》) 〔八〕顏延之《庭誥論詩》:「至於五言流靡,則劉楨、張華;四言側密,則張衡、王粲;若夫陳思王可謂兼之矣。」《宋書謝靈運傳論》:「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並標能擅美,獨映當時。」《 詩品上》評曹植詩:「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南齊書文學傳論》:「若陳思《代馬》群章,王粲《飛鸞》諸制,四言之美,前超後絕。」《才略》篇:「 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但《詩品序》云:「陳思為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為輔。」又《詩品上》:「王粲……文秀而質羸,在曹劉間別構一體。方陳思不足,比魏文有餘。」評價與此稍異。 〔九〕曹丕《與吳質書》:「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詩品上》評劉楨云:「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但自陳思已下,楨稱獨步。」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古人云:具體唯子建仲宣,偏善則太沖公幹。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鮮能兼通。」顯然引的是本篇,但字句稍有參差。《詩源辨體》卷四:「公幹、仲宣,一時未易優劣。鍾嶸以公幹為勝,劉勰以仲宣為優。予嘗為二家品評:公幹氣勝於才,仲宣才優於氣。」 《才略》篇:「左思奇才,業深覃思,盡銳於《三都》,拔萃於《詠史》,無遺力矣。」《詩品上》評左思:「其源出於公幹,文典以怨,頗為精切,得諷諭之致。」《藝概詩概》:「劉公幹、左太沖詩壯而不悲。」 以上說明詩的體式,即文體風格,以及偏於某種風格的作家。 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一〕,隨性適分,鮮能圓通〔二〕。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以為易,其難也方來〔三〕。 〔一〕明謝榛《四溟詩話》卷三第四條:「作詩不必執於一個意思,或此或彼,無適不可,待語意兩工乃定。《文心雕龍》曰:『詩有恆裁,思無定位。』此可見作詩不專於一意也。」「裁」,謂體裁。 〔二〕《校證》:「『圓通』舊作『通圓』,今據唐寫本《御覽》乙正。《論說》、《封禪》二篇俱有『圓通』語。」「圓」,無偏缺;「通」,無障礙。《楞嚴經》卷二十二:「阿難及諸大眾,蒙佛開示,慧覺圓通,得無疑惑。」在這裡用作全面貫通的意思。《斟詮》:「《楞嚴正脈》疏:『耳根聞性,人人本自圓通。如十方擊一鼓,一時並聞,是圓也;隔牆聽音,遠盡能悉,是通也。』」 《體性》篇:「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史通自敘》:「詞人屬文,其體非一,譬甘辛殊味,丹素異彩。後來祖述,識昧圓通。家有詆訶,人相掎摭,故劉勰《文心》生焉。」《札記》:「此數語見似膚廓,實則為詩之道已具於此。『隨性適分』四字,已將古今家數派別不同之故包羅無遺矣。」 〔三〕《校證》:「『以』原作『之』,據唐寫本、《御覽》改正。」《國語晉語四》:「文公謂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國為易,今也難。』對曰:『君以為易,其難將至矣;君以為難,其易將至焉。』」「妙識」,善自體認。 《四溟詩話》卷四第六十三條:「此劉勰《明詩》至要,非老於作者不能發。凡構思當於難處用工,艱澀一通,新奇迭出,此所以難而易也。若求之容易中,雖十脫稿而無一警策,此所以易而難也。獨謫仙思無難易,而語自超絕,此朱考亭所謂『聖於詩者』是也。」梅注本附曹學佺批:「彥和不易言詩,乃深於詩者。」方東樹《昭昧詹言》卷十四第十四條:「韓公云:『艱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後人祇是出之容易。須是苦思,勿先趨平淡。」 至於三六雜言,則出自篇什〔一〕;離合之發〔二〕,則萌於圖讖;〔三〕回文所興,則道原為始〔四〕;聯句共韻,則《柏梁》余制;〔五〕巨細或殊,情理同致〔六〕,總歸詩囿,故不繁雲。 〔一〕篇什謂《詩經》。《文章流別論》:「古之詩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詩率以四言為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為篇。古詩之三言者,『振振鷺,鷺于飛』之屬是也。……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屬是也。……七言者,『交交黃鳥止於桑』之屬是也。……古詩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之屬是也。」《章句》篇:「三言興於虞時,『元首』之詩是也。……六言七言,雜出《詩》《騷》。」《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或曰:夫詩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別,今可略而敘之。三言始於《 虞典》『元首』之歌。四言本出《南風》,流於夏世,傳至韋孟,其文始具。六言散在《騷》《雅》。七言萌於漢。」《注訂》:「三言以《周南》『螽斯羽』、『麟之趾』為始,前漢《天馬歌》承之。六言以《周南卷耳》『我姑酌彼金罍』及《邶風北門》『政事一埤益我』為始。後漢梁鴻《五噫歌》承之。雜言者,古體之不拘字限者,如間三五言者皆是。」 〔二〕《札記》引《古文苑》孔融《離合作郡姓名字詩》,通體四言。此詩又見宋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中及《陔余叢考》卷二十二引。五言則有《藝文類聚》五十六引宋記室何長瑜《離合詩》:「宜然悅今會,且怨明晨別。餚蔌不能甘,有難不可雪。」《注訂》:「離合即後人謎語、拆字所仿。」 〔三〕《校證》「『萌』原作『明』,徐校作『萌』。案唐寫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御覽》正作『萌』,今據改。」 《文章流別論》:「圖讖之屬,雖非正文之制,然以取其縱橫有義,反覆成章。」黃注引《玉函山房輯佚書孝經右契》:「孔子作《孝經》及《春秋河洛》成,告備於天,有赤虹下,化為黃玉,長三尺。上刻文云:『寶文出,劉季握。卯金刀,在軫北。字禾子,天下服。』合卯金刀為劉,禾子為季也。」范註:「緯書多言卯金刀以射劉字,又當塗高射魏字(《文選》謝玄暉《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詩》注引《保干圖》),音之於射曹字(《南齊書祥瑞志》引《尚書中候》)。」 〔四〕梅註:「按苻秦竇滔妻蘇蕙織錦為回文,五彩相宣,縱廣八寸,題詩二百餘首(當作句),計八百餘言,縱橫反覆,皆為文章,名曰璇璣圖。宋賀道慶作四言迴文詩一首,計十二句,四十八言,從尾至首,讀亦成韻,而道原無可考,恐『慶』字之誤也。」李詳《文心雕龍黃注補正》:「案道慶之前,回文作者已眾,不得定『原』字為『慶』之誤。」 范註:「《晉書列女傳》:竇滔妻蘇氏名蕙,字若蘭,滔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璇璣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 《困學紀聞》卷十八《評詩》:「《詩苑類格》謂回文出於竇滔妻所作。《文心雕龍》云:『回文所興,則道原為始。』又傅咸有《回文反覆詩》,溫嶠有《迴文詩》,皆在竇妻前。」原註:「皮日休曰:傅咸反覆興焉,溫嶠回文興焉。」翁元圻註:「《藝文類聚》載曹植《鏡銘》,迴環讀之,無不成文,實在蘇蕙以前。」陳望道《修辭學發凡》回文類舉蘇蕙《璇璣圖詩》中的一首如下: 「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志篤終誓穹蒼,欽所感想忘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 回過來讀是: 「傷慘懷慕增憂心,荒淫忘想感所欽,蒼穹誓終篤志真,唐虞聖德懷智仁。」 〔五〕宋高承《事物紀原》卷四集類:「自漢武為《柏梁詩》,使群臣作七言詩,始有聯句體。」《文體明辨序說》:「按聯句詩起自《柏梁》,人各一句,集以成篇。其後宋孝武《華林曲水》、梁武帝《清暑殿》、唐中宗《內殿》諸詩,皆與漢同。」 〔六〕意謂三六雜言及離合、回文、聯句等詩,雖有大小之不同,而情理是一致的。 以上為第三段,論述各種詩體的特點。 贊曰:民生而志〔一〕,詠歌所含。興發皇世〔二〕,風流《二南》〔三〕,神理共契〔四〕,政序相參〔五〕。英華彌縟〔六〕,萬代永耽〔七〕。 〔一〕謂人生而有志。 〔二〕鄭玄《詩譜序》:「詩之興也,諒不於上皇之世。」此處反其意而用之。 〔三〕《詩大序》:「然則《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四〕《神思》篇贊曰:「神用象通,情變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應。……結慮司契,垂帷制勝。」這是說「神」與「理」相契合而成詩。 〔五〕「序」就是《時序》篇之「序」。「政序」謂政教運轉之次序。 〔六〕《情采》篇:「心術既形,英華乃贍。」「英華」,指精美之篇章。 〔七〕「耽」,樂也,謂欣賞,愛好。 樂府第七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樂府者,選其清調合律,唱入管弦,所奏即入之樂府聚之。如《塘上行》、《怨歌行》、《長歌行》、《短歌行》之類是也。」 徐師曾《文體明辨》「樂府」類:「按樂府者,樂官肄習之樂章也。」《日知錄樂府》:「樂府是官署之名,其官有令,有音監,有游徼。……後人乃以樂府所采之詩,即名之曰樂府,誤矣。曰古樂府,尤誤。」 《札記》:「蓋詩與樂府者,自其本言之,竟無區別,凡詩無不可歌,則統謂之樂府可也;自其末言之,則惟嘗被管弦者謂之樂,其未詔伶人者,遠之若曹、陸依擬古題之樂府,近之若唐人自撰新題之樂府,皆當歸之於詩,不宜與樂府淆溷也。……郭茂倩曰:「凡樂府歌辭,有因聲而作歌者,若魏之三調歌詩,因弦管金石造歌以被之,是也。有因歌而造聲者,若清商吳聲諸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弦管,是也。(案此本《宋書樂志》文)有有聲有辭者,若郊廟、相和,鐃歌、橫吹等曲是也。有有辭無聲者,若後人之所述作,未必盡被於金石是也。案彥和作《樂府》篇,意主於被弦管之作,然又引及子建、士衡之擬作,則事謝絲管者亦附錄焉。……今略區樂府以為四種:一、樂府所用本曲,若漢相和歌辭,《江南》、《東光》之類是也。二、依樂府本曲以制辭,而其聲亦被弦管者,若魏武依《苦寒行》以制《北上》,魏文依《燕歌行》以制《秋風》是也。三、依樂府題以制辭,而其聲不被弦管者,若子建、士衡所作是也。四、不依樂府舊題,自創新題以制辭,其聲亦不被弦管者,若杜子美《悲陳陶》諸篇,白樂天《新樂府》是也。……」又:「彥和此篇大恉,在於止節淫濫。蓋自秦以來,雅音淪喪,漢代常用,皆非雅聲。魏晉以來,陵替滋甚,遂使雅鄭混淆,鍾石斯繆。彥和閔正聲之難復,傷鄭曲之盛行,故欲歸本於正文。以為詩文果正,則鄭聲無所附麗,古之雅聲雖不可復,古之雅詠固可放依。蓋欲去鄭聲,必先為雅曲。至如魏氏三祖所為,猶且謂非正響。推此以觀,則簡文賦詠,志在桑中,叔寶耽荒,歌高綺艷,隋煬艷篇,辭極淫綺,彌為漢魏之罪人矣。彥和生於齊世,獨能抒此正論,以挽澆風,洵可謂卓爾之才矣。」 劉勰在本篇中所討論的,主要是合樂的詩歌,但也涉及一些不合樂的作品。漢魏六朝詩的主流應該是樂府詩。而本篇論述的側重在配詩的音樂,對於樂府詩的內容很少涉及。可以說本篇主要敘述了樂府的發展歷史。 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一〕。鈞天九奏〔二〕,既其上帝〔三〕;葛天八闋〔四〕,爰乃皇時〔五〕。自《咸》《英》以降,〔六〕亦無得而論矣〔七〕。 〔一〕《尚書舜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孔傳:「聲謂五聲:宮、商、角、征、羽;律謂六律六呂,十二月之音氣,言當依聲律以和樂。」正義:「詩言人之志意,歌詠其義以長其言,樂聲依此長歌為節,律呂和此長歌為聲。」「律」是樂律,即十二律: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林鐘、南呂、應鐘、大呂、夾鍾、中呂。「永」通「詠」。「律和聲」就是用十二律來和五音相配合。 《日知錄樂章》:「《詩》三百篇皆可以被之音而為樂,自漢以下,乃以其所賦五言之屬為徒詩,而其協於音者,則謂之樂府。宋以下,則其所謂樂府者,亦但擬其辭,而與徒詩無別,於是乎詩之與樂判然為二,不特樂亡而詩亦亡。古人以樂從詩,今人以詩從樂。古人必先有詩而後以樂和之。舜命夔教胄子,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是以登歌在上,而堂上堂下之器應之,是之謂以樂從詩。」 《注訂》:「和樂有調有辭,亦有調具而無其辭者,如古之所謂笙樂者是。」《漢書藝文志》:「《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聲,詠其聲謂之歌。」 〔二〕梅註:「《史記》: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七日乃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按此見《趙世家》,亦見《扁鵲列傳》。《 呂氏春秋有始覽》:「天有九野,……中央曰鈞天。」高誘註:「 鈞,平也,為四方主,故曰鈞天。」 《注訂》:「九奏者,九成也。樂一終為一成。《書益稷》:『簫韶九成』」正義:「成,猶終也。每曲一終,必變更奏。」 〔三〕范注引郝懿行曰:「案其字疑錯,然《章表篇》有『既其身文』句,與此正同,又疑非誤。」 《校注》:「『既』,唐寫本作『暨』。『其』,《玉海》一百六引作『具』。按『暨』、『具』二字並誤。《章表》篇『 既其身文』,《奏啟》篇『既其如茲』,句法並與此同。舍人《剡山石城寺石像碑》『金剛既其比堅』,亦可證。」 按《程器》篇:「名之抑揚,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書記》篇:「言既身文。」《章表》篇:「既其身文。」言其既為身之文也。《注訂》:「既其上帝,爰乃皇時──此二句視九奏八闋,皆為倒裝句法也,六朝文多有之。」 《斠詮》:「上帝,通常為天,《書湯誓》:『惟皇上帝。』傳:『上帝,天也。』此處指天之尊神。」直解為「傳說鈞天九奏之曲調,既為上帝所特有之廣樂,不聞於人間」。 〔四〕梅註:「『闋』元作『閱』。按《呂覽》:葛天氏作樂也,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 遂草木》,四曰《奮五穀》,五曰《謹天常》,六曰《達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總萬物之極》。是謂廣樂。」按此指《呂氏春秋古樂》篇。又見《明詩》篇「葛天樂辭」注。 〔五〕《校證》:「《玉海》一○六『乃』作『及』。」 《集注》:「皇時猶言皇世,詳見《明詩》贊。」《斟詮》:「皇時,上皇時代,猶言上古之時。《獨斷上》:『上古天子,庖犧氏、神農氏稱皇,堯、殷、周始稱王。』」 〔六〕「以」,唐寫本作「已」。《訓故》:「黃帝樂曰《咸池》,帝嚳樂曰《六英》。」 范註:「《白虎通論帝王禮樂》:『《禮記》曰:黃帝樂曰《咸池》,帝嚳樂曰《五英》。』鄭注《周禮春官大司樂》云:『《咸池》,堯樂也。』《樂記》正義引《樂緯》云:『帝嚳曰《六英》。』據宋均注作《六英》是。(宋注云:「《六英》者,能為天地四時六合之英華。」)」按《禮記樂記》:「《咸池》備矣。」鄭註:「《咸池》,黃帝所作樂名也。堯增修而用之。」 《集注》:「《漢書禮樂志》:『昔黃帝作《咸池》,顓頊作《六莖》,帝嚳作《五英》,堯作《大章》,舜作《招》,禹作《夏》,湯作《濩》,武王作《武》,周公作《勺》。《勺》言能勺先祖之道也。《武》,言以功定天下也。《濩》,言救民也。《 夏》,大承二帝也。《招》,繼堯也。《大章》,章之也。《五英》,英華茂也。《六莖》,及根莖也。《咸池》,備矣。自《夏》以往,其流不可聞矣。』」 《注訂》:「《漢書禮樂志》作《五英》,與《白虎通論》引《禮記》同。不得作《六英》,《樂緯》及宋均注皆誤。范註失檢,其說尤非。且《漢書》云:『《五英》,英華茂也。』明為五字也。」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樂府」類:「蓋自鈞天九奏,葛天八闋,樂之來尚矣。《咸池》以降,代有作者。」 〔七〕《斟詮》直解為:「自黃帝樂《咸池》,帝嚳樂《五英》以後,亦因上古悠悠,無從得而推論矣。」 《日知錄樂章》引朱子曰:「詩之作本言志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樂也,以聲依永,以律和聲,則樂乃為詩而作,非詩為樂而作也。詩出乎志者也,樂出乎詩者也。詩者其本,而樂者其末也。」 《古今圖書集成》文學典第二百四十一卷樂府部引周必大《書譚該樂府後》:「世謂樂府起於漢魏,蓋由惠帝有樂府令,武帝立樂府采詩夜誦也。唐元稹則以仲尼《文王操》、伯牙《水仙操》、齊犢沐《雉朝飛》、衛女《思歸引》為樂府之始,以予考之,『乃賡載歌』,『熏兮』『解慍』,在虞舜時,此體固已萌芽,豈止三代遺韻而已。」 至於塗山歌於「候人」,始為南音〔一〕;有娀謠於「飛燕」,始為北聲〔二〕;夏甲嘆於東陽,東音以發〔三〕;殷整思於西河,西音以興〔四〕;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五〕。 〔一〕「歌」,唐寫本作「哥」,下同。《玉海》卷一百六引:「 《文心雕龍》曰:『塗山歌於候人……西音以興』。」下註:「見《 呂氏春秋》,此四方之歌也。」 梅註:「禹行功,見塗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塗山人之女乃令其妾候禹於塗山之陽,女乃作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為南音。」按此見《呂氏春秋季夏紀音律》篇。高誘註:「取塗山氏南音以為樂歌也。」范註:「《曹風》有《候人》。」 〔二〕《校證》:「『於』原作『乎』,《玉海》作『於』,以上下文例之,作『於』為是。今改作『於』。」「燕」,唐寫本作「燕」。 梅註:「有娀氏有二佚女,居於九成之台,飲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視之,鳴若謐隘(案原文作「諡隘」或「益隘」),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北飛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終曰『燕燕往飛』。實始作為北音。」按此亦見《呂氏春秋音律》篇。《離騷》:「有娀之佚女。」《集注》:「有娀,國名。佚,美也,謂帝嚳之妃契母簡狄也。」 〔三〕梅註:「夏後氏孔甲田於東陽萯山,天大風晦冥,孔甲迷惑,入於民室。主人方乳,或曰:『後來,乃良日也,之子是必大吉。』或曰:『不勝也,之子是必有殃。』後乃取其子以歸,曰:『以為餘子,誰敢殃之!』子長成人,幕動坼橑,斧斬其足,遂為守門者。孔甲曰:『嗚呼,有疾,命矣夫!』乃作為《破斧之歌》。實始為東音。」按此亦見《呂氏春秋音律》篇。高誘註:「孔甲,禹後十四世皋之父,發之祖,桀之宗。」「東陽」,地名,在今山東費縣西南。 〔四〕「整」,元作「氂」,唐寫本作「厘」。《校證》:「按《 玉海》、王惟儉本正作『整』。」趙萬里《校記》:「案《呂氏春秋音初》篇云:殷整甲徙宅西河,猶思故處,實始作為西音。此本當本《呂覽》,自以作『整』為是,『氂』、『厘』均形近致訛。」 梅註:「周昭王親將征荊,辛余靡長且多力,為王右,還反涉漢,梁敗。王及蔡公抎於漢中,辛余靡振王北濟,又反振蔡公,周公乃侯之於西翟,實為長公。殷整甲徙宅西河,猶思故處,實始作為西音。」案此亦見《呂氏春秋音律》篇。畢沅註:「《竹書紀年》:『河亶甲,名整,元年自囂遷於相。』即其事也。」集釋:「 相,即西河。整甲即河亶甲。」殷代帝王。 范註:「案呂氏之說,不見經傳,附會顯然。或者謂《 國風》托之以制題,殆信古太甚之失也。」 《札記》:「案觀此,則後世依古題以制辭亦昉於古,塗山有『候人』之歌,其後《曹風》亦有《候人》之篇,則《曹風》依放塗山也。有娀有『燕燕』之歌,其後《邶風》亦有《燕燕》之篇,則《邶風》依放有娀也。孔甲有《破斧之歌》,其後《豳風》有《 破斧》之篇,則《豳風》依放孔甲也。然其制題相同,托意則異。」 〔五〕《校釋》:「唐寫本『音』作『心』,是也。」 《校注》:「按唐寫本是。『心聲』二字出揚子《法言問神》篇,此指歌辭。《書記》《誇飾》《附會》三篇並有『心聲』之文。高誘《淮南子修務》篇註:『推移,猶轉易也。』」《楚辭漁父》:「而能與世推移。」 《注訂》:「『亦不一概矣』以上一節,皆據《呂氏春秋音律》篇為說,范注誤為《音初》篇。考呂氏之書雜而未純,不無齊東之語,然亦不盡為虛構,《文心》引之者,以證聲音推移,各有其始。自《咸》《英》以降,既無得而稱,引呂氏之說以求備,並為下文詩官采言張本。」 明王驥德《曲律總論南北曲》第二:「關西胡鴻臚侍(明正德進士,《珍珠船》是他所著的一部類書)《珍珠船》引劉勰《文心雕龍》謂塗山歌於『候人』,始為南音;有娀謠乎『飛燕』,始為北聲;及夏甲為東,殷整為西。古四方皆有音,而今歌曲但統為南北。如《擊壤》、《康衢》、《卿雲》、《南風》,《詩》之《二南》,漢之樂府,下逮關、鄭、白、馬之撰,詞有雅鄭,皆北音也;《孺子》、《接輿》、《越人》、《紫玉》,吳歈、楚艷,以及今之戲文,皆南音也。……以辭而論,則宋胡翰(元明間人)所謂『晉之東,其辭變為南、北,南音多艷曲,北音雜胡戎。』」 從「鈞天九奏」到「亦不一概矣」,為一小節,推溯樂府的本源。 匹夫庶婦〔一〕,謳吟土風,詩官采言〔二〕,樂胥被律〔三〕,志感絲篁〔四〕,氣變金石〔五〕。是以師曠覘風於盛衰〔六〕,季札鑒微於興廢〔七〕,精之至也〔八〕。 〔一〕范校:「匹,元作及,許改。孫云:唐寫本及下有疋字。」《校注》:「按唐寫本是。……許改於文意雖合,於語勢則失矣。」 〔二〕「采」,唐寫本作「采」。《漢書藝文志》:「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范註:「《漢書食貨志》上:『冬,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與歌詠,各言其傷。……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子。故曰,王者不窺牖戶而知天下。』《公羊》宣十五年傳何休注曰:『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鄉移於邑,邑移於國,國以聞於天子。』《方言》載《劉歆與揚雄書》:『三代周秦軒車使者、遒人使者(《玉海》引《古文苑》「遒人」二字在「軒車使者」上,無下「使者」二字)以歲八月巡路●(音求)代語童謠歌戲。』劉說與班、何略異(應劭《風俗通義序》同劉歆說)。當以《漢書》、《公羊》注為是。」 〔三〕《校證》:「胥,原作『育』,許改作『盲』。謝云:『樂胥、大胥見《禮記》。』今按謝說是。」 《校注》:「唐寫本作『』,即『胥』之或體。《周禮春官大司樂》:『大胥中士四人,小胥下士八人。』《禮記王制》:『小胥、大胥。』鄭注並云:『樂官屬也。』《尚書大傳略說》:『胥與就膳徹。』鄭注亦云:『胥,樂官也。』即其義。此作『樂胥』,與上句『詩官』相對。《玉海》一百六引正作『胥』,不誤。當據改。」 范註:「《詩大序》正義引鄭答張逸云:『國史采眾詩時,明其好惡,令瞽蒙歌之。其無作主,皆國史主之,令可歌。』《 周禮》瞽蒙『掌九德六詩之歌以役大師』。此雲樂盲,當指大師瞽蒙而言。」 《考異》:「《詩小雅》:『君子樂胥。』從『胥』是。」 《集注》:「樂盲成辭,於古無說。《漢書禮樂志》屢稱『樂官』『師瞽』,則樂盲或為樂官或師瞽之誤。詩官采言,樂官被律,相對成文也。」《雜記》:「言、律猶今世所謂歌譜。」《 斟詮》:「被律,比配其音律也。」 〔四〕《校釋》:「絲篁,唐寫本作『絲簧』,是也。」《校注》:「按《總術》篇『聽之則絲簧』,亦以絲簧連文,則此當從唐寫本改作『簧』。」 〔五〕《校證》:「唐寫本『石』作『竹』,不可從。上已言『篁』,此不復言竹。」「金」指鍾,「石」指磬。 王金凌:「此處的志與氣即樂府中的情意,因為能為絲篁金石所感所變的只有情意。」 《禮記樂記》:「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不可以為偽。」《斟詮》:「氣,謂精神意氣。」按指人的精神狀態。 《斟詮》:「《樂記》又曰:『鐘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橫,橫以立武,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磬,磬以立辨,辨以致死,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鼙之聲讙,讙以立動,動以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鎗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此為彥和所本。」 〔六〕《訓故》:「《春秋左傳》:楚師侵鄭,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按此見襄公十八年。杜註:「歌者吹律以詠八風,南風音微,故曰不競。」 〔七〕梅註:「《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云云。」 《訓故》:「《春秋左傳》: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為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自《鄶》以下無譏焉。」 《集注》:「《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為之歌《邶》、《墉》、《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 衛風》乎?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季札」,春秋時吳王壽夢之子。 〔八〕唐寫本「至」作「志」。《綴補》:「按『至』、『志』古通,《荀子》中多此例。」《斟詮》直解為:「其審察音律之精妙,亦云極矣。」 自「匹夫庶婦」至此,是講民間歌謠與音樂足以反映一個時代的風氣。 夫樂本心術,故響浹肌髓〔一〕,先王慎焉〔二〕,務塞淫濫〔三〕。敷訓胄子〔四〕,必歌九德〔五〕,故能情感七始〔六〕,化動八風〔七〕。 〔一〕范註:「《漢書禮樂志》:『夫樂本情性,浹肌膚而臧骨髓。』」《校注》:「《禮記樂記》:『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 《集注》:「《漢書董仲舒傳》:『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民也著。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膚,臧於骨髓。故王道雖微缺而筦弦之聲未衰也。』」《斟詮》:「心術,……即人運用其心思之方法,此處指內心思想情感之活動而言。浹,……徹也,見《爾雅釋言》。《淮南子原道》:『不浹於骨髓。』此處有沁透滲入之意。」 〔二〕斯波六郎:「《禮記樂記》:『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 〔三〕《漢書禮樂志》:「然自《雅》《頌》之興,而所承衰亂之音猶在,是謂淫過凶嫚之聲,為設禁焉。」紀評:「『務塞淫濫』四字,為一篇之綱領。」 黃註:「《樂記》: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集注》:「《禮記樂記》:『是故,先王慎其所以感之者。』又曰:『鄭聲好濫淫志。』」 〔四〕梅註:「《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范註:「《釋文》引馬云:『胄,長也;教長天下之子弟。』」「敷訓」,施教。「胄子」,指卿大夫的子弟。 〔五〕梅註:「《皋陶謨》:『皋陶曰:亦行有九德: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漢書》:『古者,自卿大夫師瞽以下,皆選有道德之人,朝夕習業,以教國子。國子者,卿大夫之子弟也。皆學歌九德。』」按此見《禮樂志》。 〔六〕范註:「《漢書律曆志》上:『《書》曰:「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七始詠,以出內五言。」……七者,天地四時人之始也。順以歌詠五常之言。』《禮樂志安世房中歌》:『《七始》、《華始》,肅倡和聲。』孟康曰:『七始,天地四時人之始;華始,萬物英華之始也。』……《尚書大傳》:『七始,天統也。』鄭註:『七始:黃鐘、林鐘、大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也。』按彥和此文用《今文尚書》說。」黃註:「王應麟《玉海》:黃鐘、林鐘、太簇為天、地、人之始,姑洗、蕤賓、南呂、應鐘為四時之始。」按此見《玉海》後附《小學紺珠律歷》。 〔七〕梅註:「八風,《晉書樂志》云:干之音石,其風不周;坎之音革,其風廣莫;艮之音匏,其風融;震之音竹,其風明庶;巽之音木,其風清明;離之音絲,其風景;坤之音土,其風涼;兌之音金,其風閶闔。」《訓故》:「《易緯》:八節之風謂之八風。《左傳》:夫舞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杜註:八風,八方之風也。以八音之器,播八方之風,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節其制而敘其情。」 范註:「《史記律書》說八風:不周風居西北,廣莫風居北方,條風居東北,明庶風居東方,清明風居東南,景風居南方,涼風居西南,閶闔風居西方。《易》緯《通卦驗》、《春秋》緯《 考異郵》、《淮南天文訓》、《地形訓》、《白虎通八風》篇、劉熙《釋名》言八風皆先條風。惟《左傳》隱五年正義引服虔說,始不周風,與《史記》合。」 《集注》:「《左傳》隱五年杜註:八風,……八方之風,謂東方谷風、東南方清明風、南方凱風、西南方涼風、西方閶闔風、西北方不周風、北方廣莫風、東北方融風。」《呂氏春秋有始覽》:「何謂八風?東北曰炎風,艮氣所生,一曰融風;東方曰滔風,震氣所生,一曰明庶風;東南曰薰風,或作景風,巽氣所生,一曰清明風;南方曰巨風,離氣所生,一曰凱風;西南曰淒風,坤氣所生,一曰涼風;西方曰飂風,兌氣所生,一曰閶闔風;西北曰厲風,干氣所生,一曰不周風;北方曰寒風,坎氣所生,一曰廣莫風。」 《呂氏春秋察傳》:「孔子曰:昔者舜欲以樂傳教於天下,乃令重黎舉夔於草莽之中而進之,舜以為樂正。夔於是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大服。」《淮南子泰族訓》:「夔之初作樂也,皆合六律而調五音,以通八風。及其衰也,以沈湎淫樂,不顧政治,至於滅亡。」 以上「八風」的具體名稱雖解釋不同,然大抵是八方之風。 以上為第一段,論述樂府的起源及其教化作用。 自雅聲浸微,溺音騰沸〔一〕,秦燔《樂經》,漢初紹復〔二〕,制氏紀其鏗鏘〔三〕,叔孫定其容典〔四〕,於是《武德》興乎高祖,《四時》廣於孝文,雖摹《韶》《夏》,而頗襲秦舊〔五〕,中和之響〔六〕,闃其不還〔七〕。 〔一〕范註:「《禮記樂記》:子夏對魏文侯曰: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文侯曰:敢問溺音何從出也?