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義證 · 卷一
原道第一
《淮南子》首列《原道訓》,高誘註:「原,本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歷萬物,故曰原道,用以題篇。」本書《序志》篇:「
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
《易繫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劉勰所謂道,就是《易》道。
元錢惟善《文心雕龍序》:「自孔子沒,由漢以降,老佛之說興,學者趨於異端,聖人之道不行,而天地之大,日月之明,固自若也。當二家濫觴橫流之際,孰能排而斥之?苟知以道為原,以經為宗,以聖為征,而立言著書,其亦庶幾可取乎?嗚呼!此《文心雕龍》所由述也。」
紀昀評(以下簡稱「紀評」):「自漢以來,論文者罕能及此。彥和以此發端,所見在六朝文士之上。」又:「文以載道,明其當然;文原於道,明其本然,識其本乃不逐其末。首揭文體之尊,所以截斷眾流。」
黃侃《文心雕龍札記》(以下簡稱「《札記》」):「《韓非子解老》篇曰:『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莊子天下》篇曰:『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案莊韓之言道,猶言萬物之所由然。文章之成,亦由自然,故韓子又言:『聖人得之以成文章。』韓子之言,正彥和所祖也。」其實黃侃的意思,並非是說劉勰《原道》之道就是道家之道。《文心雕龍》全書雖以儒家思想為主,而並不排除玄學的影響,魏晉玄學就是以道家思想來說《易》的。自然之道和《易》道並不矛盾,而且在本篇是統一的。這裡所謂道,兼有雙重意義,廣義乃指自然之道,狹義僅謂儒家之道。二者也是統一的。
文之為德也大矣〔一〕,與天地並生者,何哉〔二〕?夫玄黃色雜,〔三〕方圓體分〔四〕,日月迭璧〔五〕,以垂麗天之象〔六〕;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七〕:此蓋道之文也〔八〕。
〔一〕《論語雍也》:「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中庸》:「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朱註:「為德,猶言性情功效。」此處句法略同,而德字取義有別。《易干文言》正義引莊氏曰:「
文謂文飾,以乾坤德大,故特文飾以為《文言》。」德即宋儒「體用」之謂,「文之為德」,即文之體與用,用今日的話說,就是文之功能、意義。重在「文」而不重在「德」。由於「文」之體與用大可以配天地,所以連接下文「與天地並生」。
〔二〕《莊子齊物論》:「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此處推其說以論文。陸機《文賦》:「彼瓊敷與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鑰之罔窮,與天地乎並育。」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以下簡稱「范注」):「下文云:『人文之元,肇自太極。』故曰與天地並生。」
〔三〕《易坤文言》:「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又《繫辭下》:「物相雜,故曰文。」韓康伯註:「剛柔交錯,玄黃相雜。」正義:「言萬物遞相錯雜,若玄黃相間,故謂之文也。」《周禮考工記》:「畫繢之事,雜五色。……天謂之玄,地謂之黃,……玄與黃相次也。」柳宗元《天說》:「彼上而玄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
〔四〕《大戴禮記曾子天圓》篇:「天道曰圓,地道曰方。」《
淮南子天文訓》:「天圓地方,道在中央。」又《兵略訓》:「夫圓者,天也;方者,地也。」
〔五〕《說文》玉部:「璧,瑞玉圜也。」《尚書顧命》:「宣重光。」《釋文》引馬融云:「日月星也。太極上元十一月朔旦冬至,日月如迭璧,五星如連珠,故曰重光。」《莊子列禦寇》:「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漢書律曆志》:「宦者淳于陵渠復覆《太初曆》晦朔弦望,皆最密,日月如合璧,五星如連珠。」
〔六〕《易離》彖辭:「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正義:「麗謂附著也。」「麗天」,指日月附著於天空。《易繫辭上》:「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又:「縣(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七〕《論語泰伯》:「煥乎其有文草。」集解:「煥,明也。」《小爾雅釋詁》:「鋪、敷,布也。」《易繫辭上》:「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正義:「天有懸象而成文章,故稱文也;地有山川原隰,各有條理,故稱理也。」《易繫辭上》:「在地成形。」韓康伯註:「『形』況山川草木也。」《論衡》:「天有日月星辰謂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謂之理。」(此佚文,據《意林》卷三引。)王叔玟《文心雕龍綴補》(以下簡稱「《綴補》」):「案《
劉子慎言》篇:『日月者,天之文也。山川者,地之文也。』」
〔八〕清錢大昕《味經窩類稿序》:「道之顯者謂之文。」劉永濟《文心雕龍原道篇釋義》:「此篇論『文』原於『道』之義,既以日月山川為道之文,復以雲霞草木為自然之文,是其所謂『道』,亦自然也。此義也,蓋與『文』之本訓適相吻合。『文』之本訓為●,故凡經緯錯綜者,皆曰文,而經緯錯綜之物,必繁縟而可觀。故凡華采鋪棻者,亦曰文。惟其如此,故大而天地山川,小而禽魚草木,精而人紀物序,粗而花落鳥啼,各有節文,不相凌亂者,皆自然之文也。然則道也,自然也,文也,皆彌綸萬品而無外,條貫群生而靡遺者也。」這裡所謂「道之文」,即天地之文,亦即自然之文。這是說:以上這些現象都是大自然的美麗的文采。斯波六郎《文心雕龍札記》(以下簡稱「斯波六郎」):「『道之文』意為表現『道』的『文』。」
仰觀吐曜〔一〕,俯察含章〔二〕,高卑定位,故兩儀既生矣〔三〕;惟人參之〔四〕,性靈所鍾,是為三才〔五〕。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六〕。心生而言立〔七〕,言立而文明〔八〕,自然之道也〔九〕。
〔一〕劉熙《釋名釋天》:「曜,耀也,光明照耀也。」《淮南子天文訓》:「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魏明帝《山陽公贈冊文》:「干精承祚,坤靈吐曜。」
〔二〕《札記》:「《易上經坤》六三爻辭:『含章可貞。』王弼注為『含美而可正』,是以『美』釋章。」橋川時雄《文心雕龍校讀》(以下簡稱「橋川時雄」):「吐曜,天文,即日月也。含章,地理,即山川也。仰觀二句本《易上繫辭》『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句。」地有山川之美,可稱「含章」。
〔三〕《易繫辭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正義:「天以剛陽而尊,地以柔陰而卑。」
《易繫辭上》:「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韓康伯註:「夫有必始於無,故太極生兩儀也。太極者,無稱之稱,不可得而名,取其有之所極,況之太極者也。」正義:「混元既分,即有天地,故曰:『太極生兩儀』,即老子云『一生二』也。不言天地,而言兩儀者,指其物體。下與四象相對,故曰兩儀,謂兩體容儀也。」
〔四〕《荀子王制》:「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楊倞註:「參,與之相參,共成化育也。」《禮記孔子閒居》:「三王之德,參於天地。」鄭註:「參天地者,其德與天地為三也。」《中庸》:「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與天地參矣。」朱註:「與天地參,謂與天地並立為三也。」《漢書揚雄傳》上:「參天地而獨立兮。」注云:「參之言三也。」「之」,指天地。
〔五〕《易繫辭下》:「《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鄭玄曰:「太極函三為一,相併俱生。是太極生兩儀,而三才已見矣。」《易說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後漢書張衡傳》註:「三才,天地人。」白居易《與元九書》:「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經首之。」「性靈」,指人的智慧。《序志》篇:「
歲月飄忽,性靈不居。」以上是說有陰陽然後有天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人類。而在天地萬物之中,惟人類乃「性靈所鍾」,所以與天地並列為三才。
〔六〕黃叔琳校:「一本『實』上有『人』字,『心』下有『生』字。」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人』字當在上句『為』字上,為二句之主詞,應增。『生』字則涉下『文心生而言立』句衍。」楊明照《文心雕龍校注拾遺》(一九八二年增訂版,以下簡稱「《校注》」)謂此二句:「疑原作『為五行之秀氣,實天地之心生』。下文『心生而言立』,即緊承『天地』句。《徵聖》篇贊『秀氣成采』,亦以『秀氣』連文。」說可並存。《說文》:「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禮記禮運》篇:「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又曰:「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正義:「『天地之心』也者,天地高遠在上,臨下四方,人居其中央,動靜應天地,天地有人,如人腹內有心,動靜應人也。故云『天地之心』也。王肅云:『人於天地之間,如五藏之有心矣。人乃生之最靈,其心,五藏之最聖者也。』『
五行之端』也者,端猶首也。萬物悉由五行而生,而人最得其妙氣,明仁、義、禮、智,信為五行之首也。」「天地之心」就是天地的核心。
〔七〕揚雄《法言問神》篇:「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這個「心」字是指的人,「心」也可以指思想。劉勰此句意思是說:人出現了便有語言。
〔八〕「文明」,謂文章顯明。
〔九〕《老子》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揚雄《法言君子》篇:「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自然之道也。」《論衡偶會》篇:「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適偶之數,非有他氣旁物厭勝感動使之然也。」又《自然》篇:「妖氣為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為之也。」阮籍《達莊論》:「求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乾坤易簡,故雅樂不煩;道德平淡,故無聲無味。不煩則陰陽自通,無味則百物自樂,日遷善成化而不自知,風俗移易而同於是樂。此自然之道,樂之所始也。」
「自然之道」,就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唐獨孤郁有《辨文》一文,發揮了《原道》篇的觀點說:「夫天之文,位乎上;地之文,位乎下,人之文,位乎中。不可得而增損者,自然之文也。……夫天豈有意於文采耶?而日月星辰不可踰。地豈有意於文采耶?而山川丘陵不可加。八卦、《春秋》豈有意於文采耶?而極與天地侔(比)。夫自然者,不得不然之謂也。」
《札記》:「案彥和之意,以為文章本由自然生,故篇中數言自然,一則曰:『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再則曰:『夫豈外飾,蓋自然耳。』三則曰:『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尋繹其旨,甚為平易。蓋人有思心,即有言語,既有言語,即有文章,言語以表思心,文章以代言語,惟聖人為能盡文之妙,所謂道者,如此而已。此與後世言文以載道者截然不同。」
以上幾句話的意思是說:五行組成的萬物之中,人是最優秀的,只有人有性靈,能思想,所以有資格和天地並稱為「三才」,而且人是宇宙的核心。人在天地之間,好象心在肉體內一樣,是唯一能思想的事物。《日本學者論中國古代文學的特點問題》:「一九七四年出版吉川幸次郎的《中國文學史》。吉川幸次郎認為,中國古代文學的特點,一言以蔽之,就是『人本主義』。他舉《孝經》中『
天地之性,人為貴』,《禮記禮運》篇中『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尚書泰誓》篇中『人非天地,無以為生;天地非人,無以為靈』等為例。……而表現這種『
人本主義』世界觀的最具有決定意義的東西,那便是『語言文化』,典型而為『文學』。他舉《文心雕龍》作證,《原道》篇曰:『故兩儀既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為三才。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見《古籍整理出版情況簡報》一九八○年第二期)
傍及萬品〔一〕,動植皆文〔二〕,龍鳳以藻繪呈瑞〔三〕,虎豹以炳蔚凝姿〔四〕;雲霞雕色,有踰畫工之妙;草木賁華〔五〕,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六〕。
〔一〕王利器《文心雕龍校證》(以下簡稱「《校證》」):「何焯校『傍』作旁。」《校注》:「按何校『旁』是。《說文》上部:『旁,溥也。』……《漢書郊祀志上》:『旁及四夷。』……其詞性並與此同,足為推證。『旁及萬品』者,猶言溥及萬品耳。」「溥」,就是普。
〔二〕張衡《東京賦》:「動物斯生,植物斯長。」
〔三〕《論衡書解》篇:「龍鱗有文,於蛇為神;鳳羽五色,於鳥為君;虎猛,毛蚡蜦;龜知,背負文:四者體文質,於物為聖賢。且夫山無林,則為土山;地無毛,則為舄土;人無文,則為仆(朴)人,土山無麋鹿,舄土無五穀,人無文德,不為聖賢。」
〔四〕黃叔琳注(以下簡稱「黃注」):「《易》:大人虎變,其文炳也。又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按此《革》九五、上六象辭。毛西河《仲氏易》引王湘卿云:「虎文疏而著曰炳,豹文密而理曰蔚。」正義:「有文章之美,煥然可觀,有似虎變,其文彪炳。……然亦潤色鴻業,如豹文之蔚縟,故曰『君子豹變』也。」「凝姿」,形成毛色的美。
〔五〕《校注》:「按《易序卦》傳:『賁者,飾也。』此『賁』字亦當訓為飾。……《書偽湯誥》:『賁若草木。』枚傳:『賁,飾也。……煥然咸飾,若草木同華。』蓋舍人語意所本。」「華」,花,謂草木裝飾上花朵。《說苑反質》篇:「孔子卦得《賁》,喟然仰而嘆息,……曰:『……白玉不雕,寶珠不飾。……』」此處以「雕」與「賁」對文,正猶《說苑》以「雕」與「飾」對文。
〔六〕范注引孫蜀丞云:「《三國蜀志秦宓傳》:『或謂宓曰,足下欲自比於巢、許、四皓,何故揚文藻見瑰穎乎?宓答曰:仆文不能盡言,言不能盡意,何文藻之有揚乎?夫虎生而文炳,鳳生而五色,豈以五彩自飾畫哉,天性自然也。蓋《河》、《洛》由文興,《
六經》由文起,君子懿文德,采藻其何傷?』彥和語意本此。」紀評:「齊梁文藻,日競雕華。標自然以為宗,是彥和吃緊為人處。」其實,鍾嶸《詩品》亦揭「自然」之說,如云:「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自然英旨,罕值其人。」即其顯例。《綴補》:「彥和於文,主自然美。然其所謂自然,乃雕琢後之自然也。」
至如林籟結響,調如竽瑟〔一〕;泉石激韻,和若球鍠〔二〕。故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三〕。夫以無識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無文歟〔四〕!
〔一〕《莊子齊物論》:「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結」,構成。李詳《文心雕龍補註》(以下簡稱「《補註》」):「宋玉《高唐賦》:纖條悲鳴,聲似竽籟。」
〔二〕吳均《與宋元思書》:「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尚書益稷》:「戛擊鳴球。」孔傳:「球,玉磬。」「鍠」,《說文》金部云:「鐘聲也。《詩》曰:鐘鼓鍠鍠。」《說文》引《詩》見《周頌執競》,今本《詩經》作「喤喤。」毛傳云:「和也。」
〔三〕這兩句一指形文,一指聲文。「形立則章成」,指上文的「
動植皆文」而言。《荀子富國》:「為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楊倞註:「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札記》:「彥和之意,蓋謂聲采由自然生,其雕琢過甚者,則寖失其本,故宜絕之,非有專隆樸質之語。」
魯迅《漢文學史綱要》第一篇「自文字至文章」:「梁之劉勰,至謂『人文之元,肇自太極』,三才所顯,並由道妙,『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故凡虎斑霞綺,林籟泉韻,俱為文章。其說汗漫,不可審理。」
〔四〕《易繫辭上》:「形乃謂之器。」韓康伯註:「成形曰器。」此言無知覺之物,猶且聲采並茂,何況有心思的人類,焉可無文耶?斯波六郎:「彥和從與『天之文』、『地之文』的關係以及與『
聲之文』、『形之文』的關係,說明『人之文與天地並生』。《情采》篇中把『文』分成『形文』、『聲文』、『情文』三種,並雲由此『發而為辭章者,神理之數也』,這種說法和本篇的觀點是相同的。」見《日本研究文心雕龍論文集》第四十四頁。
以上為第一段,說明自有天地以來就有文采,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鳥獸的文采,都是自然而然的。人為萬物之靈,有了言語,就有文章,因而自然也有文采。
人文之元〔一〕,肇自太極〔二〕,幽贊神明〔三〕,《易》象惟先〔四〕。庖犧畫其始〔五〕,仲尼翼其終〔六〕。而乾坤兩位〔七〕,獨制《文言》〔八〕。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九〕!
〔一〕《易賁》彖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李翱《雜說》:「日月星辰經乎天,天之文也;山川草木羅乎地,地之文也;志氣言語發乎人,人之文也。」「元」指本源或根源。
〔二〕《易繫辭上》:「是故易有太極。」正義:「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即太初太一也。故老子曰『道生一』,即此太極是也。……天地剖判,固原乎太極,即人文之始,亦復有同然也。」《淮南子覽冥訓》:「引類於太極之上。」高誘註:「太極,天地始形之時也。」斯波六郎引《易》緯《干鑿度》鄭注釋「太極」云:「氣象未分之時,天地之所始也。」《晉書紀瞻傳》:「顧榮言:『太極者,蓋謂混沌時蒙昧未分。』」
〔三〕《校證》:「『贊』,黃本作『贊』,舊本俱作『贊』,《
御覽》亦作『贊』。」按作「贊」是。《易說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韓註:「幽,深也。贊,明也。」正義:「幽者隱而難見,故訓為深也。贊者佐而助成,……故訓為明也。……聖人所以深明神明之道,……神之為道,陰陽不測,妙而無方,生成變化,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漢書終軍傳》:「專神明之敬。」顏師古註:「明者,明靈,亦謂神也。」是「神明」即神道。
〔四〕《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贊》:「幽贊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易繫辭下》:「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正義:「謂卦為萬物象者,法像萬物,猶若干卦之象法像於天也。」《左傳》昭公二年:「晉侯使韓宣子來聘,……見《易》象與魯《春秋》。」杜註:「《易》象,上下經之象辭。」按《易》象指卦象而言。《乾卦》正義:「懸掛物象,以示於人,故謂之卦。」下文「庖犧畫其始,仲尼翼其終」者,即指卦象而言。
〔五〕明梅慶生注(以下簡稱「梅注」):「『庖犧畫其始』,亦作『虙犧』。……《易繫辭下》曰:『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虙」一作「伏」。明王惟儉《文心雕龍訓故》(以下簡稱「《訓故》」):「
《易》正義:『伏羲氏有天下,龍馬負圖,以出於河,遂法之,畫八卦。』」
此處以為天文、地文、人文,於混沌初開之時,即已自然呈現,然缺乏記載工具,必至庖犧畫卦,書契出現後,方有文學。
〔六〕《訓故》:「《易》傳:夏商之末,《易》道中微,文王拘於羑里,系以彖辭,《易》道復興。」黃註:「《易通卦驗》:孔子作《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說卦》、《序卦》、《雜卦》為《十翼》。」《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好《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漢書藝文志》:「至於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於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子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聖,世歷三古。」橋川時雄:「按翼必兩相輔,故引申為輔義,文王《易經》本分為上下兩卷,十翼輔成二卷之義也。」《論衡謝短》篇:「