子夏對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喬志(謂傲辟驕志也):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紀評:「 八字貫下十餘行,非單品秦漢。」 《漢書禮樂志》:「周道始缺,怨刺之詩起。王澤既竭,而詩不能作。王官失業,《雅》《頌》相錯。……桑間、濮上、鄭、衛、宋、齊之聲並出。內則致疾損壽,外則亂政傷民。巧偽因而飾之,以營亂富貴之耳目。庶人以求利,列國以相間。故秦穆遺戎而由余去,齊人饋魯而孔子行。至於六國,魏文侯最為好古,而謂子夏曰:寡人聽古樂則欲寐,及聞鄭、衛,余不知倦焉。子夏辭而辨之,終不見納,自此禮樂喪矣。」 《注訂》:「『雅聲……騰沸』二句言樂府之衰,始自戰國,秦漢以後,雖有紹復,終失舊觀,慨乎其言也。」 「溺」,沉迷,流蕩不返。「溺音」,謂淫溺之音。 《文心雜記》:「溺音者,宋、鄭、齊、衛淫色害德之音,祭祀弗用,而時君之所好也。」 〔二〕范註:「《漢書藝文志》:『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為好古。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此《樂經》未經燔失之證。」「紹復」,繼承恢復。《尚書盤庚上》:「紹復先王之大業。」 有人認為根本沒有《樂經》,根據是《漢書藝文志》:「周衰,(禮樂)俱壞。樂尤微眇,以音律為節,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顏虛心註:「其道精微,節在音律,不可具於書。」 〔三〕梅註:「《漢書禮樂志》:漢興,樂家有制氏,以雅樂聲律世世在太樂官,但能記其鏗鏘,而不能言其義。」(范注引作「記其鏗鎗鼓舞」,又謂《藝文志》樂類亦同此文。)「鏗鏘」,指節奏。 〔四〕《校證》:「『容典』,原作『容與』,唐寫本作『容典』。案《後漢書曹褒傳論》:『漢初,天下創定,朝制無文,叔孫通頗采經禮,參酌秦法,雖適物觀時,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蓋多闕矣。』註:『容,禮容也;典,法則也。』此正彥和所本,今改從之。」 《校注》:「舍人所謂『定容典』者,蓋指其制宗廟樂(見《漢書禮樂志》,范注已具)之禮容法則也。《新唐書歸崇敬傳》:『治禮家學,多識容典。』亦可為此當作『容典』之證。」 《集注》:「《漢書禮樂志》:『高祖時,叔孫通因秦樂人制宗廟樂。大祝迎神於廟門,奏《嘉至》,猶古降神之樂也。皇帝入廟門,奏《永至》,以為行步之節,猶古《采薺》《肆夏》也。干豆上,奏《登歌》。獨上歌,不以筦弦亂人聲,欲在位者遍聞之,猶古《清廟》之歌也。《登歌》再終,下奏《休成》之樂,美神明既饗也。皇帝就酒東廂,坐定,奏《永安》之樂,美禮已成也。』」 《校釋》:「自秦焚《樂經》,古代廟樂,唯存《韶》《武》。漢興,魯人制氏獨能記其鏗鏘鼓舞,故世在樂官。其後叔孫通因秦樂人制宗廟樂,其《嘉至》、《永至》、《登歌》,史志皆比附古樂為說,獨《休成》、《永安》二篇不言,故知二篇乃叔孫自製。」 〔五〕《漢書禮樂志》:「高(祖)廟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文廟奏《昭德》、《文始》、《四時》、《五行》之舞。孝武廟奏《盛德》、《文始》、《四時》、《五行》之舞。《 武德》舞者,高祖四年作,以象天下樂己行武以除亂也。《文始》舞者,曰本舜《韶》舞也,高祖六年更名曰《文始》,以示不相襲也。《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曰《五行》也。《四時》舞者,孝文所作,以示天下之安和也。……高祖六年又作《昭容》樂、《禮容》樂。《昭容》者,猶古之《昭夏》也,主出《武德》舞。《禮容》者,主出《文始》、《五行》舞。……大氐皆因秦舊事焉。」 「韶」謂虞舜時的《韶樂》,「夏」謂夏禹時的《大夏》之樂。董仲舒《春秋繁露楚莊王》:「舜時,民樂其昭堯之業也,故《韶》。韶者,昭也。禹之時,民樂其三聖相繼,故《夏》。夏者,大也。」《韶》《夏》唯於行大禮時用之。 〔六〕《禮記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校注》:「按《禮記樂記》:『故樂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荀子勸學》篇:「《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孔子家語辨樂》:「故君子之音,溫柔居中,以養生育之氣。憂愁之感,不加於心也;暴厲之動,不在於體也。夫然者,乃所謂治安之風也。小人之音則不然,亢麗微末,以象殺伐之氣。中和之感不載於心,溫和之動不存於體。夫然者,乃所以為亂之風。」 〔七〕《注訂》:「此本《易豐卦》『闃其無人』句,闃音去,入聲,言中和之音,繼起無作也。」「闃」,寂靜。 暨武帝崇禮〔一〕,始立樂府〔二〕;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三〕。延年以曼聲協律〔四〕,朱馬以騷體制歌〔五〕。《桂華》雜曲,麗而不經〔六〕;《赤雁》群篇,靡而非典〔七〕。河間薦雅而罕御〔八〕,故汲黯致譏於《天馬》也〔九〕。 〔一〕《校證》:「『禮』,唐寫本作『祀』。案《兩都賦》序:『至於武宣之世,乃崇禮官,考文章,內設金馬、石渠之署,外興樂府協律之事。』此蓋彥和所本。唐寫本作『祀』,未可從。」 〔二〕《札記》:「此據《漢書禮樂志》文。《樂府詩集》則云:孝惠時,夏侯寬為樂府令,始以名官,至武帝乃立樂府雲。」 《漢書禮樂志》:「至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師古曰:「始置之也,樂府之名蓋起於此。」王應麟曰:「惠帝時,有樂府令夏侯寬,更《安世樂》,似非始於武帝。」)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沈欽韓以為以後制追述前事,非樂府始於孝惠。案:惠帝時但有樂府令之官,武帝時始置樂府署。 《注訂》:「樂府之立,似不始於武帝。其實樂府令為官人,樂府為官寺,高惠時之官制,率沿秦舊,樂府亦然,武帝之立樂府,乃建制也。故言采詩夜誦,皆有其職務,不同於一令也。又師古言始置之者,言始置於當時,重振之也,非謂古之所無。詩歌永言,見於《舜典》,則樂府之實,其來甚遠。」 吳訥《文章辨體序說》:「後儒(遂)以樂府之名起於武帝,殊不知孝惠二年已命夏侯寬為樂府令,豈武帝始為新聲,不用舊辭也?」王先謙《漢鐃歌釋文箋證例略》:「劉勰《文心雕龍》謂漢武始立樂府。師古不察,襲謬以注《漢書》(按見《禮樂志》)。由此讀《鐃歌》者,以為皆武帝時作。是大不然。高祖愛巴俞歌舞,令樂人習學之;嗣是樂府遂有巴俞鼓員矣。孝惠二年,夏侯寬為樂府令矣。讀《思悲翁》、《戰城南》、《巫山高》三篇,知《鐃歌》肇於高祖之時;讀《遠如期》一篇,知《鐃歌》衍於宣帝之世。推原終始,皆在西都。」 〔三〕范註:「《藝文志》:『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雲。』案歌詩家有邯鄲河間歌詩四篇,燕代謳雁門雲中隴西歌詩九篇,齊鄭歌詩四篇,吳楚汝南歌詩十五篇,歌詩凡有二十八家,彥和特舉其大者言之。」按范氏所引,見《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 「趙、代」指今河北、山西一帶。「齊、楚」指今山東、安徽、湖北一帶。「撮」,撮取。「氣」謂聲氣。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雖清辭麗曲,時發乎篇,而蕪音累氣,固亦多矣。」 〔四〕《漢書佞幸傳》:「(李)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上方興天地諸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而李夫人產昌邑王,延年繇是貴為協律都尉。」「 曼聲」,引長聲音。《注訂》:「『曼聲』即指『新變聲』也。」 〔五〕范註:「(《漢書》)補註引周壽昌曰:『相如死當元狩五年,死後七年延年始得見(元鼎六年)。是相如等前造詩,延年後為新聲,多舉者,言舉相如等數十人之詩賦,非舉其人也。』周說是。陳先生曰:『朱馬或疑為司馬之誤,非是。案朱或是朱買臣。《漢書》本傳言買臣疾歌謳道中,後召見,言《楚辭》,帝甚說之。又《藝文志》有買臣賦三篇,蓋亦有歌詩,志不詳耳。』……買臣善言《楚辭》,彥和謂以騷體制歌,必有所見而云然。唐寫本亦作『朱馬』,明『朱』非誤字也。《宋書樂志相和歌辭》有《陌上桑》一曲,或即騷體制歌之遺。」 朱所作歌曲,今不傳。相傳武帝時的《郊祀歌》中有一部分是司馬相如作。《文體明辨》卷六「樂府」類引作「司馬以騷體制歌」。 《注訂》:「朱馬以騷體制歌──此為漢賦隆起之漸,武帝愛《騷》,淮南作傳,是上有好之者。朱擅《楚辭》,司馬能賦,是下有甚焉者。文體演進,其跡甚顯。惟前言《辨騷》,此論《樂府》,著眼在『制歌』二字也。」 《日知錄樂章》:「十九章,司馬相如等所作,略論律呂,以合八音者也。趙代秦楚之謳,則有協有否,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采其可協者,以被之音也。」 《雜記》:「唐寫本正作『朱馬』。下文『繆朱所致』一語亦可證。」 《校注》:「『朱』沈岩校作『枚』。吳翌鳳校同。……按『朱』字不誤。朱為朱買臣,王惟儉、梅慶生所注是也。沈、吳校為『枚』(《文選》李善注曾四引枚乘樂府詩句「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蓋沈、吳所據)。徐、許改作『司』,非是。」 〔六〕梅註:「漢高唐山夫人作《安世房中歌》十七章,有《桂華》一章。」 《集注》:「《漢書禮樂志》:《安世房中歌》十七章,〔《桂華》一章十句:〕『都荔遂芳,窅窊桂華。孝奏天儀,若日月光。乘玄四龍,回馳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孝道隨世,我署文章。』」 紀評:「《桂華》尚未至於不經,《赤雁》等篇亦不得目之曰靡,蓋深惡塗飾,故矯枉過正。」「不經」謂不合正道。按劉勰此論可能是對樂曲說的,不是對歌辭說的。 《注訂》:「《桂華》《赤雁》之作,彥和譏之者,蓋以其開後世符瑞頌讚之漸,違古立樂府之旨。故曰不經不典,不僅惡其塗飾,亦非矯枉過正也。」 〔七〕梅註:「《赤雁》:漢武帝太始三年行幸東海,獲赤雁作。」黃註:「《禮樂志》郊祀歌:《象載瑜》十八,太始三年,行幸東海,獲赤雁作。」按《漢書禮樂志》,辭如下:「象載瑜,白集西;食甘露,飲榮泉。赤雁集,六紛員;殊翁雜,五采文。神所見,施祉福;登蓬萊,結無極。」 《校釋》:「舍人此篇,於《房中》十七章舉《桂華》,於《郊祀》十九章舉《赤雁》,論《桂華》則曰『麗而不經』;評《赤雁》則曰『靡而非典』。證以後世通人評騭之語,益足見舍人衡鑑之精。《宋書樂志》曰:『漢武帝雖頗造新哥,然不以光揚祖考,崇述正德為先,但多詠祭祀見事及其祥瑞而已。商周《雅》《頌》之體闕焉。』此舍人所謂『靡而非典』也。齊召南曰:『周詩所謂《 房中樂》者,人倫始於夫婦,故首以《關雎》《鵲巢》。漢《安世房中歌》,直是祀神之樂。』此舍人所謂『麗而不經』也。舍人雖各舉一目,實可通論余篇。紀評乃謂『《桂華》尚未至於不經,《赤雁》亦不得目之曰靡』,其言乖違如此,異哉!」 《校注》:「《隋書音樂志上》:『武帝裁音律之響,定郊丘之祭,頗雜謳謠,非全《雅》什。』並足與此相發。」 〔八〕梅註:「河間獻王名德,景帝子,武帝時獻雅樂,天子下太樂官,常存肄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 《漢書禮樂志》:「是時,河間獻王有雅材,亦以為治道非禮樂不成,因獻所集雅樂。天子下太樂官,常存肄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此謂河間獻王劉德曾推薦古樂,但武帝很少採用。 〔九〕梅註:「《史記樂書》:漢武帝嘗得神馬渥窪水中,作歌曰:『太一貢兮天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捎,作歌曰:『天馬徠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懷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耶?』」 《陔余叢考》卷二十三「樂府」:「《文心雕龍》曰:『漢武立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河間獻雅而不御,故汲黯致譏於《天馬》。』然則樂府本非雅樂也。」 至宣帝雅詩,頗效《鹿鳴》〔一〕。邇及元成〔二〕,稍廣淫樂〔三〕,正音乖俗〔四〕,其難也如此〔五〕。 〔一〕《校證》:「『宣帝雅詩,頗效《鹿鳴》』,原作『宣帝《 雅》《頌》,詩效《鹿鳴》』,今據唐寫本改正。蓋『頗』初誤作『 頌』,繼又誤乙在『詩』前也。『頗效』與『稍廣』對文。」 黃註:「(《漢書》)《王褒傳》:宣帝時,天下殷富,數有嘉應,上頗作歌詩,欲興協律之事。於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風化於眾庶,聞王褒有俊才,請與相見,使褒作《中和》、《樂職》、《宣布》詩,選好事者令依《鹿鳴》之聲,習而歌之。」「雅詩」即指《中和》、《樂職》、《宣布》詩。 〔二〕唐寫本「邇」作「逮」。《校注》:「按『逮』字是,當據改。」 《斟詮》:「邇,近也。見《說文》。元帝為宣帝子,成帝為宣帝孫,元成緊接宣帝而嗣位,故云邇及,不須改字。」 《漢書元帝紀贊》:「元帝多材藝,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幻眇。」注引應劭曰:「自隱度作新曲,因持新曲以為歌詩聲也。」 〔三〕《漢書禮樂志》:「今漢郊廟詩歌,未有祖宗之事,八音調均,又不協於鐘律,而內有掖庭材人,外有上林樂府,皆以鄭聲施於朝庭。至成帝時,……鄭聲尤甚。黃門名倡丙強、景武之屬富顯於世。貴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過度,至與人主爭女樂。哀帝自為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及即位,下詔曰:惟世俗奢泰文巧,而鄭衛之聲興。夫奢泰則下不孫而國貧,文巧則趨末背本者眾,鄭衛之聲興則淫辟之化流。而欲黎庶敦樸家給,猶濁其源而求其清流,豈不難哉!孔子不云乎?『放鄭聲,鄭聲淫。』其罷樂府官。」 〔四〕范註:「正音乖俗,如河間獻王獻雅樂,僅歲時備數,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之類。」 〔五〕《注訂》:「意指上文所云『雅聲寖微』,『中和之響,闃其不還』,及『河間薦雅而罕御』。雖宣帝再振,終難繼響,亦世運之所關,故云其難也,此樂府之一大變也。」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自秦至漢初,一直就缺乏「正音」,直到漢宣帝時,才有了「雅頌之作」;但到元成之間,「淫樂」漸漸得勢了。故他慨嘆於「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 對於漢武帝創立樂府機關,劉勰提到李延年採集民歌配上樂律的貢獻,但總認為宮廷樂章里不應有「靡麗」的民間歌謠。這是由於他認為「正音乖俗」,認為雅正的音樂和民間俗曲走的不是一條路。 暨後漢郊廟〔一〕,惟雜雅章〔二〕,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三〕。 〔一〕《校證》:「『漢』字原脫,據唐寫本補。」「郊」,祭天。「廟」,祭祖。 《文體明辨序說》「樂府」類:「東漢明帝分樂為四品:一曰《大予樂》,郊廟上陵用之。二曰《雅頌樂》,辟雍饗射用之。三曰《黃門鼓吹樂》,天子宴群臣用之。四曰:《短簫鐃歌樂》,軍中用之。其說雖具,而制亦不傳。」 〔二〕范註:「唐寫本『後』下有『漢』字,是。『雜』作『新』亦是。惟新雅章,指東平王蒼所制也。」 按「雜」字義長,意謂後漢郊廟樂,雜用雅樂。《後漢書東平憲王蒼傳》:「蒼以天下化平,宜修禮樂。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語在《禮樂》、《 輿服志》。」 〔三〕「律」,音律,和上句的「辭」字分別指樂章的兩個方面。 《札記》:「按《後漢書曹褒傳》:顯宗即位,曹充上言,請制禮樂,帝善之,詔曰:今且改太樂官曰太予樂,詩歌曲操,以俟君子。據此,後漢之樂一仍先漢之舊。《宋書樂志》:漢明帝初,東平憲王制舞歌一章,薦之光武之廟。(按《武德舞歌》詩見《樂府詩集》。)又章帝自作《食舉詩》四篇,後漢樂詞之可考者僅此。」范註:「章帝又制《雲台十二門》詩。」 至於魏之三祖,氣爽才麗〔一〕,宰割辭調〔二〕,音靡節平〔三〕。觀其「北上」眾引〔四〕,「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滔盪〔五〕,辭不離於哀思〔六〕,雖三調之正聲〔七〕,實《韶》《夏》之鄭曲也〔八〕。 〔一〕鍾嶸《詩品下》魏武帝魏明帝詩:「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叡不如丕,亦稱三祖。」「三祖」,太祖武帝操,高祖文帝丕,烈祖明帝叡。《訓故》:「武帝《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云云,文帝《燕歌行》『秋風蕭索天氣涼』云云,明帝《月重輪》及《燕歌行》。」王金凌:「氣與才都指才能,即才氣爽麗。爽說明思考能力迅速,麗則說明表達能力強。麗本指辭采,此處借用辭采的美,以喻才能。」按《文心》「氣」的概念詳見下《養氣》篇,王說將「氣」等同於「才」未妥。 〔二〕范註:「《宋書樂志三》:《相和》,漢時歌也。絲竹更相和,執節者歌。本一部,魏明帝分為二。彥和所譏宰割辭調,或即指此。」 《注訂》:「宰割者,以新辭入舊調,或以舊辭按新聲,辭之長短,調之緩促,不因襲舊律也。范注據《宋書樂志》,以明帝分相和調為二部為宰割者,非是。古樂一部二部以人分,不以辭調分也。況『音節靡平』雲者,明指辭調而言,與部無涉也。」「宰割辭調」謂分裂古調,製作新曲。 〔三〕「音靡節平」,王金凌:「靡指旋律柔和輕細,平則指節奏平淡而不強烈。」吳訥《文章辨體序說》「樂府」類:「魏晉以降,世變日下,所作樂歌,率皆夸靡虛誕,無復先王之意。」 〔四〕《斟詮》:「引,琴曲也。《初學記》:『古琴曲有九引。』」 〔五〕《校證》:「『滔』,元本、……黃注本、王謨本作『淫』,唐寫本作『慆』,今從汪本、畲本、王惟儉本、日本刊本、崇文本等,定作『滔』。」 《綴補》:「按明嘉靖本淫作滔,《古詩紀別集》一引同。『滔盪』復語,『滔』亦『盪』也。(《淮南子本經篇》「共工振滔洪水。」高誘註:「滔,盪也。」)唐寫本作『』,『』乃『慆』之誤。滔、慆正假字。黃本作『淫』,蓋妄改。《淮南子精神》篇:『五藏搖動而不停,則血氣滔盪而不休矣;血氣滔盪而不休,則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矣。』(又見《文子九守》篇)。《劉子防欲》篇:『志氣縻於趣舍,則五藏滔盪而不安。』並以滔盪連文,與此取義亦同。」「滔盪」,猶放蕩。 〔六〕黃註:「按魏太祖《苦寒行》『北上太行山』云云,通篇寫征人之苦。文帝《燕歌行》『秋風蕭瑟天氣涼』云云,亦託辭于思婦,所謂或傷羈戍,辭不離於哀思也。他若文帝《於譙作》《孟津》諸作,則又或述酣宴,志不出於淫蕩之證也。」 《札記》:「《宋書樂志》載《相和歌辭》:《駕六龍》(當《氣出倡》)、《厥初生》(當《精列》)、《天地間》( 當《度關山》)、《惟漢二十二世》(當《薤露》)、《關東有義士》(當《蒿里行》)、《對酒歌太平時》(當《對酒》)、《駕虹蜺》(當《陌上桑》)皆武帝作。《登山有遠望》(當《十五》)、《 棄故鄉》(當《陌上桑》),皆文帝作。又晉荀勖撰《清商三調》,舊詞施用者,《平調》則《周西》(《短歌行》)、《對酒》(《短歌行》),為武帝詞;《秋風》(《燕歌行》)、《仰瞻》(《短歌行》)、《別日》(《燕歌行》)為文帝詞。《清調》則《晨上》( 《秋胡行》)、《北上》(《苦寒行》)、《願登》(《秋胡行》)、《蒲生》(《塘上行》),為武帝詞;《悠悠》(《苦寒行》)為明帝詞。《瑟調》則《古公》(《善哉行》)、《自惜》(《善哉行》),為武帝詞;《朝日》(《善哉行》)、《上山》(《善哉行》)、《朝游》(《善哉行》)為文帝詞;《我徂》(《善哉行》)、《赫赫》(《善哉行》)為明帝詞。此外,武帝有《碣石》(《大曲步出夏門行》),文帝有《西山》(《大曲折楊柳行》)、《園桃》(《大曲煌煌京洛行》),明帝有《夏門》(《大曲步出夏門行》)、《王者布大化》(《大曲棹歌行》)諸篇。陳王所作,被於樂者亦十餘篇,蓋樂詞以曹氏為最富矣。」 〔七〕黃註:「《晉樂志》:有因絲竹金石造歌以被之,魏世三調歌辭之類是也。又《唐樂志》曰:平調、清調、瑟調、皆周房中曲之遺聲,漢世謂之三調。又有楚調,漢房中樂也,與前三調,總謂之相和調。」 《札記》:「彥和雲三調正聲者,三調本周房中曲之遺聲。《隋書》曰:『《清樂》其始即《清商三調》是也。並漢來舊曲,樂器形制並歌章古詞,與魏三祖所作者,皆被於史籍。平陳後獲之。高祖聽之,善其節奏,曰:此華夏正聲也。』(按此見《音樂志》)然則三調之為正聲,其來已久。彥和雲三祖所作為鄭曲者,蓋譏其詞之不雅耳。」 「雖三調之正聲」意謂雖然直接繼承漢代樂府詩。 〔八〕這句意謂三曹的作品如果和虞舜、夏禹時的古樂比起來,其地位近於過去的鄭聲。《注訂》:「言《韶》《夏》之鄭曲者,正聲中有淫靡之辭,猶三百篇中之《鄭風》也。」 《校釋》:「傅玄曰:『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掌諫職上疏》)蓋魏武初政,乃偏霸之雄才,非休明之盛軌。文帝篡統,復崇尚放曠,不務儒術。影響及於文學,武既悲涼,文或慆盪,皆非中和雅正之音。故雖美其『 氣爽才麗』,而終斥為『《韶》《夏》之鄭聲』也。」 此節明建安樂府變舊作之體,但批評曹操的《苦寒行》、曹丕的《燕歌行》,「志不出於滔盪,辭不離於哀思」,說其中的內容不外乎滔盪,文辭不離哀傷,從內容到形式都加以否定,這就未免過分了。 逮於晉世,則傅玄曉音,創定雅歌〔一〕,以詠祖宗〔二〕;張華新篇〔三〕,亦充庭《萬》〔四〕。 〔一〕《訓故》:「《晉書》:傅玄,……曉音律,作鼓吹曲及晉郊祀諸歌。」 《晉書樂志》:「及(晉)武帝受命之初,百度草創。泰始二年詔郊祀明堂,禮樂權用魏儀,遵周室肇稱殷禮之義,但改樂章而已,使傅玄為之辭,凡十五篇。」傅玄造《四廂樂歌》三首,《晉鼓吹曲》二十二首,《舞歌》二首,《宣武舞歌》四首,《宣文舞歌》二首,《鼙歌》五首。 《晉書傅玄傳》:「字休奕,……博學,善屬文,解鐘律。」 〔二〕傅玄所作雅歌,有祭天地、神靈、祖宗的,如《祠宣皇帝登歌》、《祠景皇帝登歌》等即詠祖宗。 〔三〕《訓故》:「張華作晉《四廂樂歌》。」黃註:「《晉樂志》:使郭夏、宋識等造《正德》、《大豫》二舞,其樂章張華所作。」 《札記》:「張華作《四廂樂歌》十六首,《晉凱歌》二首。黃注但舉舞歌,非也。」 〔四〕梅註:「《詩》:『公庭《萬舞》。』《公羊傳》:『《萬》者何?干舞也。』何休注云:『干為楯也。能為人扞難而不使害人,故聖王貴之,以為武樂。《萬》者,其篇名。武王以萬人服天下,民樂之,故名之云爾。」按引《詩》見《邶風簡兮》篇,毛傳:「 以干、羽為《萬舞》。」朱熹《集傳》:「《萬》者,舞之總名,武用干戚、文用羽鑰也。」毛、朱釋與《公羊傳》異。 《訓故》:「《春秋左傳》隱公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宮,將《萬》焉。《韓詩》云:《萬》,大舞也。」是韓、毛皆以《萬舞》為兼有文舞武舞的大舞,其說是。 然杜夔調律,音奏舒雅〔一〕,荀勖改懸,聲節哀急〔二〕,故阮咸譏其離聲〔三〕,後人驗其銅尺〔四〕;和樂之精妙,固表里而相資矣〔五〕。 〔一〕梅註:「《晉後略》曰:鐘律之器,自周之末廢,而漢成哀之間,諸儒修而治之,至後漢末復隳矣。魏武使協律知音者杜夔造之,不能考之典禮,徒依於時絲管之聲、時之尺寸而制之,甚乖失禮度。於是世祖命中書監荀勖依典制,定鐘律,既鑄律管,募求古器,得周時玉律數枚,比之不差。又諸郡舍倉庫或有漢時故鍾,以律命之,皆不叩而應,聲響韻合,又若俱成。《晉諸公贊曰》:律成,散騎侍郎阮咸謂勖所造聲高,高則悲。夫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今聲不合雅,懼非德政中和之音,必是古今尺有長短所致。然今鐘磬是魏時杜夔所造,不與勖律相應,音聲舒雅,而久不知夔所造,時人為之不足改易。勖性自矜,乃因事左遷咸為始平太守,而病卒。後得地中古銅尺,校度勖今尺,短四分,方明咸果解音,然無能正者。」按《晉諸公贊》為傅暢所作,見《世說新語術解》篇注引。 《札記》:「《魏志杜夔傳》曰:『杜夔以知音為雅樂郎,後以世亂奔荊州。荊州平,太祖以夔為軍謀祭酒,參太樂事,因令創製雅樂。夔善鐘律,聰思過人。時散郎鄧靜、尹齊善詠雅樂,歌師尹胡能歌宗廟郊祀之曲,舞師馮肅、服養曉知先代諸舞。夔總統研精,遠考諸經,近采故事,教習講肄,備作樂器,紹復先代古樂,皆自夔始也。』」此謂杜夔調整音律,節奏舒緩而溫雅。 〔二〕唐寫本「哀」作「稍」。《斟詮》:「『聲節哀急』與上文『音奏舒雅』相對。」《訓故》:「《通考》:(晉)武帝時,張華荀勖較杜夔所造鐘律,不合,乃出御府銅尺銅斛七具,較減新尺,短夔尺四分。」 《晉書樂志》:「荀勖以杜夔新制律呂校太樂總章、鼓吹八音,與律呂乖錯。乃制古尺,作新律呂,以調聲韻。……自謂宮商克諧,然論者猶謂勖暗解。時阮咸妙達八音,論者謂之神解。咸常心譏勖新律聲高,以為高近哀思,不合中和,每公會樂作,勖意咸謂之不調,以為異己,乃出咸為始平相。後有田父耕於野;得周時玉尺,勖以校己所治鐘鼓金石絲竹,皆短校一米,於此優咸之妙,復征咸歸。」 《札記》:「《晉書律曆志》云:『武帝泰始九年,中書監荀勖校太樂,八音不和,始知後漢至魏尺長於古四分有餘,勖乃部著作郎劉恭依《周禮》制尺,所謂古尺也;依古尺更鑄銅律呂,以調聲韻,以尺量古器,與本銘尺寸無差。又汲郡盜發六國時魏襄王冢,得古周時玉律及鐘磬,與新律聲韻闇同。於時郡國或得漢時故鍾,吹律命之皆應。勖銘所云此尺者,勖新尺也,今尺者,杜夔尺也。荀勖造新鐘律,與古器諧韻,時人稱其精密,惟散騎侍郎陳留阮咸譏其聲高,聲高則悲,非興國之音,亡國之音。亡國之音哀以思,其人困,今聲不合雅,懼非德正至和之音,必古今尺有長短所致也。會咸病卒,武帝以勖律與周漢器合,故施用之。後始平掘地,得古銅尺,歲久欲腐,不知所出何代,果長勖尺四分,時人服咸之妙,而莫能厝意焉。史臣案:勖於千載之外,推百代之法,度數既宜,聲韻又契,可謂切密,信而有徵也,而時人寡識,據無聞之一尺,忽周漢之兩器,雷同臧否,何其謬哉!《世說》稱『有田父於野地中得周時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勖試以校己所治金石絲竹,皆短校一米』雲。」 「荀勖」,晉初音樂家。「懸」是樂器的架,這裡就指樂器。「改懸」,指荀勖改變杜夔所定的律呂。 〔三〕《校注》:「『聲』,唐寫本作『磬』。按唐寫本是也。《 禮記明堂位》:『垂之和鍾,叔之離磬。』鄭註:『和、離,謂次序其聲縣也。』正義:『叔之離磬者,叔之所作編離之磬。……和、離謂次序其聲縣也者,聲解和也,縣解離也,言縣磬之時,其磬希疏相離。』據此,咸譏荀勖之離磬者,蓋以其改懸依杜夔所造鐘磬有所參池(詳范注)而言,若作『聲』,則非其指矣。」 《注訂》:「咸譏荀勖造新尺短古尺四分也。」 「阮咸」,字仲容。為竹林七賢之一,與叔父阮籍齊名,有大、小阮之稱。 〔四〕《斟詮》:「指《晉書律曆志》稱『始平掘得古銅尺,長勖尺四分。』及《樂志》稱『田夫得周時玉尺,勖以校己所治,皆短校一米』兩事而言。案:銅尺,銅鑄之尺,用以量較古樂器,又可依古尺為準,鑄銅律呂以調聲韻。事見《晉書律曆志》。」 〔五〕《校證》:「舊本無『之』字,唐寫本有,今據補。」范註:「有『之』字是。表謂樂體,里謂樂心。」按「表」指樂器,「里」指樂章。「表里相資」意謂必須樂器和樂章互相配合。 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樂府類:「逮及晉世,則有傅玄、張華之徒,曉暢音律,故其所作,多有可觀。然荀勖改杜夔之調,聲節哀急,見譏阮咸,不足多也。」 張華《上壽食舉歌詩表》序:「太始五年,尚書奏使太僕傅玄、中書監荀勖、黃門侍郎張華,各造《正旦行禮》及《王公上壽酒》、《食舉樂歌》詩。華上表。勖以魏氏歌詩二三四五言與古詩不類,以問司律中郎將陳頎,頎曰:彼之金石,未必皆當。故勖造晉歌,皆為四言。唯《王公上壽酒》一篇為三言五言,此則華、勖所明異旨也。」 以上為第二段,論述兩漢、魏、晉時期樂府的發展史。 故知詩為樂心,聲為樂體〔一〕,樂體在聲,瞽師務調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二〕。「好樂無荒」〔三〕,晉風所以稱遠〔四〕;「伊其相謔」〔五〕,鄭國所以雲亡〔六〕。故知季札觀樂〔七〕,不直聽聲而已〔八〕。 〔一〕《文章流別論》:「詩雖以情志為本,而以聲成為節。」 《禮記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之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 《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范註:「《毛詩大序》正義曰:『詩是樂之心,樂為詩之聲,故詩樂同其功也。』又曰:『原夫作樂之始,樂寫人音。人音有小大高下之殊,樂器有宮征商羽之異。依人音而制樂,托樂器以寫人,是樂本效人,非人效樂。但樂曲既定,規矩先成,後人作詩,模摩舊法,此聲成文謂之音。若據樂初之時,則人能成文,始入於樂。若據制樂之後,則人之作詩,先須成樂之文,乃成為音。聲能寫情,情皆可見,聽音而知治亂,觀樂而曉盛衰,故神瞽有以知其趣也。』」 《斟詮》:「《禮記樂記》:『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彥和所謂『聲為樂體』與『聲為樂象』義同。孔疏:『聲者樂之象也者,樂本無體,由聲而見,是聲為樂之形象也。』」 〔二〕《校注》:「按《左傳》昭公二十一年:『夫音,樂之輿也;而鍾,音之器也。』」 曹學佺批:「先心後器,先詩後聲。此極得論樂府之體。」 《文體明辨序說》「樂府」類:「嗚呼,樂歌之難甚矣。工於詞者調未必協,諳於律者辭未必嘉。善乎劉勰之論曰:『詩為樂心,聲為樂體。樂體在聲,瞽師務調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安得律辭兼得者而使之作樂哉!」《日知錄樂章》:「歌者為詩,擊者、拊者、吹者為器。合而言之謂之樂,對詩而言,則所謂樂者專屬八音,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是也,分詩與樂言之也。專舉樂,則詩在其中,『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是也,合詩與樂言之也。」 〔三〕黃註:「《詩唐風蟋蟀》篇。」「荒」,荒廢,此句意謂喜好娛樂,不要荒廢正業。 〔四〕「遠」,唐寫本作「美」。 黃註:「《左傳》:季札觀樂,『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註:『晉本唐國。』」按此見襄公二十九年。此句意謂季札稱之為有遠見。 〔五〕黃註:「《詩鄭風溱洧》篇。」按原詩云:「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伊」,乃。「謔」,調笑。 〔六〕范註:「《左傳》季札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按此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集注》:「『雲』,『先』之誤字。」按「雲亡」與「稱遠」對文,「雲」字不誤。 〔七〕《校證》:「『觀樂』原作『觀辭』,今依《左》襄二十九年《傳》改。『觀樂』與下文『聽聲』相屬,且本贊亦作『觀樂』。」 〔八〕《校注》:「《禮記樂記》:『君子之聽聲,非聽其鏗鏘而已。』」此句意謂不僅聽其聲調,也注意歌辭。 若夫艷歌婉孌〔一〕,怨志詄絕〔二〕,淫辭在曲,正響焉生〔三〕! 〔一〕王先謙《漢鐃歌釋文箋正例略》:「艷者,辭中哀急婉孌之音。又慧地(劉勰出家後名)所謂『宮商大和』,『翻回取均』( 見《聲律篇》)者也。……所以郁然荊艷,取重漢代,循其音節,俗聽飛馳。故劉氏釋艷,專屬之楚歌矣。……夫樂心在辭,務在正文;樂體在聲,要歸調器。漢詩辭艷,即乖雅歌,至延年協律以曼聲,復亡正響。