伏羲作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孔子作《彖》、《象》、《繫辭》,三聖重業,《易》乃具足。」
〔七〕《干》卦為天而高,《坤》卦為地而卑,二者有固定部位,故曰「兩位」。
〔八〕《札記》:「《周易音義》:『《文言》,文飾卦下之言也。』正義引莊氏曰:『文謂文飾,以乾坤德大,故特文飾以為《文言》。』按此二說與彥和意正同。」《易干文言》正義「《文言》者,是夫子第七翼也。以《干》《坤》其《易》之門戶邪?其餘諸卦及爻,皆從《干》《坤》而出,義理深奧,故特作《文言》以開釋之。」他卦無《文言》,止《干》《坤》兩卦有,故曰「獨制《文言》」。阮元《文言說》:「孔子於《干》《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為文章者,不務協音以成韻,修辭以達遠,使人易誦易記,而惟以單行之語,縱橫恣肆,動輒千言萬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謂直言之言,論難之語,非言之有文也,非孔子之所謂文也。《文言》數百字,幾於句句用韻。孔子於此,發明《干》《坤》之蘊,詮釋四德之名,幾費修詞之意。……不但多用韻,抑且多用偶。……凡偶皆文也。於物兩色相偶而交錯之,乃得名為文,文即象其形也。」
〔九〕《易復》彖辭:「復其見天地之心乎。」王弼註:「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者也。」正義:「天地養萬物以靜為心,……寂然不動,此天地之心也。」
這裡說《干》《坤》兩卦所以獨制《文言》,是因為言語之文飾,是天地之本心,意思是說人之有言語,而言語又有文飾,是自然本有的特點。
若乃《河圖》孕乎八卦〔一〕,《洛書》韞乎九疇〔二〕,玉版金鏤之實,丹文綠牒之華〔三〕,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四〕。
〔一〕紀評:「何晏《論語注》引孔安國之說,謂《河圖》即八卦,與此孕乎八卦語相合。」《易繫辭上》:「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正義:「河龍圖發,洛龜書感。《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孔安國以為《河圖》則八卦是也,《洛書》則九疇是也。」《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為虙犧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雒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
〔二〕《尚書洪範》:「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孔傳:「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正義:「疇是輩類之名,言其每事自相為類者九,九者各為一章,故《漢書》謂之九章。」《論衡正說》篇:「禹之時得《洛書》,書從洛水中出,《洪範》九章是也。」
《札記》:「《漢書五行志上》:『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艾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極。』凡此六十五字,皆《雒書》本文。彥和云:『《
洛書》韞乎九疇。』正同此說。」
〔三〕范註:「《尚書中候握河紀》:『河龍出圖,洛龜書感,赤文綠字,以授軒轅。』(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
《後漢書崔駰傳》:「乃將鏤玄珪,冊顯功。」註:「《詩含神霧》曰:『刻之玉版,藏之金匱。』」又《張衡傳》:「
而偽稱洞視玉版。」註:「《遯甲開山圖》曰:『禹游於東海,得玉珪,碧色,長一尺二寸,圓如日月,以自照,自達幽冥。』」
《大戴禮記保傅》:「書之玉版,藏之金櫃。」《漢書晁錯傳》:「刻於玉版,藏於金匱。」《山海經中山經》:「
玄扈之水。」郭注引《河圖》云:「(蒼頡)臨於玄扈洛汭,靈龜負書,丹甲青文。」《淮南子俶真訓》:「洛出丹書,河出綠圖。」《御覽》八一引《中候考河命》:「黃龍負卷舒圖,赤文綠錯。」註:「錯,分也;文而以綠色分其間。」即所謂丹文綠牒。金鏤,當指銅器鏤文,《淮南子俶真訓》言犧尊「鏤之以剞●」、「華藻鎛鮮」者(古以金飾物謂之鎛)是也。《後漢書方術傳序》:「神經怪牒,玉策金繩。」本書《封禪》篇:「固知玉牒金鏤,專在帝皇也。」魏文帝《典論》:「漢帝衛侯送葬,皆珠襦玉匣,玉匣形如鎧甲,連以金鏤。」「鏤」,刻也。緯書《尚書中候》稱堯時「榮光出河,龍馬銜甲,赤文綠地」。劉勰實據《書》緯,易「赤」為「丹」,曰「丹文綠牒」。「牒」,書版。
「玉版」二句,互文見義,實謂玉版、金鏤、丹文、綠牒的華、實。《文心》常用華、實比喻辭采的文和質,《徵聖》篇:「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
〔四〕《詩召南采苹》:「誰其屍之?有齊季女。」毛傳:「
屍,主。」《易繫辭上》:「陰陽不測之謂神。」韓註:「神也者,變化之極,妙萬物而為言,不可以形詰者也。」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詩序》:「設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遠。」李善註:「神理猶神道也。《周易》曰:『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曹植《武帝誄》:「人事既關,聰鏡神理。」(誄文殘缺,輯錄於《全三國文》)《文選》謝靈運《述祖德》詩,歌頌祖父謝玄功績說:「萬邦咸震懾,橫流賴君子。極溺由道情,龕暴資神理。」呂延濟注後兩句說:「
言拯橫流之溺,由懷道情;勝暴靜亂,資神妙之理。」這詩中的「道情」與「神理」互文,合「神」與「道」便是「神道」。兩句所表達的正是「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的意思。顯然,「神理」之義,是本之於《周易》的。
《論衡自然》篇:「或曰:『太平之應,河出圖,洛出書,不畫不就,不為不成,天地出之,有為之驗也。……』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筆墨而為圖書乎?天道自然,故圖書自成。」
自鳥跡代繩,文字始炳〔一〕,炎皞遺事,紀在《三墳》〔二〕,而年世渺邈,聲采靡追〔三〕。
〔一〕孔安國《尚書序》:「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許慎《說文解字序》:「
黃帝之史蒼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作書契。」范註:「《易下繫辭》:『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鳥跡,謂書契也,《情采篇》:『鏤心鳥跡之中。』」《呂氏春秋君守》篇高誘註:「蒼頡生而知書寫,仿鳥跡以造文章。」本書《練字》篇:「夫文象列而結繩移,鳥跡明而書契作。」《易革》象辭:「大人虎變,其文炳也。」《說文》:「炳,明也。」「炳」是彰明顯著。
〔二〕「炎」,指炎帝神農氏、太皞伏犧氏。黃註:「《三墳》書久亡。元吳萊《三墳辨》:『《三墳》書,近出偽書也。世或傳。大抵言伏羲本山墳而作《連山》,神農本氣墳而作《歸藏》,黃帝本形墳而作《乾坤》。無卦爻,有卦象,文鄙而義陋,與周官太卜所掌異焉。』」《左傳》昭公十二年:「(楚)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杜註:「皆古書名。」正義:「孔安國《尚書序》云:『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周禮》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鄭註:『楚靈王所謂《三墳》、《五典》是也。』賈逵云:『《三墳》,三王之書。』張平子說:『三墳三禮,禮為大防。……《書》曰:誰能典朕三禮。三禮,天地人之禮也。』……馬融說:『三墳三氣,陰陽始生天地之氣也。』……此諸家者各以意言,無正驗,杜所不信,故云皆古書名。」馬敘倫《文心雕龍黃注補正》:「今所謂《三墳》,晁公武、陳振孫皆以為偽書,出毛漸。」(《
文學月刊》,一九三二年五月)
〔三〕「靡追」,無從考究。
唐虞文章,則煥乎始盛〔一〕。元首載歌〔二〕,既發吟詠之志;益稷陳謨,亦垂敷奏之風〔三〕。夏後氏興,業峻鴻績〔四〕,九序惟歌〔五〕,勛德彌縟〔六〕。
〔一〕《校注》:「『始』,黃校云:『馮本作為。』按《御覽》引作『為』。《徵聖》篇:『遠稱唐世,則煥乎為盛。』辭義與此同,可證作『為』是也。上文『鳥跡代繩,文字始炳』,已言文之起原;下言『元首載歌,……益稷陳謨』云云,正明唐虞文章煥乎為盛之績。若作『始盛』,匪特上下文意不屬,且與『文字始炳』之『始』字重出矣。」
《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煥」,鮮明。孔子專言堯,而歷來堯舜並稱,故此連及舜。此處所謂「文章」,為廣義的文章,原指典章制度而言。
〔二〕《尚書益稷》篇(今文作《皋陶謨》):「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揚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孔傳:「元首,君也。」指舜。又:「載,成也。」
〔三〕《札記》:「案彥和以『元首載歌』、『益稷陳謨』屬之文章,則文章不用禮文之廣誼。」《尚書夏書》有《益稷》。孔傳云:「禹稱其人,因以名篇。」正義云:「禹言暨益暨稷,是禹稱其二人。二人佐禹有功,因以此二人名篇。」《尚書舜典》:「敷奏以言,明試以功。」孔傳:「敷,陳也;奏,進也。諸侯四朝各使陳進治禮之言。」「益稷」,益和后稷。「陳謨」,《說文》鍇註:「泛議將定其謀曰謨。」「垂」,流傳。按《益稷》篇云:「敷納以言。……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
〔四〕《札記》:「案業、績同訓功,峻、鴻皆訓大,此句位字,殊違常軌。」顏虛心《文心雕龍集注》(以下簡稱「《集注》」):「案《正緯》篇:『夫神道闡幽,天命微顯。』《徵聖》篇:『抑引隨時,變通會適。』《祝盟》篇:『凡群言發華,而降神實務。』《
銘箴》篇:『銘實表器,箴維德軌。』位字均與此同例,非違常軌也。」