古人所謂『詩聲俱鄭』(《樂府》篇),以故仲舒增嘆,而何武罷官者也。」 《集注》:「《詩齊風猗嗟》:『猗嗟孌兮,清揚婉兮。』《曹風候人》:『婉兮孌兮。』毛傳:『婉,少貌。孌,好貌。』」 《斟詮》:「艷歌,本《相和曲》中之《瑟調曲》,如《艷歌何嘗行》:『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辭情纏綿悱惻,殆即彥和所謂『婉孌』者耶?《詩齊風甫田》:『婉兮孌兮,總角丱兮。』傳:『婉孌,少好貌。』《後漢書楊震傳》:『絕婉孌之私。』《朱佑傳贊》:『婉孌龍姿。』註:『婉孌,猶親愛也。』」 〔二〕唐寫本作「宛詩訣絕」。趙萬里《校記》:「按唐本近是。疑此文當作『怨詩訣絕』,與上句相對。」范註:「古辭《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艷歌何嘗行》:『上慚滄浪之天,下顧黃口小兒。』殆即彥和所指者耶?」《校注》:「唐寫本、元本、兩京本、胡本正作『訣』,未誤。當據改。」 《集注》:「《禮記禮運》:『丘之未逮也,而有志焉。』鄭康成曰:『志,謂識古文。』《學記》曰:『一年視離經辨志。』辨志,蓋亦謂識古文。《說文》:『詩,志也。』然則詩者,蓋與史同體,故曰詩,志也。《孟子》曰:『詩亡而後《春秋》作。』《詩大序》曰:『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性情以諷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曰詩志也。」 《斟詮》:「《怨詩》,本《相和曲》中之《楚調曲》,如《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語意幽怨淒涼,殆彥和所謂『訣絕』者耶?」 《注訂》:「『艷歌』,艷體之歌也。非如范注專指古辭《艷歌行》也。婉孌,本《詩齊風甫田》:『婉兮孌兮,總角丱兮。』鄭註:『婉孌,少女貌。』『怨志詄絕』,范注校本從唐寫本作『宛詩訣絕』,非是。《論語》:『詩……可以怨。』此怨志所本。『詄絕』,《前漢書禮樂志》:『天門開詄盪。』詄,逸出也。絕,《離騷》:『雖萎絕其亦何傷兮。』註:『絕,落也。』」《 考異》:「蓋詄絕狀其起落不定之勢,與婉孌乃對文也。」按此說不足據。 戶田浩曉:「艷歌與怨詩相對而成文,『詩』字似是。」見《黃叔琳本文心雕龍校勘記補》。「訣」,分別。 〔三〕范註:「《宋志》皆列在大曲,故云淫辭在曲。紀評曰:『 此乃折出本旨,其意為當時宮體競尚輕艷發也。觀《玉台新詠》,乃知彥和識高一代。』……宮體起在梁代,彥和此書成於齊世,不得云為當時宮體發也。彥和所指,當即《南齊書文學傳》所稱鮑照體。」 《注訂》:「紀評所指,以為樂府之作,晉宋以後,漸趨靡艷,宮體形成漸著,已不限於出自宮中者,范注以為稱宮體云云,非是。且彥和所指系泛論,非指鮑照之作也。」 《斟詮》:「案當時新樂府,即宮體之先聲。……此種宮體詩歌,宋齊時代作者已多女性情態顏色之艷詩,如湯惠休之《白紵歌》,顏延之即詆為『委巷中歌謠』。」 劉勰所以對於樂府詩很少肯定,更不提民間樂府,是因為他受了儒家正統詩樂觀的嚴重影響,所以才慨嘆「淫辭在曲,正響焉生」。 然俗聽飛馳〔一〕,職競新異〔二〕,雅詠溫恭,必欠伸魚睨〔三〕;奇辭切至〔四〕,則拊髀雀躍〔五〕,詩聲俱鄭〔六〕,自此階矣〔七〕。 〔一〕《注訂》:「俗聽飛馳,猶近世之所謂流行歌曲也。」 〔二〕《注訂》:「職猶事也,從事競為新異,以就世俗之所好也,與《離騷》『固時俗之工巧兮』同旨。」 《校注》:「按《詩小雅十月》:『職競由人。』毛傳:『職,主也。』」 〔三〕《校注》:「按《儀禮士相見禮》:『君子欠伸。』鄭註:『志倦則欠,體倦則伸。』」《顏氏家訓勉學》 篇:「公私宴集,談古賦詩,塞默低頭,欠伸而已。」 紀評:「『魚睨』似是瞠視之貌,魚目不瞬故也。」「 溫恭」有「和」意,和為雅的重要條件之一。 《集注》:「《文選洞簫賦》:『遷延徙迤,魚瞰雞睨。』李註:『魚目不瞑,雞好斜視,故取喻焉。睨,斜視也。』」《斟詮》:「『魚睨』,乃『魚瞰雞睨』之省詞,藐視不滿之貌。」 《注訂》:「倦乏則欠伸起,味乏則魚睨行。魚目不瞬而能睨。此本《漢書禮樂志》:『魏文侯謂子夏曰:寡人聽古樂則欲寐,及聞鄭衛,余不知倦焉。』」 〔四〕《斟詮》:「《晉書江統傳》:『申論陸雲兄弟,辭甚切至。』」按《祝盟》篇要求立盟時要「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奏啟》篇提到漢代有名的奏文「理既切至,辭亦通暢」。《文鏡秘府論論體》:「獻納約戒,言唯折中,情必曲盡,切至之功也。」王金凌:「溫雅之作易於引起含蓄婉約的情感,奇巧之文則易於引起飛揚奔迸的情感。奔迸的情感須要較大的刺激,所以創作時……須標新立異,曲入人心,以興發驚奇之感。」「切至」,疑指懇切周到而言。 〔五〕《莊子在宥》:「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髀雀躍而游。」《斟詮》:「拊髀,一作拍髀,以手拍股,興奮之狀。」 〔六〕范註:「詩聲俱鄭,猶言詩聲俱淫。」《注訂》:「『詩』指文辭。」 〔七〕「階」,唐寫本作「偕」。 《集注》:「《毛詩小雅巧言》:『彼何人斯,居河之麋。無拳無勇,職為亂階。』箋云:『為亂作階,言亂由之來也。』又《大雅瞻卬》:『懿厥哲婦,為梟為鴟,婦有長舌,維厲之階。』箋云:『階,所由上下也。』」此處指通向浮靡的階梯。 曹學佺批:「此非聲之罪也,辭之罪也。」 黃叔琳批:「聲詩雖別,亦必無詩淫而聲雅者,固知鄭聲既淫,則詩不待言矣。」 從「秦燔《樂經》」到「自此階矣」,評述中國古樂的蛻變。 凡樂辭曰詩,詠聲曰歌〔一〕,聲來被辭〔二〕,辭繁難節〔三〕;故陳思稱左延年閒於增損古辭,多者則宜減之〔四〕,明貴約也。 〔一〕《校證》:「『詠聲』原作『詩聲』,據唐寫本改。……《 玉海》五九及一○六兩引俱作『詩聲』,則宋本已誤也。」 《校注》:「『詩聲』,唐寫本作『詠聲』。按唐寫本是。《漢書藝文志》:『誦其言謂之詩,詠(詠之正字)其聲謂之歌。』舍人語似本此。《禮記樂記》:『歌,詠其聲也。』《國語魯語下》:『歌,所以詠詩也。』並其旁證。今本蓋涉上『詩』字而誤。」 王先謙《漢鐃歌釋文箋正例略》:「辭者,文言也;言成文而為詩。慧地(劉勰出家後名)云:『樂辭曰詩』是也。」 《樂記》:「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詩大序》正義:「然則在心為志,出口為言,誦言為詩,詠聲為歌,播於八音謂之樂,皆始末之異名耳。」 〔二〕《晉書樂志》:「凡樂章古辭,今之存者,並漢世街陌謠謳,《江南可採蓮》、《烏生十五子》、《白頭吟》之屬也。……凡此諸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弦管,又有因絲竹金石造歌以被之,魏世三調歌辭之類是也。」 〔三〕聲律配合辭句時,如果辭句過於繁雜,便難於調節。兩「辭」字唐寫本均作「詞」。 〔四〕《校證》:「『左』原作『李』,唐寫本作『左』。……此蓋淺人習聞李延年,少聞左延年致誤耳。今據改。」《札記》:「按李延年當作左延年。左延年,魏時之擅鄭聲者,見《魏志杜夔傳》。《晉書樂志》,增損古辭者,取古辭以入樂,增損以就句度也。…… 陳思王植《七哀》詩原文(《文選》)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客子妻;君行踰十年,賤妾當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晉樂府所奏楚調怨詩《明月篇》東阿王詞七解: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裴回;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一解)借問嘆者誰?自雲客子妻;夫行踰十載,賤妾常獨棲。(二解)念君過於渴,思君劇於飢;君為高山柏,妾為濁水泥。(三解)北風行蕭蕭,烈烈入我耳;心中念故人,淚墮不能止。(四解)沈浮各異路,會何當何諧?願作東北風,吹我入君懷。(五解)君懷常不開,賤妾當何依?恩情中道絕,流止任東西。(六解)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今日樂相樂,別後莫相忘。(七解)……」 《宋書樂志一》:「魏雅樂四曲:……《騶虞》、《 伐檀》、《文王》並左延年改其聲。……晉武泰始五年,張華表曰:按魏《上壽》《食舉》詩,及漢代所施用,其文句長短不齊,未皆合古。蓋以依詠弦節,本有因循,而識樂知音,足以制聲度曲,法用率非凡近之所能改。二代三京,襲而不變,雖詩章詞異,興廢隨時,至其韻逗留曲折,皆繫於舊,有由然也。」《札記》:「據此,是古樂府韻逗有定,故采詩入樂府者,不得不增損其文,以求合古矣。」 范註:「陳思語無考。」「閒」,熟習。 觀高祖之詠「大風」〔一〕;孝武之嘆「來遲」〔二〕;歌童被聲,莫敢不協〔三〕。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四〕,並無詔伶人〔五〕,故事謝絲管〔六〕,俗稱乖調,蓋未思也〔七〕。 〔一〕「觀」,唐寫本作「睹」。梅註:「《史記》:十二年十月,高祖還歸,過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令兒皆和習之。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按此見《 高祖本紀》。 〔二〕梅註:「《漢書外戚傳》曰:李夫人早卒,帝思念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燭,設帷帳,陳酒肉,而令帝居帷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視,帝愈益相思悲感,為作詩,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歌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三〕「被聲」,配合聲律。《漢書禮樂志》:「初高祖既定天下,過沛,與故人父老相樂,醉酒歡哀,作『風起』之詩,令沛中僮兒百二十人習而歌之。」 《注訂》:「此言先有歌辭,後被管弦,承詔令而為,故不敢不協也。辭出成聲,未必即合曲調,必樂師按拍,有襯字合聲之舉而後可協。」 〔四〕唐寫本「咸」作「亟」。 《札記》:「案子建詩用入樂府者,惟《置酒》(《大曲野田黃雀行》)、《明月》(《楚調怨詩》)及《鼙舞歌》五篇而已,其餘皆無詔伶人。士衡樂府數十篇,悉不被管弦之作也。今案《文選》所載,自陳思王《美女篇》以下至《名都篇》,陸士衡樂府十七首,謝靈運一首,鮑明遠八首,(謝玄暉《鼓吹曲》,樂府所用。)繆熙伯以下三家輓詩,皆非樂府所奏。將以樂音有定,以詩入樂,須有增損,伶人畏難,故雖有佳篇,而事謝絲管歟?至於當時樂府所歌,又皆體近謳謠,音鄰鄭衛,故昭明屏不入錄乎?」 〔五〕紀評:「唐人用樂府古題及自立新題者,皆所謂無詔伶人。」《注訂》:「舍人指雖有佳篇,並無詔伶人者,以其未曾下詔伶人使作譜合弦,備廊廟歌詠之也。據上文『歌童被聲,莫敢不協』益明,是惜子建、士衡之佳作被棄,並未經采入樂府而言也。」 〔六〕范註:「《古今樂錄》曰:『《估客樂》者,齊武帝之所制也。帝布衣時嘗游樊鄧,登阼以後,追憶往事而作歌。使樂府令劉瑤管弦被之,教習卒無成。有人啟釋寶月善解音律,帝使奏之,旬日之中,便就諧合。』是則詩辭非必不可入樂,惟視樂人能否使就諧合耳。」「謝」,辭,不用。 清馮班《鈍吟雜錄》碧滄軒本卷三《正俗》:「又樂府須伶人知音增損,然後合調。陳王、士衡,多有佳篇,劉彥和以為『 無詔伶人,事謝絲管』,則於時樂府,已有不歌者矣。」 又《鈍吟雜錄古今樂府論》(《清詩話》本):「古詩皆樂也。文士為之辭曰詩,樂工協之於鍾呂為樂。自後世文士,或不閒樂,言志之文,乃有不可施於樂者。故詩與樂畫境。文士所造樂府,如陳思王、陸士衡,於時謂之乖調。劉彥和以為『無詔伶人,故事謝絲管』,則是文人樂府亦有不諧鍾呂,直為詩者矣。」 〔七〕范註:「《詩大序》正義曰:『初作樂者,准詩而為聲;聲既成形,須依聲而作詩。故後之作詩者,皆主應於樂文也。』此即乖調俗說,不如彥和之洞達矣。」郭晉稀註:「今案嫻於聲者,則不必『依聲而作詩』,亦未必『乖調』。如劉彥和之論子建與士衡是也。懵於樂者,則必依腔制曲,如正義所云是也。」 《注訂》:「此二句言世俗不明,認佳篇見棄,而無詔伶人者,皆屬乖調之作,是誤解也。故云『未思』,蓋辨明之耳。范注引《詩》正義云云,謂不如彥和之洞達,此非也。蓋樂府歌曲之作,有先成辭而後制譜入調者,有因循舊曲,而後制新辭者,故正義有『後之作詩者,皆主應於樂文也』之言,此與彥和之論無涉。」 曹學佺批:「降及唐宋,絕句詩餘,凡被之管弦者,莫不皆然。」 黃叔琳評:「唐人用樂府古題及自立新題者,皆所謂無詔伶人也。」紀評:「唐伶人所歌,皆當時之詩也,此評未確。」 劉申叔曰:「蓋歌行或不入樂,自魏晉始。」 《文心雜記》:「案陳思稱延年閒於增損,則陳亦知音者。至其所作,特未詔伶人,非乖調也。此節蓋為陳思吐氣,非所謂事謝絲管,聊附錄也。」 《校釋》:「至舍人所謂『子建士衡,……蓋未思也』者,其論旨偏重辭義,故不以乖調之說為然。時人之論,雖未詳所出,窺其用意,蓋主於聲。曹陸之作,既不協律,而亦名樂府,以其乖於樂調,故稱乖調耳。言各有當,說得兩存,未可因此廢彼也。」 《斟詮》:「詩不論自立新題或襲用樂府古題,苟不依聲應樂者,俗皆謂之乖調。而舍人之論旨偏重辭義,故不以乖調之說為然。」 至於軒岐鼓吹〔一〕,漢世鐃挽〔二〕,雖戎喪殊事,而並總入樂府〔三〕,繆襲所制〔四〕,亦有可算焉〔五〕。昔子政品文,詩與歌別〔六〕;故略具樂篇〔七〕,以標區界〔八〕。 〔一〕《校證》:「『軒岐』原作『斬伎』。俞云:『斬疑作軒。』徐云:『斬一作軒。』梅六次本、張松孫本、崇文本改作『軒』。『伎』,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作『代』。黃注云:『疑作岐。』……唐寫本、王惟儉本正作『軒岐』,今據改。」按唐寫本作「軒歧」。 《校注》:「按作『軒岐』是。《東觀漢記樂志》:『黃門鼓吹,……其《短簫鐃歌》,軍樂也。其傳曰:黃帝岐伯所作,以建威揚德,風敵(此字原脫,今補)勸士也。』」 崔豹《古今注》:「《短簫鐃歌》,軍樂也。黃帝使岐伯所作也。所以建武,揚德風,勸戰士也。……漢樂有黃門鼓吹,天子所以宴樂群臣。《短簫鐃歌》,《鼓吹》之一章耳。」 范註:「《宋書樂志》:『《鼓吹》蓋《短簫鐃歌》,蔡邕曰:軍樂也,黃帝岐伯所出,以揚德、建武、勸士、諷敵也。』」 「軒」,即軒轅,為黃帝名號。「岐伯」傳為黃帝時主管醫藥之臣。 《斟詮》:「《樂府詩集》引劉瓛《定軍禮》云:『《 鼓吹》,未知其始也。漢班壹雄朔野而有之矣!鳴笳以和簫聲,非八音也。』」 〔二〕黃註:「《宋書樂志》:漢《鼓吹鐃歌》十八曲。譙周《 法訓》:《輓歌》者,高帝召田橫,至屍鄉自殺。從者不敢哭,為此歌以寄哀音焉。《古今注》:《薤露》、《蒿里》,並喪歌也。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乎蒿里。至孝武時,李延年乃分為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亦呼為《輓歌》。」 《札記》:「《鐃歌》即《鼓吹》,《輓歌》即《相和辭》之《蒿里》。戎喪殊事,謂《鐃歌》用之兵戎,《輓歌》以給喪事也。」 范註:「《晉書禮志中》摯虞《輓歌議》曰:『漢魏故事,大喪及大臣之喪,執紼者輓歌,新禮以為《輓歌》出於漢武帝役人之勞,歌聲哀切,遂以為送終之禮,雖音曲摧愴,非經典所制,不宜以歌為名。案《輓歌》因唱和而為摧愴之聲,銜枚所以全哀,此亦以感眾,雖非經典所載,是歷代故事。《詩》稱「君子作歌,惟以告哀」,以歌為名,亦無所嫌,宜定新禮如舊。』」 《後漢書禮儀志下》:「太皇太后,皇太后崩。」註:「丁孚《漢儀》曰:『柩將發於殿,……女侍史官三百人皆著素,參以白素,引棺輓歌,下殿就車。』」 〔三〕范註:「唐寫本無『並』字,是。」 〔四〕黃註:「《文章志》:繆襲,字熙伯,作魏《鼓吹曲》及《 輓歌》。」《校證》:「『制』原作『致』,紀云:『當作制。』案紀說是。」 范校:「鈴木云:燉本『襲』作『朱』,『致』作『改』。」范註:「作『朱』恐誤。」鈴木虎雄《校勘記》「《宋書樂志》曰:《相和》,漢舊歌也。本一部,魏明帝分為二,本十七曲,朱生、宋識、列和等複合之為十三曲,……《雕龍》所謂繆朱,蓋指繆襲朱生而言乎?」《札記》:「按繆襲作魏《鼓吹曲》十二首,又《輓歌》一首。」 按《晉書樂志下》:「漢時有《短簫鐃歌》之樂,其曲有《朱鷺》……等曲,列於《鼓吹》,多序戰陣之事。及魏受命,改其十二曲,使繆襲為詞,述以功德代漢。改《朱鷺》為《楚之平》,言魏也。改《思悲翁》為《戰滎陽》,言曹公也。改《艾如張》為《獲呂布》,言曹公東圍臨淮擒呂布也。改《上之回》為《克官渡》,言曹公與袁紹戰,破之於官渡也。改《雍離》為《舊邦》,言曹公勝袁紹於官渡,還譙,收藏死亡士卒也。改《戰城南》為《定武功》,言曹公初破鄴,武功之定,始乎此也。改《巫山高》為《屠柳城》,言曹公越北塞,歷白檀,破三郡烏桓於柳城也。改《上陵》為《平南荊》,言曹公平荊州也。改《將進酒》為《平關中》,言曹公征馬超定關中也。改《有所思》為《應帝期》,言文帝以聖德受命,應運期也。改《芳樹》為《邕熙》,言魏氏臨其國,君臣邕穆,庶績咸熙也。改《上邪》為《太和》,言明帝繼體承統,太和改元,德澤流布也。其餘並同舊名。」據此,從唐寫本作「改」為是。 〔五〕「可算」,可以算數。 〔六〕《札記》:「此據《藝文志》為言,然《七略》既以詩賦與六藝分略,故以歌詩與《詩》異類。如令二略不分,則歌詩之附《詩》,當如《戰國策》《太史公書》之附入《春秋》家矣。此乃為部類所拘,非子政果欲別歌於《詩》也。」 范註:「案詩為樂心,聲為樂體,詩與歌本不可分,故《三百篇》皆歌詩也。自漢代有《在鄒》《諷諫》等不歌之詩,詩、歌遂畫然兩途。凡後世可歌之辭,不論其形式如何變化,不得不謂為《三百篇》之嫡屬,而摹擬形貌之作,既與聲貌離絕,僅存空名,徒供目賞,久之亦遂陳熟可厭。《別錄》詩、歌有別,《班志》獨錄歌詩,具有精義,似非止為部居所拘也。」 《注訂》:「《漢書藝文志》:『成帝時,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品文即指校群書而言。」 「品」在這裡有研究、整理的意思。在劉向、劉歆的《 七略》和班固的《漢書藝文志》里,「《詩》」屬《六藝略》,「 歌」屬《詩賦略》。 《札記》本篇說明:「劉向校書,以詩賦與六藝異略,故其歌詩亦不得不與六藝之《詩》異類。然觀《藝文志》所載,有樂府所采歌謠,有郊廟所用樂章,有帝者自撰歌詩,有材人名倡所作歌詩,有雜歌詩,此則凡詩皆以入錄,以其可歌,故曰歌詩。劉彥和謂子政品文,詩與歌別,殆未詳考也。」 《漢書藝文志》:「至成帝時,……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旨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班固據《七略》編成《藝文志》,保存在《漢書》內。其中《詩》六家四百六十一卷為一類,又歌詩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為一類,故云「詩與歌別」。 〔七〕《校證》:「唐寫本『具』作『序』,凌本作『敘』。」 〔八〕唐寫本「界」下有「也」字。 清汪師韓《詩學纂聞樂府》:「嘗考《三百篇》之聲歌,亡於東漢,而絕於晉;漢魏之樂府,亡於東晉,變於唐宋之長短句,而亂於金元之南北曲。前此,《文心雕龍》雖分詩與樂府為二,(原註:「昔子政品文,詩與歌別。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然其論元成以後之樂章,『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又論子建士衡之篇『俗稱乖調』。奈何後之擬樂府者,妄用填詞之法以求合?……竊謂今人於詩,不妨以古樂府之題寫我胸臆(原註:「劉彥和曰:樂心在詩。」)而不必競競句字間也。」 以上為第三段,論述音樂和詩歌的關係。 贊曰:八音摛文〔一〕,樹辭為體〔二〕。謳吟垧野,金石雲陛〔三〕。《韶》響難追,鄭聲易啟〔四〕。豈惟觀樂,於焉識禮〔五〕。 〔一〕《校注》:「按《周禮春官大師》:『皆文之以五聲:宮,商,角,征,羽;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絲,木,匏,竹。』鄭玄註:『文之者,以調五聲,使之相次,如錦繡之為文章。』此句『文』字誼與彼同。」按鄭玄注又云:「金,鍾鎛也;石,磬也;土,塤也;革,鼓也;絲,琴瑟也;木,柷敔也;匏,笙也;竹,管也。」 〔二〕唐寫本「辭」作「詞」。 鄭樵《通志樂府總序》:「自後夔以來,樂以詩為本,詩以聲為用,八音六律為之羽翼。」 《斟詮》謂以上二句「言樂府之為歌詩,必須調和八音以舒布聲華,建立雅辭以作為本體。」 〔三〕《詩魯頌駉》:「駉駉牧馬,在垧之野。」毛傳:「邑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垧。」 《校注》:「按『雲陛』,謂宮廷。左思《七諷》:『 建雲陛之嵯峨。』《南齊書孔稚珪傳》:『臣謹仰述天官,伏奏雲陛。』《文選》謝朓《始出尚書省》詩:『十載朝雲陛。』」 《斟詮》謂此二句:「言初乃國郊遠野匹夫庶婦所謳吟之土風民謠,逮詩官采獻,樂胥被律而後,即金聲玉振播諸廟堂(按應是宮廷)矣。」 〔四〕《斟詮》釋「啟」為啟行,亦即「開路」之意。《詩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先啟行。」朱註:「啟,開;行,道也,猶言發程也。」 〔五〕唐寫本「觀」作「睹」。 鄭樵《通志樂府總序》:「禮樂相須以為用,禮非樂不行,樂非禮不舉。」 《校注》:「此二句蓋用吳季札事(篇中曾明言之)。《禮記檀弓下》:『孔子曰:延陵季子,吳之習於禮者也。』」按上文已明言:「故知季札觀辭,不直聽聲而已。」 詮賦第八 《文章流別論》:「賦者,敷陳之稱,古詩之流也。古之作者,發乎情,止乎禮義。情之發,因辭以形之;禮義之旨,須事以明之。故有賦焉,所以假象盡辭,敷陳其志。前世為賦者,有孫卿、屈原,尚頗有古詩之義,至宋玉則多淫浮之病矣。《楚辭》之賦,賦之善者也。故揚子稱賦莫深於《離騷》。賈誼之作,則屈原儔也。古詩之賦,以情義為主,以事類為佐。今之賦,以事形為本,以義正為助。情義為主,則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為本,則言富而辭無常矣。文之煩省,辭之險易,蓋由於此。夫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說,揚雄疾『辭人之賦麗以淫』。」 《札記》:「觀彥和此篇,亦以麗詞雅義,符采相勝,風歸麗則,辭剪美稗為要,蓋與仲治同其意恉。」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文心各篇之取材述略》:「桓譚《新論》有《道賦》篇(第十二),《全漢文》輯存四條。如云:『子云言能讀千賦則善賦。』彥和引用之。皇甫謐《三都賦序》舉相如、楊、班、張、馬、王為賦之魁傑。彥和則益前此之荀、宋、枚、賈四家,進王褒而退季長,蓋又合皇甫、摯虞之說折衷之。《文章流別》論賦極詳;『四過』之說,較《文心》為精。」 「詮賦」就是對賦體及其流變的解說。「詮」字,弘治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作「銓」,具有銓衡評論的意思。按以「詮」字為長。 《詩》有六義,其二曰賦〔一〕。賦者,鋪也〔二〕,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三〕。 〔一〕《詩大序》:「《詩》有六義: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二〕《釋名釋典藝》:「賦,敷也;敷布其義謂之賦。」《小爾雅廣詁》篇:「頒、賦、鋪、敷,布也。」 《周禮春官大師》鄭註:「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 〔三〕唐寫本「采」作「彩」。「摛」,《說文》:「舒也。」《 文選》班固《答賓戲》:「摛藻如春華。」李注引韋昭曰:「摛,布也。」 成公綏《天地賦序》:「賦者,貴能分賦物理,敷演無方,天地之盛,可以致思矣。」 陸機《文賦》:「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 本書《物色》篇:「體物為妙,功在密附。」 空海《文鏡秘府論六義》:「二曰賦,皎云:『賦者,布也,匠事布文,以寫情也。』王云:『賦者,錯雜萬物,謂之賦也。』」 紀評:「『鋪采摛文』,盡賦之體;『體物寫志』,盡賦之旨。」 劉熙載《藝概賦概》:「《屈原傳》曰:『其志潔,故其稱物芳。』《文心雕龍詮賦》曰:『體物寫志。』余謂志因物見,故《文賦》但言賦體物也。」 又:「詩為賦心,賦為詩體。詩言持,賦言鋪,持約而鋪博也。古詩人本合二義為一,至西漢以來,詩賦始各有專家。 「賦起於情事雜沓,詩不能馭,故為賦以鋪陳之。斯於千態萬狀,層見迭出者,吐無不暢,暢無或竭。…… 「樂章無非詩,詩不皆樂;賦無非詩,詩不皆賦。故樂章,詩之宮商者也;賦,詩之鋪張者也。」 劉師培《論文雜記》第二十一:「賦之為體,則指事類情,不涉虛象;語皆徵實,辭必類物,故賦訓為鋪,義取鋪張。循名責實,惟記事析理之文,可錫賦名。」 李詳《文心雕龍黃注補正》:「《詩關雎》正義云:『賦者,鋪陳今之政教善惡,其言通正變,兼美刺。』又云:『直陳其事不譬喻者皆賦辭。』按彥和『鋪采』二語,特指辭人之賦而言,非六義之本原也。」 按「體物寫志」是說描寫外物,描寫內心。(《詩大序》:「在心為志。」)辭賦是著重體物的賦,騷賦是著重寫志的賦。關於賦的來源,這裡認為賦體來自《詩經》的賦,表明詩和賦是同源的,而賦之不同於詩,在於「鋪采摛文」,即鋪陳文采。這就是說賦要作鋪張描寫。它既要描寫外物,也要描寫內心,而在進行鋪張的描寫時,又是儘量地選用藻采的。 昔邵公稱:公卿獻詩,師箴瞽賦〔一〕。傳云:登高能賦,可為大夫〔二〕。《詩序》則同義,傳說則異體〔三〕,總其歸塗,實相枝幹〔四〕。故劉向明不歌而頌〔五〕,班固稱古詩之流也〔六〕。 〔一〕《校證》:「瞽字原脫。謝校作『師箴瞍賦』,王惟儉本同,徐校作『師瞽箴賦』。紀校同謝。譚引沈校云:『賦上當脫瞍字。』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作『師箴瞍賦』。案唐寫本、《御覽》五八七作『師箴瞽賦』,今從之。」 梅註:「《呂氏春秋》云:厲王虐民,國人皆謗。王使衛巫監謗者,國莫敢言。王喜以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召公曰:是障之也,非弭之也。治川者,決之使導,治民者宣之使言。是故天子聽政,使公卿列士正諫陳詩,蒙箴師誦,庶人傳語。」 《國語周語上》:「召公曰:……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蒙誦。」韋註:「 師,少師也。箴,箴刺王闕以正得失也。無眸子曰瞍。賦公卿列士所獻詩也。有眸子而無見曰蒙。《周禮》:蒙主弦歌諷誦,謂箴諫之語也。」按「瞽賦」(或瞍賦)大抵如後世盲翁唱故事詩之類。 〔二〕《訓故》:「《漢書》:『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言感物造端,材質深美,可與圖(政)事,故可以為大夫也。』」按此見《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 《補註》:「語見今(《毛詩》)《定之方中》傳。正義:『大夫,臣之最尊,故責其能。』彥和先引毛傳,後言劉向云云,系分別言,不以『不歌而頌』語歸之傳也。」 《札記》:「《毛傳》『登』作『升』。傳言九能,『 能賦』居第五。」 《毛詩定之方中》正義曰:「升高能賦者,謂升高有所見,能為詩賦其形狀,鋪陳其事勢也。」 〔三〕《論文雜記》第二十一:「昔邵公言公卿獻詩,師箴賦。《 毛傳》言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賦也者,指實事而言也。若夫春秋之時,以誦《詩》為賦《詩》者,則誦《詩》者必陳其文,與鋪張之義同也。」 〔四〕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下》:『天下同歸而殊塗。』」 范註:「『《詩序》同義』,謂賦與比興並列於六義;『傳說異體』,謂《周語》以賦與詩箴諫,毛傳以賦與誓說誄別稱,有似乎自成一體也。然要其歸,皆賦《詩》陳事,非有大殊異,故曰『實相枝幹』。」按「異體」指不同於《詩經》而為另一文體。此言《詩序》謂詩賦同義,而據傳說則詩賦異體,實則詩與賦如樹之干與枝也。 〔五〕《校證》:「舊本『劉』上無『故』字,『向』下有『雲』字,今從唐本及《御覽》改正。」 《漢書藝文志》:「不歌而誦謂之賦。」「頌」即誦。《校注》:「『不歌而頌』,本見《漢志詩賦略》(原出《詩墉風定之方中》傳),而雲劉向者,因《漢志》出於《七略》,而《七略》又本諸《別錄》故也。」 章炳麟《六詩說》:「《藝文志》曰:不歌而誦謂之賦。《韓詩外傳》說孔子游景山上曰:『君子登高必賦。』子路、子貢、顏淵各為諧語,其句讀參差不齊。次有屈原、荀卿諸賦,篇章閎肆,此則賦之為名,文繁而不可被管弦也。」 劉文典先生曰:「賦與詩有一最清楚之界限,即不歌而誦謂之賦,古詩則未有不能被之管弦者也。」 〔六〕班固《兩都賦序》:「賦者古詩之流也。」皇甫謐《三都賦序》:「詩人之作,雜有賦體。子夏序《詩》曰:一曰風,二曰賦。故知賦者古詩之流也。」 《藝概賦概》:「賦,古詩之流。古詩如《風》、《 雅》、《頌》是也,即《離騷》出於《國風》、《小雅》可見。言情之賦本於《風》,陳義之賦本於《雅》,述德之賦本於《頌》。」 上面一節,屬於《序志》篇所謂「釋名以章義」。 至如鄭莊之賦「大隧」〔一〕,士蒍之賦「狐裘」〔二〕,結言短韻〔三〕,詞自己作,雖合賦體,明而未融〔四〕,及靈均唱《騷》,始廣聲貌〔五〕。然則賦也者,受命於詩人,而拓宇於《楚辭》也。〔六〕 〔一〕梅註:「鄭莊公以弟叔段之故,遂寘母姜氏於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毋相見也。因穎考叔而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遂為母子如初。」按此見《左傳》隱公元年。正義曰:「賦詩謂自作詩也。中、融,外、泄,各自為韻,蓋所賦之詩有此辭,《傳》略而言之。」 〔二〕梅註:「《左傳》:晉獻公使士蒍為二公子築蒲與屈,不慎。公讓之。退而賦曰:狐裘蒙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按此見僖公五年。杜註:「此士蒍自作詩也。」 〔三〕《校證》:「『短』原作『』。……唐寫本、《御覽》、謝校本作『短』,今據改。」 《札記》:「『』即『短』之訛別字。《逢盛碑》:『命有悠。』悠即修短也。《廣韻》上聲二十四緩:『短,都管切。』同上。」 范註:「『結言短韻』謂鄭莊之賦僅二句,士蒍之賦僅三句也。」 《文賦》:「或託言於短韻。」李善註:「短韻,小文也。」 〔四〕唐寫本「詞」作「辭」。《左傳》昭公五年:「明而未融,其當旦乎?」杜註:「融,朗也。」正義:「融是大明,故為朗也。」這是說日初有光,尚未大亮。此處比喻賦體只是萌芽,尚未昌盛。 〔五〕「唱」字,宋晏殊《類要》卷三十一引作「賦」,本書《物色》篇:「及《離騷》代興,觸類而長,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於是『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群積矣。」「聲貌」,聲音形貌,這裡指繪形繪聲。《辨騷》篇:「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 〔六〕《校證》:「『而』字原無,據唐寫本、《御覽》、《玉海》五九補。」 姚范《援鶉堂筆記》卷四十《文心雕龍詮賦》:「《 詩》有六義,賦居其一,故曰受命。《楚辭》,無賦名也。『拓』字為是,言恢拓疆宇耳。作『括』非。」 《斟詮》:「《漢志詩賦略》云:『春秋之後,周道寖衰,聘問歌詠,不行於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所謂受命於詩人,語義本此。」 「受命」,謂受名,得名。「拓宇」,紀評曰:「開拓之義也。」《文選》顏延年《宋郊祀歌》:「奄受敷錫,宅中拓宇。」李善註:「范曄《後漢書》虞詡曰:先帝開拓土宇。」 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楚辭」類:「屈平後出,本《詩》義以為騷,蓋兼六義而賦之義居多。厥後宋玉繼作,並號《楚辭》。自是辭賦之家,悉祖此體。」 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一:「騷與賦句語無甚相遠,體裁則大不同。騷複雜無倫,賦整蔚有序。騷以含蓄深婉為尚,賦以誇張宏巨為工。」 《藝概賦概》:「騷為賦之祖。太史公《報任安書》:『屈原放逐,乃賦《離騷》。』《漢書藝文志》『屈原賦二十五篇』,不別名騷。劉勰《辯騷》曰:『名儒辭賦,莫不擬其儀表。』又曰:『《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傑也。』」 這一節是說:起初,賦皆短章,至屈原作《離騷》而始演為長篇,意謂賦出於詩,至《楚辭》而始自成一體。 於是荀況《禮》《智》〔一〕,宋玉《風》《釣》〔二〕;爰錫名號,與《詩》畫境〔三〕。六義附庸,蔚成大國〔四〕。遂客主以首引〔五〕,極聲貌以窮文〔六〕,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也〔七〕。 〔一〕《玉海》卷五十九引《文心雕龍》於本句下注云:「《漢志》:荀卿賦十篇,今其存者《成相》、《佹詩》並《賦篇》,而《賦篇》曰《禮》、曰《知》、曰《蠶》、曰《箴》、曰《雲》。」 〔二〕元刻本「釣」作「鈞」,以下各本多誤作「鈞」。《玉海》卷五十九引作「宋玉《風》《釣》」,注云:「見《文選》、《古文苑》。」 《藝概賦概》:「宋玉《風賦》出於《雅》,《登徒子好色賦》出於《風》,二者品居最上。《釣賦》縱橫之氣駸駸乎入於說術,殆其降格為之。」 《札記》:「宋賦自《楚辭》《文選》所載外,有《諷》、《笛》、《釣》、《大言》、《小言》、《舞》六篇,皆出《古文苑》。」 〔三〕范註:「謂荀宋所造,始以賦名。」這是說賦至此始自立名目,顯然與詩劃分界限。 《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慨隱古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及揚子云,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 清王虬孫《漢賦卮言導源》篇:「荀況《賦》篇言:『請陳佹詩。』班固言:『賦者古詩之流也。』曰佹,旁出之辭;曰流,每下之說。……單行之始,椎輪晚周;別子為祖,荀況屈原是也。繼別為宗,宋玉是也。追其統系,《三百篇》其百世不遷之宗矣。下此則兩家歧出,有由屈子分支者,有自荀卿別派者。……相如之徒,敷興摛文,乃從荀法;賈傅以下,湛思邈慮,具有屈心。……雖雲一轂,略已殊塗。」 〔四〕「蔚」,文采盛貌,謂賦本詩之附庸,今已獨立而成為一大國。《注訂》:「上言賦附庸於詩,然自屈宋以降,風裁特盛,故云蔚成大國也。」 皇甫謐《三都賦序》:「至於戰國,王道陵遲,《風》《雅》寖頓。於是賢人失志,辭賦作焉。是以孫卿屈原之屬,遺文炳然,辭義可觀。存其所感,咸有古詩之意,皆因文以寄其心,托理以全其制,賦之首也。」 《藝概賦概》:「賦別於詩者,詩辭情少而聲情多,賦聲情少而辭情多。皇甫士安《三都賦序》云:『昔之為文者,非苟尚辭而已。』可見賦之尚辭不待言也。」 《論文雜記》第二十一:「昔《文心雕龍》之論賦也,謂『六義附庸,蔚成大國』。吾觀詩有六義,賦之為體,與比興殊。……自戰國之時,楚騷有作,詞或比興,亦冒賦名(故班《志》稱《 離騷》諸篇為《屈原賦》),而賦體始淆。」 〔五〕《校證》:「梅引許云:『遂當作述。』徐()校作『述』。四庫本、崇文本、《讀書引》十二作『述』。」按作「述」義長。 《漢書藝文志》分賦為四類:屈原以下二十家為一類,陸賈以下二十一家為一類,荀卿以下二十五家為一類,客主賦以下十二家為一類。《論文雜記》第八謂「客主賦以下十二家皆漢代之總集類也。」不知其何所據而云然。「述客主」云云,是設為主客問答之辭。 范註:「荀子賦皆用兩人問對之體,《客主賦》當取法於此。『述客主以首引』,謂荀卿賦;『極聲貌以窮文』,謂屈原賦。故曰:『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按洪邁《容齋五筆》:「自屈原詞賦,假為漁父、日者問答之辭,後人作者,悉相規仿。」本書《雜文》篇云:「宋玉含才,頗亦負俗,始造對問,以申其志。」根據本篇下文「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來看,「述客主以首引」是以敘述主客問答之辭開端。荀卿《賦篇》固有問答,但並非在篇首。且荀卿賦與《客主賦》在《漢書藝文志》中也不屬於一類。《客主賦》列於雜賦之首。范說恐誤。《考異》:「首引者,言序為賦之首引也。」 《國故論衡辨詩》:「屈原言情,孫卿效物,陸賈賦不可見,……蓋縱橫之變也。」依章太炎的解釋,屈原一派為抒情之賦,孫卿一派為體物之賦,陸賈一派為縱橫之賦,雜賦為諧讔之賦。古賦共分此四類。他又考漢人之賦,大半出於屈原,少數出於荀卿。武帝以後,宗室削弱,縱橫之辭無所用,故陸賈一派之賦亦不多見。按《客主賦》一類,《漢書藝文志》列雜賦居多,又有「成相雜辭」及「隱書」,故章氏謂為諧讔之賦。《雜文》篇所論之《答客難》《解嘲》,可以算是《客主賦》的變相。例如《解嘲》可以說是出於《楚辭》的《卜居》《漁父》及宋玉《對楚王問》,也可說是由賦中之問答體變化而來。 〔六〕「極聲貌以窮文」是說極力描摹聲情形象,使得聲韻鏗鏘,形容盡致。「聲」字,唐寫本作「形」。《斟詮》:「本篇上文『及靈均唱騷,始廣聲貌』,下文『子淵《洞簫》,窮變於聲貌』,皆『 聲貌』連文。」又:「聲貌窮文,謂宋賦窮極聲貌,實啟辭文之淫麗也。按范注『述客主以首引,謂荀卿賦』,是。至雲『極聲貌以窮文,謂屈原賦』,則非,當謂宋玉賦,觀上文荀、宋並舉可知。」 〔七〕「別詩之原始」仍是申說詩賦之別。「命賦」,命名為賦。《詩大雅生民》:「厥初生民。」這兩句為本節主旨,既溯賦體的來源,更劃清詩賦的分野。 以上為第一段,講賦的含義、起源及其與《詩經》《楚辭》的關係。 秦世不文,頗有雜賦〔一〕。漢初詞人,循流而作〔二〕:陸賈扣其端〔三〕,賈誼振其緒〔四〕,枚、馬播其風〔五〕,王、揚騁其勢〔六〕;皋、朔已下,品物畢圖〔七〕。繁積於宣時,校閱於成世,進御之賦千有餘首〔八〕。討其源流,信興楚而盛漢矣〔九〕。 〔一〕《玉海》卷五十九引作「秦世頗有雜賦」,注云:「《漢志》:秦時雜賦九篇。」按《漢書藝文志》「秦時雜賦」屬孫卿賦一類。 〔二〕《校證》:「『循』原作『順』,今從唐寫本、《御覽》、徐校本改。」「作」謂起也。 〔三〕《玉海》五十九引此句,注云:「《志》二篇。」(按應作三篇) 《訓故》:「《史記》:陸賈,楚人,文帝時拜太中大夫。賈有《孟春賦》。」《札記》:「賈賦今無可見。」「扣其端」謂開其端。按陸賈賦在《漢志》為一類之首。本書《才略》篇:「漢室陸賈,首案奇采,賦《孟春》而選典誥,其辯之富矣。」 《斟詮》引王念孫《廣雅疏證》謂扣與叩通:「《論語子罕》篇:『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孔傳訓叩為發。」又:「至陸賈之作,蓋縱橫家之變,主於『騁辭』。舍人所謂『秦有雜賦。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固漢賦中自成一家而巋然獨出之人物,堪稱漢賦開山之祖。」 〔四〕《玉海》五十九引此句,注云:「七篇」。范注引王應麟曰:「《惜誓》、《吊屈原》、《鵩賦》,《古文苑》有《旱雲賦》。」按賈誼賦《漢志》屬屈原賦一類。《文章流別論》:「賈誼之作,則屈原儔也。」「振其緒」,《斟詮》:「緒,業也,見《禮記中庸》『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 〔五〕《玉海》引此句注云:「枚乘九篇,相如二十九篇。」枚乘賦今存《梁王菟園賦》和《柳賦》,見《全漢文》卷二十。司馬相如賦今存《子虛賦》、《上林賦》、《哀秦二世賦》、《大人賦》、《 長門賦》、《美人賦》,見《全漢文》卷二十一、二十二。按枚乘、司馬相如賦《漢志》屬屈原賦一類。 《校證》:「『播』原作『同』,《御覽》、徐校本作『洞』。唐寫本作『播』。按作『播』義長,今據改。」《校注》:「按漢賦至枚、馬發揚光大,唐寫本作『播』是。播,揚也。」 〔六〕《玉海》引此句注云:「王褒十六篇,揚雄十二篇。」按:《漢志》王褒賦屬屈原賦一類,揚雄賦屬陸賈賦一類。王褒賦今存《 洞簫賦》,見《文選》卷十七。揚雄賦今存《甘泉賦》、《長楊賦》等八篇,見《全漢文》卷五十一、五十二。 〔七〕《漢書藝文志》:「枚皋賦百二十篇。」屬陸賈賦一類。《漢書枚皋傳》謂皋「從行至甘泉、雍、河東,東巡狩,封泰山,……上有所感,輒使賦之。為文疾,受詔輒成,故所作者多。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於皋。」又云:「凡可讀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今俱失傳。 東方朔賦今不存,《漢書藝文志》也不列東方朔賦。「品物畢圖」謂皋、朔以後一切品物皆取以為賦料,盡行描繪。《斟詮》:「品物畢圖,言各種物類描繪盡致也。品物,猶眾物。」 《注訂》:「皋、朔受詔詠物,賦體別開畦徑,自此始。」 〔八〕《兩都賦序》:「至於武宣之世,……言語侍從之臣,……時時間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雍容揄揚,著於後嗣,抑亦《雅》《頌》之亞也。故孝成之世,論而錄之,蓋奏御者千有餘篇。」 《漢書藝文志》:「至成帝時,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按《漢志》本於劉歆《七略》,總舉詩賦百六家,一千三百一十八篇。省其中歌詩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則為賦七十八家,一千零四篇。 清王虬孫《讀賦卮言獻賦》:「獻賦始於漢。宋玉諸賦,頗稱楚王,然由意撰,羌非實事。漢賦孝成之世,奏御者千有餘篇,然非由自獻。蓋其時猶有輶軒之使,采詩夜誦,趙代秦楚之謳,皆列樂府;賦亦當在采中,故劉勰雲『繁積於宣時,校閱於成世』也。」 〔九〕《文章辨體序說》「古賦」類:「古今言賦,自騷之外,咸以兩漢為古,蓋非魏晉已還所及。」 《論文雜記》第四:「秦漢之世,賦體漸興,溯其淵源,亦為楚辭之別派:憂深慮遠,《幽通》《思玄》,出於《騷經》者也;《甘泉》《藉田》,愉容典則,出於《東皇》《司命》者也;《 洛神》《長門》,其音哀思,出於《湘君》《湘夫人》者也;《感舊》《嘆逝》,悲怨淒涼,出於《山鬼》《國殤》者也;《西征》《北征》,敘事記游,出於《涉江》《遠遊》者也;《鵩鳥》《鸚鵡》,生嘆不辰,出於《懷沙》者也;……《七發》乃《九辯》之遺,《解嘲》即《漁父》之意。淵源所自,豈可誣乎?蓋騷出於《詩》,故孟堅以賦為古詩之流。」申說賦成立於楚而盛行於漢。 若夫京殿苑獵〔一〕,述行序志〔二〕,並體國經野〔三〕,義尚光大〔四〕,既履端於唱序〔五〕,亦歸餘於總亂〔六〕。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七〕;亂以理篇,寫送文勢〔八〕。按《那》之卒章,閔馬稱「亂」〔九〕,故知殷人緝《頌》〔一○〕,楚人理賦〔一一〕。斯並鴻裁之寰域,雅文之樞轄也〔一二〕。 〔一〕《校證》:「『若』字舊無,據唐寫本、《御覽》增。」 黃註:「京殿,《文選》《兩都》《二京》《靈光》《 景福》之類是也。苑獵,《上林》《甘泉》《長楊》《羽獵》之類是也。」此謂賦之取材。 〔二〕「序」,范引孫云:「唐寫本作『敘』,《御覽》亦作『敘』。」 黃註:「述行,《北征》《東征》之類是也;序志,《 幽通》《思玄》之類是也。」此類作品常帶有自傳性質。 〔三〕《周禮天官序官》:「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鄭註:「體猶分也。經謂為之里數。」王安石《周官新義》:「宮門城闕堂室之類,高下廣狹之制,凡在國者莫不有體,此之謂體國。井牧,溝洫,田萊之類,遠近多寡之數,凡在野者,莫不有經,此之謂經野。」「國」,都城;「野」,田野。「體國經野」舊時也泛指治理國家。 〔四〕取義在崇尚規模光輝宏大,所以叫作「大賦」。《易坤卦》:「含弘光大,品物盛享。」正義:「包含宏厚,光著盛大。」 〔五〕《校證》:「『唱』,黃注本作『倡』,舊本俱作『唱』,唐寫本、《御覽》亦作『唱』。按作『唱』是,今據改。《說文》:『唱,導也。』上文『靈均唱騷』,《明詩》篇『韋孟首唱』,……是其證。」 《左傳》文公元年:「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餘於終。」正義:「履,步也,謂推步歷之初始,以為術歷之端首,舉月之正半,在於中氣,歸其餘分,置於終末,乃置閏也。」「履端」,這裡借指開端。 〔六〕「歸餘」,本指推算曆法每年積余時日,這裡借指歸結。 《離騷》「亂曰」王逸註:「亂,理也;所以發理詞指,總撮其大要也。屈原舒肆憤懣,極意陳詞,或去或留,文彩紛華,後結括以言,以明所趣之意也。」《注訂》:謂「賦以序為首,以亂為終。亂者,……蓋猶後世戲曲之有尾聲也。」《斟詮》:「言開始既於篇首冠引序,以導敘作賦之緣由;最後又於篇末系亂辭,以總束一篇之指趣也。」 〔七〕「首引情本」,謂首先引出作賦的本情。 〔八〕《校證》:「『寫送文勢』原作『迭致文契』,今從唐寫本、《御覽》改。《世說新語文學》篇桓宣武命袁彥伯作《北征賦》條注引《晉陽秋》云:『於寫送之致如為未盡。』此彥和所本。《附會》篇亦有『寄在寫以遠送』之語。意俱謂收筆有不盡之勢也。《文鏡秘府論定位》篇有《寫送文勢》之語,即本《文心》。」 趙萬里唐寫本校記:「案《御覽》五八七引此文,與唐本正合。」范註:「寫送是六朝人常語,意謂充足也。《附會》篇:『克終底績,寄深寫送。』亦謂一篇之終,當文勢充足也。」 何焯《義門讀書記文選賦》宋玉《高唐賦》:「蘇子瞻謂:『自「玉曰唯唯」以前皆賦,而此謂之序,大可笑。』(按見《東坡志林》卷五)按相如賦首有亡是公三人論難,豈亦賦耶?是未悉古人之體制也。劉彥和云:『既履端於唱序,亦歸餘於總亂。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亂以理篇,迭致文契。』則是一篇之中,引端曰序,歸餘曰亂,猶人身中之耳目手足,各異其名。蘇子則曰:莫非身也。是大可笑得乎?」 清王虬孫《讀賦卮言謀篇》:「《詮賦》曰:『履端於唱序,歸餘於總亂。亂以理篇,迭致文契。』蓋賦重發端,尤慎結局矣。」 戶田浩曉《作為校勘資料的〈文心雕龍〉敦煌本》:「 斯波六郎博士又認為『寫送』可能有收束之意,如《文鏡秘府論》( 南)云:『細而推之,開發端緒,寫送文勢,則六言七言之功也。泛敘事由,平調聲律,四言五言之能也。體物寫狀,抑揚情理,三言之要也。』所謂六言七言宜於開發及收束,故《晉陽秋》『於寫送之致,如為未盡,或許是批評用此韻敘述時有欠收束。又《高僧傳》卷十三雲釋曇智『既有高亮之聲,雅好轉讀,……高調清徹,寫送有餘。』這是指在轉讀的段落或結束處引伸餘韻;又《附會》篇『寄在寫送』,也是說在完篇時,為了發揮文章效果,應注意如何收束。……斯波博士所引《高僧傳》卷十三中,在釋曇調條下有『寫送清雅,恨工夫未足』的評語,與前引釋曇智語並見於經師項下,仍可解釋為經文轉讀之際音聲的收束方式很是清雅。因此,我主張……將『寫送』釋為『收束』。」 《斟詮》:「《詩小雅蓼蕭》:『我心寫兮。』集傳:『寫,輸寫也。我心輸寫而無留恨也。』《玉篇》:『寫,盡也,除也。』……此處『寫送』聯詞,有『盡情送足』之意。」 牟世金《文心雕龍的范注補正》:「案寫,盡也;送,畢也。……《古今樂錄》:『《歡聞歌》者,晉穆帝昇平初歌,畢輒呼「歡聞不?」以為送聲,後因此為曲名。』又曰:『《子夜變歌》前作「持子」送,後作「歡娛我」送。《子夜警歌》無送聲,仍作變。』『《楊叛兒》送聲云:「叛兒教儂不復相思。」』『凡歌曲終,皆有送聲,《子夜》以「持子」送曲,《鳳將雛》以「澤雉」送曲。』此外,《唐書樂志》也有關於『送聲』的記載。送聲為樂曲之終了,此可為斯波『收束』說明證。」 〔九〕梅註:「朱郁儀云:『閔焉』當作『閔馬』,見《魯語》。愚按《魯語》:齊閭丘來盟,子服景伯戒宰人曰:陷而入於恭。閔馬父笑,景伯問之,對曰:笑吾子之大也。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以《那》為首。其輯之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恪。先聖王之傳恭,猶不敢專。稱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今吾子之戒吏人曰陷而入於恭,其滿之甚也。(亂,樂之卒章也。)」韋昭註:「輯,成也。凡作篇章,篇義既成,撮其大要為亂辭。詩者,歌也,所以節者也,如今三節矣,曲終乃更變章亂節,故謂之亂也。」閔馬父語見《國語魯語下》。 〔一○〕《校證》:「『緝』原作『輯』,今據唐寫本改。《原道》篇亦云『制詩緝頌』。」「殷人緝頌」指閔馬父稱亂事。 〔一一〕「賦」指屈原宋玉之賦。《藝概賦概》:「《文心雕龍》云:『楚人理賦。』隱然謂《楚辭》以後無賦也。李太白亦云:『屈宋長逝,無堪與言。』」這兩句承上,是說從《商頌》到《楚辭》都有亂辭。 〔一二〕「鴻裁」、「雅文」,與下文「小制」、「奇巧」相對,都指大賦而言。「寰宇」,指範圍。「斯」,指序與亂而言。這兩句是說序和亂屬於大賦的範圍,也是形成「雅文」的關鍵。 至於草區禽族,庶品雜類〔一〕,則觸興致情〔二〕,因變取會〔三〕,擬諸形容,則言務纖密;象其物宜,則理貴側附〔四〕;斯又小制之區畛,奇巧之機要也〔五〕。 〔一〕黃註:「《(漢書)藝文志》:雜禽獸六畜昆蟲賦十八篇,雜器械草木賦三十三篇。」 范註:「《西京雜記》雖雲出自吳均,然其時或尚及見漢代雜賦之遺。」注中錄《西京雜記》所載小賦數首:枚乘《柳賦》、魏文帝《柳賦》、路喬如《鶴賦》、公孫詭《文鹿賦》、羊勝《屏風賦》、鄒陽《幾賦》、中山王勝《文木賦》。 〔二〕「致」,引起。「觸興致情」謂觸物起興而動情。《藝概賦概》:「春有草樹,山有煙霞,皆是造化自然,非設色之可擬。故賦之為道,重象尤宜重興。興不稱象,雖紛披繁密而生意索然,能無為識者厭乎?」 〔三〕因事物的變化而取得情與物的會合。 〔四〕《易繫辭上》:「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形容」,猶言形貌。「諸」,猶其也。註:「干剛坤柔各有其體,故曰擬諸形容。」疏:「擬諸其形容者,以此深賾之理,擬度諸物形容也。」「象其物宜者,聖人又法象其物之所宜,若象陽物,宜於剛也;若象陰物,宜於柔也。是各象其物之所宜,……若《泰卦》比擬泰之形容,象其泰之物宜。」這裡四句話的意思是說:描摹事物的形貌時,言詞務必細密,取象時則貴在根據物性之所宜而作出貼切的比附。 清王虬孫《讀賦卮言造句》:「《詮賦》曰:『擬諸形容,則言務纖密;象其物宜,則理貴側附。』側附二字,可謂妙於語言。」 《斟詮》:「此數句論雜賦之特色。……側附,謂偪近切合也。《儀禮公食大夫禮》:『側其故處。』疏:『側,近也。』……附,合也。」 〔五〕「小制」指禽獸、器物、草木諸賦而言,即所謂小賦。「區畛」指範圍。紀評:「齊梁之際,小賦為多,故判其區畛,以明本末。」 以上為第二段,主要說明漢賦之興盛及大賦與小賦的特點。這裡把賦分為京殿苑獵、述行序志、草區禽族、庶品雜類,和《 昭明文選》的分類方式基本上是相同的。 觀夫荀結隱語,事數自環〔一〕;宋發巧談,實始淫麗〔二〕。枚乘《菟園》,舉要以會新〔三〕;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四〕;賈誼《鵩鳥》,致辨於情理〔五〕;子淵《洞簫》,窮變於聲貌〔六〕;孟堅《兩都》,明絢以雅贍〔七〕;張衡《二京》,迅發以宏富〔八〕;子云《甘泉》,構深偉之風〔九〕;延壽《靈光》,含飛動之勢〔一○〕。凡此十家,並辭賦之英傑也〔一一〕。 〔一〕《文體明辨序說》「賦」類:「趙人荀況,遊宦於楚,考其時在屈原之前。所作五賦,工巧深刻,純用隱語,若今人之揣謎。於《詩》六義,不啻天壤,君子蓋無取焉。」但劉勰本人對荀賦是肯定的。《諧隱》篇說:「荀卿《蠶賦》,已兆其體。」《才略》篇說:「荀況學宗,而象物名賦,文質相稱,固巨儒之情也。」 范註:「案《荀子》五賦,皆假為隱語,以問於人,如《禮賦》曰:『臣愚不識,敢請之王。』其下則所問之人重演其義而告之。如王曰:『此夫文而不採者與?』此即彥和所謂『事數自環』也。」《考異》:「自環者,迴環反覆,自設問答也。如《荀子》五賦皆此體」按「數」字與下聯「實始淫麗」的「始」字相對,乃是頻數或數次之義。「事數自環」乃是反覆迴環,來縮小包圍圈,以形成謎語。如《禮賦》於「此夫文而不採者與」之下,又有:「簡然易知而致有理者與?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與?性不得則若禽獸,性得之則甚雅似者與?匹夫隆之則為聖人,諸侯隆之則一四海者與?」這樣反覆暗示,而「歸之禮」,就是「事數自環」。 〔二〕范註:「『巧談』,唐寫本作『夸談』,是。」范引孫云:「《御覽》作『夸』。」按《玉海》引此句仍作「巧談」,是本兩傳,「巧」未必為形誤。《注訂》:「巧談者,不依正則也。如宋玉有《好色》《神女》諸賦,故下句譏以『實始淫麗』。」 皇甫謐《三都賦序》:「及宋玉之徒,淫文放發,言過於實,夸競之興,體失之漸,《風》《雅》之則,於是乎乖。」 《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云,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是以揚子悔之,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文章流別論》:「前世為賦者,有孫卿、屈原,尚頗有古詩之義;至宋玉則多淫浮之病矣。」 《誇飾》篇:「自宋玉景差,誇飾始盛。」《時序》篇:「宋玉交彩於風雲。」 清程廷祚《騷賦論(中)》:「荀卿《禮》《知》二篇,純用隱語,雖始構賦名,君子略之。宋玉以瑰偉之才,崛起騷人之後,奮其雄夸,乃與《雅》《頌》抗衡,而分裂其土壤,由是辭人之賦興焉。……觀其《高唐》《神女》《風賦》等作,可謂窮造化之精神,盡萬類之變態,瑰麗窈冥,無可端倪。」(《金陵叢書》本《青溪集》卷三) 《論文雜記》第二十一:「屈原《離騷》,引辭表旨,譬物連類,以情為里,以物為表,抑鬱沈怨,與《風》《雅》為節。……及宋玉、景差為之,塗澤以摛辭,繁類以成體,振塵滓之澤,發芳香之鬯,亦《葩經》之嗣響也。」 《校釋》:「宋玉各篇,辭多誇飾,如《風賦》本止言大王之風芳涼,庶人之風穢惡,以見感於人者之不同耳。而寫大王之風,則以『凌高城』、『入深宮』、『抵華葉』、『徘徊桂椒』、『 翱翔激水』、『擊芙蓉』、『獵蕙草、離秦蘅、概新夷、被荑楊』、『上玉堂』、『躋羅帷』、『經洞房』,為增飾之辭。寫庶人之風,則以『起窮巷』、『動沙堁、吹死灰、駭溷濁、揚腐餘』、『入瓮牖』,為增飾之辭,故曰『夸談』。他如《高唐》形容山勢之高峻,《 神女》敷寫容色之艷麗,皆閎衍巨麗之文也。故又曰『淫麗』。」 《斟詮》:「賦與騷之不同,要在賦之偏重誇飾描寫。宋玉之《九辯》已具有此傾向,《文選》所載之五篇,即由《九辯》過渡而完成賦之形式,舍人所謂『宋玉《風》《釣》,爰錫名號』,又曰『宋發夸談,實始淫麗』是也。」 〔三〕《校證》:「『菟園』原作『兔園』,唐寫本、元本、……及《御覽》、《玉海》俱作『菟園』。案《古文苑》載枚氏此文正作『菟園』,《比興》篇亦作『菟園』,今據改。」 《玉海》卷五十九引此語,下注云:「見《古文苑》、《藝文類聚》。」 黃註:「《漢書》:枚乘,字叔。游梁,梁客皆善屬詞賦,乘又高。菟園,苑名。《賦苑》有枚乘《菟園賦》。」 《校釋》:「枚乘《菟園》,今存殘文,復多訛奪,不易句讀。然詞致檢煉,鑄語新奇,尚循覽可得,故曰『舉要以會新』。」 〔四〕《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無是公言天子上林廣大,山谷水泉萬物,及子虛言楚雲夢甚眾,侈靡過其實。」 《西京雜記》卷二:「相如為《上林》《子虛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躍然而興,幾百日而後成。」又卷三:「司馬長卿,時人皆稱典而麗,雖詩人之作不能加也。」又:「枚皋文章敏疾,長卿製作淹遲,皆盡一時之譽。而長卿首尾溫麗,枚皋時有累句,故知疾行無善跡矣。」 《才略》篇:「相如好書,師範屈宋,洞入夸艷,致名辭宗。」 程廷祚《騷賦論(中)》:「《子虛》《上林》,總眾類而不厭其繁,會群采而不流於靡,高文絕艷,其宋玉之流亞乎?」 《校釋》:「相如《子虛》《上林》,實為一篇。前篇以子虛誇楚王遊獵之盛,故以《子虛》為名,先敘雲夢之山、之土、之石,復從其東、南、西、北,分寫四節,而南、西、北三節之中,又用高埤、中外、上下,帶敘其草木、鳥獸、鱗甲之屬,文辭已極繁富矣。其寫畋獵一段,既分獵走獸、弋飛鳥、網釣水族三節詳寫,於一二節之間,復插入美女一節,亦極其絢爛。下篇言天子之上林,文尤閎博。其中寫上林所在一段,先寫水勢、水族、水中珍異、水鳥,次寫山之林木、阜陵、香草、走獸,已包含極富,而寫上林之宮室、美玉、嘉果、茂木,以及林中之獸,其奇瑰又與前異;其寫天子之出獵之事一段,中間如所搏之獸,所弋之禽,皆珍奇之類,較前賦又不同;至其後敘置酒張樂,以及聲色之娛,尤極誇張之致,故曰『繁類以成艷』。」 〔五〕《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楚人命鴞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 《西京雜記》卷六:「長沙俗以鵩鳥至人家,主人死。誼作《鵩鳥賦》,齊生死,等榮辱,以遣憂累焉。」 《比興》篇:「賈生《鵩賦》云:『禍之與福,何異糾纏。』此以物比理者也。」《事類》篇:「唯賈誼《鵩賦》,始用《 鶡冠》之說。」 紀評:「《鵩賦》為談理之始。」 《藝概賦概》:「《鵩賦》為賦之變體,即其體而通之,凡能為子書者,於賦皆足自成一家。」又:「屈子之賦,賈生得其質,相如得其文,雖塗徑各分,而無庸軒輊也。……賈生之賦志勝才,相如之賦才勝志。」 《論文雜記》第二十一:「賈生《鵩賦》,旨貫天人,入神致用,其言中,其事隱,擷道家之菁英,約儒家之正誼,其源出於《易經》。」 《校釋》:「賈誼《鵩鳥》,……通篇大旨,在以道家齊物之理,自慰遠謫之情。故曰『致辨於情理』。」 〔六〕范註:「《漢書王褒傳》:『褒,字子淵,蜀人也。宣帝時為諫大夫。……太子喜褒所為《甘泉》及《洞簫頌》,令後宮貴人左右皆誦讀之。』《文選》有《洞簫賦》,……其篇末亂辭結句云:『連延駱驛,變無窮兮。』彥和窮變二字所本。」 《才略》篇:「王褒構采,以密巧為致,附聲測貌,泠然可觀。」 《比興》篇:「王褒《洞簫》云:『優柔溫潤,如慈父之畜子也。』此以聲比心者也。」 《論文雜記》第二十一:「子淵之賦《洞簫》,馬融之賦《長笛》,咸洞明樂理,則亦音樂之妙論也。」 《校釋》:「子淵《洞簫》,……首敘簫材所出之地,次敘制器審聲之巧,皆題前之文也。次寫度曲之時,音隨曲異,故以『巨音』、『妙聲』、『武聲』、『仁聲』分寫,復從聲之感人動物處形容其微妙,已能曲盡題旨。而亂辭又總理一篇之意,悉從簫聲著筆。故曰『窮變於聲貌』。」 〔七〕《後漢書班固傳》:「(固)自為郎後,遂見親近。時京師修起宮室,浚繕城隍,而關中耆老猶望朝廷西顧。固感前世相如、壽王、東方之徒,造構文辭,終以諷勸,乃上《兩都賦》,盛稱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賓淫侈之論。」 何義門云:「昭明選賦,獨冠《兩都》,以兼揚馬之長,義正而事實也。擘分賓主,堂堂正正之格。」(《評註昭明文選》) 「明絢以雅贍」謂風格鮮明絢爛而典雅繁富,明絢偏於辭句方面,雅贍偏於內容方面。 《論文雜記》第二十一:「班固《兩都》,誦德銘勛,從雍揄揚,事核理舉,頌揚休明,遠則相如之《封禪》,近師子云之《羽獵》,其源出於《書經》。」 《校釋》:「孟堅《兩都》,……上篇首段總列西都之形勢,次寫前漢增飾之閎麗,因繼以城池市廛之廣,士女豪俠之眾,與夫郊原冠蓋之盛,貨殖之富,……再次寫畿內之繁庶,則自山林原隰之饒沃,水利漕運之宜便皆具焉;再次寫宮館之壯麗,……再次寫田獵之盛,宴飲之娛,游觀之樂……。下篇以……明帝之增修洛京,皆合於法度,故於制度典禮,言之特詳,其搜狩則順時講武也,其行幸則修祀崇禮也,其飲宴則王會燕享也,而勸農興學,崇儉抑侈,莫非王政之要,……非精熟一代典章制度者,不能為之,此舍人所謂『 雅贍』也。」 〔八〕「發」字,唐寫本、《御覽》、元刻本作「拔」。《校注》:「按作『拔』是。……六朝習用『拔』字,如《晉書文苑袁宏傳》『辭又藻拔』,《梁書文學上庾肩吾傳》『謝客吐言天拔』……是也。」 《後漢書張衡傳》:「張衡,字平子。……永元中,……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擬班固《兩都》,作《二京賦》,因以諷諫。」 《晉書左思傳》:「劉逵注《吳》《蜀》而序之曰:班固《兩都》,理勝其辭;張衡《二京》,文過其意。」 《才略》篇:「張衡通贍。」《體性》篇:「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 陸厥《與沈約書》:「平子恢富,《羽獵》累於憑虛。」 林紓《春覺齋論文流別論二》:「足與《兩都》抗衡者,良為平子之《二京》。東漢自光武及和帝,均都洛陽,西都父老頗懷怨望。故孟堅作《兩都賦》,歸美東都,以建武為發端,詳敘永平(明帝年號)制度之美,力與西都窮奢極侈之事相反,以堅和帝西遷之心,雖頌揚,實寓諷諫。平子之敘西京,尤侈靡無藝:首述離宮之妍華,次及太液之三山,又次及於水嬉獵獸,雜陳百戲;百戲不已,又敘其微行,及歌舞靡曼之態,縱恣極矣。一轉入東京,則全以典禮勝奢侈。班、張二子,皆抑西而伸東,以二子均主居東者也。左思仍之,故《三都》之賦,力排吳、蜀,中間貫串全魏故實,語至堂皇,以魏都中原,晉武受禪,即在於鄴,此亦班、張二子之旨。」 《校釋》:「《二京》雖步趨孟堅,而《西京》盛舉荒靡,諷意尤切,故曰『迅拔』;《東京》鋪排典制,辭意淵深,故曰『宏富』。」「迅拔」,《斟詮》直解為(文情)「迅疾拔卓」 〔九〕《校證》:「『偉』原作『瑋』,據唐寫本、《御覽》改。徐校亦作『偉』。」按「深瑋」之「瑋」,乃據原賦「游觀屈奇瑰瑋」而來,不必誤。「瑋」,深奇。 《漢書揚雄傳》:「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陰后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從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諷。……甘泉本因秦離宮,既奢泰,而武帝復增通天、高光、迎風。宮外,近則洪、旁皇、儲胥、弩阹;遠則石關、封巒、枝鵲、露寒、棠梨、師得;游觀屈奇瑰瑋,非木摩而不雕,牆塗而不畫,周宣所考,般庚所遷,夏卑宮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為其已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諫則非時,欲默則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於帝室紫宮,若曰此非人力之所(能)為,黨鬼神可也。」 《才略》篇:「子云屬意,辭義最深,觀其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鑽思,故能理贍而辭堅矣。」《體性》篇:「子云沉寂,故志隱而味深。」 《文體明辨序說》「賦」類:「兩漢而下,作者繼起,獨賈生以命世之才,俯就騷律,非一時諸人所及。他如相如長於敘事,而或昧於情;揚雄長於說理,而或略於辭。至於班固,辭理俱矣。若是者何?凡以不發乎情耳。然《上林》《甘泉》,極其鋪張,而終歸於諷諫,而風之義未泯。《兩都》等賦,極其眩曜,終折以法度,而《雅》《頌》之義未泯。……故雖詞人之賦,而君子獨有取焉,以其為古賦之流也。」 《騷賦論(中)》:「《甘泉》深偉,廟堂之鴻章也。」 《校釋》:「子云……賦《甘泉》,以諷諫為主;又多識奇字,喜沈思,故其文前半敘甘泉宮室,後半寫郊祀典禮,鑄詞用字,皆淵深而奇偉,故曰『構深瑋之風』。」 〔一○〕《後漢書文苑傳王逸傳》:「子延壽,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魯國,作《靈光殿賦》。後蔡邕亦造此賦,未成,及見延壽所為,甚奇之,遂輟翰。」 《才略》篇:「延壽繼志,瑰穎獨標,其善圖物寫貌,豈枚乘之遺術歟?」 《校注》:「宋劉沆《謝啟》:『對靈光之殿,難含飛動之詞。』(見《能改齋漫錄》卷十四《記文》。)遣辭即出於此……(沈佺期《祭李侍御文》有『思含飛動』語)。」 《校釋》:「文考《靈光》,專賦宮殿,篇中凡階堂壁柱,扉室房序,櫨枅栭牚,以及棟窗之雕刻,榱楣之繪畫,一一鋪寫,皆能得營造之精意,讀之覺鳥革翬飛之狀如在目前。故曰『含飛動之勢』。