〔五〕梅註:「《左傳》云:『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謂之九歌。六府三事,謂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按此見文公七年。《尚書大禹謨》:「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孔傳:「六府三事之功,有次敘,皆可歌。」《漢書禮樂志》:「皆學歌九德。」師古註:「水、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六府三事謂之九功。九功之德皆可歌也,故言九德也。」本書《明詩》篇:「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又《時序》篇:「至大禹敷土,九歌詠功。」
〔六〕「勛德」,即功德。《校注》:「《說苑修文》篇:『德彌盛者文彌縟。』」「縟」,繁采飾也。
逮及商周,文勝其質〔一〕,《雅》《頌》所被,英華日新〔二〕。文王患憂〔三〕,繇辭炳曜〔四〕,符采復隱〔五〕,精義堅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六〕,制《詩》緝《頌》〔七〕,斧藻群言〔八〕。
〔一〕《論語雍也》:「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漢書杜欽傳》:「殷因於夏,尚質;周因於殷,尚文。」《校注》:「按《禮記表記》:『子曰: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勝其質;殷周之質,不勝其文。』舍人遣詞本此。」
〔二〕范註:「鄭玄《詩譜序》:『邇及商王,不風不雅。』正義曰:『商亦有風雅,今無商風雅,唯有其頌,是周世棄而不錄。故云:「近及商王,不風不雅。」言有而不取之。』」「被」同披。「英華」,花,喻辭采。《大學》:「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通變》篇:「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
〔三〕《易繫辭下》:「《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史記太史公自序》:「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周易正義序》:「卦辭、爻辭並是文王所作。」
〔四〕《左傳》僖公四年:「且其繇曰。」杜註:「繇,卜兆辭。」又閔公二年:「成季之繇。」杜註:「繇,卦兆之占辭。」即指卦辭和爻辭。「炳曜」,光輝照曜。
〔五〕《補註》:「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劉逵註:『
符采,玉之橫文也。』」按原賦云:「符采彪炳,暉麗灼爍。」「符采」蓋言玉之光采,在此指文章的自然文采。《練字》篇:「復文隱訓。」《總術》篇:「奧者復隱。」《隱秀》篇:「隱以復意為工。」
〔六〕《史記魯周公世家》集解云:「譙周曰:以太王所居周地為采邑,故謂周公。」《尚書金縢》:「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振」原作「縟」。馮舒校云:「『縟』,朱改作『振』,按《御覽》改。」《補註》:「應璩《與王將軍書》:『雀鼠雖微,猶知徽烈。』」(《文選》劉峻《廣絕交論》李善注引)「振」,振興,發揚。《詩小雅角弓》:「君子有徽猷。」毛傳:「徽,美也。」「徽烈」,美業。
〔七〕《校證》:「『制』原作『剬』,今據《御覽》改。『制』『剬』隸書形近而訛。《宗經》篇:『據事剬范。』唐寫本『剬』作『制』。《史記五帝本紀》:『依鬼神以剬義。』《正義》:『剬,古制字。』又《正義論字例》:『制字作剬,此之般流,緣古少字,通共享之。』此『制』訛為『剬』之證。(《正義》以「制」「
剬」為古今字,非。)」「制詩」,言製作詩篇。《訓故》:「《書》:周公居東二年,乃為之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國語》:周文公之為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按此見《周語》。范註:「據《毛詩豳風七月序》,《七月》周公所作;據《尚書金縢》,《鴟鴞》周公所作;據《國語周語上》,《時邁》亦周公所作:故彥和雲『剬詩緝頌』也。」「緝」,即輯。
《校注》:「按《國語周語中》:『周文公之詩曰: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漢書劉向傳》:『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秉文之德。」』《呂氏春秋古樂》篇:『周公旦乃作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以繩文王之德。』是《小雅常棣》、《大雅文王》、《周頌清廟》,並周公所制。故舍人云然。」
〔八〕《揚子法言學行》篇:「吾未見好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李軌註:「斧藻,猶刻桷丹楹之飾。」司馬光集註:「斧,斲削也;藻,文飾也。」范註:「《尚書大傳》:『周公攝政六年,制禮作樂。』此斧藻群言也。」張華《女史箴》:「斧之藻之。」「斧藻」,修飾刪正之意。
至夫子繼聖,獨秀前哲〔一〕,鎔鈞六經〔二〕,必金聲而玉振〔三〕;雕琢情性〔四〕,組織辭令,木鐸起而千里應〔五〕,席珍流而萬世響〔六〕,寫天地之輝光〔七〕,曉生民之耳目矣〔八〕。
〔一〕李曰剛《文心雕龍斟詮》(以下簡稱「《斟詮》」):「繼聖,謂繼文王、周公而為聖也。」《宋書符瑞志上》:「夫體睿窮幾,含靈獨秀,謂之聖人。」「秀」,異也。《孟子萬章》:「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本書《序志》篇:「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
〔二〕《漢書董仲舒傳》:「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為。猶金之在鎔,唯冶者之所鑄。」顏師古註:「鎔謂鑄器之模範也。鈞,造瓦之法,其中旋轉者。」「鎔鈞」,陶鑄之意,以喻修訂。
〔三〕《孟子萬章下》:「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趙岐註:「孔子集先聖之大道,以成己之聖德者也,故能金聲而玉振之。振,揚也。故如金聲之有殺,振揚玉音,終始如一也。」朱註:「猶作樂者集眾音之小成,而為一大成也。成者,樂之一終,《書》所謂『《簫韶》九成』是也。金,鍾屬;聲,宣也;玉,磬也;振,收也。此言聖德全備,如作樂之以鍾發聲,以磬收韻,集音之大成也。」
〔四〕《淮南子精神訓》:「衰世湊學,不知原心反本,直雕琢其性,矯拂其情,以與世交。」高誘註:「雕琢其天性,拂戾其本情,以合流俗,與世人交接也。」《淮南子精神訓》先「性」後「情」。陸機《演連珠》:「情生於性。」按「情性」,元刻本、兩京本,俱作「性情」,《御覽》亦作「性情」,為是。「雕琢性情」猶陶冶性情,指修身言,「組織辭令」,指修辭言。
〔五〕《校注》:「『起』,《御覽》引作『啟』。何焯校作『啟』。按『啟』字義長。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本、兩京本、……亦並作『啟』,不誤。『啟』、『起』音近,易訛。」《校證》:「『起』,各本作『啟』,梅改;黃本、張松孫本俱從之。」
《易繫辭上》:「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論語八佾》:「儀封人出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孔安國注曰:「木鐸,施政教時所振也。言天將命孔子製作法度以號令於天下。」《尚書胤征》:「遒人以木鐸巡於路。」孔傳:「木鐸,金鈴木舌,所以振文教。」
〔六〕《禮記儒行》:「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正義:「席猶鋪陳也。珍謂美善之道,言儒能鋪陳上古堯舜美善之道,以待君上聘召也。」「流」,傳播。「響」,響應。
〔七〕《易大畜》象辭:「輝光日新其德。」此句言夫子文采足與日月同光,照耀天地。
〔八〕此句言夫子之言論有啟聾振瞶之功。
以上為第二段,敘述「人文」的發展歷史,從八卦開始,其次是《河圖》、《洛書》。創始文字以後,有了《三墳》,經過夏、商,周文王、周公以至孔子,集其大成。
爰自風姓〔一〕,暨於孔氏,玄聖創典〔二〕,素王述訓〔三〕,莫不原道心以敷章〔四〕,研神理而設教〔五〕,取象乎河洛〔六〕,問數乎蓍龜〔七〕,觀天文以極變,察人文以成化〔八〕;然後能經緯區宇〔九〕,彌綸彝憲〔一○〕,發揮事業〔一一〕,彪炳辭義。〔一二〕
〔一〕《史記三皇本紀》:「太皞庖犧氏,風姓。」庖犧即伏羲。
〔二〕《莊子天道》篇:「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紀評:「玄聖當指伏羲諸聖,若指孔子,於下句為復。」范註:「玄聖應作元聖。《說文》:『元,始也。』」張衡《東京賦》薛綜註:「玄,神也。」「玄聖」,謂神明的聖王,如伏羲。
〔三〕上文說「幽贊神明,《易》象惟先。庖犧畫其始,仲尼翼其終」。「述訓」正指孔子的「翼其終」,「創典」則是伏羲的「畫其始」。
《北堂書鈔》五十二引《論語讖》:「子夏曰:仲尼為素王。」《淮南子主術訓》:「孔子……專行教道,以成素王。」《漢書董仲舒傳》:「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萬事,見素王之文焉。」《論衡超奇》篇:「然則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也。」杜預《春秋左氏傳序》:「說者以為仲尼自衛反魯,修《春秋》,立素王。」正義:「素,空也。言無位而空王之也。孔子自以為素王,故作《春秋》立素王之法。」素王指有帝王之道而無其位的聖王,如孔子。《論語述而》:「子曰:述而不作。」孔子自以無天子之位,不能擔當作者之任,修訂《六經》,都是傳述先王舊文。劉勰以伏羲為有位的「玄聖」,乃稱其「創典」,即創製禮典,指始畫八卦;孔子為無位的「素王」,則稱其「述訓」,傳述故訓。
〔四〕《荀子解蔽》篇:「人心之危,道心之微。」「道心」,發於義理之心,對人心而言。《尚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朱子全書尚書》:「人心,人慾也;道心,天理也。所謂人心者,是血氣和合做成,道心是本來稟受得仁義禮智之心。」蔡傳:「心者,人之知覺,主於中而應於外者也。指其發於形氣者而言,則謂之人心。指其發於義理者而言,則謂之道心。人心易私而難公,故危;道心難明而易昧,故微。」
《校證》:「『以敷章』,各本作『裁文章』,黃本從《御覽》改。徐云:『《御覽》作「原道心以敷章」,對下句,是。』案《鎔裁》篇云:『兩句敷為一章。』則『敷章』亦本書恆語。」「敷章」,發布辭采。
〔五〕《易觀》彖辭:「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正義:「神道者,微妙無方,理不可知,目不可見,不知所以然而然謂之神道。」「聖人法則天之神道,本身自行善,垂化於人,不假言語教戒,……在下自然觀化服從。」饒宗頤《文心雕龍集釋稿》(以下簡稱「《集釋稿》」):「神道,劉勰變言曰『神理』者,因上文言『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使上下文意相貫。」(見《文心雕龍研究專號》)唐逢行珪《進鬻子表》:「莫不原道心以裁章,研神聖而啟沃,彌綸彝訓,經緯區中。」即出於此。