又此文既以摹略物象為主,故用字鑄詞,亦能曲盡其妙,與子云之作,可以比觀。惟子云《甘泉》為賦典禮之先型,文考《靈光》則賦宮殿之極則;賦典禮故以『深瑋』為宜,賦宮殿則貴有『飛動』之勢。雙舉兩家,可見其同,各諡二字,足表其異,舍人評騭之精若此。」 〔一一〕《藝概賦概》:「古者辭與賦通稱。《史記司馬相如傳》言:『景帝不好辭賦。』《漢書揚雄傳》:『賦莫深於《離騷》,辭莫麗於相如。』則辭亦為賦,賦亦為辭,明甚。」 馮舒校本「英傑」原作「流」,校云:「流,《御》英傑。」元刻本作「流」,沈岩錄何校本「流」字改「英傑」。 《校注》:「按『流』字過於空泛,當以作『英傑』為是。《文選》皇甫謐《三都賦序》:『至如相如《上林》,揚雄《甘泉》,班固《兩都》,張衡《二京》,馬融《廣成》,王生《靈光》,……皆近代辭賦之偉也。』彼言為『偉』,此言為『英傑』,其義無異也。《辨騷》篇:『固知《楚辭》者,……而詞賦之英傑也。』句法與此相同,亦可證。唐寫本、文溯本作『英傑』,不誤。《御覽》、《類要》、《玉海》、《小學紺珠》四引,亦並作『英傑』。」 《三都賦序》:「逮漢賈誼,頗節之以禮。自時厥後,綴文之士,不率典言,並務恢張,其文博誕空類,大者罩天地之表,細者入毫纖之內,並充車聯駟,不足以載,廣夏接榱,不容以居也。其中高者,至如相如《上林》,揚雄《甘泉》,班固《兩都》,張衡《二京》,馬融《廣成》,王生《靈光》,初極宏侈之辭,終以約簡之制,煥乎有文,蔚爾麟集,皆近代辭賦之偉也。」 王應麟《小學紺珠》卷四藝文類《辭賦十家》:「荀卿、宋玉、枚乘《兔園》、相如《上林》、賈誼《鵩鳥》、子淵《洞簫》、孟堅《兩都》、張衡《二京》、子云《甘泉》、延壽《靈光》。原註:『《文心雕龍》:凡此十家,辭賦之英傑。』」 以上為周末及兩漢之代表作家。劉勰在評論兩漢的代表作品時,指出了這些賦的風格特點,這就是《序志》篇所謂「選文以定篇」。 及仲宣靡密,發端必遒〔一〕;偉長博通,時逢壯采〔二〕;太沖、安仁,策勛於鴻規〔三〕;士衡、子安,底績於流制〔四〕;景純綺巧,縟理有餘〔五〕;彥伯梗概,情韻不匱〔六〕;亦魏晉之賦首也。 〔一〕《三國魏志王粲傳》:「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也,……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 范註:「發端,唐寫本作發篇,是。嚴可均《全後漢文》輯粲賦有《大暑》、《游海》、《浮淮》、《閑邪》、《出婦》、《思友》、《寡婦》、《初征》、《登樓》、《羽獵》、《酒》、《 神女》、《槐樹》等賦,雖頗殘缺,然篇率遒短,故彥和云然。」按「發端」亦可通。《詩品中》評謝朓詩:「善自發詩端,而末篇多躓。」 《典論論文》:「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團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 曹丕《與元城令吳質書》:「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過也。」 陸雲《與兄平原書》云:「視仲宣集《述征》《登樓》,前即甚佳,其餘平平,不得言情處。」(《陸清河集》) 《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 〔二〕《魏志王粲傳》:「北海徐幹,字偉長。」 《札記》:「徐幹賦,《典論》所稱《玄猿》、《漏卮》、《團扇》、《橘賦》四篇,並皆不存,所存賦無一完者。惟《齊都賦》一篇,多見徵引,劣能窺其體勢耳。」 《斟詮》:「《全後漢文》輯徐幹賦有《齊都》、《西征》、《序征》、《哀別》、《冠》、《團扇》、《車渠》、《》等賦,皆殘闕太甚,而識辨辭雄,殆彥和所謂『博通』『壯采』者歟?」 曹丕《與吳質書》:「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 《才略》篇:「徐幹以賦論標美。」 〔三〕《晉書文苑左思傳》:「左思,字太沖,齊國臨淄人也。……貌寢,口訥,而辭藻壯麗。……造《齊都賦》一年乃成。復欲賦《三都》,……及賦成,時人未之重。思自以其作,不謝班張,恐以人廢言,安定皇甫謐有高譽,思造而示之。謐稱善,為其賦序。張載為注《魏都》,劉逵注《吳》《蜀》。……司空張華見而嘆曰:『 班張之流也。使讀之者盡而有餘,久而更新。』於是豪貴之家競相傳寫,洛陽為之紙貴。」 《晉書潘岳傳》謂岳「早辟司空太尉府,舉秀才。泰始中,武帝躬耕藉田,岳作賦以善其事」。 范註:「策勛鴻規謂潘岳作《藉田賦》,左思作《三都賦》。《文選藉田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泰始四年正月丁亥,世祖初藉於千畝,司空掾潘岳作《藉田頌》也。』注又曰:『《 藉田》《西征》咸有舊注。』是岳賦以此二篇為最巨製,故獨有舊注。《藉田》尤關國家典制,彥和意即指此。」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第四課:「東漢以來,詞賦雖逞麗詞,左思《三都》矯之,悉以徵實為主。」 《論文雜記》第二十一:「及潘岳之徒為之,《藉田》一賦,義典言弘,亦典、誥之遺音也。」 《斟詮》:「策勛,書勳勞於簡策。《左氏》桓公二年《傳》:『凡公行告於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勛焉,禮也。』杜註:『既飲置爵,則書勳勞於策,言速紀有功也。』鴻規,謂偉大謀度。」 〔四〕《文選文賦》李注引臧榮緒《晉書》:「陸機字士衡,與弟雲勤學,天才綺練,當時獨絕,新聲妙句,系蹤張、蔡。」 《晉書文苑成公綏傳》:「成公綏字子安,東郡白馬人也。……少有俊才,詞賦甚麗。閒默自守,不求聞達。張華雅重綏,每見其文,嘆伏以為絕倫。」《文選》錄成公綏《嘯賦》。 「底」,引致。《左傳》昭公元年:「底祿以德。」註:「底,致也。」阮元謂經典中當「致」講的底,皆應作「厎」,之爾切。《尚書禹貢》:「覃懷底績。」底績就是獲致成績。《附會》篇:「克終底績,寄深寫遠。」 范註:「案陸機《文賦》言文之流品製作;成公綏《嘯賦》言因形創聲,隨事造曲;殆彥和所謂『底績於流制』者歟?」「 流制」,謂流行製作。 〔五〕《晉書郭璞傳》:「郭璞字景純,河東聞喜人也。……博學有高才,而訥於言論,詞賦為中興之冠。」 《世說文學》篇引《郭璞別傳》:「璞奇博德通,文藻粲麗,其詩賦誄頌,並傳於世。」 《文選江賦》注引《晉中興書》曰:「璞以中興,王宅江外,乃著《江賦》,述川瀆之美。」 范註:「彥和稱景純縟理有餘,縟謂文藻粲麗,理則如《江賦》『忽忘夕而宵歸,詠《采菱》以叩舷;傲自足於一謳,尋風波以窮年』之類。」 王金凌:「《江賦》一篇,述川瀆之美,舉凡岸石之嵯峨,波濤之崩駭,水物之怪奇,羽族之繁類,莫不窮極描摹,令人目不暇觀,嘆為絕景。而此賦之所以為綺,亦在景物造形之瑰偉與鮮麗。」 《才略》篇:「景純艷逸,足冠中興,《郊賦》既穆穆以大觀,《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 〔六〕《晉書文苑袁宏傳》:「袁宏字彥伯。」《札記》:「 袁宏賦存者亦無完篇。《晉書文苑傳》曰:宏有逸才,文章絕美,累遷大司馬桓溫府記室。溫重其文筆,專綜書記。後為《東征賦》,賦末列稱過江諸名流。……從桓溫北征,作《北征賦》,皆其文之高者。」《才略》篇:「袁宏發軫以高驤,故卓出而多偏。」 《校注》:「按本段評論賦家,皆舉其名篇而言;此二句所指,疑為宏之《北征賦》。……『梗概』應與《時序》篇『梗概多氣』之『梗概』同,猶言慷慨也。」范注謂:「《東征賦》述名臣功業,皆略舉大概,故云『彥伯梗概』。」似有未安。 《世說文學》篇:「桓宣武命袁彥伯作《北征賦》,既成,公與時賢共看,咸嗟嘆之。時王珣在坐云:『恨少一字,得寫字足韻當佳。』袁即於坐攬筆益云:『感不絕於余心,泝流風而獨寫。』公謂王曰:『當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註:「《晉陽秋》曰:宏嘗與王珣、伏滔同侍溫坐,溫令滔續其賦,至『致傷於天下』,於此改韻云:此韻所云,慨深千載,今於『天下』之後,便移韻,於寫送之致,如為未盡。滔乃云:得益寫一句或當小勝。桓公語宏;卿試思益之。宏應聲而益,王伏稱善。」即所謂「情韻不匱」也。 《注訂》:「此節稱十家為英傑,仲宣以下為賦首者,概見軒輊之分也。惟太沖、安仁雖後於延壽,實接踵揚馬,彥和立意,蓋遵時取論,用著沿革而已。至以雅贍論孟堅,宏富論平子,為簡當之至,其餘系語,各依其份,亦不易之言也。」 以上為第三段,論先秦兩漢以至魏晉辭賦中的代表作家和代表作品。 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情。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一〕,故詞必巧麗〔二〕。麗詞雅義,符采相勝〔三〕,如組織之品朱紫,畫繪之著玄黃〔四〕,文雖雜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五〕。此立賦之大體也〔六〕。 〔一〕「登高」承上文「登高能賦」而言。「情觀」之「觀」,唐寫本作「睹」。 〔二〕《典論論文》:「詩賦欲麗。」 皇甫謐《三都賦序》:「然則賦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體理,欲人不能加也。引而申之,故文必極美;觸類而長之,故辭必盡麗。然則美麗之文,賦之作也。」 《定勢》篇:「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 《文體明辨序說》「賦」類:「情形於辭,則麗而可觀;辭合於理,則則而可法。使讀之者有興起之妙趣,有詠歌之遺音,揚雄所謂『詩人之賦麗以則』者是已。此賦之本義也。」 「義」就是內容,「義必明雅」就是說內容必須鮮明雅正。換言之,作賦時,首先要明確這篇賦的思想感情是由什麼事物引起的,而且在賦里表現的內容應當是鮮明正確的,不應當由淫邪的事物所引起。這是就「寫志」來說的。「物以情觀,則詞必巧麗」,是就「體物」來說的。賦在描寫外物的時候,不是平板地進行描寫。賦家觀察外物,是通過情感來進行觀察的,因此他所用的文詞,必然具有感情色采,而表現得精巧華麗。 〔三〕《文選》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暉麗灼爍。」劉逵註:「符采,玉之橫文也。」「符采」,蓋指玉之紋理光采,借指作品的感情色彩和文采。「相勝」,謂相稱。 《藝概賦概》:「賦,辭欲麗,跡也;義欲雅,心也。『麗辭雅義』,見《文心雕龍詮賦》。前此,《揚雄傳》云:『 司馬相如作賦甚宏麗溫雅。』《法言》云:『詩人之賦麗以則。』『 則』與『雅』無異旨也。」 又:「古人賦詩與後世作賦,事異而意同。意之所取,大抵有二:一以諷諫,《周語》『瞍賦蒙誦』是也;一以言志,《左傳》趙孟曰『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韓宣子曰『二三子請皆賦,起亦以知鄭志』是也。言志諷諫,非雅麗何以善之?」 〔四〕「組織」,絲麻之屬,分析經緯,縱橫交貫,以編織成幅,曰組織。「品」指品列,亦可解作品分。 《札記》:「『組織之品朱紫』二句,本司馬相如語意。《西京雜記》(卷二)載相如之詞曰:合纂組以成文,列錦繡以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若賦家之心,控引天地,總攬人物,錯綜古今,此得之於內,不可得而言傳。」 「著」字,唐寫本、《御覽》作「差」。《綴補》:「 差猶別也。」說亦可通。 〔五〕《校證》:「『雜』原作『新』,據唐寫本、《御覽》改。」 《校注》:「按作『雜』是。《淮南子本經》篇高註:『雜,糅也。』《廣雅釋詁一》:『糅,雜也。』此雲雜,下雲糅,文本相對為誼;若作新,則不倫矣。」「本」,《御覽》、《玉海》、《喻林》八八引作「儀」。《國語周語下》:「儀之於民。」韋註:「儀,准也。」謂準則,法度,義亦可通。 按相如之論與彥和之文,論賦之藻采同而取義有別。彥和意謂:辭賦之體,必先具明雅之義,感物之情,有本有質,而後以巧麗之辭附之。而相如之言則謂賦內貴乎網羅宏富,其外則以經緯纂組、宮商諧協為極則。惟以事類之宏富與詞句之整飭為主,而未涉及賦之本質。在劉勰看來,「雅義」是根本,麗詞是末節。無論詞藻如何華麗,都不應埋沒賦之本質。這所謂「本質」,即是要有「風軌」,要起勸戒作用。 〔六〕「大體」,指對某體文章的規格要求,或者對某體的風格要求。 《文體明辨序說》「賦」類:「然則學古者奈何?曰:發乎情,止乎禮義。其賦古也,則於古有懷;其賦今也,則於今有感;其賦事也,則於事有觸;其賦物也,則於物有況。以樂而賦,則讀者躍然而喜;以怨而賦,則讀者愀然以吁;以怒而賦,則令人慾按劍而起;以哀而賦,則令人慾掩袂而泣。動盪乎天機,感發乎人心,而兼出於六義,然後得賦之正體,合賦之本義。」這裡是強調賦之本質,但在劉勰看來,要使「雅義」在作品中充分地體現出來,還必須具有相應的完美藝術形式,這猶如一幅織錦,一幅圖畫,材料質地雖好,如無朱紫玄黃等顏色的調配,終究不能算是藝術品。 然逐末之儔,蔑棄其本,雖讀千賦〔一〕,愈惑體要〔二〕,遂使繁華損枝〔三〕,膏腴害骨〔四〕,無貴風軌,莫益勸戒〔五〕,此揚子所以追悔於雕蟲,貽誚於霧縠者也〔六〕。 〔一〕黃註:「桓譚《新論》:余素好文,見子云善為賦,欲從之學。子云曰:能讀千首賦,則善為之矣。」按此見《道賦》篇。 《西京雜記》卷二:「或問揚雄為賦,雄曰:讀千首賦乃能為之。」 〔二〕「體要」,謂大體與綱要。荀悅《漢紀後序》:「於是乃作考舊,通達體要,以述漢紀。」在《文心雕龍》里,「體要」有時也作「大體」或「大要」,都是一個意思。在這篇里,「體要」就是指的「大體」。 〔三〕《補註》:「《戰國策秦策》:『木實繁者披其枝。』」 〔四〕《風骨》篇:「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 〔五〕《奏啟》篇:「必使理有典刑,辭有風軌。」袁宏《三國名臣序贊》:「風軌德音,為世作范,不可廢也。」是「風軌」猶風範。 皇甫謐《三都賦序》:「昔之為文者,非苟尚辭而已,將以紐之王教,本乎勸戒也。」 《論衡譴告》篇:「孝武皇帝好仙,司馬長卿獻《大人賦》,上乃仙仙有凌雲之氣。孝成皇帝好廣宮室,揚子云上《甘泉頌》,妙稱神怪,若曰非人力所能為,鬼神力乃可成。皇帝不覺,為之不止。長卿之賦,如言仙無實效;子云之頌,言奢有害。孝武豈有仙仙之氣者,孝成豈有不覺之惑哉?」 〔六〕《法言吾子》篇:「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乎,諷則已。不已,吾恐不免於勸也。』或曰:『霧縠之組麗。』曰:『女工之蠹矣。』」西漢學童必習秦書八體,蟲書、刻符是其中的兩體,纖巧難工。以喻作賦繪景狀物,與雕刻蟲書、篆寫刻符相似,都是童子所習的小技。「霧縠」,言錦繡,以比文章之浮華而無實用者。 以上是說那些捨本逐末的人,蔑視而遺棄本質。他們雖然讀了上千篇的賦,對於作賦的要領(包括風格要求)越來越弄不清楚。這樣鋪陳辭采的結果,好象大量的花朵壓損了花枝;大量的肥油反而有害於骨體。在風範品德方面沒有什麼可貴之處,對於勸戒也沒有幫助。這樣的賦就成了雕蟲小技,沒有什麼價值了。 范註:「李調元《賦話》云:『鄴中小賦,古意尚存。齊梁人為之,琢句愈秀,結字愈新,而去古亦愈遠。沈休文《桐賦》喧密葉於鳳晨,宿高枝於鸞暮,即古變為律之漸矣。』齊梁文人,競尚藻艷,淫辭害義,觀戒莫聞。」 第四段講作賦的規格要求和風格要求,就是《序志》篇所謂「敷理以舉統」。 贊曰:賦自詩出,分歧異派〔一〕。寫物圖貌,蔚似雕畫〔二〕。抑滯必揚,言曠無隘〔三〕。風歸麗則〔四〕,辭翦荑稗〔五〕。 〔一〕「分歧異派」,唐寫本作「異流分派」。 紀評:「此分歧異派,非指賦與詩分,乃指京殿一段、草區一段言之,而其說仍側注小賦一邊。」 《斟詮》謂「異流分派」,「言賦為六義之附庸,其體裁導源於詩,而屈偏寫志,宋宗鋪采,同源而異流,荀則兼綜詠物說理,陸賈則主博辨騁辭,一致而分派;後之詞人,順流而作,或為京殿苑獵之長篇巨製,或為草區禽族之小型短品,采姿翻新,未可一概論也。」 〔二〕《後漢書文苑傳》:「贊曰:情志既動,篇辭為貴。抽心呈貌,非雕非蔚。殊狀共體,同聲異氣。言觀麗則,永監淫費。」這裡講「蔚似雕畫」是專對賦而言,和「非雕非蔚」的觀點稍有區別。 《藝概賦概》:「戴安道畫《南都賦》,范宣嘆為有益。知畫中有賦,即可知賦中宜有畫矣。」《斟詮》:「論其描寫景物,圖模形貌,文采郁茂,有似雕刻繪畫之美。」 〔三〕《校證》:「『抑』原作『』,據唐寫本改。『曠』原作『庸』,唐寫本作『曠』。孫人和曰:『陸士衡《文賦》云:言曠者無隘。此彥和所本。』……今據改。」按《文賦》原文為「言窮者無隘,論達者為曠」。 《校注》:「賦主於鋪張揚厲,故曰:『抑滯必揚,言曠無隘。』」《斟詮》:謂作賦「言語放曠,文思自可通暢無阻」。 〔四〕《法言吾子》篇:「詩人之賦麗以則。」 〔五〕「荑」原作「美」。《札記》:「美當作荑。《孟子告子上》:『不如荑稗。』荑與蕛通。」按唐寫本作稊。「稊」,草名,似稗,亦作蕛。《爾雅》郭註:「蕛似稗,布地生穢草。」 元祝堯《古賦辨體》卷三《兩漢體上》:「騷人之賦與詩人之賦雖異,然猶有古詩之義,辭雖麗而義可則。……詞人之賦,……辭極麗而過淫傷已。詩人所賦,固以吟詠情性也;騷人所賦,有古詩之義者,亦以其發乎情也。其情不自知而形於辭,其辭不自知而合於理。情形於辭,故麗而可觀;辭合於理,故則而可法。然其麗而可觀,雖若出於辭,而實出於情;其則而可法,雖若出於理,而實出於辭。……或失之於情,尚辭而不尚意,則無興起之妙,而於則乎何有?……又或失之於辭,尚理而不尚辭,則無詠歌之遺,而於麗乎何有?……二十五篇之《騷》,莫非發乎情者,……所以其辭也麗,其理也則。……漢興,賦家專取……騷中贍麗之辭以為辭,……若情若理,有不暇及。故其為麗已異乎《風》《騷》之麗,而則之與淫遂判矣。……心乎古賦者,誠當祖《騷》而宗漢,去其所以淫,而取其所以則,則庶不失古賦之本義雲。」 梁章巨《退庵論文》(《文學津梁》本):「王惕甫有《讀賦卮言》一卷,自導源至總指,凡分十六段,自序謂上下源流,考鏡得失,略仿東莞《雕龍》之例,蓋近人之善言賦,無有過於是書者。」 頌讚第九 范註:「贊應作贊,說見《徵聖》篇。」《釋名釋言語》:「 頌,容也,敘說其成功之形容也。」又《釋典藝》:「稱頌成功謂之頌。」又:「稱人之美曰贊。贊,纂也,纂集其美而敘之也。」 《文章流別論》:「王澤流而詩作,成功臻而頌興,德勛立而銘著,嘉美終而誄集。……《周禮》太師掌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頌者,美盛德之形容。……後世之為詩者多矣,其稱功德者謂之頌,其餘則總謂之詩。頌,詩之美者也。古者聖帝明王,功成治定而頌聲興。於是史錄其篇,工歌其章,以奏於宗廟,告於鬼神。故頌之所美者,聖王之德也,則以為律呂。或以頌形,或以頌聲,其細已甚,非古頌之意。」 《札記》:「以今考之,誦其本誼(義),『頌』為借字,而形容頌美,又緣字後起之誼也。……是則頌之誼,廣之則籠罩成韻之文,狹之則唯取頌美功德。至於後世,二義俱行。」 《校釋》:「《說文》曰:『誦,諷也。』『頌,貌也。』誦之與頌,其義迥別。康成注《詩》《禮》,皆以美盛德之形容者為頌,古無以刺過之詩為頌者。是以彥和論頌,謂『褒貶雜居,固末代之訛體』也。惟誦之為用,止於諷誦,故其為體,得兼美刺。家父之誦,誦之刺也,吉甫則美誦矣,其顯證也。然誦、頌二名,聲近通用,經典多有。後人多聞頌為詩篇之異體,鮮知誦亦樂章之別稱,遂習而不察也。」 《左庵文論文心雕龍頌讚篇(下)》(劉申叔遺說,羅常培筆述,《國文月刊》一卷十期):「贊之一體,三代時本與頌殊途,至東漢以後,界囿漸泯。考其起源,實不相謀。贊之訓詁:(一)明也;(二)助也。本義惟此而已。文之主贊明者,當推孔子作《十翼》以贊《周易》為最古;乃知贊者,蓋將一書之旨為之融會貫通以明之者也。及班孟堅作《漢書》,於志、表、紀、傳之後,綴以『贊曰』云云,皆就其前之所紀,貫串首尾,加以論斷,亦與此旨弗悖。由是以推,東漢以前,贊與頌之為二體甚明。即就形式言,頌必有韻,而贊則可有韻亦可無韻也(《漢書》之贊皆無韻)。 「逮及後世,以贊為讚美之義,遂與古訓相乖。不知《漢書》紀、傳所載,非盡賢哲,而孟堅篇必有贊,豈皆有褒無貶,有美無刺乎?(如吳王濞傳亦有贊)蓋總舉一篇大意,助本文而明之耳。正以見其不失古義也。 「至范蔚宗《後漢書》,乃以孟堅之傳為論(無韻),而以敘傳中述某某第幾為贊(四言有韻)。《文選》因名之為述贊,別立一類。夫以《漢書》本文祇稱為述者,而《後漢書》易名之曰贊。即此可以明兩漢與六朝區分文體之不同之點矣。 「東漢,鄭康成有《尚書贊》,敘《尚書》之源流;文亦散行,有類於後世之序。而漢碑中多有四言韻文而稱為序者,又實即後世之所謂贊體。且古常以序贊並稱,故知贊之與序實源出一途。至如後之以讚頌相近,蓋就變體以言,非其本也。然自東漢以後,頌與贊已不甚分別矣。彥和於贊之本源,考之猶有未精,因附益之於此。」 四始之至,頌居其極〔一〕。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二〕昔帝嚳之世,咸墨為頌,以歌《九韶》〔三〕。自商已下〔四〕,文理允備〔五〕。 〔一〕范註:「四始見《宗經》篇。鄭玄《周頌譜》:『頌之言容,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於上下,無不覆燾,無不持載,此之謂容。於是和樂興焉,頌聲乃作。』正義:『此解名之為頌之意。頌之言容,歌成功之容狀也。』」 《詩大序》:「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鄭箋:「始者,王道興衰之所由。」正義引鄭玄答張逸云:「《風》也,《小雅》也,《大雅》也,《頌》也,此四者,人君行之則為興,廢之則為衰。」正義又云:「詩之至者,詩理至極,盡於此也。」 〔二〕《玉海》卷六十引:「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下註:「朱文公曰:頌、容古字通。」 《左庵文論文心雕龍頌讚篇(上)》(《國文月刊》,一卷九期):「鄭康成以容為包容之義,故《詩譜》云:『頌之言容。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於上下,無不覆燾,無不持載,此之謂容。』(《周頌譜》)與《詩序》不合。今案《說文》:『頌,貌也。』則仍當從《詩序》形容之義。」 《周禮太師》鄭注曰:「頌之言誦也,容也,誦今之德,廣以美之。」孫詒讓云:「頌、誦、容並聲近義通。」 《文鏡秘府論六義》:「六曰頌。王曰:『頌者,贊也,讚嘆其功,謂之頌也。』」 〔三〕梅註:「咸墨,帝嚳臣。帝命咸作《九韶》、《六列》、《 六英》。」《左庵文論》:「彥和以咸墨(當依唐寫本作咸黑)之頌為最古,今考《莊子》謂,黃帝張樂洞庭,有焱氏作頌(見《天運》篇)。當又在前。又,《古詩紀》引有黃帝時之《袞龍頌》,謂見《 史記樂書》。案《史記》無此文,第見於晉王嘉《拾遺記》,真偽尚不可定。」 《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篇:「帝嚳命咸黑(《玉海》一○三引《呂氏春秋》作咸墨。)作為聲,歌《九招》、《六列》、《六英》。……帝舜乃命質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畢沅校云:「《招》、《列》、《英》至此始見,故誘於此下注,則上乃衍文明矣。」范註:「按《困學紀聞》四:『帝嚳命咸黑作為聲歌,……然則《九招》作於帝嚳之時,舜修而用之。』『 墨』,唐寫本作黑;『韶』,唐寫本作招。是。」《校注》:「按作『咸黑』是。咸黑事見《呂氏春秋古樂》篇。《古樂志》亦云:『 古之善歌者有咸黑。』(《御覽》卷五七三引)」又:「按作『招』與《呂氏春秋古樂》篇合,……當據改。」 〔四〕《校注》:「『商』下唐寫本有『頌』字。按有『頌』字,語意始明。《御覽》、《唐類函》引,亦並有之。」按《唐類函》作「自《商頌》以下,文理克備。」《玉海》卷六十引作「自商以下」。其實《商頌》亦宋人歌其先祖之詩,非殷商時之作。 《考異》:「此言自商以下之文理允備,非專指頌而言,故下文列舉風、雅、頌各體也。唐寫本『頌』字衍。」 〔五〕《商頌譜》:「問:周太師何由得《商頌》?曰:周用六代之樂,故有之。」正義:「自夏以上,周人亦存其樂,而得無其詩者,或本自不作,或有而滅亡故也。」王應麟《辭學指南》「頌」類:「《詩》有六義,六曰頌。《莊子》曰:『黃帝張《咸池》之樂,有猋氏為頌。』《文心雕龍》曰:『帝嚳之世,咸墨為頌,以歌《九韶》。』商周及魯皆有頌,所以游揚德業,褒讚成功。」《詔策》:「 建安之末,文理代興。」《奏啟》:「魏代名臣,文理迭興。」「文理」,謂文辭條理。 夫化偃一國謂之風〔一〕,風正四方謂之雅〔二〕,雅容告神謂之頌〔三〕。風雅序人,故事兼變正〔四〕,頌主告神,故義必純美〔五〕。 〔一〕《論語顏淵》:「草上之風必偃。」這是說風吹草倒,舊用以比喻教化的普及。《晉書潘尼傳》《釋奠頌》:「學猶蒔苗,化若偃草。」《詩大序》:「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 〔二〕《詩大序》正義:「詩人總天下之心,四方風俗,以為己意,而詠歌王政,故作詩道說天下之事,發見四方之風,所言者乃是天子之政,施齊正於天下,故謂之雅,以其廣故也。」「風正四方」,意謂以風匡正四方。 〔三〕《校證》:「『雅容告神謂之頌』,原作『容告神明謂之頌』,今從唐寫本、《御覽》改。」《斟詮》:「彥和開宗明義云:『 四始之至,頌居其極。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又曰:『雅容告神謂之頌。』此據《詩大序》立說,與《釋名》所謂『頌,容也,序說其成功之形容也』及『稱頌成功謂之頌』如出一轍。」又:「案《淵鑒類函》一九九引『雅容』作『雍容』。」「雅容告神」,謂以雍雅之儀容昭告神明。 〔四〕《校證》:「原無『故』字,據唐寫本、《御覽》補。又《 御覽》『兼』作『資』。」《校注》:「《御覽》、《唐類函》引,亦有兩『故』字,與唐寫本合。」《詩大序》:「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變」,指的是時世由盛變衰,政教綱紀大壞。鄭玄《 詩譜序》:「故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於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在《國風》中,《邶風》以下十三國風為變風,但《豳風》有描寫西周初期周公東征的事;《大雅》中《民勞》以後的詩、《小雅》中《六月》以後的詩為變雅,但其中也有讚揚美政的。馬瑞辰以為正變以政教得失而分,而不以時間為界。 〔五〕《玉海》卷六十引,此二句下注云:「《流別論》曰:『頌,詩之美者也。』」《左庵文論》:「頌之本源蓋出於《詩》。六義四始,頌並廁焉。《詩序》云:『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斯其涵義,第一重美。彥和云:『風雅序人,事兼變正;頌主告神,義必純美。』是風雅可有美刺,頌則有美無刺也。其次重形容。《說文》:『頌,貌也。』(即形容之容字,『容』本為包容之義,與形容之義無涉。)古代詩歌皆可入樂。樂者,兼備歌舞;故形容盛德,必舞與聲相應以方物之也。又次重告於神明。頌之最古者,推《商頌》五篇,其詞率皆祭祀祖宗所用。即《周頌》三十餘篇,非祭祀天神地祇,即為祭宗廟之文。是知告於神明乃頌之正宗也。逮及《魯頌》,多美僖公,不皆祭神之詞,是頌體之漸變。兩漢以降,但美盛德,兼及品物,非必為告神之樂章矣。」 曹學佺批:「頌亦本於風雅,故摯虞云:『雜以風雅,而不變旨趣。』」 總以上,紀評曰:「此頌之本始。」 魯以公旦次編,商以前王追錄〔一〕,斯乃宗廟之正歌〔二〕,非燕饗之常詠也〔三〕。《時邁》一篇,周公所制〔四〕;哲人之頌,規式存焉〔五〕。 〔一〕《訓故》:「《詩》傳:成王賜魯天子之禮樂,以祀周公,故有《魯頌》。《詩商頌玄鳥》,祭祀宗廟之樂,而曰『天命玄鳥』,又曰『奄有九有』,是追敘商王之所由生,以及有天下之初也。」按此二句梅本、黃本俱作「魯國以公旦次編,商人以前王追錄」。此據唐寫本及《御覽》改。 黃註:「《詩序》:《商頌那》,祀成湯也;《烈祖》,祝中宗也;《玄鳥》,祀高宗也;《長發》,大禘也;《殷武》,祝高宗也。皆前代祭祀宗廟之樂。」范註:「鄭玄《魯頌譜》:『 初,成王以周公有太平制典法之勛,命魯郊祭天三望,如天子之禮( 此據《禮記明堂位》文);故孔子錄其詩之頌,同於王者之後。』又《商頌譜》:『宋大夫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以《那》為首,歸以祀其先王(鄭說本《魯語》)。孔子錄詩之時,唯得此五篇而已。』」 《魯頌譜》正義:「《明堂位》云:『武王崩,成王幼,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七年致政於成王,以周公有勳勞於天下,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是成王命魯之郊天也。……由命魯得郊天,用天子禮,同於王者之後,故孔子亦錄取詩之頌,同於王者之後也。王者之後而有頌者,正謂宋有《商頌》,解《魯頌》所以得與《商頌》同稱頌之意也。」「魯以公旦次編」意謂魯以成王賞賜天子禮樂以祀周公,故其頌《駉》、《有駜》等四篇,得緊次編列於《周頌》之後。 〔二〕唐寫本「正歌」作「政哥」。《左庵文論》:「此語義殊未備,因告於神明,括有郊祀天地社稷宗廟而言;非僅限於宗廟也。」 〔三〕《校注》:「『燕饗』,唐寫本作『饗燕』……按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並作『饗燕』,與唐寫本合。」 《校證》:「《御覽》、《玉海》『常』作『恆』。」按《玉海》六十於「非饗燕之恆詠也」句下注云:「《商頌》非以成功告神,其體異於《周頌》。《魯頌》詠僖公功德,纔如變風之美者耳,又與《商頌》異。」 〔四〕唐寫本「制」作「制」。《國語周語上》:「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橐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韋昭註:「文公,周公旦之諡也。頌,《時邁》之詩也。武王既伐紂,周公為作此詩,巡守告祭之樂歌也。」《左庵文論》:「《國語》引《時邁》,謂為周文公之頌(《周語上》)。彥和之言,蓋本於此。」 范註:「《毛詩序》曰:『《時邁》,巡守告祭柴望也。』《正義》曰:『宣十二年《左傳》雲,昔武王克商,作頌曰「載戢干戈」,明此篇武王事也。《國語》稱周公之頌曰「載戢干戈」,明此詩周公作也。』」 〔五〕此二句意謂聖哲所作之頌,存有頌體之規模法式。 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一〕;晉輿之稱原田〔二〕,魯民之刺裘s〔三〕,直言不詠〔四〕,短辭以諷,丘明、子高,並謂為頌〔五〕,斯則野頌之變體〔六〕,浸被乎人事矣〔七〕。 〔一〕《校注》:「按《詩大雅抑》:『其維愚人,覆謂我僭,民各有心。』」《國語周語上》:「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 〔二〕《訓故》:「《春秋左傳》:晉侯次於城濮,楚師背酅而舍,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誦曰:『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按此見僖公二十八年。杜註:「高平曰原,喻晉軍美盛,若原田之草每每然,可以謀立新功,不足念舊惠也。」「每每」,同膴膴,肥美貌。 〔三〕梅註:「《呂氏春秋》曰:『孔子始用於魯,魯人鷖誦之曰:麛裘而x,投之無戾。x而麛裘,投之無郵。』」「鷖」,人名也。「麛」,鹿子也,其皮以為裘,加裼衣以朝君。「投」,棄也。「 戾」、「郵」,皆罪也。按此見《樂成》篇。唐寫本「s」作「x」。《斟詮》:「x,《釋名》訓蔽膝;s,《詩小雅》毛傳訓容刀。字本有別,惟《集韻》謂『s』為『x』之或字。」 〔四〕「直言不詠」,唐本作「直不言詠」。《考異》:「直言與下句短辭相偶,唐寫本筆倒,誤。」 〔五〕《訓故》:「此子順述孔子之事,非子高也。子高,孔穿之字。」 范註:「《孔叢子陳士義》篇:子順曰:先君初相魯,魯人謗誦曰:『麛裘而芾,投之無戾;芾而麛裘,投之無郵。』及三年政成,化既行,民又作誦曰:『袞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袞衣,惠我無私。』」「並謂為頌」原作「並諜為誦」。《校釋》:「『 諜』疑『謂』誤。『誦』應從唐寫本作『頌』。」 〔六〕《校證》:「『頌』原作『誦』,據唐寫本改。」 〔七〕唐寫本「乎」作「於」,應據改。 總以上,紀評:「此頌之漸變。」