〔六〕「河洛」謂《河圖》《洛書》。「象」者,法也。
〔七〕《易繫辭上》:「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數」,運數,氣數。古人卜用龜,筮用蓍。《論衡卜筮》篇:「夫蓍之為言耆也,龜之為言舊也。明狐疑之事,當問耆舊也。」
〔八〕《易賁》彖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云:「日月星辰為天文也。」又引干寶曰:「四時之變,縣乎日月;聖人之化,成乎文章。」正義:「
聖人觀察人文,則《詩》《書》《禮》《樂》之謂,當法此教而化成天下也。」「極」,窮盡。「成化」,完成教化。
〔九〕《左傳》昭公二十五年:「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正義:「言禮於天地,猶織之有經緯,得經緯相錯乃成文。」又二十八年:「經緯天地曰文。」《詩大雅皇矣》毛傳同。《史記始皇本紀》:「經緯天下。」「區宇」,《文選東京賦》:「區宇乂寧。」五臣劉良註:「區宇,天地也。」即天下四方之意。摯虞《
漢高祖贊》:「經略區宇。」「經略」與經緯義同,喻治理。《程器》篇:「摛文必在緯軍國。」
〔一○〕《易繫辭上》:「《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正義:「彌謂彌縫補合,綸謂經綸牽引。」《尚書冏命》:「永弼乃後於彝憲。」孔傳釋「彝憲」為「常法」。《序志》篇:「彌綸群言為難。」與「彌綸彝憲」的彌綸皆謂包羅統括。
〔一一〕揮,原作「輝」。何焯校云:「疑作揮。」范注引孫蜀丞曰:「『輝』當作揮。《御覽》引正作揮,當據正。」橋川時雄:「《
易說卦》:『發揮於剛柔。』《釋文》引鄭注云:『揮,揚也。』」《校注》:「《程器》篇:『君子藏器,待時而動,發揮事業。』尤為明證。其作『輝』者,乃音之誤。」《校證》:「按王惟儉本正作揮。」《易繫辭上》:「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易坤文言》:「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序志》篇:「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即謂「發揮事業」。
〔一二〕「彪炳」,輝煌,言文采煥發。《明詩》篇:「四始彪炳,六義環深。」《詩品》評郭璞詩:「憲章潘岳,文體相輝,彪炳可翫。」「彪炳辭義」,使辭義鮮明。
《顏氏家訓文章》篇論文章之作用云:「朝廷憲章,軍旅誓誥,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不可暫無(一本作施用多途)。至於陶冶性靈,從容風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與此處所云「經緯區宇,彌綸彝憲,發揮事業,彪炳辭義」者略同。
故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一〕,旁通而無滯〔二〕,日用而不匱〔三〕。《易》曰:「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四〕。」辭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五〕。
〔一〕「以明道」的「以」,《校證》謂:「原作『而』,今從《
御覽》改。此文『道沿聖以垂文』二句,以『以』字札句為偶,下文『旁通而無滯』二句,以『而』字札句為偶,『彌縫文體』,至為明白。」「沿」,因也。
《札記》:「物理無窮,非言不顯,非文不傳,故所傳之道,即萬物之情,人倫之傳,無小無大,靡不並包。」《漢書司馬遷傳》:「孔子之時,上無聖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又曰:「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後漢書劉瑜傳》:「垂文炳耀。」羅根澤說:「道不可見,可見者惟明道之聖,所以欲求見道,必需徵聖。所以又作《徵聖》篇云:『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聖人往矣,其人不可征,惟有徵沿聖以垂之文,所以又作《宗經》篇。」(《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一冊二百十五頁)
〔二〕黃叔琳校:「『滯』,一作『涯』,從《御覽》改。」范校:「鈴木云:予所見《御覽》作『涯』,不作『滯』。」范注引孫蜀丞曰:「『無涯』與『不匱』義近,不當改作『滯』也。《御覽》引此文亦作『涯』,不作『滯』,未知所據。」據此改作「涯」為是。「旁」,溥也。「旁通」,猶言遍通。
〔三〕《左傳》襄公二十九年:「用而不匱,永錫爾類。」斯波六郎《文心雕龍范注補正》:「袁宏《三國名臣贊》:『仁義在躬,用之不匱。』」《文賦》:「塗無遠而不彌,理無微而弗綸,被金石而德廣,流管弦而日新。」
〔四〕《易繫辭上》:「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韓註:「辭,爻辭也。」正義:「鼓謂發揚,天下之動,動有得失,存乎爻卦之辭,謂觀辭以知得失也。」按此處所謂「辭」,本指爻辭,下文承《易》之文句而引申之,「辭」的含義遂擴大而為泛指文辭。
〔五〕此處「道之文」,指聖人之道的文采。
第三段說明聖人之道和文的關係,聖人是通過文辭來進行教化的,而文辭之所以能起鼓動作用,就在它有藝術性。
贊曰〔一〕:道心惟微〔二〕,神理設教〔三〕。光采玄聖,炳耀仁孝〔四〕。龍圖獻體,龜書呈貌〔五〕。天文斯觀〔六〕,民胥以效〔七〕。
〔一〕范註:「本書《頌讚》篇云:『贊者,明也,助也。』……《易說卦》傳云:『幽贊於神明而生蓍。』韓注曰:『贊,明也。』此彥和說所本。」
《史通論贊》篇:「夫每卷立論,其煩已多。而解論以贊,為黷彌甚,亦猶文士制碑,序終而續以銘曰;釋氏演法,義盡而宣以偈言。」
〔二〕《札記》:「此荀子引《道經》之言,而梅賾偽古文采以入《大禹謨》,其辯詳見太原閻君《尚書古文疏證》。」范註:「《荀子解蔽》篇引《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梅賾采此文入偽《大禹謨》,改兩之字為惟字,彥和時不知《古文尚書》偽造,故用其語。」孔傳:「微則難明。」這是說「道心」是幽微難明的。
〔三〕「神理設教」,即以神道設教。
〔四〕上文云:「繇辭炳曜。」《詔策》篇:「符命炳耀。」說文:「耀,照也。」
《孟子離婁》:「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又:「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論語學而》:「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孝經開宗明義章》:「夫孝,德之本,教之所由生也。」儒家之道以仁為核心,仁以孝為根本。劉勰評論某些作家作品時,也是以仁、孝作為一種尺度的。如《諸子》篇:「至如商韓,六虱五蠹,棄孝廢仁,轘藥之禍,非虛至也。」《程器》篇:「黃香之淳孝。」《指瑕》篇:「左思《七諷》,說孝而不從,反道若斯,余不足觀矣。」這說明劉勰原道仍以儒家思想為主。
〔五〕《禮記禮運》:「河出馬圖。」鄭註:「馬圖,龍馬負圖而出也。」《竹書紀年》:「黃帝祭於洛水。」沈約附註:「龍圖出河,龜書作洛,赤文篆字,以授軒轅。」《宋書符瑞志》「作」作「出」,余全同。
〔六〕《易賁》彖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斯」是用以把賓語提置動詞前的助詞。「天文」,指《河圖》、《洛書》。
〔七〕《詩小雅角弓》:「爾之教矣,民胥效矣。」鄭箋:「
天下之人皆學之,言上之化下,不可不慎。」《爾雅釋詁》:「胥,皆也。」
徵聖第二
「第」,唐寫本作「弟」,以下各篇同。
范註:「征,驗也,謂驗之於聖人遺文也。……彥和此篇所稱之聖,指周公、孔子。」
顏虛心《文心雕龍集注》(《國文月刊》第二十一期):「《書洪範》:『次八曰念用庶征。』鄭康成曰:『征,驗也。』又《禮記中庸》:『雖善無征,無徵不信。……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鄭康成曰:『征或為證。』又《漢書賈誼傳》:『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註:『師古曰:征,證驗也。』……《禮記文王世子》:『凡始立學者,必釋奠於先聖先師。』鄭康成曰:『先聖,周公若孔子。』又本篇曰:『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李曰剛《斟詮》:「彥和此篇所稱之聖,即指孔子,雖曾有『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焉』之言,特敘筆偶及公旦耳。故篇中獨舉孔子之言論著述為多。兩謂夫子,屢稱文章,皆指仲尼。況征諸《序志》『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等句,則實屬意於孔子無疑矣。」
孫德謙《太史公書義法》卷上《宗經》篇:「劉彥和作《文心雕龍》,《徵聖》而下,繼以《宗經》。所以析為二篇者,《徵聖》之意,則以聖人之言用為考徵,其文稱『先王聖化,布在方冊,夫子風采,溢於格言』是也。昧者不察,見其中有『必宗於經』之說,遂謂此與《宗經》無異。吾謂不然。《徵聖》、《宗經》,明明各自為篇。《宗經》者,蓋言文章體用俱備於經,與《徵聖》之奉聖人論文為主者,其道則有別。《易》之『同歸殊塗』(見《繫辭下》),是其說也。」
劉永濟《校釋》:「紀昀評此篇為裝點門面,謂『推到究極,仍是宗經』,非也。蓋《徵聖》之作,以明道之人為證也,重在心。《
宗經》之篇,以載道之文為主也,重在文。……二義有別,顯然可見。」
《原道》篇說:「道沿聖以垂文。」揆劉勰之意,「道」、「聖」、「經」三者為連鎖關係,「道」為「聖」之本,「聖」為「經」之本,而「經」為後世文章之本。所以本篇說:「是以論文必征於聖,窺聖必宗於經。」
所謂「徵聖」是「征於聖」的簡稱,就是以聖人作標準來驗證,也就是從聖人那裡找根據。劉勰認為只要取驗於周公孔子的著作,文章就有了師範,所以《序志》篇說「師乎聖」,即要後世為文者取法於古代聖人。
此篇以人為主,故曰徵聖;下篇以書為主,故曰宗經。
夫作者曰聖,述者曰明〔一〕。陶鑄性情,功在上哲〔二〕。夫子文章,可得而聞〔三〕,則聖人之情,見乎文辭矣〔四〕。
〔一〕《禮記樂記》:「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鄭註:「述,謂訓其義也。」正義:「聖者通達物理,故作者之謂聖,則堯、舜、禹、湯是也。」「明者辨說是非,故修述者之謂明,則子游、子夏之屬是也。」《漢書禮樂志》:「作者之謂聖。」注云:「作者謂有所興造也。」《禮樂志》又云:「述者之謂明。」注云:「述謂明辨其義而循行也。」《論語述而》:「子曰:述而不作。」《論衡書解》篇:「聖人作其經,賢者造其傳,述作者之意,采聖人之志。」張華《博物志》:「聖人製作曰經,賢者著述曰傳。」
〔二〕《莊子逍遙遊》:「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此處乃謂聖人(堯、舜、周、孔)之教化,將以陶鑄眾人之性情。《原道》篇云:「夫子繼聖,獨秀前哲。……雕琢情性,組織辭令。」「雕琢情性」,即此陶鑄性情。《荀子性惡》篇:「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亦猶陶埏而生之也。」此正強調聖人之「陶」化凡人。《法言學行》篇:「或曰:『人可鑄與?』曰:孔子鑄顏淵矣。」《魏書儒林傳》引常爽《六經略注序》:「然則仁義者,人之性也;經典者,身之文也,所以陶鑄神情,啟悟耳目。」陶鑄之義,即包含一切教化在內。劉勰《滅惑論》云:「其彌綸神化,陶鑄群生,無異也。」「功」謂功績。《程器》篇:「自非上哲,難以求備。」《時序》篇:「
中宗以上哲興運。」上哲,即「上智」,此處指聖人。以上是說聖人著述,莫不有人文化成的作用,即一方面可陶鑄性情,敦勵品德;一方面可移風易俗,化成天下。
〔三〕《論語公冶長》:「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邢昺疏:「子貢言夫子之述作威儀禮法,有文彩形質著明,可以耳聽目視,依循學習,故可得而聞也。」劉寶楠《論語正義》:「據《
世家》(《史記孔子世家》)諸文,則夫子文章,謂《詩》《書》《禮》《樂》也。」
〔四〕范註:「《易下繫辭》:『聖人之情見乎辭。』唐寫本無『文』字。案文謂文章,辭謂言辭。義有廣狹,似不可刪,循繹語氣,亦應有『文』字。」《易繫辭下》:「聖人之情見乎辭。」正義:「辭則言其聖人所用之情,故觀其辭而知其情也。」「見」,同現。楊明照《范文瀾文心雕龍注舉正》:「此用《易系》,並無增改。誠以『辭』即『文辭』,一言已足,無須更加『文』字。……今本蓋傳寫者涉上下『文』字而衍。」(《文學年報》第三期)
先王聲教〔一〕,布在方冊〔二〕;夫子風采〔三〕,溢於格言〔四〕。
〔一〕《校證》:「『聲教』原作『聖化』,據唐寫本改。《練字》篇亦云『先王聲教』。」《尚書禹貢》:「東漸于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孔傳:「此言五服之外,皆與王者聲教而朝見。」正義:「皆與聞天子威聲文教,時來朝見。」蔡傳:「
聲,風聲。教謂教化。」
〔二〕《禮記中庸》:「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鄭註:「方,版也;策,簡也。」正義:「言文王為政之道,皆布列於方牘簡策。」「方」是木板,「冊」是穿起來的竹片,與策通用。「方冊」,泛指書籍。
〔三〕「風采」,唐寫本作「文章」。如作「文章」,則與上文「
夫子文章」重出,仍以「風采」為是。《漢書霍光傳》:「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師古註:「采,文采。」《書記》篇云:「
所以散鬱陶,托風采。」「風采」謂風度文采。
〔四〕唐寫本「於」作「乎」。范註:「《論語比考讖》云:『格言成法,亦可以次序也。』(《文選》潘岳《閒居賦》注引,又沈約《奏彈王源》注引。)《(孔子)家語五儀》篇云:『口不吐訓格之言。』註:『格,法也』」。「格言」蓋即可以為法之語。《三國魏志崔琰傳》云:「此周、孔之格言,二經之明義。」「格言」,在此指《論語》等書而言。《中庸》:「是以聲名洋溢乎格言。」
是以遠稱唐世,則煥乎為盛〔一〕;近褒周代,則郁哉可從〔二〕。此政化貴文之徵也〔三〕。
〔一〕「唐世」,指堯。《論語泰伯》篇:「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集解:「煥,明也。」
〔二〕《論語八佾》篇:「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孔安國註:「監,視也。言周文章備於二代,當從之。」正義:「鬱郁,文章貌。言以今周代之禮法文章,回視夏商二代,則周代鬱郁乎有文章哉。」皇疏:「鬱郁,文章明著也。」
〔三〕意謂這些是政治教化都要重視文采之證。
鄭伯入陳,以文辭為功〔一〕;宋置折俎,以多文舉禮〔二〕。此事跡貴文之徵也〔三〕。
〔一〕《校證》:「各本『文』作『立』,馮校、何校、黃本改。」《訓故》:「《春秋左傳》:鄭伐陳,子產獻捷於晉,晉人問陳之罪,對曰:『陳忘周之大德,介恃楚眾,以憑陵我敝邑。天誘其衷,啟敝邑心,陳知其罪,授手於我,用敢獻功。』趙文子曰:『其辭順,犯順不祥。』乃受之。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
按《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子展相鄭伯如晉,拜陳之功。……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也。』」蓋鄭伯之伐陳,晉為霸主,進行質問,子產對答適當,故云「非文辭不為功」。《左傳》正義云:「子產善為文辭,於鄭有榮也。」即此意。
〔二〕《訓故》:「《春秋左傳》:宋人享趙文子,叔向為介,司馬置折俎,禮也。仲尼使舉是禮也,以為多文辭。」按此見襄公二十七年。杜註:「折俎,體解節折,升之於俎,合卿享宴之禮,故曰禮也。《周禮》:司馬掌會同之事。」又:「宋向戌自美弭兵之意,敬逆趙武,趙武、叔向因享宴之會,展賓主之辭,故仲尼以為多文辭。」又引沈云:「舉謂記錄之也。」正義:「蓋於此享也,賓主多有言辭,時人跡而記之。仲尼見其事,善其言,使弟子舉是宋享趙孟之禮,以為後人之法。丘明述其意。仲尼所以特舉此禮者,以為此享多文辭,以文辭為可法,故特舉而施用之。」按「置」謂置辦。宴享大夫時,將牲體解節,折盛於俎,稱「折俎」。「俎」,盛牲體的禮器。因賓主宴會上的辭令多有文采,孔子特使弟子把這些禮節記下來。
〔三〕范註:「『跡』,唐寫本作『績』,是。《爾雅釋詁》:『績,功也。』」「事績」,政事邦交之功績。因鄭之獻捷,宋置折俎,皆有關邦交之事。
褒美子產,則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一〕。」泛論君子,則云:「情慾信,辭欲巧〔二〕。」此修身貴文之徵也〔三〕。然則志足而言文〔四〕,情信而辭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五〕。
〔一〕見前引《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杜註:「足,猶成也。」
〔二〕《禮記表記》:「子曰:情慾信,辭欲巧。」鄭註:「巧謂順而說也。」正義:「辭欲巧者,言君子情貌欲得信實,言辭欲得和順美巧,不違逆於理,與巧言令色者異也。」又《表記》:「無辭不相接也。」鄭註:「辭所以通情也。」
〔三〕《禮記大學》:「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四〕《校注》:「此為回應上文『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之辭。」「志足」,猶志充,謂思想要充實。這句是說內在充實,外在自然美好。「而」,唐寫本作「以」。
〔五〕唐寫本「乃」作「乃」。《易坤》六三爻辭:「含章可貞。」王弼註:「含美而可正者也。」此處「含章」與「秉文」對,兩詞互義。左思《吳都賦》:「玉牒石記。」《說文》:「牒,札也。」《文選劇秦美新》:「金科玉條。」李善註:「金科玉條,謂法令也。言金玉,貴之也。」「含章」、「秉文」,均指寫作。「玉牒金科」,猶金科玉律。
以上為第一段,說明聖人對於文章(文采)的重視,無論政治教化,事跡功業,個人修養,都以文為貴,而寫作的最高準則就是思想充實,情感真摯,言辭富於文采。
夫鑒周日月,妙極機神〔一〕;文成規矩,思合符契〔二〕;或簡言以達旨,或博文以該情,或明理以立體,或隱義以藏用〔三〕。
〔一〕《校證》:「馮舒云:『機當作幾。』何焯、黃叔琳云:『
機疑作幾。』案《論說》篇:『銳思於幾神之區』,正作『幾』。」范註:「《易上繫辭》:『陰陽之義配日月。』鑒周日月,猶言窮極陰陽之道。《易上繫辭》:『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韓康伯注云:『適動微之會曰幾。』」《釋文》:「幾,本作機。」是「幾」亦可作「機」。斯波六郎《文心雕龍范注補正》:「范說恐非。『鑒周日月』與贊之『鑒懸日月』同意,謂明之周遍也。」《易干文言》:「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易繫辭上》:「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易繫辭下》:「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正義:「神道微妙,寂然不測,人若能豫知事之幾微,則能與其神道會合也。」《繫辭上》:「陰陽不測之謂神。」韓註:「神也者,變化之極,妙萬物而為言,不可以形詰之者也。」
「鑒周日月」謂聖人的識鑒可以遍照日月,即謂能全面觀察自然界。「妙極機神」,形容聖人智慧之入微通神。唐逄行珪《
進鬻子表》:「循環征究,妙極機神。」即本於此。吉川幸次郎《評斯波六郎文心雕龍原道、徵聖篇札記》:「『妙』即心理的靈妙,……總之是說心理作用的最機微部分發揮到了最大限度。」
〔二〕「符契」,猶符節。《韓非子主道》:「言已應則執其契,事已增則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賞罰之所生也。」《漢書高帝紀》:「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師古曰:「符,謂諸所符合以為契者也。」吉川幸次郎:「『符契』乃是『要點』之意,但『文成規矩』系表現形式合乎文章法則之意,『思合符契』……是說『思合於符契』,即作為表現前提的思索與事物的要點一致,並被緊緊地把握住。總之,『鑒周日月』是因,『文成規矩』是果;『妙極機神』是因,『思合符契』是果」
〔三〕《札記》:「『或簡言以達旨』四句──文術雖多,要不過繁簡隱顯而已,故彥和征舉聖文,立四者以示例。」范註:「《易上繫辭》:『顯諸仁,藏諸用。』正義曰:『藏諸用者,謂潛藏功用,不使物知。是藏諸用也。』」
以上四句意謂聖人著作,有時用簡單的語言來表達意旨,有時擴大篇幅、縟說繁辭來詳盡地抒發感情;有時顯明事理來樹立文章的體制,有時隱晦含蓄把作品的用意暗藏起來,使讀者有想像的餘地。
明曹學佺批:「四句文之妙的。」
故《春秋》一字以褒貶〔一〕,「喪服」舉輕以包重〔二〕,此簡言以達旨也。
〔一〕范寧《春秋穀梁傳序》:「一字之褒,寵踰華袞之贈;片言之貶,辱過市朝之撻。」杜預《春秋左氏傳序》:「《春秋》雖以一字為褒貶,然皆須數句以成言。」正義:「褒貶雖在一字,不可單書一字以見褒貶。」此因杜氏主張「固當依傳以為斷」。
《宗經》篇:「《春秋》辨理,一字見義。」《史傳》篇:「褒見一字,貴踰軒冕;貶在片言,誅深斧鉞。」如《春秋》隱公元年:「鄭伯克段於鄢。」用「克」字貶鄭伯蓄意要攻弟公叔段。不稱弟,貶公叔段和兄對立。
〔二〕唐寫本「包」作「苞」。黃註:「明舉緦不祭,則重於緦之服,其不祭不言可知;舉小功不稅,則重於小功者,其稅可知,皆語約而義該也。」「緦不祭」,《禮記曾子問》:「曾子問曰:相識有喪服,可與於祭乎?孔子曰:「緦不祭,又何助於人!」正義:「