《左庵文論》:「『 夫民各有心』至『浸被乎人事矣』。此節彥和羼誦於頌,實為失考。案《說文》:『誦,諷也。』與頌義別。如所引《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晉輿人之誦,及《孔叢子》載魯人謗誦孔子之詞(見《陳士義》篇),並皆百姓之歌謠;乃諷誦之誦,而非風、雅、頌之頌。」 《斟詮》直解為「是則民間口頭之協韻之誦語,乃頌之變體,而頌體由原本告祭宗廟之舞樂,亦漸進加諸人事矣。」 《校釋》:「舍人此篇,辨章頌之源流,乃舉『原田』『裘s』,皆謂之頌。考原田、裘s,本屬誦體,故美刺可用。若果是頌,則斯體之訛,不自後代矣。惟今本此文『為頌』、『野頌』皆作『誦』字,與唐寫本異。疑後人據《左傳》《呂覽》改舍人之文。細繹此段文章,舍人原本固是『頌』字,豈當時傳寫《左傳》《呂覽》有作『頌』者,舍人因據以入文,又於誦、頌通用之故,有所未照?是以文意不免小疵。然『末代訛體』之論,實為不刊之言,因為辨正之如此。」 及三閭《橘頌》〔一〕,情采芬芳〔二〕,比類寓意〔三〕,又覃及細物矣〔四〕。 〔一〕梅註:「三閭,即屈原,掌王族昭、屈、景三姓,故曰三閭。」何焯批云:「《橘頌》乃賦也。」 黃註:「《離騷》序:屈原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為三閭大夫。著《九章》,內一篇曰《橘頌》。」 范註:「《孟子萬章》篇:『頌其詩。』頌詩,即誦詩也。故《橘頌》即《橘誦》,亦即《橘賦》。推之漢人所作,尚存此意。王褒《洞簫頌》即《洞簫誦》,亦即《洞簫賦》。馬融《廣成頌》即《廣成誦》,亦即《廣成賦》。蓋誦與賦二者音調雖異,而大體可通,故或稱頌,或稱賦,其實一也。」 〔二〕《校證》:「唐寫本『情采』作『辭采』。」斯波六郎:「 作『辭采』者是。此句專謂形式。」 〔三〕《楚辭集注》:「舊說:屈原自比志節如橘,不可移徙是也。篇內意皆放此。」《校證》:「《御覽》『寓意』作『屬興』。」屈原用橘來自比,如「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四〕此句唐寫本作「乃覃及乎細物矣」。范註:「覃,延也。」《楚辭通釋》:「按李衡言『江陵有千頭木奴』,則楚之宜橘舊矣。原偶植之,因比物類志為之頌,以自旌焉。」 《左庵文論》:「『及三閭《橘頌》』至『又覃及細物矣』。此節推論頌體之漸變。頌之本源,用於容告神明;降及戰國,稱美物類者,亦可稱為頌。議其正變,則《漢書禮樂志》之《郊祀歌》及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皆以祭神為主,與《商頌》、《周頌》相同,實為頌之正宗。至於屈平《九章》之《橘頌》,美及細物,乃頌之變體矣。漢魏之際,此類最多。如《菊花頌》等篇,與三代之頌殊途,然亦頌之一體。蓋雖非述德告神,而與『美』之旨弗悖焉。三代之時,賦頌二體,皆詩之附庸;自茲而後,蔚為大國。漢魏之四言詩雖與頌相近,而於文體中稱頌不稱為詩;其區分蓋皆起於三代後也。」 至於秦政刻文,爰頌其德〔一〕;漢之惠景〔二〕,亦有述容〔三〕;沿世並作,相繼於時矣〔四〕。 〔一〕唐寫本「於」作「乎」。《玉海》卷六十引此文,注云:「 見《史記》。」黃註:「《史記》:秦始皇者名政,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 《札記》:「《史記》載泰山、琅琊台、之罘、東觀、碣石、會稽刻石文凡六篇,獨不載鄒嶧山刻石文。案秦刻石文多三句用韻,其後唐元結作《大唐中興頌》,而三韻輒易,清音淵淵,如出金石,說者以為創體,而不知遠效秦文也。」范注引嚴可均《全秦文》曰:「案秦刻石三句為韻,唯《琅琊台》二句為韻,皆李斯之辭。」 《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五大夫。禪梁父。刻所立石。……於是乃並勃海以東,過黃、腄,窮成山,登之罘,立石頌秦德焉而去。南登琅琊,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琊台下。復十二歲,作琅琊台,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又:「三十四年,……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僕射周青臣進頌。」又:「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遊。……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 《論衡須頌》篇:「秦始皇東南遊,升會稽山,李斯刻石,紀頌帝德,至琅琊亦然。秦無道之國,刻石文世,觀讀之者,見堯舜之美。由此言之,須頌明矣。」 《左庵文論》:「秦之刻石,與三代之頌不同。頌之音節雖無可考,然三代之詩皆可入樂,頌為詩之一體,必可被之管弦。秦刻石則恐皆不能譜入樂章。故三代而後,頌與詩分,此其大變遷也。」 〔二〕《玉海》卷六十引本文於本句下注云:「李思《孝景帝頌》十五篇。」 〔三〕范註:「《漢書藝文志》有李思《孝景皇帝頌》十五篇。案彥和之意,以孝惠短祚,景帝崇黃老,不喜文學;然《郊祀志》( 按應為《禮樂志》)尚稱:『孝惠二年,使樂府令夏侯寬,備其簫管,更名曰《安世樂》,高廟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景采《武德舞》以為《昭德》,以尊太宗廟。』故云亦有述容也。」《安世樂》、《昭德舞》,是惠帝景帝繼述高祖的音樂而成的樂舞,所以稱「述容」。《斟詮》:「『亦有述容』雲者,正指此頌樂之舞容而言。」 〔四〕《漢書淮南王安傳》:「時武帝方好藝文,以安屬為諸父,辯博善為文辭,……又獻《頌德》及《長安都國頌》,每宴見,談說得失,及方技賦頌,昏莫然後罷。」 總以上,紀評:「此頌體之初成。」 若夫子云之表充國〔一〕,孟堅之序戴侯〔二〕,武仲之美顯宗〔三〕,史岑之述熹後〔四〕,或擬《清廟》〔五〕,或范《駉》《那》〔六〕,雖淺深不同〔七〕,詳略各異,其褒德顯容,典章一也〔八〕。 〔一〕《玉海》卷六十於本句下注云:「見《漢書》。」《文章流別論》:「揚雄《趙充國頌》,頌而似雅。」 黃註:「《趙充國傳》:充國字翁孫,功德與霍光等,列畫未央宮。成帝時,西羌嘗有警,上思將帥之臣,追美充國,乃召黃門郎揚雄即充國圖畫而頌之。」按《趙充國頌》見《漢書趙充國傳》、《文選》卷四十七。 《左庵文論》:「揚雄《趙充國頌》將充國一生戰功皆括於內,最為切題。蓋作頌以根據事實為主,不宜流於浮泛。如其人功德行事有足稱述,則為之作頌,應將其實在之美德或事實之源委確切寫出之;若徒作空泛之語,美則美矣,而於形容之義何關乎?」 〔二〕《玉海》卷六十於本句下注云:「竇融。」黃註:「《後漢書》:竇融,字周公,光武八年,與大軍會高平,封安豐侯,卒諡戴。《文章流別》有班固《安豐戴侯頌》。」文今佚。 《文章流別論》:「昔班固為《安豐戴侯頌》,史岑為《出師頌》、《和熹鄧後頌》,與《魯頌》體意相類,而文辭之異,古今之變也。揚雄《趙充國頌》,頌而似雅。」 〔三〕武仲,傅毅字。《玉海》卷六十於本句下注云:「傅毅作《 顯宗頌》十篇。顯宗,東漢明帝廟號。」 《訓故》:「《後漢書》:傅毅與班固賈逵典校秘書,毅追美孝明帝功德最盛,而廟頌未立,乃依《清廟》作《顯宗頌》十篇。」按此見《傅毅傳》。 《札記》:「武仲之美顯宗並有上頌表,見《文選責躬詩》注,而文皆佚。」范註:「文佚。嚴可均《全後漢文》輯得兩條。」《文章流別論》:「傅毅《顯宗頌》,文與《周頌》相似,而雜以《風》《雅》之意。」 〔四〕《校證》:「『熹』,……唐寫本作『燕』,即『熹』形誤。」《玉海》卷六十於此句下注云:「《流別集》及《集林》載史岑《和熹鄧後頌》並序。」 《訓故》:「《後漢書》:初,王莽末,沛國史岑子孝亦以文章顯,莽以為謁者。注云:岑一字孝山,著《出師頌》。《後漢書》:平望侯劉毅以和熹鄧太后有德教,請令史官著《長樂宮聖德頌》。《文章流別》有《和熹鄧皇后頌》並序。」 黃註:「《文選》註:范曄《後漢書》曰:王莽末,沛國史岑字孝山,以文顯。《文章志》七志並載岑《出師頌》,而《集林》又載岑《和熹鄧後頌》。計莽末以訖和熹,百有餘年。又《東觀漢記》:東平王蒼上《光武中興頌》,明帝問校書郎:『此與誰等?』對曰:『前世史岑之比。』斯則莽末史岑,明帝時己雲前世,不得為和熹之頌明矣。蓋有二史岑:字子孝者,仕王莽;字孝山者,當和熹。書典散亡,未詳爵里,諸家遂以孝山之文載於子孝之集。」 《札記》:「此史岑,字孝山,在和帝時,與王莽時謁者史岑字子孝者為二人,見《文選出師頌》注。《和熹頌》今亦佚。」 《左庵文論》:「傅毅《明帝頌》,史岑《和熹頌》,俱見《全後漢文》。」 《文選出師頌》李善註:「史岑有二:字子孝者,仕王莽之末;字孝山者,當和熹之際。」李周翰註:「此頌蓋後漢安帝舅鄧騭出征西羌之頌。」和熹鄧後,東漢和帝的皇后。和帝死後,子殤帝立,鄧後臨朝。殤帝死,安帝立,後仍臨朝。後死後,安帝始親政。和熹是鄧後諡號。 《後漢書和熹鄧皇后紀》:「元初五年,平望侯劉毅以太后(即熹後)多德政,欲令早有註記,上書安帝曰:……宜令史官著《長樂宮注》、《聖德頌》,以敷宣景耀,勒勛金石,……帝從之。」 〔五〕范註:「《周頌清廟》一章,章八句。……無韻。王國維《觀堂集林說周頌》篇謂《頌》之聲較《風》《雅》為緩,故《風》《雅》有韻而《頌》多無韻。」 《清廟》,《周頌》之首篇。序云:「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諸侯,率以祀文王焉。」 〔六〕范註:「《魯頌駉》四章,章八句。」「《商頌那》一章,二十二句。」 「《駉》」,《魯頌》之首篇,序謂「頌僖公也」。「 《那》」,《商頌》之首篇,序謂「祀成湯也」。《文體明辨序說》:「若商之《那》,周之《清廟》諸什,皆以告神,乃頌之正體也。至於《魯頌駉》、《閟》等篇,則用以頌僖公,而頌之體變矣。後世所作,皆變體也。其詞或用散文,或用韻語。」 傅毅的頌摹仿《清廟》,揚雄的頌當是摹仿《那》,從讚美漢宣帝聯繫到讚美趙充國。 〔七〕《校證》:「唐寫本、王惟儉本、《御覽》『淺深』作『深淺』。」《校注》:「『淺深』,唐寫本作『深淺』,《御覽》引同。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並作『深淺』,未倒。」 〔八〕《斟詮》直解為「褒美功德,顯揚儀容,同為一代之典禮文章,無二致也」。按本篇上文謂「頌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 至於班、傅之《北征》《西征》,變為序引〔一〕,豈不褒過而謬體哉〔二〕!馬融之《廣成》《上林》,雅而似賦〔三〕,何弄文而失質乎〔四〕! 〔一〕《校證》:「『西征』原作『西逝』,梅、馮疑『逝』作『 巡』,黃本改『巡』。唐寫本作『西征』,今據改。傅毅有《西征頌》,見《御覽》三五一引。」 《校釋》:「『西巡』原作『西逝』,朱校改。按傅毅有《西征頌》,當作『征』。」 《玉海》卷六十引「西征」作「西逝」,又於「變為序引」下注云:「班固、傅毅《竇將車北征頌》,又班固《東巡南巡頌》。」黃註:「《後漢書》:竇憲遷大將軍,以傅毅為司馬,班固為中護軍,憲府文章之盛,冠於當世。毅所著詩、賦、誄、頌諸作,凡二十八篇。固所著賦、銘、誄、頌諸作,凡四十一篇。」 《札記》:「班有《竇將軍北征頌》、《東巡頌》、《 南巡頌》,傅有《竇將軍北征頌》、《西征頌》。班之《北征頌》在《古文苑》。」《斟詮》:「序、引,皆文體名。《論說》篇云:『 序者次事,引者胤辭。』」 〔二〕唐寫本「過」作「通」,誤。《左庵文論》:「『西巡』或作『西逝』,誤。《藝文類聚》引有傅毅《西巡》、《北巡》、《東巡》諸頌。《後漢書》有班固之勒石《燕然山銘》(見《竇憲傳》),即《北征頌》也(按《古文苑》十二、《藝文類聚》九十六均引有班固《車騎將軍竇北征頌》)。此二篇之作法相同;序文較長而有韻;頌僅數語;事實皆敘於序中。(《北征頌》用「兮」調僅寥寥五句而已,而序中敘竇憲之事實甚詳。《西巡頌》序文與《典引》相近,頌亦甚短。)故彥和以為非頌之正體。然後世亦頗不乏祖述之者,陸士龍、鮑明遠皆有此體,是序長頌短之篇,於六朝時亦正多也。」「 褒過」,褒美過實。 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以下簡稱「周注」):「《 車騎將軍竇北征頌》,先寫車騎將軍竇憲才幹德行,次寫他統率將士北征,再寫他的破敵制勝,再寫他的功跡。劉勰認為頌的體例在於歌頌功德,不宜鋪敘事實,變為序引,褒美過分而不合於體例。」 〔三〕《玉海》引於本句下注云:「見本傳。」馮舒校云:「『《 上林》』疑作『《東巡》』。」斯波六郎:「《玉燭寶典》三有馬融《上林頌》之殘句。」《校注》:「按舍人此評,本《文章流別論》。既沿用仲治之語,想必得見季長之文。《玉燭寶典》三引馬融《上林頌》曰:『鶉●如煙。』是季長此頌,隋世尚存,故杜氏得徵引之也。何能因其頌文久佚,而遽疑作《東巡》耶!」《訓故》:「廣成,苑名。」 「馬融」,東漢前期經學家、文學家。有集九卷,已亡佚。張溥輯《漢魏六朝原三名家集》中有《馬季長集》一卷。嚴可均輯《全後漢文》輯其文為一卷。 《後漢書馬融傳》:「(融)為校書郎中,詣東觀典校秘書。是時鄧太后臨朝,騭兄弟輔政。而俗儒世士,以為文德可興,武功宜廢,遂寢搜狩之禮,息戰陳之法,故猾賊從橫,乘此無備。融乃感激,以為文武之道,聖賢不墜,五才之用,無或可廢。元初二年,上《廣成頌》以諷諫。其辭曰云雲。頌奏,忤鄧氏,滯於東觀,十年不得調。因兄子喪,自劾歸。太后聞之怒,謂融羞薄詔除,欲仕州郡,遂令禁錮之。太后崩,安帝親政,召還郎署,復在講部。出為河間王●長史。時車駕東巡岱宗,融上《東巡頌》,帝奇其文,召拜郎中。」 《札記》:「《廣成頌》見《後漢書》本傳。《上林》無可考,黃注謂《上林》疑作《東巡》。案《全後漢文》十八有《東巡頌》佚文,其體頗與《廣成》相類。」 《左庵文論》:「『廣成』之下,疑脫二字,或當作『 體擬《上林》』。觀下文雲『敷寫似賦,而不入華侈之區』,則此或謂《廣成頌》摹擬《上林》,非體之正也。頌文見《後漢書》融本傳。前有序文,與司馬相如、揚雄之《上林》《羽獵》無殊;又,句不限於四言,三言與五言雜出,直為賦體。案彥和以為賦、頌本為二體,不能相謀;故《廣成》之類,實非其正。然東漢之時,賦、頌不甚區分;如馬融《長笛賦》稱為『頌曰』,是直與《長笛頌》相同,亦足征二體之混淆矣。」范註:「郝懿行曰:『案黃注《上林》疑作《 東巡》,從《馬融傳》也。然摯虞《文章流別》作《廣成》《上林》,是必舊有其篇,不見於本傳而後亡之耳。』案《藝文類聚》引《典論》逸文,亦稱融撰《上林頌》,是融確有此文矣。」 《校證》:「《漢志詩賦略》荀賦類有李思《孝景皇帝頌》。《文選》潘安仁《藉田賦》注引臧榮緒《晉書》作《藉田頌》,此並賦、頌通稱之證。何、吳並云:『《北征》《廣成》,雖標頌名,其實賦也。《漢書王褒傳》亦謂《洞簫》為頌,並沿《橘頌》之名。何以致譏?』」 《校釋》:「馬融《廣成》名頌而實賦者。何焯云:『 古人賦頌,通為一名。馬融《廣成》所言者田獵,然何嘗不題曰頌?揚之《羽獵》亦有「遂作頌曰」之文。』按融作《長笛賦》,序曰:『追摹子淵、枚乘、劉伯康、傅武仲等簫、琴、笙頌,笛獨無,故聊復備數,作《長笛頌》雲。』子淵《洞簫賦》,《漢書》謂之頌。《 漢志》賦家亦有李思《孝景皇帝頌》十五篇,蓋不僅賦、頌可通為一名,實亦成於敷布,又皆為不歌而誦之體也。《上林》舊校疑作《東巡》,據《融傳》,無《上林》也。然摯虞《文章流別》亦謂:『《 廣成》《上林》,純為今賦之體,而謂之頌。』則似果有《上林頌》者。《藝文類聚》一百引《典論》曰:『議郎馬融,以永興中,帝獵廣成,融從,是時北州遭水潦蝗蟲,撰《上林頌》以諷。』今檢《廣成頌序》,有『雖尚頗有蝗蟲』之言,又似《上林》即《廣成》。舊文闕佚,疑不能明,姑記於此,以俟詳考。」 王金凌:「此頌有一段序文,旨在勸搜狩以興武。中段從『是以大漢之初基也』至『胥而來同』,敘述搜狩的過程,鋪張揚厲,純為漢賦筆調。劉勰稱雅,是就此頌命意純正而言;譏其似賦,則就中段而言。」 〔四〕本書《議對》篇:「若不達政體,而舞筆弄文,……固為事實所擯;設得其理,亦為游辭所埋矣。」王金凌:「頌須要文,但不是華侈、巧麗的文。而《廣成頌》中段卻全為賦體,流於巧麗,所以劉勰稱其弄文失質。」 又崔瑗《文學》,蔡邕《樊渠》〔一〕,並致美於序〔二〕,而簡約乎篇〔三〕。摯虞品藻,頗為精核,至雲「雜以風雅」,而不變旨趣〔四〕;徒張虛論,有似黃白之偽說矣〔五〕。 〔一〕《玉海》卷六十引於本句下注云:「瑗《南陽文學頌》,蔡邕《京兆樊惠渠頌》,並見《藝文類聚》,《後漢郡國志》引蔡邕作《樊陵頌》。」 《訓故》:「《後漢書》: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歷官議郎。京兆尹樊德雲開渠利民,蔡作《樊惠渠頌》。」 按瑗為崔駰之子。《後漢書崔瑗傳》:「瑗高於文辭,尤善為書、記、箴、銘,所著賦、碑、銘、箴、頌、《七蘇》、《 南陽文學官志》、《嘆辭》、《移社文》、《悔祈》、《草書埶》、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陽文學官志》稱於後世,諸能為文者皆自以弗及。」 《札記》:「案《南陽文學頌》見《全後漢文》四十五,蓋《南陽文學官志》之頌也。」 蔡邕《京兆樊惠渠頌》序云:「陽陵縣東,……土氣辛螫,嘉穀不植,……而涇水長流。……京兆尹樊君諱陵,字德雲,……遂……樹柱累石,委薪積土,基跂工堅,……清流浸潤,……曩之鹵田,化為甘壤,……農民熙怡,悅豫且康。……謂之樊惠渠云爾。」 《左庵文論》:「崔瑗《南陽文學頌》,蔡邕《樊惠渠頌》,並見《全文》。彥和以此二篇別為一節,與班、傅之《北征》《西巡》分別言之者,緣彼二篇序亦有韻,此二篇序無韻,頌亦較長,惟序文終較頌為長耳。推舍人之意,以為頌之正文既以敘事為主,序文仍敘事,則有迭床架屋之弊。故序不宜『致美』,而以《趙充國頌》等篇為正也。」 〔二〕「致美」,表達讚美之意,如《京兆樊惠渠頌》序首述農田水利之重要,並謂京兆尹樊陵命伍瓊開掘樊惠渠,使鹵地化為良田,受到人民歌頌。王應麟《辭學指南》「頌」類:「《宋書》曰:鮑照為《河清頌》,其序甚工,頌詩有序,亦不可略也。」 〔三〕「而簡約乎篇」以上,紀評:「此後世通行之格。」 〔四〕摯虞《文章流別論》云:「昔班固為《安豐戴侯頌》,史岑為《出師頌》、《和熹鄧後頌》,與《魯頌》體意相類,而文辭之異,古今之變也。揚雄《趙充國頌》,頌而似雅,傅毅《顯宗頌》,文與《周頌》相似,而雜以風雅之意。若馬融《廣成》《上林》之屬,純為今賦之體,而謂之頌,失之遠矣。」《札記》:「案仲治論頌,多為彥和所取,然於頌之源流變體,有所未盡。」《斟詮》:「唯其如此,故彥和於敘及其『雜以風雅』之語後,而有『不辨旨趣』之譏也。」又:「彥和此節論摯虞《文章流別論》之品藻,雖頗精核,但……以為其語過於空洞,並未說明頌與風雅之旨趣究竟有何不同,使讀者難於了解其指歸所在,故於『至雲雜以風雅』句後,即緊接此斷案曰:『而不辨旨趣。』則其所謂『不辨』雲者,自指摯虞之評語但言其然而未申述其所以然而言。若作『變』,則系轉為揚傅二家之頌有所辯護,無論於語氣辭意,俱嫌脫節,故以改從唐寫本為勝。」唐寫本「變」作「辨」,按作「辨」字是。 〔五〕《呂氏春秋別類》篇:「相劍者曰:『白所以為堅也,黃所以為牣也。黃白雜,則堅且牣,良劍也。』難者曰:『白所以為不牣也,黃所以為不堅也。黃白雜,則不堅且不牣也,又柔則錈,堅且折,劍折且錈,焉得為利劍!』」 《注訂》:「牣則虧堅,堅則失牣,黃自黃,白自白,不可混雜。堅不可以為牣,牣不可以為堅也。猶賦即賦,頌即頌,頌之變近於賦者,則非賦非頌,體亂則名不正矣。名不正則失義為多,故彥和之述頌,蓋欲正其名也矣。」 及魏晉雜頌〔一〕,鮮有出轍。陳思所綴,以《皇子》為標〔二〕;陸機積篇,惟《功臣》最顯〔三〕;其褒貶雜居,固末代之訛體也。〔四〕 〔一〕《校證》:「『雜』原作『辨』,據唐寫本改。」范註:「 辨,唐寫本作『雜』,是。」《斟詮》:「『雜頌』隱指下文『陳思所綴』,『陸機積篇』為說。」 〔二〕《玉海》卷六十引作「以《皇太子》為標」,下注云:「《 皇子生頌》見《初學記》,《皇太子頌》見《類聚》。」 《札記》:「文見《全三國文》卷十七。」范注引陳思王《皇太子生頌》,謂見《藝文類聚》四十五。按「綴」謂綴文,連綴辭句以成文也。「標」指標舉,突出。 〔三〕《玉海》卷六十引句下注云:「見《文選》。」黃註:「《 陸機集》有《漢高祖功臣頌》。」陸雲《與兄平原書》:「《漢功臣頌》甚美。」梅註:「漢高祖功臣三十一人。」「積篇」,謂多篇。 《漢高祖功臣頌》,對漢高祖及其功臣主要是褒,但亦有貶,如稱彭越為「謀之不臧,舍福取禍」,稱韓王信為「人之貪禍,寧為亂亡」。即為「褒貶雜居」。 〔四〕《左庵文論》:「『其褒貶雜居』二句,此專就陸士衡《漢高祖功臣頌》而言,與陳思王《皇子生頌》無涉。 「總上彥和之意,以為頌之體式所宜注意者有三:一、序不可長;二、與賦不同,應分其體;三、義主頌揚,有美無刺。」 「末代」,亦稱末世,衰亂之世。《文心雕龍》兩用「 末代」(另一次見《書記》篇),均指魏晉時期。 以上為第一段,論頌之意義、起源及頌體代表作家作品。 原夫頌惟典懿〔一〕,辭必清鑠〔二〕,敷寫似賦,而不入華侈之區〔三〕;敬慎如銘,而異乎規戒之域〔四〕;揄揚以發藻〔五〕,汪洋以樹義〔六〕,雖纖曲巧致〔七〕,與情而變〔八〕,其大體所底〔九〕,如斯而已。 〔一〕《校證》:「『典懿』原作『典雅』,謝校、徐校作『典懿』。案唐寫本、《御覽》正作『典懿』,今從之。」按「雅」亦通。 〔二〕《詩周頌酌》:「於鑠王師,遵養時晦。」毛傳:「鑠,美。」《定勢》篇:「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王金凌:「鑠是光采、光耀。……頌須清鑠,這是在麗的基礎上,配合褒德顯容而表現其光采。」 〔三〕《左庵文論》:「『頌惟典雅』至『而不入華侈之區』。頌主告神美德,與賦之『鋪采』『體物』者有殊。故文必典重簡約,應用經誥以致其雅。在賦如摛寫八句,在頌則四語盡意。蓋賦放頌斂,體自各別也。」 「賦」主要是鋪陳事物,有所讚美,一般也是表現在「 體物」之中。「頌」則是直截了當地對人、事進行謳歌,若有所描繪,也是為頌德所需。 《三國志魏書武宣卞皇后傳》注引《魏略》曰:「 (卞)蘭獻賦贊述太子(曹丕)德美,太子報曰:『賦者,言事類之所附也;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也。故作者不虛其辭,受者必當其實。』」 〔四〕《左庵文論》:「三代之銘,分為二體:一主儆戒,略近於箴;一主頌美,與頌為伍。皆銘刻於器。前者如湯之《盤銘》及《大戴禮武王踐祚》篇之銘十七章;後者如孔悝《鼎銘》是也。彥和此所謂銘,專指近於箴之一體而言,故謂頌應『敬慎如銘,而異乎規戒之域』,不知銘中尚有頌美之一體。此句若易銘為箴,則義無不安;以箴銘之作俱宜簡斂,而箴則惟有規戒之義,無頌美之義也。」 陸機《文賦》:「頌優遊以彬蔚。」李善註:「頌以褒述功德,以辭為主,故優遊彬蔚。」呂向註:「優遊,縱逸。彬蔚,華盛貌。」劉文典曰:「優遊由雍容轉來,頌陳之大堂之上,故須態度雍容。」黃叔琳評:「陸士衡云:誦優遊以彬蔚,不及此之切合頌體。」《札記》:「按彥和此文『敷寫似賦』二句,即彬蔚之說;『 敬慎如銘』二句,即優遊之說。」 這是說頌的特徵在鋪張描寫上有似於賦,但不像賦那樣的華麗誇張;在寫頌的態度上,敬慎有似於銘,但不像銘那樣的含有規戒之意。 《札記》:「又或變其名而實同頌體,則有若贊,有若祭文,有若銘,有若箴,有若誄,有若碑文,有若封禪,其實皆與頌相類似。」《文鏡秘府論論體勢》引此作:「頌者敷陳似賦,而不華侈;恭慎如銘,而異規箴。」 〔五〕班固《兩都賦序》:「雍容揄揚。」李善註:「揄,引也;揚,舉也。」「引舉」即稱揚之意。曹植《與楊德祖書》:「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 〔六〕劉孝威《重光詩》:「風神灑落,容止汪洋。」「汪洋」用來形容深廣,常指人的氣度或文章氣勢。柳宗元《宣城縣開國伯柳公行狀》:「凡為文,去藻飾之華靡,汪洋自肆,以適己為用。」唐寫本「義」作「儀」。 《文鏡秘府論論文體六事》,其一云:「夫模範經誥,褒述功業,淵乎不測,洋哉有閒,博雅之裁也。稱博雅則頌論為其標。頌明功業,論陳名理,體貴於弘,故事宜博;理歸於正,故言必雅也。」《文選序》:「頌者,所以游揚德業,褒讚成功。」 〔七〕《校釋》:「唐寫本作『雖纖巧曲致』,是。」《校注》:「《諧隱》篇『纖巧以弄思』,正以『纖巧』連文;《神思》篇『文外曲致』,亦以『曲致』為言。」《斟詮》:「案仍從今本為勝。蓋『纖曲』與『巧致』上下對文,二者皆狀名短語,而非並列複詞,如此始可與下句『與情而變』相貫串,否則便難於索解矣。《佩文韻府》卷六十三、四『寘』三『巧致』條引與今本同。」又:「纖曲巧致,此四字與《神思》篇所謂『思表纖旨,文外曲致』二語之用詞大同小異。『纖曲』一詞亦見《宗經》篇『禮以立體,據事制范,章條纖曲』。唯彼此用法不同。彼作並列複詞,此則為狀名短語,不可不辨。所謂『纖曲』,謂纖微之衷曲,有『微意』之義。……『巧致』,謂巧妙之意致,猶言『妙恉』。」 〔八〕唐寫本「與」作「興」。 《校證》:「《明詩》篇『情變之數可監』,……《隱秀》篇『文情之變深矣』,……是『情變』一詞,本書習見,此文亦以『情變』為言,非以『興情』連文也。」 〔九〕《校注》:「『底』唐寫本作『弘』,《御覽》引同。按:『弘』字是,『弘』與『宏』通,『底』蓋『宏』之形誤。《通變》篇『宜宏大體』,語意與此同,可證。」 《校證》:「案『弘』讀如《序志》篇『弘之已精』之『弘』,亦通。」按「底」通「抵」,到也。 王應麟《辭學指南》引西山先生(真德秀)曰:「讚頌皆韻語,體式類相似。贊者讚美之辭,頌者形容功德。然頌比於贊,尤貴贍麗宏肆(夾註:須鋪張揚麗,以典雅豐縟為貴)。」吳訥《文章辨體序說》:「西山云:讚頌體式相似,貴乎贍麗宏肆,而有雍容、俯仰、頓挫、起伏之態,乃為佳作。」陳繹曾《文說》:「頌宜典雅和粹。」 《左庵文論》:「頌之作法:第一,應有雅音,常手為文,音節類不能和雅;試取東漢蔡伯喈所作,與常文相較,即可辨其高下之所在。第二,頌雖主形容,但不可死於句下;應以從容揄揚,涵蓄有致為佳。第三,頌文以典雅為主,不貴艱深;應屏退雜書,惟鎔式經誥。現漢人所傳之頌,皆文從字順,自然而工;正不賴僻典詁字,以致奧遠(頌中若如《法言》《典引》及賦之用字,即為訛體),可以知已。 「後世之頌,大抵摹擬陸士衡《漢高祖功臣頌》者為多。斯篇文固細密,作法亦中準繩。惟取格宜高,以此為法,恐易流於板滯。(後世之頌,即使體裁去古未遠,然決不能如古人之簡約,以乏疏朗之致,而有塗附之弊也。)今欲作頌,姑舍《周頌》、《商頌》以去高遠;其切而近者,自應以陸士衡《功臣頌》為式,而參以漢人之疏朗,以矯其板滯,再求音節和雅,即可得其體要矣。」 以上為第二段,論頌的寫作要領及其風格特點。 贊者,明也,助也〔一〕。昔虞舜之祀,樂正重贊〔二〕,蓋唱發之辭也〔三〕。 〔一〕范註:「譚獻校云:『案《御覽》有助也二字,黃本從之,似不必有。』案譚說非。唐寫本亦有『助也』二字。」 《校證》:「下文『並揚言以明事,嗟嘆以助辭』,即承此『明也,助也』為說。」 《札記》:「彥和兼舉明、助二義,至為賅備。詳贊字見經,始於《皋陶謨》。鄭君注曰:『明也。』蓋義有未明,賴贊以明之。故孔子贊《易》,而鄭君復作《易》贊,由先有《易》而後贊有所施,《書》贊亦同此例。至班孟堅《漢書》贊,亦由紀傳意有未明,作此以彰顯之,善惡並施。故贊非讚美之意。而後史或全不用贊,或其人非善,則亦不贊。此緣以贊為美,故歧誤至斯。史贊之外,若夏侯孝若《東方朔畫贊》,則贊為畫施;郭景純《山海經、爾雅圖贊》,則贊為圖起,此贊有所附者,專以助為義者也。」 明陳懋仁《文章緣起注》「贊」類襲此文云:「贊者明事,而嗟嘆以助辭也。」 〔二〕《玉海》卷六十引「贊」作「贊」,其下注云:「《尚書大傳》。」 《尚書大傳》:「舜為賓客,而禹為主人。樂正進贊曰:『尚考大室之義,唐為虞賓,至今衍於四海;成禹之變,垂於萬世之後。』於時,卿雲聚,俊士集,百工相和而歌《卿雲》。」鄭註:「舜既使禹攝天子之事,於祭祀避之賓客之位……樂正,樂官之長,《周禮》曰大司樂。」王通《中說禮樂》篇:「薛收曰:『贊其非古乎?』子曰:『唐虞之際,斯為盛大,禹皋陶所以順天休命也。』」 《左庵文論》:「『樂正重贊』見《尚書大傳》。此為贊字見於古書之最早者。當為贊禮之贊,有助字之義,猶言相禮也。彥和以為『唱發之辭』,恐不盡然。」 《斟詮》:「樂正重贊,《御覽》五七一……引《尚書大傳》作『樂正道贊』,《文選》王元長《曲水詩序》引《尚書大傳》作『樂正進贊』,惟《路史後紀》十二敘舜咨禹而巽位下云云作『樂人重贊』。按從《尚書大傳》作『樂正進贊』,義最可通。」 〔三〕唐寫本「辭」作「詞」。唱發之辭,指歌唱之前所作發引之辭。 及益贊於禹〔一〕,伊陟贊於巫咸〔二〕,並揚言以明事〔三〕,嗟嘆以助辭也〔四〕。故漢置鴻臚,以唱言為贊〔五〕,即古之遺語也〔六〕。 〔一〕唐寫本「贊」作「贊」。梅註:「《書大禹謨》: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傳:「 贊,佐;屆,至也。益以此義佐禹,欲其修德致遠。」益也稱伯益,舜時東夷部落的首領。相傳助禹治水有功,禹要讓位於益,益避居箕山之北。 〔二〕梅註:「《史記》:伊陟贊言於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乂》。」按《史記殷本紀》:「帝太戊立伊陟為相。……伊陟贊言於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 範本夾註:「孫云:唐寫本兩『贊』字皆作『贊』。」《校證》:「按作『贊』是。」《玉海》卷六十二引作「贊」,於句下注云:「《尚書》。」 范註:「《周禮》州長、充人、大行人,注皆雲『贊,助也』。《易說卦》傳『幽贊於神明』,《書皋陶謨》『思曰贊,贊襄哉』,韓注、孔傳皆曰『明也』。《書序》:『伊陟贊於巫咸,作《咸乂》四篇。』」按此指《咸乂序》。孔傳:「伊陟,伊尹子。贊,告也。巫咸,臣名。」 《左庵文論》:「益贊於禹,伊陟贊於巫咸。此仍當為助字之義。彥和下雲『嗟嘆以助辭』,亦似誤會贊有讚嘆之義。蓋惑於當時之詁訓,其實本義不如是也。」 〔三〕《比興》篇:「且何謂為比?蓋寫物以附意,揚言以切事者也。」《時序》篇:「揚言贊時,請寄明哲。」「揚」,「揚」的異體字。按《史記封禪書》:「伊陟贊巫咸,巫咸之興自此始。」《 索隱》:「案《尚書》,巫咸,殷臣名,伊陟贊告巫咸。」 《尚書益稷》:「皋陶拜手稽首揚言。」傳:「大言而疾曰揚。」《校證》:「《事物紀原》、《事物原始》『揚』作『 揚』。」 〔四〕唐寫本「也」字無。「嗟嘆」,《禮記樂記》:「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毛詩序》:「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 〔五〕《校證》:「『言』原作『拜』,今從顧校作『言』。」按「拜」亦通,無煩改字。《訓故》:「《漢書》註:胡廣曰:鴻,聲也;臚,傳也。所以傳聲贊導九賓也。」 《漢書百官公卿表》:「典客,秦官,……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鴻臚。」應劭注曰:「郊廟行禮,贊九賓,鴻聲臚傳之也。」《斟詮》:「『唱拜』猶言『贊拜』,古者臣下朝拜天子,相者從旁習禮也。《後漢書何熙傳》:『贊拜殿中,音動左右。』」 《左庵文論》:「此亦助字之義。」 宋高承《事物紀原》集類「贊」:「《文心》曰:『昔虞舜重贊,及益贊於禹,伊陟贊於巫咸,並揚言以明事,嗟嘆以助辭。故漢置鴻臚,唱拜為贊。』」《考異》:「以唱名引拜於殿上以謁君為職,故云唱拜。」明王三聘《古今事物考文事》贊類:「《文心》曰:『昔舜禹重贊,及益贊於禹,伊陟贊於巫咸。……故漢置鴻臚,唱拜為贊。』如相如贊荊軻,班固之褒貶以贊,蓋取益贊於禹之義。要自相如贊荊軻始。」 〔六〕古之遺語,指古代留傳下來口頭上講的贊語。 至相如屬筆,始贊《荊軻》〔一〕。及遷史固書,托贊褒貶〔二〕。約文以總錄,頌體以論辭〔三〕;又紀傳後評〔四〕,亦同其名〔五〕。而仲治《流別》〔六〕,謬稱為述,失之遠矣〔七〕。 〔一〕《玉海》於本句下註:「《文章緣起》。」《校證》:「《 御覽》《玉海》『筆』作『詞』。」 黃註:「司馬相如《荊軻贊》,世已不傳。厥後班孟堅《漢史》以論為贊,至宋范曄更以韻語。」 《補註》:「《漢書藝文志》雜家有《荊軻論》五篇,班固自註:『軻為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司馬相如等論之。』案王氏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引彥和論繫於《荊軻論》下,而未辨論與贊歧分之故;詳疑彥和所見《漢書》本作《荊軻贊》,故采入《頌讚》篇。若是論字,則必納入《論說》篇中,列班彪《王命》、嚴尤《 三將》之上矣。」 《左庵文論》:「《漢書藝文志》雜家有《荊軻論》五篇,班固原注曰:『軻為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司馬相如等論之。』彥和之言,當本於此。惟究為論為贊,今不可考。或即如《後漢書》之論,而在司馬相如時,尚稱為贊耶?」 《事物紀原》集類「贊」:「如相如之贊荊軻,班固之褒貶以贊,皆取益贊於禹之意。要之,自司馬相如贊荊軻始。」 〔二〕「遷史固書」原作「史班固書」,梅本校改,黃本從之。《 御覽》及《玉海》引均作「及史班書記」。唐寫本作「史斑固書」。 《左庵文論》:「所謂『托贊褒貶』者,蓋頌有褒無貶,贊則可褒可貶也。抑可見二體之異。」 范註:「《史記》於紀傳之後,必綴『太史公曰』。《 漢書》每篇之後,必加『贊曰』。鄭樵《通志序》云:『班彪《漢書》不可得而見,所可見者,元、成二帝贊耳,皆於本紀之外,別紀所聞,可謂深入太史公之閫奧矣。凡《左氏》之有「君子曰」者,皆經之新意。《史記》之有「太史公曰」者,皆史之外事,不為褒貶也。間有及褒貶者,褚先生之徒雜之耳。且紀傳之中,既載善惡,足為鑑戒,何必紀傳之後,更加褒貶?此乃諸生決科之文,安可施於著述!殆非遷、彪之意。況謂為贊,豈有貶詞?後之史家,或謂之論,或謂之序,或謂之詮,或謂之評,皆效班固,臣不得不劇論固也。』案贊有明、助二義。紀傳之事有未備,則於贊中備之,此助之義也;褒貶之義有未盡,則於贊中盡之,此明之義也。鄭氏誤以贊為讚美之意,故不覺言之過當如此。」 《文體明辨序說》「贊」類:「按字書云:贊,稱美也。字本作『贊』。昔司馬相如初贊荊軻,其詞雖亡,而後人祖之,著作甚眾。……其體有三:一曰雜贊,意專褒美,若諸集所載人物文章書畫諸贊是也。二曰哀贊,哀人之歿,而述德以贊之者是也。三曰史贊,詞兼褒貶,若《史記》索隱,《東漢》、《晉書》諸贊是也。」又「評」類:「按字書云:評,品論也。史家褒貶之辭。蓋古者史官各有論著,以訂一時君臣言行之是非,然隨意命名,莫協於一,故司馬遷《史記》稱『太史公曰』,而班固《西漢書》則謂之贊。范曄《 東漢書》又謂之論,其實皆評也,而評之名則始見於《三國志》。」 〔三〕《左庵文論》:「『約文以總錄』與贊體正合。至『頌體以論辭』一語,『論辭』甚切,而雲『頌體』則非也。」按下「以」字,唐寫本、《御覽》均作「而」,是。「總」,總結。「錄」,記錄。唐寫本「辭」作「詞」,下有「也」字。《校釋》:「李詳《黃注補正》……疑彥和所見《漢書》,本作《荊軻贊》。章太炎則謂:『 司馬相如始為《荊軻贊》,以輔助論者。據彥和此文,贊應與論相系屬者。』按李說臆斷不足信,章說從舍人明助之義悟入,說似可通。然觀遷固紀傳後文,意存褒貶,舍人謂其『頌體而論辭』。相如之作,或亦同此。又《論說》篇辨論有四品八名,其三品曰:『辨史則與贊評齊行。』是則贊之為論,原論說之支條,未必定系屬於論後也。」 《辭學指南》「贊」類:「贊者,讚美贊述之辭。……《文章緣起》曰:『司馬相如《荊軻贊》,班史以論為贊,范曄更以韻語。』」 周註:「《史記太史公自序》里有個全書序目,講每篇內容,如:『漢既初興,繼嗣不明。迎王踐祚,天下歸心。蠲除肉刑,開通關梁。廣恩博施,厥稱太宗。作《孝文本紀》第十。』班固《漢書敘傳》作:『太宗穆穆,允恭玄默。化民以躬,帥下以德。農不供貢,罪不收拏,宮不新館,陵不崇墓。我德如風,民應如草。國富刑清,登我漢道。述《文紀》第四。』像這樣的全書序目有褒有貶,故說『托贊褒貶』。是各篇內容的概括,文體像頌,又發議論,故說『約文以總錄,頌體以論辭』。」 〔四〕《札記》:「謂太史公《自序》述每篇作意,如雲作《五帝本紀》第一之類。《漢書敘傳》亦仿其體,而雲述《高祖本紀》第一。諸紀傳評皆總萃一篇之中,至范氏《後漢書》始散入各紀傳後,而稱為贊,其用韻則正馬班之體也。」 〔五〕《史通論贊》篇云:「《左傳》發論,假君子以稱之。二傳雲公羊子穀梁子,《史記》雲太史公,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王隱曰議,何法盛曰述,揚雄曰譔,劉昺曰奏,袁宏、裴子野自顯姓名,皇甫謐葛洪列其所號,而史官通稱史臣。其名萬殊,其歸一揆,必取便於時者,則總歸論贊焉。」 郭註:「『紀傳後評』不同於上文所言之『托贊褒貶』,指《史記》《漢書》全書自敘中之後評而言,如《史記太史公自序》,先述每篇作意,而後雲『作××本紀第×』『作××列傳第×』是也。《漢書敘傳》依仿《史記》,……《後漢書》始以『紀傳後評』散入每篇之後,亦為『贊曰』。《後漢書》『贊曰』用韻,正與《史》《漢》相同。」 〔六〕范注引鈴木虎雄《校勘記》:「摯虞,字仲治,作洽、作冶皆誤。」梅註:「楊用修云:摯虞著有《文章流別論》。」 〔七〕唐顏師古《匡謬正俗》卷五:「司馬子長撰《史記》,其《 自序》一卷,總歷自道作書本意,篇別有引辭,即孔安國所云『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也』。揚子云著《法言》,其本傳亦載《法言》之目,篇皆引辭。及班孟堅為《漢書》,亦放其意,於敘傳內又歷道之。而謙不敢自謂作者,避於擬聖,故改作為述。然敘致之體,與馬揚不殊。後人不詳,乃謂班書本傳之外,別為覆述,重申褒貶。摯虞撰《流別集》,全取孟堅書序為一卷,謂之《漢述》,已失其意。而范蔚宗、沈休文之徒撰史者,詳論之外,別為一首,華文麗句,標舉得失,謂之為贊,自以取則班馬,不其惑歟?劉軌思(按應作彥和)《文心雕龍》雖略曉其意,而言之未盡。」 《漢書敘傳下》師古注曰:「自『皇矣漢祖』以下諸敘,皆班固自論撰《漢書》意,此亦依放《史記》之敘目耳。史遷則云為某事作某本紀,某列傳,班固謙不言作,而改言述,蓋避作者之謂聖,而取述者之謂明也。但後之學者,不曉此為《漢書》敘目,見有述字,因謂此文追述《漢書》之事,乃呼為《漢書述》,失之遠矣。摯虞尚有此惑,其餘曷足怪乎?」王先謙曰:「《文選》目錄於此書紀傳贊稱『史述贊』。善注引皆作『《漢書述》』,並其證也。」 《左庵文論》:「摯虞《流別》以班固之四言有韻者為述,並未以紀傳後評為述;而《文心》以為其合紀傳後評並稱之,故有此言。實非仲治之失也。《史記》篇末無『贊』『論』字,祇作『 太史公曰』。《漢書》於紀傳之後皆題『贊曰』,並無『述』字;惟敘傳中述有某某第幾,蓋以有韻者為述,無韻者為贊。而彥和乃以述及贊並稱為贊也。」 《文體明辨序說》:「劉勰有言:贊之為體,促而不曠(應作「廣」),結言於四字之句,盤桓乎數韻之辭,其頌家之細條乎!可謂得之矣。至其謂班固之贊,與此同流,則余未敢以為然也。蓋嘗取而玩之,其述贊也,名雖為贊,而實為評論之文(今入論類);其敘傳也,詞雖似贊,而實則小序之語(今入小序類),安得概謂之贊而無辯乎?」按徐師曾的劃分贊體,是根據讚美之義。本篇給贊的解釋是「明也,助也」,取義比較寬。「遷史固書,托贊褒貶。」這樣的贊,可以幫助發明傳意,所以不論人的善惡,都可以叫作贊,和專門讚美的贊稍有區別。 及景純注《雅》,動植必贊〔一〕,義兼美惡〔二〕,亦猶頌之變耳〔三〕。 〔一〕唐寫本「注」下有「爾」字,「必贊」作「贊之」。《玉海》引於本句下注云:「《隋志》郭璞《爾雅圖贊》二卷。」 黃註:「《郭璞傳》:璞字景純,注釋《爾雅》,別為音義圖譜。」《札記》:「案景純《爾雅圖贊》,《隋志》已亡,嚴氏可均輯錄得四十八篇。」按《隋志》註:「梁有《爾雅圖贊》二卷,郭璞撰,亡。」 《爾雅釋文敘錄》:「《爾雅》,郭璞注,三卷,音一卷,圖贊二卷。」宋以後不著錄。今有嚴可均、馬國翰及王氏黃氏輯本。馬本序云:「其贊皆韻語古奧,詞寓箴規。」 〔二〕《校證》:「『義』,唐寫本作『事』,《御覽》作『贊』。」 周註:「如《蟬》:『蟲之精潔,可貴惟蟬。潛蛻棄穢,飲露恆鮮。』是讚美。如《枳首(兩頭)蛇》:『雖資天然,無異駢拇。』是貶。」 〔三〕《左庵文論》:「郭璞注《山海經》及《爾雅》皆有圖贊( 見《全晉文》卷一百二十一),其體仍不失古贊義。蓋總括其事物,而以有韻之文包含之,並非每事稱美如東漢以來之所謂贊也。與頌體實不同。考贊之起源,本以助記誦為主。一書散漫,記誦甚難;故括其義,約其辭,總期文連貫而記誦可資,固不問其體之有韻無韻也。西漢之時,有韻之文稱為贊者甚少(此體所傳亦不多);至於東漢,則以有韻四言,其體近頌而稱為贊者至多。大致有象贊及哀贊二種。《蔡中郎集》有《胡公夫人哀贊》(卷四),前有序文,甚似誄碑之體;與頌相去甚遠。而漢以後,亦無聞焉。象贊者,就有德行者之畫像而贊之也。孔文舉諸人集中,皆有斯體。此與頌無甚分別。漢魏以後其體日多;遂使贊體變為稱美不稱惡之文。又後,非有韻不稱為贊矣。《文心》本篇,未敘及鄭康成之《尚書贊》,亦為失考。」 然本其為義,事生獎嘆〔一〕,所以古來篇體,促而不廣〔二〕,必結言於四字之句,盤桓乎數韻之辭〔三〕,約舉以盡情,昭灼以送文,此其體也〔四〕。發源雖遠,而致用蓋寡〔五〕,大抵所歸,其頌家之細條乎〔六〕! 〔一〕《左庵文論》:「贊之本義,並非獎嘆;彥和此言,仍囿於後世之訓。」《札記》:「案獎嘆即托贊褒貶,非必純為讚美。」 〔二〕黃校:「廣一作曠,從《御覽》改。」唐寫本亦作「曠」。《札記》:「案四言之贊,大抵不過一韻數言而止,惟《東方畫贊》稍長。《三國名臣序贊》及《漢書》偶一換韻。至崔子玉《草書勢》,蔡伯喈《篆勢隸勢》,則又似賦矣。唐世司空圖《二十四詩品》,造語精警,亦贊之美者也。」 《左庵文論》:「三國之時,頌讚雖已混淆,然尚以篇之長短分之。大抵自八句以迄十六句者為贊,長篇者為頌,其體之區別,至為謹嚴。彥和所謂『促而不廣』云云,正與斯時贊體相合。及西晉以後,此界域遂泯。如夏侯湛之《東方朔畫像贊》,篇幅增恢,為前代所無。袁弘《三國名臣贊》,與陸機《高祖功臣頌》實無別致,而分標二體。可知自西漢以下,頌讚已漸合為一矣。」 〔三〕唐寫本「乎」作「於」,「辭」作「詞」。《斟詮》:「盤桓本謂行動之徘徊不前貌,彥和藉以喻聲和之盤旋而有餘韻也。」 〔四〕唐寫本「昭」作「照」。《校證》:「梅六次本、張松孫本『送文』作『述義』,謝校、徐校亦作『述義』。」《斟詮》:「審上下文義,以作『送文』為是,上句既言『約舉以盡情』,情可包義,指贊之內容言,文則就贊之外形言,送文謂寫送文華也。《詮賦》篇云:『亂以理篇,寫送文勢。』賦之亂詞,與贊文類似,彼以『送文』屬辭,可為的證。」 李充《翰林論》:「容象圖而贊立,宜使辭簡而義正。」 《文鏡秘府論論文體六事》其二云:「敷演情志,宣昭德音,植義必明,結言唯正,清典之致也。……語清典則銘贊居其極。(銘題器物,贊述功德,皆限以四言,分有定準。)」此處「敷演情志,宣昭德音,植義必明,結言唯正」,可以拿來解釋這兩句話。紀評:「《東方贊》稍衍其文,亦變格也。」 〔五〕意謂贊從舜禹時開始,發源遠,但它的適用場合較少。 〔六〕《左庵文論》:「贊之作法,以四言有韻為最通見,蔡中郎間有六字句者。漢人所為贊,篇幅亦不甚長,其體則與頌相近,如班孟堅《十八侯銘》即為前漢之功臣贊;夏侯孝若《東方朔畫贊》亦與揚子云之《趙充國頌》無別。又《三國蜀志楊戲傳》(卷十五)稱,戲作《季漢輔臣贊》,贊昭烈以下臣子,是皆頌體也。惟以此種稱為贊,而古時無韻之贊遂滅而不彰,若鄭康成之《易贊》、《尚書贊》,東漢以後,無支流矣。 「《文心》是篇所論,大概皆謂有韻之贊。推贊之本源,既別於頌體,雖後世已混淆無分,然實不能盡同。蓋頌放而贊斂,頌可略事鋪張,贊則不貴華詞,觀漢人之贊,篇皆短促,質富於文,朴茂之中,自然典雅。既不傷於華侈,亦不失之輕率:斯其所以足式也。」 元陳繹曾《文說》:「贊宜溫潤典實。」這和他說的「 頌宜典雅和粹」非常類似,可見這兩種文體的風格是非常接近的。林紓《春覺齋論文流別論》三:「綜言之,……(頌讚)二體均結言於四字之句,不能自鎮則近佻,不能自斂則近纖;累句相同,不自變換,則近沓;前後隔閡,不相照應,則近蹇;過艱惡澀,過險惡怪,過深惡晦,過易惡俚。……文既古雅,體不板滯;下字必嚴,撰言必巧,近之矣。」這是林紓根據桐城派的「義法」,對頌讚二體的語言風格要求,作了比較詳細的規定。他又說:「贊體不能過長,意長而語約,必務括本人之生平而已,與頌略異。」這主要是就讚美人的功德的贊來說的。 魏桓范《世要論贊象》篇說:「夫贊象之所作,所以昭述勛德,思詠政惠,此蓋詩頌之末流矣。……若言不足紀,事不足述,虛而為盈,亡而為有,此聖人之所疾,庶幾之所恥也。」(《全三國文》卷三十七)這些話可以證成本節的說法。 范註:「頌有稱頌功德之義;贊則無之。故彥和首標明助二訓,蓋恐後人之誤會也。鄭玄注《皋陶謨》曰:『贊,明也。』孔子贊《易》,鄭作《易贊》,皆以義有未明,作贊以明之。自誤贊為美,而其義始歧,此考正文體者所當知也。至於贊之為體,大抵不過一韻數言而止,《東方朔畫贊》稍長,《三國名臣序贊》及《後漢書》贊,偶一換韻。彥和所謂『古來篇體,促而不廣,必結言於四字之句,盤桓乎數韻之辭』,蓋即指此。陸士衡《高祖功臣頌》與《三國名臣贊》同體;郭景純《山海經圖贊》與江文通《閩中草木頌》同體,是知頌讚有相通者,彥和所謂頌之細條也。」 按梁元帝《內典碑銘集林序》:「班固碩學,尚雲讚頌相似。陸機鉤深,猶稱碑賦如一。」《金樓子立言》篇亦云:「銘頌所稱,興公而已。夫披文相質,博約溫潤,吾聞斯語,未見其人。班固碩學,尚雲讚頌相似,陸機鉤深,猶稱碑賦如一。」劉孝綽《昭明太子集序》:「孟堅之頌,尚有似贊之譏。士衡之碑,猶聞類賦之貶。」 《文章辨體序說》「贊」類:「按贊者,讚美之辭。……西山(真德秀)云:讚頌體式相似,貴乎贍麗宏肆,而有雍容俯仰頓挫起伏之態,乃為佳作。大抵贊有二體:若作散文,當祖班氏史評;若作韻語,當宗《東方朔畫像贊》。《金樓子》有云:『班固碩學,尚雲讚頌相似。』信然。」 《斟詮》:「晉左貴嬪有《德柔頌》,又有《德剛贊》,文體如一,而別二名,是知頌讚有相通者,彥和所謂頌之細條也。」 第三段論贊之體用及其歷代流變,並辨明頌、贊之異同。 贊曰:容體底頌〔一〕,勳業垂贊。鏤影摛聲,文理有爛〔二〕。年積愈遠〔三〕,音徽如旦〔四〕。降及品物,炫辭作翫〔五〕。 〔一〕《校釋》:「『容體』,唐寫本作『容德』,是。」本文說:「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可證。《孟子離婁》:「舜盡事親之道,而瞍底豫。」趙註:「底,致也。豫,樂也。」 〔二〕黃本原作「鏤彩摛文,聲理有爛」。此據唐寫本。《校注》:「按唐寫本是也。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彩』並作『影』,與唐寫本合,惟『聲文』二字誤倒。『影』『聲』相對成義,『文理』連文亦本書所恆見。」「鏤影摛聲」,猶繪影繪聲。 〔三〕《校注》:「『積』,唐寫本作『跡』。按『跡』字是。『 年跡』與下『音徽』對。」按「積」字亦可通。本文:「陸機積篇,惟《功臣》最顯。」 〔四〕《校注》:「《文選》王儉《褚淵碑文》:『音徽與春雲等潤。』李善註:『音徽即徽音也。』」《斟詮》:「音徽,謂令聞廣譽。」 《詩經大雅思齊》:「大姒嗣徽音。」鄭箋:「徽,美也。」「徽音」,猶德音。「如旦」,像太陽初升那樣明耀。 〔五〕可見劉勰對於描寫「品物」的頌讚,是不重視的,認為這類的頌讚只是炫耀辭令,供作翫賞之用而已。 《左庵文論》:「贊文之有韻者,可分為四:(一)哀贊──以蔡中郎《胡公夫人哀贊》為準則。(二)像贊──李充《翰林論》云:『圖象立而贊興。』知東漢時,此體至為盛行;《後漢書趙岐傳》云:『圖季札、子產、晏嬰、叔向四像居賓位,又自畫其像居主位,皆為讚頌。』(卷九十四)可證《東方朔畫贊》即屬此類。(三)史贊──此類以范蔚宗《後漢書》紀傳後之贊為最佳。( 大抵撮其人大略,為之作贊者,不出三類。特東漢之時,有為當時具令德之人作贊者,如蔡中郎《焦君贊》;亦有為古人作贊者,如王仲宣《正考父贊》是也。)(四)雜贊──以上三者皆為對人而作。至於為一切品物作贊者,則屬此類。如郭璞《山海經圖贊》、《爾雅圖贊》,皆據圖而為物作贊者,如繁欽《硯贊》等是。抑可知漢魏之贊,不限於人而已也。哀贊一體,後漸流為與誄、祭文、神誥三體相合。即如蔡中郎《胡公夫人哀贊》,先敘其父母之德行,後言己身之悲哀,本為人子思念考妣而作,及三體之文興,而此哀贊之名泯矣。」 祝盟第十 紀評:「此篇獨崇實而不論文,是其識高於文士處。非不論文,論文之本也。」 《雜記》:「先師吳翌亭云:『祝、盟二者本不相同,而其為陳信之用者,則義固無殊也。』青案《宗經》篇云:『銘誄箴祝,則《 禮》總其端。』以下三篇,皆自《禮》衍出。」 范註:「案《周禮春官》大祝掌六祝,作六辭,此《祝盟》命篇之本。」 又:「《說文》:『祝,祭主讚詞者。從示從兒口。』《釋名》:『祝,屬也,以善惡之詞相屬者也。』《玉篇》:『祝,祭詞也。』《尚書洛誥》:『逸祝冊。』謂使史逸讀所作冊祝之書告神。《 齊策》:『為儀千秋之祝。』註:『祈也。』《周禮春官》:『太祝掌六祝之辭,以事鬼神;作六辭以通上下親疏遠近』祝之本訓為祭官,引申為祭神祈福之辭。」 《注訂》:「祝,《書洛誥》:『逸祝冊。』孔穎達疏:『使逸讀所作冊祝之書唯告文武之神。』盟,《周禮秋官》:『司盟職,掌載之法,凡邦國有疑,會同,則掌其盟約之載,及其禮儀。』據是,主神明者曰祝,系邦國者曰盟;一則企福於未來,獻功於當日者,屬之祝;結信於一時,要質於永久者,屬之盟。二者必假文辭以行,故祝有讚詞,盟有盟載,其義匪輕,其體宜立,故以祝盟成篇,亦述者之要也。」 《文體明辨序說》「盟」類:「按《禮記》:『蒞物曰盟。』亦稱曰誓,謂約信之辭也。」 在先秦兩漢時代,祝文應用的範圍是很廣的。盟誓要告天,也是取信於神。其實祝文和盟誓本來是兩種不大相關的文體,這裡把二者合在一起來論述,可能是因為二者都是和神打交道的。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一〕,六宗既禋〔二〕,三望咸秩〔三〕,甘雨和風,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報興焉〔四〕。犧盛惟馨,本於明德〔五〕,祝史陳信,資乎文辭〔六〕。 〔一〕唐寫本「祀」作「禮」。斯波六郎:「《周易說卦》:『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又:「《尚書舜典》:『望于山川,遍於群神。』」《注訂》:「群神指下文六宗、三望而言。」 〔二〕梅註:「《尚書》:『禋於六宗。』《孔叢子》:『宰我問六宗。孔子曰:所宗者六。埋少牢於太昭,所以祭時也;祖迎於坎壇,所以祭寒暑也;主於郊宮,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禜,所以祭星也;雩禜,所以祭水旱也。』《書》正義云:『漢世以來,說六宗者多矣。』『孔光、劉歆……謂乾坤六宇。』『賈逵謂……天宗三,日、月、星;地宗三,河、海、岱。』『馬融云:天地春夏秋冬。』『鄭玄謂……星辰、司中、司命、風師、雨師。』」 黃註:「《書》:『禋於六宗。』孔安國傳:一四時,二寒暑,三日,四月,五星,六水旱。」 范註:「《尚書舜典》:『禋於六宗。』王肅注曰:『精意以享謂之禋。宗,尊也。所尊祭者其祀有六:謂四時也,寒暑也,日也,月也,星也,水旱也。』先儒說六宗者多家,……未知孰是。……姑以王肅說當之。」 「六宗」,古代尊祀的六位神。《書舜典》:「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六宗」的說法不一,一說是水、火、雷、風、山、澤,一說是天地四方,參閱俞正燮《癸巳類稿》一《虞六宗義》。 「禋」,升煙以祭。《通典禮四禋六宗》引鄭玄註:「禋,煙也,取其氣報升報於陽也。」引申為祭祀的通稱。《國語周語上》:「精意以享,禋也。」 〔三〕梅註:「三望:《左傳》杜注云:分野之星,國中山川,望而祭之。」 《左傳》僖公三十一年:「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免牲,非禮也,猶三望,亦非禮也。」《春秋經》僖公三十一年杜註:「三望,分野之星,國中山川,皆因郊祀望而祭之。魯廢郊天而修其小祀,故曰猶。猶者,可止之辭。」 《校注》:「按《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卜郊不從,乃免牲,猶三望。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則曷祭?祭泰山、河、海。』(《穀梁》范注引鄭玄曰:『望者,祭山川之名也。望海也,岱也,淮也。』)舍人上雲『六宗』,此雲『三望』,皆實有所指。」 「三望」,祭祀名。「望」,不能親詣所在,遙望而祭的意思。《尚書舜典》:「望秩于山川。」《傳》:「如其秩次望祭之。」在這兒就是有次序的意思。《尚書洛誥》:「祀於新邑,咸秩無文。」咸秩,都按次序祭祀。 〔四〕「黍稷」,孫云:「唐寫本作『稷黍』。」斯波六郎:「作『稷黍』是。《詩小雅甫田》:『琴瑟擊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禮記郊特牲》:「地載萬物,天垂象,取材於地,取法於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故教民美報焉。」 〔五〕《禮記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鄭註:「明明德,謂顯明其至德也。」正義:「在於章明己之光明之德。」 斯波六郎:「『犧盛』為『犧牲粢盛』之略。《尚書泰誓上》:『犧牲粢盛,既於凶盜。』(《春秋公羊傳》桓公十四年何註:『黍稷曰粢,在器曰盛。』)《春秋左氏傳》僖公五年:『《 周書》曰:黍稷非馨,明德為馨。』(《尚書君陳》同)」孔傳:「所謂芬芳,非黍稷之氣,乃明德之馨。」「明德」,美德。 〔六〕唐寫本「乎」作「於」。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七年:『其祝史陳信於鬼神,無愧辭。』」「史」,原來掌管祭祀和記事。《左傳》昭公二十年:「竭情無私,其祝史祭祀,陳信不愧。」 《注訂》:「(以上)四句即所謂『美報興焉』。雖備犧盛,必賴明德;雖事陳信,必具文辭。此祝文之要,為前半篇之綱領。以下溯祝文之始,及其沿革,此彥和述筆常法。」 范註:「《周禮春官》大祝……作六辭以通上下親疏遠近:一曰祠(祠者,交接之辭),二曰命(命,謂盟誓之辭),三曰誥(如盤庚將遷於殷,誥其世臣卿大夫,道其先祖之善功),四曰會(會,謂會同盟誓之辭),五曰禱(禱,賀慶言福祚之辭),六曰誄(誄,謂積累生時德行,以錫之命,主為其辭也)。彥和以祝盟連稱,蓋本於此。」 《校釋》:「古者巫祝為聯職。《周官春官》祝之屬,有太祝、小祝、喪祝、甸祝;巫之屬,有司巫、男巫、女巫。蓋巫以歌舞降神,祝以文辭事神。《國語》謂聰明聖知者始為巫覡(見《 楚語》)。鄭注《周官》,謂有文雅辭令者,始作大祝。是知二者乃先民之秀特,而文學之濫觴也。其後祝復與史同稱。燕禮大射,皆稱『祝史』。司馬遷亦云:『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蓋古者通稱掌文辭之官為史。祝以作六辭為職,亦擇善為文辭者任之。故舍人釋祝之名義,亦曰『祝史陳信,資乎文辭』也。」 《文體明辨序說》:「按祝文者,饗神之辭也。劉勰所謂『祝史陳信,資乎文辭』者是也。」 昔伊耆始蠟,以祭八神〔一〕,其辭云:「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二〕。」則上皇祝文〔三〕,爰在茲矣。舜之祠田雲〔四〕:「荷此長耜〔五〕,耕彼南畝,四海俱有〔六〕。」利民之志,頗形於言矣。 〔一〕《禮記郊特牲》:「伊耆氏始為蠟。蠟也者,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鄭註:「伊耆氏,古天子號也。」《釋文》:「或雲即帝堯是也。」《禮記郊特牲》:「天子大蜡八。」《釋文》:「蜡祭有八神:先嗇一,司嗇二,農三,郵表畷四,貓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蟲八。」「蠟」,為周代於每年農事完畢後舉行的祭祀。一、先嗇,祭神農;二、司嗇,祭后稷;三、農,祭古時田官之神;四、郵表畷,祭始創田間廬舍、開道路、劃疆界的人;五、祭貓虎,因其吃野鼠野獸,保護了禾苗;六、坊,祭堤坊;七、水庸,祭水溝;八、祭昆蟲,以免蟲害。 〔二〕此四句見《禮記郊特牲》。鄭註:「此蠟祝辭也。」正義:「土即坊也;反,歸也;宅,安也。土歸其宅,則得不崩。水,即水庸;壑,坑坎也。水歸其壑,謂不泛濫。……昆蟲毋作,謂不為災。草,苔稗;木,榛梗之屬也。當各歸生藪澤之中,不得生於良田,害嘉穀也。」 唐寫本「毋」作「無」。陳澔註:「土安則無崩圮,水歸則無泛溢,昆蟲謂螟蝗之屬害稼者。作,起也。草木各歸根於藪澤,不得生於耕稼之上也。『毋』『無』通。」 〔三〕《文體明辨》:「此祝文之祖也。」「上皇」,上古帝王,指伊耆氏。 〔四〕《校證》:「『祠』,王惟儉本作『祀』。」「祠」,祭祀。 范註:「《說文》:『祠,春祭曰祠,品物少,多文辭也。』《周禮春官》:『小宗伯禱祠於上下神。』註:『得求曰祠。』女祝:『凡內禱祠之事。』註:『報福喪祝以祭祀禱祠焉。』正義:『祈請求福曰禱,得福報賽曰祠。』」 〔五〕宋羅泌《路史後紀》:「舜掘地財,取水利,股肱不居,故祠于田曰:『荷此長耜,耕彼南畝,四海俱有。』志利民也。乃作米廩,以教於國,以臧帝耤。」 《注訂》:「舜之祠田云云:耜與畝協,類古歌辭,疑即祠田之文也。」 《易繫辭下》:「斫木為耜,揉木為耒。」上古時代的翻土工具。按《困學紀聞》卷十《諸子》「舜祠田漁雷澤」條:「 《尸子》曰:『舜兼愛百姓,務利天下。其田(《太平御覽》有「歷山」二字)也,荷彼耒耜,耕彼南畝,與四海俱有其利。』……《文心雕龍(祝盟篇)》:『舜之祠田云:荷此耒耜,耕彼南畝,四海俱有。』謂之祠田,豈別有所據乎?」 〔六〕唐寫本「四」上有「與」字,是。 范註:「《札迻》十二:顧廣圻校云:『《困學紀聞》卷十引《尸子》曰:舜兼愛百姓,務利天下。其田也,荷彼耒耜,耕彼南畝,與四海俱有其利。』案《尸子》文見《御覽》八十一。『其田也』作『其田歷山也』,無祠田之文,今無可考。」 按此處疑當作「『與四海俱有其利』,愛民之志,頗形於言矣」。「頗形於言矣」以上,紀評:「祝之緣起。」 至於商履〔一〕,聖敬曰躋〔二〕,玄牡告天,以萬方罪己〔三〕,即郊禋之詞也〔四〕;素車禱旱〔五〕,以六事責躬〔六〕,則雩禜之文也〔七〕。 〔一〕《注訂》:「商湯,字天乙,又名履也。」 〔二〕范註:「《詩商頌長發》:『湯降不遲,聖敬曰躋。』箋云:『湯之下士尊賢甚疾,其聖敬之德日進。』」按正義:「其聖明恭敬之德日升。」 〔三〕范註:「《論語堯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孔安國注曰:『《墨子》引《湯誓》其辭若此。』孫詒讓《墨子閒詁兼愛下》注云:『《論語堯曰》篇集解:孔安國云:「《墨子》引《湯誓》。」《國語周語》內史過引《湯誓》與此下文略同。韋注云:「《湯誓》,《商書》伐桀之辭也。今《湯誓》無此言,則散亡矣。」按孔安國引此作《湯誓》,或兼據《國語》文。《尚賢中》篇引《湯誓》,今書亦無之。』郝懿行曰:『案《白虎通三軍三正》篇並引《論語》「予小子履」數語為湯伐桀告天之辭。』」 《注訂》:「《書湯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上天神後。』又:『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 〔四〕「郊禋」,祭天。 〔五〕范註:「《墨子兼愛下》:『湯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於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當朕身履,未知得罪於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簡在帝心,萬方有罪,即當朕身,朕身有罪,無及萬方。』此文與《湯誓》大略相同。據《墨子》意,則湯禱旱之辭也。《呂氏春秋順民》篇:『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於桑林,曰:「餘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餘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於是翦其發,●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 范註:「《說文》:『禱,告事求福也。』《周禮春官》小宗伯:『禱祠於上下神。』注云:『祈福曰禱。』『大祝作六辭,五曰禱。』注云:『禱,賀慶言福祚之辭。』《禮記檀弓》:『君子謂之善頌善禱。』注云:『禱,求福也。』……是禱與祈一也。」 〔六〕唐寫本「責」下衍「人」字。梅註:「湯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歟?民失職歟?宮室崇歟?女謁盛歟?苞苴行歟?讒夫昌歟?」 范註:「《尸子》:『湯之救旱也,乘素車白馬,著布衣,嬰白茅,以身為牲,禱於桑林之野。』(《藝文類聚》八十二、《初學記》九引)《荀子大略》篇載其禱辭曰:『政不節與?使民疾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宮室榮與?婦謁盛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苞苴行與?讒夫興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公羊解詁》二引《韓詩傳》、《說苑君道》篇、《御覽》八十三引《帝王世紀》略同。)」 《說苑君道》篇:「湯之時大旱七年,雒坼川竭,煎沙爛石。於是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教之祝曰:政不節耶?使人疾耶?苞苴行耶?讒夫昌耶?宮室營耶?女謁盛耶?何不雨之極也?蓋言未已,而天大雨。」 《校注》:「按《荀子(大略篇)》《說苑(君道篇)》所載湯禱旱之辭,均未標有六事二字。《後漢書鍾離意傳》:『 上疏曰:「……昔成湯遭旱,以六事自責。」』(李注引《帝王世紀》同。)」 〔七〕唐寫本「則」作「即」。梅註:「《說文》:禱雨為雩,禱晴為禜。《左傳》:龍見而雩。雩,旱祭也。又云:雪霜風雨之災,則禜之。禜,禳也。」 范註:「《說文》:『雩,夏祭樂於赤帝,以祈甘雨也。』又:『禜,設綿蕝為營,以禳風雨、雪霜、水旱、癘疫於日月星辰山川也。』」 《注訂》:「《論語先進》:『風乎舞雩。』《周禮春官》司巫:『若國大旱,則帥巫而舞雩。』注云:『雩,旱祭也。』禜音詠,又音營,祭名。《左傳》昭元年:『山川之神,則水旱疫癘之災,於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之不時,於是乎禜之。』又按禜,許氏《說文》本《左氏》昭元之傳。」 及周之太祝,掌六祝之辭〔一〕,是以庶物咸生,陳於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於迎日之拜〔二〕;夙興夜處,言於祔廟之祝〔三〕;多福無疆,布於少牢之饋〔四〕;宜社類禡〔五〕,莫不有文〔六〕。所以寅虔於神祇〔七〕,嚴恭於宗廟也。 〔一〕「祝」,范注引孫云:「唐寫本作祀。」《校證》亦謂唐寫本作「祀」,實則唐寫本作「祝」。《周禮春官》:「太祝,掌六祝之辭,以事鬼神,祈福祥,求永貞。一曰順祝,二曰年祝,三曰吉祝,四曰化祝,五曰瑞祝,六曰筴祝。」鄭司農云:「順祝,順豐年也;年祝,求永貞也;吉祝,祈福祥也;化祝,弭災兵也;瑞祝,逆時雨,寧風旱也;筴祝,遠罪疾也。」按又見蔡邕《獨斷》。 〔二〕《大戴禮記公符》第七十九:「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維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祭天辭》)。……維某年某月上日,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旁作穆穆。惟予一人某敬拜迎日於東郊(《迎日辭》)。」又按《尚書洛誥》:「惟公德,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旁作穆穆。」「庶物」,即萬物。「旁」,溥,廣大。「穆穆」,美好。意為用「光明普照」等語來拜迎日出。 〔三〕唐寫本「處」作「寐」,「祝」作「祀」。《斟詮》:「『 祀』原作『祝』,形近而誤。」范註:「《儀禮士虞禮》:『明日以其班祔,用嗣屍。(卒哭之明日也。班,次也。《喪服小記》曰:祔必以其昭穆。用嗣屍,謂從虞至祭惟用一屍而已。)曰:孝子某孝顯相,(稱孝者,吉祭,顯相,助祭者也。)夙興夜處,小心畏忌不惰,其身不寧,(不寧,悲思不安。)用尹祭(尹,祭脯也。)嘉薦普淖,(嘉薦,醢也。普淖,黍稷也。)普薦溲酒,適爾皇祖某甫,以隮祔爾孫某甫。尚饗。』」 《注訂》:「祔廟──《說文》:『後死者合食於先祖。』又合葬亦曰祔。」 《釋名釋喪制》:「又祭曰祔,祭於祖廟,以後死孫祔於祖也。」 〔四〕范註:「《儀禮少牢饋食禮》:『屍執以命祝。(命祝以嘏辭。)卒命祝,祝受以東北,面於屍西,以嘏於主人曰:皇屍命工祝,承致多福無疆於女孝孫。來女孝孫,使女受祿於天,宜稼于田,眉壽萬年,勿替引之。』(替,廢也。引,長也。)」 《儀禮少牢饋食禮》:「少牢饋食之禮。」鄭玄註:「羊、豕曰少牢,諸侯之卿大夫祭宗廟之牲。」「布」,布陳、陳述。「少牢之饋」,諸侯的卿大夫用少牢到祖廟去祭已死的祖和父的祭禮。