此一節論身有喪服,不得助他人祭事。……言身有喪服,尚不得自祭己家宗廟,何得助於他人祭乎!」「緦」,三月服,已有緦服,不得與祭,故曰緦不祭。《禮記檀弓上》:「曾子曰:小功不稅,(鄭註:「據禮而言也,日月已過,乃聞喪而服曰稅,大功以上然,小功輕不服。」)則是遠兄弟無服也。(鄭註:「言相離遠者,聞之恆晚。」)而可乎?(鄭註:「以己思怪之。」)」正義:「曾子以為依禮,小功之喪日月已過,不更稅而追服,則是遠處兄弟聞喪恆晚,終無服而可乎?言不可也。」
《邠詩》聯章以積句〔一〕,《儒行》縟說以繁辭〔二〕,此博文以該情也〔三〕。
〔一〕《訓故》:「《詩》傳:周成王立,年幼不能蒞阼,周公以冢宰攝政,乃述后稷公劉之化,作詩以戒,謂之《豳風》。」梅註:「《邠詩》──《七月》之詩。」
《札記》:「《七月》一篇八章,章十一句,此風詩之最長者。」范註:「《說文》:『邠,周大王國。』『豳,美陽亭即豳也。』段玉裁注曰:『經典多作豳,惟《孟子》作邠。』此雲《邠詩》當指《豳風七月》篇。」
〔二〕《訓故》:「《禮記儒行》篇:哀公問曰:敢問儒行?孔子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仆未可終也。」「辭」,唐寫本作詞。辭、詞通用。范註:「據《禮記儒行篇》鄭注,則孔子所舉十有五儒,加以聖人之儒為十六儒也。」故曰「縟說以繁辭」。《禮記儒行》篇正義曰:「案鄭《目錄》云:名曰儒行者,以其記有道德者所行也。」
〔三〕王金凌《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以下簡稱「王金凌」):「博文該情謂辭詳而兼包眾意。情作情意解。」
書契斷決以象《夬》〔一〕,文章昭以效《離》〔二〕,此明理以立體也。
〔一〕《校注》:「『斷決』,唐寫本作『決斷』。按唐寫本是也。《七略》:『書以決斷;斷者,義之證也。』(《初學記》卷二一、《御覽》卷六○九引)《易繫辭下》韓註:『夬,決也;書契所以決斷萬事也。』」《訓故》:「《易繫辭下》云: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按夬、決皆有斷義。《夬》,《易》卦名,《干》下《兌》上。《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夬》卦,五爻為陽,一爻為陰,故剛勝柔。「夬」,決也,書契的斷決萬事象之。唐寫本「夬」作「史」,誤。
〔二〕唐寫本「」作「晢」。《校證》:「『昭』原作『昭晰』,元本……馮本、畲本、兩京本、王惟儉本,匯函本、馮本作『哲』,徐校作『』。孫詒讓曰:『按《說文》日部云:「昭晢,明也。」「晢」或作「」,「晰」即「」之訛體。此書多作「哲」者,用通借字也。……』案徐校、孫說是,今據改。」又:「『效』原作『象』,唐寫本作『效』。案上文以『積句』與『繁辭』異文作對,下文以『曲隱』與『婉晦』異文作對,則此亦當以異文作對,不當俱作『象』也。今據唐寫本改。」
《訓故》:「《易離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黃注引項安世曰:「日月麗乎天而成明,百穀草木麗乎土而成文,故離為文又為明。」《易說卦》傳:「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又:「離為火,為日,為電。」為日為火,皆文明之象。「文章昭」就是效法《離》卦的卦象。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六《易經的美學》(二)《離》卦(見《文藝論叢》第六輯):「離●:(一)離者,麗也。古人認為附麗在一個器具上的東西是美的。……附麗和美麗的統一,這是《離》卦的一個意義。(二)離也者,明也。『
明』古字,一邊是月,一邊是窗。月亮照到窗子上,是為明。……而《離》卦本身形狀雕空透明,也同窗子有關。這說明《離》卦的美學和古代建築藝術思想有關。……《離》卦的美學乃是虛實相生的美學,乃是內外通透的美學。」
「四象」精義以曲隱〔一〕,「五例」微辭以婉晦〔二〕,此隱義以藏用也。
〔一〕《易繫辭上》:「《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正義:「兩儀生四象者,謂金、木、水、火,稟天地而有。」《繫辭上》又曰:「《易》有四象;所以示也。」《札記》:「四象:彥和之義蓋與莊氏同,故曰:四象精義以曲隱。正義引莊氏曰:四象,謂六十四卦之中有實象,有假象,有義象,有用象。」
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以下簡稱「周注」):「按如《干》卦,以干象天,當為實象。干象天,引申為父,當為假象。干,健也,當為義象。干有四德:元亨利貞,即始通和正,開始亨通,得到和諧貞正,當為用象。這四象的含義是曲折隱晦的。」
《周易集解》引虞翻說謂「四象」指「春、夏、秋、冬」,但此一解釋無法與「曲隱」關聯。
張立齋《文心雕龍注訂》(以下簡稱「《注訂》」):「《易系上》:『居則觀其象。』又云:『兩儀生四象。』又云:『法象莫大乎天地。』又云:『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是天地日月即四象也。《易》有明文,何事附會?其如《正義》金木水火土之說,莊氏實象假象之說,邵氏陰陽老少之說,率作意曲解,皆非《易》之本旨也。況『《易》有四象所以示也』,非天地日月而何?然則所謂『精義以曲隱』者,蓋不言天地日月而言乾坤陰陽也。」亦可備一說。
「精義」出《繫辭下》「精義入神」。韓註:「精義,物理之微者也。」「曲隱」出《繫辭下》「其言曲而中(韓註:「變化無恆,不可為典要,故其言曲而中也。」),其事肆而隱(韓註:「事顯而理微也。」)」。
〔二〕唐寫本「以」作「而」。杜預《春秋左氏傳序》:「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顯,文見於此,而起義在彼……之類是也。二曰志而晦,約言示制,推以知例……之類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從義訓,以示大順……之類是也。四曰盡而不污,直書其事,具文見意……之類是也。五曰懲惡而勸善,求名而亡,欲蓋而章……之類是也。」
《左傳》成公十四年:「故君子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修之?」杜預序本此。
董仲舒《春秋繁露精華》篇:「《春秋》之為學也,道往而明來者也。然而其辭體天之微,故難知也。」《公羊傳》定公元年:「定、哀多微辭。」孔廣森通義:「微辭者,意有所託而辭不顯,惟察其微者乃能知之。」
故知繁略殊形〔一〕,隱顯異術〔二〕;抑引隨時,變通適會〔三〕。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四〕。
〔一〕唐寫本「形」作「制」,應據改。制是文章體制。「繁」即上文「博文以該情」,「略」即「簡言以達旨」。
〔二〕「隱」即「隱義以藏用」;「顯」即「明理以立體」。
〔三〕《校證》:「『適會』原作『會適』,唐寫本作『適會』。」《校注》:「按唐寫本是。《章句》篇『隨變適會』,《練字》篇『詩騷適會』,《養氣》篇『優柔適會』,並其證也。」趙萬里《唐寫本文心雕龍殘卷校記》:「按上雲抑引隨時,與此句相對成文,則以作適會為是。」《宋書鄭鮮之傳》:「變通抑引,每事輒殊。」與此處用例同。「抑」謂抑制,即壓縮;「引」謂引伸。「適會」,適乎其會。「抑引」「變通」之理,《易經》發其端。《易繫辭下》:「《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韓註:「變通貴於適時,趨舍存乎其會也。」文章抑引變通之理,本書屢屢言之。《通變》篇:「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鎔裁》篇:「剛柔以立本,變通以趨時。」「謂繁與略,隨分所好。」《章句》篇:「
隨變適會,莫見定準。」紀評:「繁簡隱顯,皆本乎經,後來文家,偏有所尚,互相排擊,殆未尋其源。八字精微,所謂文無定格,要歸於是。」
這是說文章有繁簡隱顯四種不同的表達方式,寫作時或者壓縮,或者引申,要看當時的需要;至於隱顯之間的變通,也要適應當前的情況。
〔四〕《序志》篇:「師乎聖。」
以上為第二段,說明聖人著作的特點,在根據不同的情況,運用繁、略、隱、顯等不同方法,足以為後世師。
是以論文必征於聖,窺聖必宗於經。
《校證》:「『是以論文』二句,原作『是以政論文,必征於聖,必宗於經。』王惟儉本『政』前有一□,楊慎補作『是以子政論文,必征於聖,稚圭勸學,必宗於經』。……今案《宗經》篇:『邁德樹聲,莫不師聖,而建言修辭,鮮克宗經。』《史傳》篇:『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又云:『宗經矩聖之典。』《論說》篇:『述聖通經,論家之正體也。』皆與此『徵聖』『宗經』意同,並撮略為言,而不必指實為何人。《樂府》篇:『
昔子政論文,詩與歌別。』楊氏蓋涉彼妄補,不可從。今改從唐寫本。」按元刻本作:「是以政論文,必征於聖,必宗於經。」梅註:「
『子』字符脫楊補」,「『稚圭勸學』四字符脫楊補」。於「稚圭勸學」注云:「《漢書》:匡衡字稚圭,東海承人也。成帝即位,衡上疏勸經學威儀之則曰: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本性者也。故審六藝之指,則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蟲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橋川時雄《文心雕龍校讀》:「按唐寫無『子政』二字,二字後人強附,當刪,未聞劉向有論文也。」又:「稚圭勸學──徐校不及此四字,何校惟從楊補,亦無所考,未詳楊據何本所增,唐寫本亦無此四字,而有『窺聖』二字,句順意通。以各本無『窺聖』二字,前後意不通,故後人任意改補。」《校釋》:「唐寫本……當從,升庵所補非也。」「宗」是主。「窺聖必宗於經」是說聖人早已作古,欲窺知聖人的思想和文章,必須以經書為主體,所以《序志》篇說:「體乎經。」
《易》稱:「辨物正言,斷辭則備〔一〕。」《書》云:「辭尚體要,不惟好異〔二〕。」
〔一〕「辨」原作「辯」,據唐寫本及《易經》改。唐寫本「辭」作「詞」。《易繫辭下》:「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集解引干寶曰:「辨物,辨物類也。正言,言正義也。斷辭,斷吉凶也。如此,則備於經矣。」韓註:「開釋爻卦,使各當其名也。理類辨明,故曰斷辭也。」正義:「辨物正言者,謂辨天下之物,各以類正定言之。若辨健物,正言其龍;若辨順物,正言其馬,是辨物正言也。斷辭則備矣者,言開而當名,及辨物正言,凡此二事,決斷於爻卦之辭,則備具矣。」意思是說辨明事物,要用正當的言辭,這樣作出的判斷,就比較完備了。
〔二〕《校證》:「『不』原作『弗』,唐寫本作『不』,與偽《
畢命》合,今據改。」《校注》:「『弗惟』,唐寫本作『不唯』。按『弗』作『不』,與偽《畢命》合。」(本書今作「不」者,唐寫本或《御覽》均作「不」,例多不具舉。)《札記》:「偽《古文尚書畢命》篇:『政貴有恆,辭尚體要,不惟好異。』孔氏傳:『辭以體實為要,故貴尚之。若異於先王,君子所不好。』正義:『為政貴在有常,言辭尚其體實要約,當不唯好其奇異。』」《風骨》篇:「《周書》云:辭尚體要,弗唯好異。蓋防文濫也。」《論衡超奇》篇:「且淺意於華葉之言(《文選》陸士衡《文賦》注引作「虛談竟於華葉之言」),無根核之深,不見大道體要,故立功者希。」