薦祭品於神及祖先曰「饋」。 〔五〕梅註:「《禮記》:『天子將出征,宜於社。』鄭玄注云:『宜,祭名。』《詩》:『是類是禡。』註:『師祭也。』師出征伐,類於上帝,禡於出征之地。」 《禮記王制》:「天子將出征,類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禰,禡於所征之地。」鄭註:「類、宜、造皆祭名,其禮亡。禡,師祭也,為兵禱。」陳澔註:「禡,行師之祭也。」《注訂》:「 宜、社、類、禡,皆祭名。宜,《爾雅釋天》:『起大事,動大眾,必先有事乎社而後出,謂之宜。』社,《說文》:『地主也。』又《禮記郊特牲》:『社,祭土。』類,《虞書》:『肆類於上帝。』謂非常祀也。禡,《說文》:『師行所止。』恐有慢其神,下而祀之,曰禡。音罵。」 〔六〕《校注》:「《周禮春官大祝》:『大師宜於社,造於祖,設軍社類上帝,國將有事於四望;及軍歸,獻於社,則前祝。』鄭玄註:『前祝者,王出也,歸也,將有事於此神;大祝居前,先以祝辭告之。』舍人所謂『有文』者,即指祝辭言之也。」 〔七〕斯波六郎:「『虔』疑當作『畏』,《尚書無逸》:『嚴恭寅畏,天命自度。』蓋彥和所本。」《斟詮》:「寅虔,謂寅畏虔誠也。」 《文體明辨序說》「祝文」類:「厥後虞舜祠田,商湯告帝,周禮設太祝之職,掌六祝之辭。春秋以降,史辭寖繁,則祝文之來尚矣。考其大旨,實有六焉:一曰告,二曰修,三曰祈,四曰報,五曰辟,六曰謁。用以饗天地、山川、社稷、宗廟,五祀群神,而總謂之祝文,其辭亦有散文、儷語之別也。」 以上為第一段,言祝之起源及夏、商、周三代祝文所起的作用。 自春秋已下,黷祀諂祭〔一〕,祝幣史辭〔二〕,靡神不至〔三〕。至於張老成室,致美於歌哭之禱〔四〕;蒯聵臨戰,獲佑於筋骨之請〔五〕;雖造次顛沛,必於祝矣〔六〕。若夫《楚辭招魂》,可謂祝辭之組麗也〔七〕。 〔一〕《校證》:「『自』字原無,據唐寫本補。」 《書說命》:「黷於祭祀。」「黷」,褻慢不敬。《 論語為政》:「非其鬼而祭之,諂也。」 〔二〕《校注》:「《左傳》成公五年:『梁山崩,……故山崩川竭,君為之不舉。……祝幣,史辭,以禮焉。』杜註:『(祝幣)陳玉帛;(史辭)自罪責。』又昭公十七年:『祝,用幣;史,用辭。』杜註:『用幣於社,用辭以自責。』」 〔三〕《校注》:「按《詩大雅雲漢》:『靡神不舉。』鄭箋:『言王為旱之故,求於群神,無不祭也。』又:『靡神不宗。』鄭箋:『言遍至也。』」 〔四〕《校證》:「唐寫本『於』作『如』,『成』作『賀』。『 美』原作『善』,從唐寫本改。」 《禮記檀弓》下:「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文子曰:『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謂之善頌善禱。」鄭註:「文子,趙武也。作室成,晉君獻之,謂賀也。諸大夫亦發禮以往。……善頌謂張老之言,善禱謂文子之言。」「張老」,晉國大夫。《校注》:「(《檀弓》下)鄭註:『善頌,謂張老之言;善禱,謂文子之言。』則此『禱』字當作『頌』,舍人蓋誤記。『成』、『善』亦當依唐寫本改作『賀』『美』。」 〔五〕《校證》:「『佑』原作『佑』,從唐寫本改。」《校注》:「《說文》示部:『佑,助也。』」 《左傳》哀公二年晉鄭之戰,衛太子蒯聵在晉趙鞅部下作戰,「望見鄭師來,太子懼,自投於車下。……衛太子禱曰:『曾孫蒯聵,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鄭勝亂從(鄭聲公助臣作亂),晉午(晉定公)在難,不能治亂,使(趙)鞅討之。蒯聵不敢自佚,備持矛焉。敢告:無絕筋,無折骨,無面傷,以集大事,無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請,佩玉不敢愛。』」 〔六〕《論語裡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集解引馬曰:「造次,急遽;顛沛,偃仆。」朱註:「顛沛,顛覆流離之際。」 〔七〕紀評:「《招魂》似非祝辭。」范註:「《楚辭招魂》王逸注謂宋玉哀原厥命將落,欲復其精神,延其年壽,故作《招魂》。……又《招魂》句尾,皆用些字。《夢溪筆談》曰:『今夔峽湖湘及江南獠人,凡禁句尾皆稱些,乃楚人舊俗。』即祝之俗字。」 《注訂》:「《楚辭集注招魂》:『古者人死則使人以其上服升屋,履危北面而號曰:「皋!某復。」遂以其衣三招之,乃下以覆屍。』又王逸註:『招者,召也。以手曰招,以言曰召。』……又《說文》:『招,手呼也。』」 《校證》:「『麗』原作『纚』,從唐寫本改。《法言吾子》篇:『霧縠組麗。』李軌註:『霧縠雖麗,蠹害女工。』此彥和所本。今作『纚』者,涉上文偏旁而誤也。又唐寫本『麗』下有『者』字。」 《法言吾子》篇:「或曰:霧縠之組麗。曰:女工之蠹矣。」這是說霧縠雖麗,但蠹害女工,以喻詞賦雖巧,卻惑亂經典。 漢之群祀〔一〕,肅其旨禮〔二〕,既總碩儒之義〔三〕,亦參方士之術〔四〕。所以秘祝移過〔五〕,異於成湯之心〔六〕;侲子驅疫〔七〕,同乎越巫之祝〔八〕:禮失之漸也〔九〕。 〔一〕《校證》:「唐寫本『漢』上有『逮』字。」 《校注》:「『之』,唐寫本作『氏』。按《詔策》篇『晉氏中興』,《奏啟》篇『晉氏多難』,句法與此相同,則唐寫本作『氏』是也。」《考異》:「蓋『氏』指晉氏族業之興衰,此二字為指事類之相屬,『之』字為長。」 《注訂》:「漢之群祀,始於高祖入關,為漢王,立黑帝祠曰北畤,後又詔於上帝山川諸神,各以其時禮祀之如故,則皆沿秦舊也。」 〔二〕《校注》:「『旨』字,唐寫本作『百』。何焯校作『百』。按『旨』字不可解,作『百』是。『百禮』蓋概括之辭,言其禮多耳。《詩小雅賓之初筵》、《周頌豐年》及《戴芟》並有『以洽百禮』之文,皆謂合聚眾禮以祭也。」 《漢書郊祀志上》:「高祖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范註:「文帝以下,迭有增益,《史記封禪書》、《漢書郊祀志》言之詳矣。」 〔三〕《校證》:「『義』原作『儀』,從唐寫本改。」范註:「 按當作『議』為是。既總碩儒之議,亦參方士之術,謂如武帝命諸儒及方士議封禪,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之類。」《校注》:「按范說是。《史記司馬相如傳》(《封禪文》):『乃遷思回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文選》呂向註:「總,納。」)可證。」 〔四〕《史記封禪書》:「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頗采儒術以文之。」 〔五〕梅註:「《漢書郊祀志》云:秦祝官有秘祝,即有災祥,輒祝祠移過於下。」《訓故》:「《漢書》文帝詔:今秘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范註:「《史記封禪書》:祝官有秘祝,即有菑祥,輒祝祠移過於下。(謂有災祥輒令祝官祠祭,移其咎惡於眾官及百姓也。)孝文帝下詔曰:今秘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六〕參閱上文:「至於商履,……以萬方罪己。」 〔七〕梅註:「王性凝曰:事見《後漢書》。愚按《鄧後紀》注云:侲之言善也。善童,幼子也。侲子,逐役之人也。《禮儀志》云:大儺:選中黃門子弟年十歲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為侲子,皆赤幘皂制,執大。方相氏黃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十二獸有衣毛角。中黃門行之,冗從僕射將之,以逐惡鬼于禁中。夜漏上水,朝臣會,侍中、尚書、御史、謁者、虎賁、羽林郎將執事,皆赤幘陛衛。乘輿御前殿。黃門令奏曰:『侲子備,請逐疫。』於是中黃門倡,侲子和曰:『甲作食,胇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凡使十二神追惡凶,赫女軀,拉女干,節解女肉,抽女肺腸。女不急去,後者為糧。』音凶,磔音窄。」「驅」,驅的異體字。《訓故》:「大儺:選黃門為侲子,丹首皂制,逐惡鬼禁中。」「侲」音振,童男童女。《注訂》:「大儺,謂逐疫于禁中也。」 〔八〕《史記封禪書》:「是時即滅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按「越」,《漢書郊祀志》作「粵」。唐寫本「祝」作「說」,意謂和越巫騙人的說法相同。《斟詮》:「所謂『越巫之說』者,蓋指越人勇之所言也。」 〔九〕《校證》:「唐寫本以下諸本『禮』作『體』,黃注本改『 體』。」《校注》:「何焯校『體』為『禮』。按『體』謂事體,即上所云『漢氏群祀』。……《文選》皇甫謐《三都賦序》:『夸競之興,體失之漸。』(卷四五)即舍人所本。」「體」,指祝祀的大體。「漸」,開始。意謂春秋以來的祝祀已經變質。《斟詮》:「體謂體統,指祭祀之規制儀式而言。所謂『體失之漸』,謂祭祀之規制儀式漸流於荒誕淫濫,而非祭祀之禮典本身有何廢弛也。」 總以上,紀評:「祝之流弊。」 至如黃帝有《祝邪》之文〔一〕,東方朔有《罵鬼》之書〔二〕,於是後之譴,務於善罵〔三〕。唯陳思《詰咎》〔四〕,裁以正義矣〔五〕。 〔一〕唐寫本「祝邪」作「耶」。張君房《雲笈七籤軒轅本紀》:「帝巡狩東至海,登桓山,于海濱得白澤神獸,能言,達於萬物之情。因問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氣為物,遊魂為變者,凡萬一千五百二十種。白澤能言之,帝令以圖寫之,以示天下。帝乃作《祝邪》之文以祝之。」 黃叔琳云:「祝,又音晝,《詩大雅》『侯詛侯祝』是也。俗作『』,非。故詛罵亦祝之一體。」 〔二〕《訓故》:「《古文苑》:王延壽《夢賦序》:臣弱冠嘗夜夢見鬼物與臣戰,臣遂得東方朔與臣作《罵鬼》之書。」 黃註:「按朔與延壽隔世久遠,或朔本有書,延壽得之則可,曰『與臣作』,謬矣。倘作書亦是夢中事,便無所不可。然彥和又豈以烏有為實錄乎?非後人傳寫之誤,即前代有傳寫失實者。」 范註:「案黃說甚是。東方朔罵鬼之書,今不可考。惟延壽《夢賦》尚存(《古文苑》卷六)。蓋亦罵鬼之流也。」 〔三〕紀評:「《詛楚文》之類是也。」 〔四〕《校證》:「『詰』原作『誥』,從唐寫本改。……子建《詰咎文》,見《藝文類聚》一百(「詰」誤「誥」)。」 梅註:「曹能始曰:按曹子建《誥咎文》序曰:五行致災,先史咸以為應政而作。天地之氣,自有變動,未必政治之所興致也。於時大風髮屋拔木,意有感焉。聊假天帝之命,以誥咎祈福。」 《補註》:「案《困學紀聞》(卷十七)引作詰咎,謂假天帝之命以誥風伯雨師,詰字較誥字為長。陳思此文前詰風伯雨師,後有『皇祇赫怒』,『顧叱豐隆,息飆遏暴』,『慶雲是興』,『 甘澤微微,雨我公田,爰既予私』,『年登歲豐,民無餒飢』云云,所謂『裁以正義』也。」 〔五〕《詰咎文》中經過對風雨之神的責問,最後使得風調雨順,「年登歲豐,民無餒飢」。「裁」,謂裁奪。曹植文不迷信鬼神,所以說「裁(斷)以正義」。 若乃禮之祭祝,事止告饗〔一〕;而中代祭文,兼贊言行〔二〕。祭而兼贊,蓋引神而作也〔三〕。又漢代山陵,哀策流文〔四〕;周喪盛姬,內史執策〔五〕。然則策本書贈〔六〕,因哀而為文也。是以義同於誄〔七〕,而文實告神,誄首而哀末,頌體而祝儀〔八〕,太史所讀之贊,固周之祝文也〔九〕。 〔一〕《校證》:「『祝』原作『祀』,從唐寫本改。告饗之祝,見《儀禮少牢饋食禮》。」「禮之祭祝」,指上文所指祭神和祝文。 范註:「《儀禮少牢饋食禮》:『主人西面,祝在左,主人再拜稽首。祝曰:孝孫某,敢用柔毛(羊也)、剛鬣(豕也)、嘉薦(菹醢也)、普淖(普,大也。淖,和也。德能大和,乃有黍稷。),用薦歲事於皇祖伯某(伯某,其字也)。以某妃(某妃,某妻也)配(合食曰配)某氏(某氏,若言姜氏、子氏)。尚饗。』( 尚,庶幾。饗,歆也。)」《斟詮》:「告饗,謂奉獻酒食,祝告鬼神歆享之也。」 范註:「《說文》:『祰,告祭也。』《爾雅釋詁》:『祈,告也。』《毛詩大雅行葦》:『以祈黃●。』箋云:『 祈,告也。』『告』,本字作『祰』。」 陳懋仁《文章緣起注》「祭文」類襲此文云:「夫禮祭以誠,止於告饗。」 〔二〕范註:「中代祭文,據《文章緣起》有杜篤《祭延鍾文》,文佚。」范注引曹操《祀故太尉橋玄文》,見《後漢書橋玄傳》,又見《魏志武帝紀》注引《褒賞令》。 《文體明辨序說》:「按祭文者,祭奠親友之辭也。古之祭祀,止於告饗而已。中世以還,兼贊言行,以寓哀傷之意,蓋祝文之變也。」 《文體明辨序說》「祭文」類:「古者祀享,史有冊祝,載其所以祀之之意,考之經可見。若《文選》所載謝惠連之《祭古冢》,王僧虔之《祭顏延之》,則亦不過敘其所祭,及悼惜之情而已。」「中代」,本書《頌讚》篇稱晉代為末代,可見這裡是以「中代」指漢魏時期。 〔三〕《校注》:「『神』,徐校作『伸』。……按此言祝文體制之蕃衍,『伸』字是。《易繫辭上》:『引而伸之』。」「而」,唐寫本作「之」。「引伸」,謂從哀祭引出贊德行來。 《古今文綜》第六部第一編第四章《祭弔哀誄》甲「祭文」:「《孝經》疏云:祭者,際也,人神相接,故曰際也。《周禮》:太祝掌六祝之辭,以事鬼神,告饗有文,此其嚆矢。迄乎後世,體寖孳乳。唐翼修曰:祭文之用有四:祈禱雨暘,驅逐邪魅,干求福澤,哀痛死亡,如此而已。」 〔四〕「山陵」,帝王墳墓。《廣雅釋丘》疏證:「秦名天子冢曰山,漢曰陵。」「哀策」,頌揚天子后妃生前功德之文章。范註:「《後漢書禮儀志》:『司徒、太史令奉諡、哀策。』注曰:『晉時有人嵩高山下得竹簡一枚,上有兩行科斗書之。台中外傳以相示,莫有知者。司空張華以問博士束。曰:「此明帝顯節陵中策也。」檢校果然。是知策用此書也。』案彥和謂『哀策流文』指此。《文章緣起》:『漢樂安相李尤作《和帝哀策》。』文佚。」「流文」,謂有哀策文流傳下來。「哀策流文」,漢代祭皇帝陵墓,用哀策文,因而流行成為文體,即下文所說「誄首而哀末,頌體而祝儀」。 〔五〕《穆天子傳》六:「天子西至於重璧之台,盛姬告病,……天子哀之。是日哀次,天子乃殯盛姬於谷丘之廟。……於是殤祀而哭,內史執策。」郭璞註:「策,所以書贈賵之事。內史,主策命者。」哀冊文不傳。 〔六〕范註:「『書贈』,唐寫本作『書賵』,均通。」 《校釋》:「唐寫本『贈』作『賵』,是。」按「賵」音奉,給喪家送葬之物。 《校注》:「按《儀禮既夕禮》:『書賵於方。』鄭註:『方,板也。書賵奠賻贈之人名與其物於板。』則唐寫本作『賵』是也。『賵』『贈』二字形近,每易淆誤。」 〔七〕范註:「摯虞《文章流別論》:『今哀策,古誄之義。』( 《御覽》五百九十六引)」 〔八〕《校釋》:「『儀』疑作『義』。」按仍應作「儀」。哀策文開頭像誄,結尾是哀詞,體裁像頌,而進行儀式像祝。 〔九〕《校證》:「『太史所讀之贊,固周之祝文也』,唐寫本作『太祝所讀,固祝之文者也』。汪本以下作『太史所作之贊,因周之祝文也。』今參定如此。言漢之哀策,即周之祝文耳。」 《漢書百官公卿表上》:「奉常……屬官……有太史。」《後漢書續百官志》:「太常,卿一人。……本注曰:掌禮儀祭祀。每祭祀,先奏其禮儀;及行事,常贊天子。」注曰:「《漢舊儀》曰:贊饗一人,……掌贊天子。」范註:「案太常卿屬官,有太史令一人。《禮儀志》載太史令奉諡哀策,則彥和所云『太史作贊』,當為指漢代而言矣。唐寫本作『太祝所讀,固祝之文者也。』語意似不甚明。」斯波六郎《范注補正》:「案此二句,疑當作『太史所讀,固周之祝文也』十字。《續漢禮儀志》下曰:『太史令自東南北面讀哀策。』據此,則漢太史令讀哀策可知。」 《校釋》:「按漢之太史,屬於奉常,《禮儀志》載太史令奉諡哀策,是此二句應作『太史所讀,固周之祝文也』,言漢之哀策,與祝文實同一物也。」 《校注》:「按唐寫本是。……《續漢百官志》二:『太祝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凡國祭祀,掌讀祝及迎送神。』」 以上為第二段,言祝之流弊及其流變。 凡群言務華〔一〕,而降神務實,修辭立誠〔二〕,在於無媿〔三〕。祈禱之式,必誠以敬〔四〕;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較也。〔五〕班固之《祀涿山》〔六〕,祈禱之誠敬也;潘岳之《祭庾婦》〔七〕,祭奠之恭哀也〔八〕:舉匯而求〔九〕,昭然可鑑矣。 〔一〕《校證》:「『務』原作『發』,據唐寫本改。」 〔二〕《易干文言》:「修辭立其誠。」正義:「外則修理文教,內則立其誠實。」此處借指寫祝辭的真誠。《斟詮》:「觀此,知祭文可分二種:一為祭告山川,一為祭奠親友。我國古代最重祀典,遠至唐虞之世,設有專官,以司其事。而祭奠親友則為後起。東漢杜篤《祭延鍾文》,當為祭奠親友文之較早者。此外又有所謂『祝文』,實為祭文之先導,與祭文異名同實。」 〔三〕《校證》:「唐寫本『媿』作『愧』。」斯波六郎:「見『 祝史陳信』條。又《春秋左氏傳》昭公二十年:『其祝史薦信,無愧心矣。』」 〔四〕《校注》:「按《禮記曲禮上》:『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鄭註:『莊,敬也。』」「式」指祈禱文之體式。 〔五〕紀評:「此雖老生之常談,然執是以衡文,其合格者亦寡矣。所謂三歲小兒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也。」 《文章辨體序說》「祭文」類:「大抵禱神以悔過遷善為主,祭故舊以道達情意為尚。若夫諛辭巧語,虛文蔓說,固弗足以動神,而亦君子之所厭聽也。」 《文體明辨序說》「祭文」類:「按祭文者,……蓋祝文之變也。……劉勰云:『祭奠之楷,宜恭且哀。』若夫辭華而靡實,情郁而不宣,皆非工於此者也。」 〔六〕「祀」唐寫本作「祠」。《校證》:「『涿』原作『蒙』,今從唐寫本改正。」 范註:「班固《祀蒙山文》不可考。唐寫本『蒙』作『 涿』。嚴可均《全後漢文》二十六輯得《涿邪山祝文》四句。」「涿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西部。 《校釋》:「按固有《涿邪山祝文》,今亦訛『涿』為『蒙』。」 〔七〕黃註:「《潘岳集》有《為諸婦祭庾新婦文》。」范注謂見《藝文類聚》三十八,文缺不全。又見《全晉文》卷九十三。 〔八〕《校證》:「『祭奠』原作『奠祭』。今從唐寫本乙正。」 《校注》:「上文『祈禱之式,必誠以敬』,故承之曰『祈禱之誠敬也』。此當作『祭奠之恭哀也』,始能與上『祭奠之楷,宜恭且哀』句相應。」 〔九〕「匯」,類聚。 以上為第三段,提出對祝文的規格要求。 盟者,明也〔一〕。騂毛白馬〔二〕,珠盤玉敦〔三〕。陳辭乎方明之下〔四〕,祝告於神明者也。 〔一〕《釋名釋言語》:「盟,明也。告其事於神明也。」《周禮秋官序官》:「司盟。」鄭註:「盟,以約辭告神,殺牲歃血,明著其信也。」 〔二〕黃註:「《左傳》:瑕禽曰:昔平王東遷,吾七姓從王,牲用備具,王賴之,而賜之騂旄之盟。」按此見襄公十年。杜註:「騂旄,赤牛也。舉騂旄者,言得重盟,不以犬雞。」范註:「案『騂毛』當依《左傳》作『騂旄』。唐寫本正作『騂旄』。」「騂旄」,赤色的牛。黃註:「《漢書》:王陵曰:高皇帝刑白馬而盟曰:『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按此見《王陵傳》。 〔三〕黃註:「《周禮天官》玉府:若合諸侯,則共珠盤玉敦。」鄭註:「敦,盤類,珠玉以為飾。古者以盤盛血,以敦盛食,合諸侯者必割牛耳,取其血歃之以盟。珠盤以盛牛耳,屍盟者執之。」 〔四〕《校注》:「按《儀禮覲禮》:『諸侯覲於天子,為宮方三百步,四門,壇十有二尋,深四尺,加方明於其上。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設六色,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黃。』鄭註:『方明者,上下四方神明之象也。上下四方之神者,所謂神明也。會同而盟,明神監之,則謂之天。天之司盟有象者,猶宗廟之有主乎?』《周禮秋官》司盟:『掌盟載之法。凡邦國有疑會同,則掌其盟約之載及其禮儀,北面詔明神。鄭玄註:『載,盟辭也。盟者書其辭於策,……明神,神之明察者,謂日月山川也。覲禮加方明於壇上,所以依之也。詔之者,讀其載書以告之也。』」 在昔三王,詛盟不及〔一〕,時有要誓〔二〕,結言而退〔三〕。周衰屢盟〔四〕,弊及要劫〔五〕,始之以曹沫〔六〕,終之以毛遂。〔七〕 〔一〕黃註:「《穀梁傳》:詛盟不及三王。」按此見隱公八年。范寧註:「三王,謂夏、殷、周也。夏後有鈞台之享,湯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會,眾所歸信,不盟詛也。」《周禮春官》詛祝:「詛祝掌盟、詛、類、造、攻、說、禬、禜之祝號。」鄭註:「八者之辭皆所以告神明也。盟詛主於要誓。大事曰盟,小事曰詛。」 〔二〕《周禮春官》詛祝:「作盟詛之載辭,以敘國之信用。」賈公彥疏:「作盟詛之載辭者,為要誓之辭,載之於策。人多無信,故為辭對神要之,使用信,故云以敘國之信用。」 《左傳》襄公九年:「公孫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國亦可叛也。』知武子謂獻子曰:『我實不德,而要人以盟,豈禮也哉!』」《斟詮》:「要,結約也。……誓,約束也,見《說文》言部。」 〔三〕《春秋》桓公三年經:「夏,齊侯、衛侯胥命於蒲。」《左傳》:「不盟也。」杜註:「申約言以相命,而不歃血也。」《公羊傳》:「古者不盟,結言而退。」 〔四〕《校注》:「按《詩小雅巧言》:『君子屢盟,亂是用長。』鄭箋:『屢,數也。盟之所以數者,由世衰亂,多相背違。』」《文體明辨序說》:「三代盛時,初無詛盟。雖有要誓,結言則退而已。周衰,人鮮忠信,於是刑牲歃血,要質鬼神,而盟繁興。然俄而渝敗者多矣。」 〔五〕《校證》:「『弊』原作『以』,『劫』原作『契』,今從唐寫本改。」《校注》:「按唐寫本是。《公羊傳》莊公十三年:『 莊公升壇,曹子手劍而從之。……已盟,曹子摽劍而去之。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讎,而桓公不怨。』《解詁》:『臣約束君曰「要」,強見要挾而盟爾,故云「可犯」。以臣「劫」君,罪「可讎」。』是『要劫』不能……截然分為兩事……且舍人於此語下,即緊接『始之以曹沫,終之以毛遂』二句,『要劫』史實已為指明。」 〔六〕《史記刺客列傳》:「曹沫者,魯人也,……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乃許盡歸魯之侵地。」索隱:「沫,音亡葛反。《左傳》《穀梁》並作曹劌,沫、劌聲相近而字異耳。」又云:「此作曹沫,事約《公羊》為說,然彼無其名,直雲曹子而已。且《左傳》魯莊十年,戰於長勺,用曹劌謀敗齊,而無劫桓公之事,十三年盟於柯,《公羊》始論曹子。《穀梁》此年惟云:『曹劌之盟,信齊侯也。』又不記其行事之時也。」 〔七〕《訓故》:「《史記》:秦圍邯鄲,平原君求救於楚。議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楚王叱之,遂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其眾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議定,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按此見《平原君列傳》。 及秦昭盟夷,設黃龍之詛〔一〕;漢祖建侯,定山河之誓〔二〕。然義存則克終,道廢則渝始〔三〕,崇替在人,何預焉〔四〕。 〔一〕梅註:「楊用修云:『黃龍盟見《西南夷傳》。』愚案《後漢書》:『秦昭襄王時有一白虎,常從群虎,數游秦、蜀、巴、漢之境,傷害千餘人。昭王乃重募國中有能殺虎者,賞邑萬家,金百鎰。時有巴郡閬中夷人,能作白竹之弩,乃登樓射殺白虎。昭王嘉之,而以其夷人,不欲加封,乃刻石盟要,復夷人頃田不租,十妻不筭,傷人者論,殺人者得以倓錢贖死。盟曰:「秦犯夷,輸黃龍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鍾。」夷人安之。』」按此見《南蠻西南夷列傳板楯蠻夷傳》。 范註:「常璩《華陽國志巴志》:『秦昭襄王與夷人刻石盟曰:秦犯夷,輸黃龍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鍾。』」 《校注》:「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註云:『按黃龍非可輸之物,疑「黃龍」當為「璜瓏」之省文。《說文》:「璜,半璧也。瓏,禱旱玉也,龍文。」(按見玉部)抑或作黃瓏,為瓏玉色黃者耳。』其說當否,姑錄以備考。」 〔二〕黃註:「《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厲」,同「礪」,磨刀石。 〔三〕《左傳》成公十二年:「有渝此盟,明神殛之。」「渝始」,改變原來誓言。 〔四〕《校證》:「唐寫本『』作『祝』。」「崇替」,興廢。 《斟詮》:「此言盟起於周衰,春秋之世最盛。祝告神明以取信,後世盟書是其濫觴。誓始起於《尚書湯誓》《牧誓》,所以征伐誓師,與漢祖封建諸侯不同。」 若夫臧洪歃辭,氣截雲蜺〔一〕;劉琨鐵誓,精貫霏霜〔二〕;而無補於漢晉,反為仇讎〔三〕。故知信不由衷〔四〕,盟無益也〔五〕。 〔一〕《校證》:「唐寫本『歃辭』作『唾血』。『唾』乃『歃』誤。」《斟詮》:「唐寫本『歃』作『喢』,字通。《後漢書馮衍傳》:『喢血昆陽。』唐寫本行書如此。」 梅註:「《後漢書》:臧洪,廣陵射陽人也。靈帝中平末,棄官還家,太守張超請為功曹。時董卓弒帝,圖危社稷,超與洪西至陳留,見兄邈計事。邈引洪與語,大異之。乃與諸牧守大會酸棗,設壇場,將盟。既而更相辭讓,莫敢先登,咸共推洪。洪乃攝衣升壇,操(應作歃)血而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懼淪喪社稷,翦覆四海。某等糾合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一力,以致臣節。隕首喪元,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皇天后土,實皆鑒之。」按此見《臧洪傳》,下文云:「洪辭氣慷慨,聞其言者,無不激揚。」後來臧洪為袁紹所敗,被殺。「歃」,歃血,口含血,一說,以指蘸血,塗於口旁。「截」,斷。王金凌:「盟辭內容為獎掖王室,誓滅董卓,的確有一股剛正之氣在,則『氣截雲蜺』似乎應指正氣。」 《校注》:「唐寫本『歃辭』作『唾血』,『氣』作『 辭』。……元明以來各本因脫去『血』字,故移『辭』字屬上,而增一『氣』字以彌縫其闕,於文殊不辭矣。」按「氣截雲蜺」之「氣」指辭氣而言,核諸《後漢書》原文,說亦可通。而且「氣截雲蜺」與下文「精貫霏霜」形成對偶。 〔二〕梅註:「《晉書》:元帝稱制江左,琨乃令長史溫嶠勸進。於是琨與段匹磾期討石勒,匹磾推琨為大都督,喢血載書,檄諸方守,俱集襄國(按此見《劉琨傳》)。《北堂書鈔》琨與匹磾盟文曰:天不靖晉,難集上邦,四方豪傑,是焉煽動。乃憑陵於諸夏,俾天子播越震盪,罔有攸底。二虜交侵,區夏將泯,神人乏主,蒼生無歸,百罹備臻,死喪相枕。肌膚潤於鋒鏑,骸骨曝於草莽,千里無煙火之廬,列城有兵曠之邑,茲所以痛心疾首,仰訴皇穹者也。臣琨蒙國寵靈,叨竊台岳;臣磾世效忠節,忝荷公輔,大懼醜類,猾夏王旅,隕首喪元,盡其臣禮。古先哲王,貽厥後訓,所以翼戴天子。敦序同好者,莫不臨之神明,結之盟誓。故齊桓會於邵陵,而群後加恭;晉文盟於踐土,而諸侯茲順。加臣等介在遐鄙,而與主相去迥遼,是以敢於先典,刑牲歃血。自今日既盟之後,皆盡忠竭節,以翦夷二寇。有加難於琨,磾必救;加難於磾,琨亦如之。繾綣齊契,披布胸懷,書功金石,藏於王府。有渝此盟,亡其宗族,俾墜軍旅,無其遺育。」「霏」,雲氣。「霏霜」,雪霜,比喻堅貞。 黃註:「《劉琨傳》:琨字越石。建武元年,……琨、匹磾進屯固安,以俟眾軍。匹磾從弟末波納(石)勒厚賂,獨不進,乃沮其計。琨、匹磾以勢弱而退。」 〔三〕《校證》:「唐寫本無『於』字。『漢晉』原作『晉漢』,今從唐寫本乙正。」 黃叔琳原評:「二盟義炳千古,不宜以成敗論之。」 紀評:「彥和此論紕繆,北平先生(黃叔琳)譏之是也。」 《補註》:「案黃注引《後漢書臧洪傳》『無不激揚』下,當添入『自是之後,諸軍各懷遲疑,莫適先進,遂使糧儲單竭,兵眾乖散』;原引《晉書劉琨傳》『以勢弱而退』下,當添入『 未波許琨為幽州刺史,共結盟而襲匹磾,請琨為內應,而為匹磾邏騎所得。琨別屯故征北府小城,未之知也。來見匹磾,匹磾遂留琨。會王敦密使匹磾殺琨。匹磾遂稱有詔收琨,遂縊之』。如此方與彥和本文『無補晉漢,反為仇讎』相合。」臧洪後被同時起來反對董卓的袁紹所殺。所以說「無補」。 范註:「案彥和所云『無補晉漢,反為仇讎;信不由衷,盟無益也』諸語,乃指當時與盟之人而言,於臧、劉二子,固已推崇無所不至矣。」 〔四〕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隱公三年:『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衷」與「中」通。 〔五〕《校注》:「按《左傳》桓十二年:『君子曰:苟信不繼,盟無益也。』」 夫盟之大體,必序危機,獎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為正〔一〕;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二〕,此其所同也〔三〕。然非辭之難,處辭為難〔四〕。後之君子,宜存殷鑑〔五〕,忠信可矣,無恃神焉。 〔一〕斯波六郎:「《離騷》:『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王逸註:「指,語也;九天,謂中央八方也;正,平也。」《儀禮士昏禮》:「女出於母左,父西面戒之,必有正焉。」正義:「以物為憑曰正。」是「正」亦可作憑證解。「戮」,合力。 〔二〕《後漢書楊震傳》:「震前後所上,轉有切至,帝既不平之。」《晉書江統傳》:「申論陸雲兄弟,辭甚切至。」「切至」,形容言辭的懇切周到。 〔三〕《文體明辨序說》「盟」類(「誓」附):「夫盟誓之文,必序危機,獎忠孝,戮心力,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為正,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詞,此其所同也。然義存則克終,道廢則渝始,亦存乎人焉耳。嗚呼,勰為斯言,其知盟誓之要者乎?」 〔四〕《斟詮》:「此二語從《韓非子說難》『則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也』蛻化而出。……《韓非子》宋注釋其句云:『其思,鄰父非不知也,但處用其知,不得其宜,故或見戮,或見疑,故曰處之難也。』是此『處辭』之處,當作處用解,而處用有遵守之意。全句謂非撰寫誓辭之難,而是遵守誓辭為難也。」 〔五〕《校證》:「『存』原作『在』,從唐寫本改。」《詩大雅盪》:「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 以上第四段,言盟的意義、來源、發展及其規格要求。 贊曰:毖祀欽明〔一〕,祝史惟談〔二〕。立誠在肅〔三〕,修辭必甘。季代彌飾〔四〕,絢言朱藍〔五〕。神之來格〔六〕,所貴無慚〔七〕。 〔一〕唐寫本「毖」作「秘」。《尚書洛誥》:「予沖子夙夜毖祀。」孔傳:「言政化由公而立,我童子徒早起夜寐,慎其祭祀而已。」范註:「唐寫本『欽明』作『唾血』,非是。」《校證》:「『 唾』亦『歃』誤。」 《尚書堯典》:「欽明文思安安。」「欽」,敬也。正義:「照臨四方謂之明。」 《校注》:「『欽明』疑為『方明』之誤(篇中有『方明』之文)。此句本統言祝與盟二者,『毖祀方明』即慎祀上下四方神明之意。於祝於盟,均能關合。作『欽明』,既不愜洽;若據唐寫本之『唾血』改為『喢血』,則又不能施之於祝矣。」 《注訂》:「《書酒誥》:『汝劼毖殷獻臣。』正義曰:『毖訓為慎。』」 〔二〕「談」,指祀辭或盟辭。 〔三〕《校證》:「顧校、譚校『立』作『意』。案顧、譚校不可從。『修辭立誠』,乃《易干文言》文,彥和此文本之。上文『 修辭立誠』,『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並作『立』,可證。」 〔四〕「季代」,末代,和《時序》篇中「季世」同,指晉代以後。 〔五〕《校證》:「『言』,何云:『疑作焉。』」「絢言朱藍」,言辭絢爛而尚華采,指後世祝盟崇尚辭藻,但祝盟宜求質實。 〔六〕《詩大雅抑》:「神之格思。」毛傳:「格,至也。」《斟詮》:「格亦訓感通,《書說命》:『格於皇天。』」 〔七〕《校注》:「篇中『凡群言發華,而降神務實,修辭立誠,在於無媿』云云,即『所貴無慚』之意。」 文心雕龍義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