「體要」,謂切實簡要。《尚書》蔡傳:「趣完具而已之謂體,眾體所會之謂要。」集說引夏氏僎曰:「體則具於理而無不足,要則簡而不至於余,謂辭理足而簡約也。」又引王氏樵曰:「趣謂辭之旨趣,趣不完具則未能達意,而理未明,趣完具而不已則為枝辭衍說,皆不可謂之體。」《序志》篇:「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即指此而言。
故知:正言所以立辯〔一〕,體要所以成辭〔二〕;辭成無好異之尤,辯立有斷辭之美〔三〕。雖精義曲隱,無傷其正言;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體要與微辭偕通,正言共精義並用〔四〕;聖人之文章,亦可見也。
〔一〕唐寫本「辯」作「辨」,下文「辯立」之「辯」並同、《校注》:「按此語承上『《易》稱辨物正言』句,當以作『辨』為是。」意謂正當的言辭才是建立辨物的標準。
〔二〕意謂切實簡要才能鑄成偉辭。《春覺齋論文述旨》:「何謂正言?本聖人之言,所以抗萬辯也。何謂體要?衷聖人之言,所以鑄偉辭也。然亦有難言者,文至於語錄,成萬古正言之鵠,皆能一一施之文間耶?無論語錄,即理學先儒之與書,語語靡不當,要觀朱考亭與陸象山、陳同甫諸先生書,無語不精,亦無語不要,而淺人恆苦其邃,豈朱、陸之言尚不衷於名理,而至索人之神志?紓曰:論道之書質,質則或絀於采;析理之言微,微則坐困於思。古之文章家,本盡備各體,不必各體中皆寓以理學之言。劉勰之贊此篇,亦曰:『精理為文,秀氣成采。』大率析理精,則言匪不正,因言之正,施以詞采,秀氣自生。」
〔三〕《校證》:「『美』原作『義』,形近之誤,今改從唐寫本。『無尤』、『有美』對文。」范校:「孫云:唐寫本『(辭)成』下有『則』字。『辯』作『辨』,『立』下有『則』字。」
二句意謂鑄成偉辭就不會有追求奇異的過失,建立了辨物的標準,文辭必然有剛斷之美。
〔四〕《札記》:「案自『《易》稱辨物正言』,至『正言共精義並用』,乃承『四象』二語,以辨隱顯之宜。恐人疑聖文明著,無宜有隱晦之言,故申辨之。蓋正言者,求辨之正,而淵深之論,適使辨理堅強。體要者,制辭之成;而婉妙之文,益使辭致姱美。非獨隱顯不相妨礙,惟其能隱,所以為顯也。然文章之事,固有宜隱而不宜顯者,《易》理邃微,自不能如《詩》《書》之明菿;《春秋》簡約,自不能如《傳》《記》之周詳。必令繁辭稱說,乃與體制相乖。聖人為文,亦因其體而異,《易》非典要,故多陳幾深之言,史本策書,故簡立褒貶之法,必通此意,而後可與談經。」
《注訂》:「體要與微辭偕通,正意共精義並用者,言體要可以用微辭出之,正言可以由精義成之也。」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源劉勰思想與宗炳顏延之之關係》(四)觀書貴體要:「《庭誥》云:『觀書貴要,觀要貴博,博而知要,萬流可一。……褒貶之書,取其正言晦義,轉制衰王,微辭宣旨。』《文心徵聖》篇:『《易》稱辨物正言,《書》雲辭尚體要。……雖精義曲隱,無傷其正言,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體要與微辭偕通,正言共精義並用,聖人之文章亦可見也。』對於體要與正言、微辭相關之義,頗受《庭誥》之啟發,而加以推闡者。」
以上申述體要與微辭,正言與精義的關係,認為二者並不矛盾,而是相得益彰。
顏闔以為:「仲尼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一〕。」雖欲訾聖,弗可得已〔二〕。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三〕。
〔一〕《校證》:「『從』,原作『徒』。梅云:『徒』,《莊子》作『從』。何焯校作『從』,今據改。」梅註:「楊用修云:顏闔事見《莊子》。」愚按《莊子列禦寇》篇:「魯哀公問於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干,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郭象註:「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靜為安,今一為貞干,則遺高跡於萬世,令飾競於仁義,而雕畫其毛彩。百姓既危殆,人亦無以為安也。……飾畫,非任真也。將令後世之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橫出也。」成玄英疏:「羽有自然之文,飾而畫之,則務人巧。」又:「修飾羽儀,喪其真性也。」意思是羽毛本有文采而又加以修飾描畫。「顏闔」,春秋戰國間魯國隱士。
〔二〕元刻本「訾」作「此言」。《校證》:「訾,舊本作『此言』二字,黃本改。馮校云:『此言當作訾。』何校云:『此言乃訾字之訛。』王謨本亦云:『此言二字,訾字之訛。』案唐寫本正作『訾』。唐寫本『弗』作『不』,『已』作『也』。」《論語子張》:「叔孫武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
〔三〕《淮南子本經訓》:「草木之句萌銜華戴實而死者,不可勝數。」「銜」,口含。「銜華」「佩實」,謂既有文采,又有內容。《詮賦》篇:「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情,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睹,故詞必巧麗。麗詞雅義,符采相勝。」《才略》篇:「吐納經范,華實相扶。」
《札記》:「此彥和《徵聖》篇之本意。文章本之聖哲,而後世專尚華辭,則離本浸遠,故彥和必以華實兼言。孔子曰:『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包咸注曰:『野,如野人,言鄙略也。史者,文多而質少;彬彬者,文質相半之貌。』審是,則文多者固孔子所譏,鄙略更非聖人所許,奈之何後人慾去華辭而專崇樸陋哉!如舍人者,可謂『得尚於中行』者矣。」
葉長青《文心雕龍雜記》(以下簡稱「《雜記》」)引錢基博云:「銜華佩實四字,厥為彥和衡文之準繩,而緟以贊曰:『
精理為文,秀氣成采。』秀氣成采之謂銜華,精理為文之謂佩實。《
昭明文選序》謂『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此佩實而不銜華者也。然范曄《後漢書自序》謂:『情志所託,故當以意為主,以文傳意。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以文傳意,則其詞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獨孤及《李遐叔文集序》以為:『文教下衰,乃至有飾其辭而遺其意者,則潤色愈工,其實愈喪。及其大壞也,儷偶章句,使枝對葉,文不足言,言不足志。』此銜華而不佩實者也。銜華而不佩實,其敝極於齊梁之雕藻;佩實而不銜華,其末流為宋明之語錄。」
天道難聞,猶或鑽仰〔一〕;文章可見,胡寧勿思〔二〕?若徵聖立言,則文其庶矣〔三〕。
〔一〕唐寫本「猶」作「且」。《論語公冶長》:「子夏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集解:「章,明也;文彩形質著見,可以耳目循。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聞也。」「鑽仰」,《論語子罕》:「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集解:「言不窮盡。」疏:「仰而求之則益高,鑽而求之則益堅。」
〔二〕唐寫本「胡寧」作「寧曰」。《校注》:「《詩小雅四月》、《大雅雲漢》並有『胡寧忍予』之文。」范註:「胡寧猶言何乃。」《詩邶風日月》:「胡能有定,寧不我顧?」毛傳:「
胡,何也。」箋云:「寧,猶言也。」又《魏風園有桃》:「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三〕唐寫本「若」字無。《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集解:「言回庶幾聖道。」二句意謂在從事著作時,如能取征於聖人,從內容到形式都向聖人學習,文章就寫得差不多了。
第三段由「徵聖」過渡到「宗經」,強調華實並重,「
徵聖立言」。
贊曰:妙極生知〔一〕,睿哲惟宰〔二〕。精理為文〔三〕,秀氣成采〔四〕。鑒懸日月,辭富山海〔五〕。百齡影徂,千載心在〔六〕。
〔一〕唐寫本「贊」作「贊」,以下各篇均同。《論語季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邢疏:「生而知之者上也者,謂聖人也。」「妙極生知」與上文「妙極幾神」類似。
〔二〕唐寫本「睿」作「叡」。《詩商頌長發》:「浚哲惟商。」《尚書洪範》:「明作哲,……睿作聖。」後世「睿哲」有聖明之義。《玉篇》:「惟,為也。」「宰」,主宰。吉川幸次郎:「
『睿哲惟宰』或可解作『睿哲』即聖人為人文之主宰。」《斟詮》:「言聖人之妙悟造於生知之極境,惟聰明睿智足以主宰一切。」
〔三〕《文選》王僧虔《答顏延年》詩:「珪璋既文府,精理亦道心。」李善註:「言珪璋之麗,既光於文府;精理之妙,亦窮於道心。」《時序》篇云:「微言精理,函滿玄席。」「精理」,謂精深之義理。
〔四〕本書《諸子》篇:「氣偉而采奇。」《章表》篇:「氣揚采飛。」聖人之文,正由於有秀氣,故文成異采。《物色》篇:「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華秀其清氣。」即是此意。
〔五〕《校注》:「按《方言》揚雄答劉歆書:『(張)伯松曰:是縣諸日月,不刊之書也。』」《斟詮》謂「鑒懸日月」「言聖人之見識周密,如日月之懸掛蒼穹」。饒宗頤等《文心雕龍集釋稿》:「
『辭富山海』即《宗經》篇『若稟經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為鹽也』之意。」
〔六〕「影徂」,猶形影消逝。「徂」,往。最後兩句與《諸子》篇「標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千載之下,金石靡矣,聲其銷乎」取意略同。
《集釋稿》:「此雲聖人往矣,而其心在,傳其心於後者,由於『聖人之情,見乎辭矣』之『辭』,與『夫子風采,溢於格言』之『格言』,即其『心』在於『文』也。心以文寄,全書屢言,蓋『心生文辭』(《麗辭》),文可見心,故『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知音》),非特聖人之心存乎文,他人有心,亦如是也。」
王金凌:「此謂聖哲雖逝,其思想感情仍順經典而流傳後世,心即指其情意。」
楊慎批:「奇句也!諸贊例皆蛇足,如此麟角,固不一二。」
宗經第三
揚雄《法言吾子》篇:「舍舟航而濟乎瀆者,末矣;舍《五經》而濟乎道者,末矣。棄常珍而嗜乎異饌者,惡睹其識味也?委大聖而好乎諸子者,惡睹其識道也?」
又《寡見》篇:「或問:《五經》有辯乎?曰:惟《五經》為辯。說天者莫辯乎《易》,說事者莫辯乎《書》,說體者莫辯乎《禮》,說志者莫辯乎《詩》,說理者莫辯乎《春秋》。舍斯,辯亦小矣。」
桓譚《新論》有《正經》篇(第九),如言「古袟《禮記》、古《論語》、古《孝經》,乃嘉論之林藪,文義之淵海也」,即以經為文辭之源(據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文心各篇之取材述略》)。
王充《論衡佚文》篇:「文人宜遵《五經》六藝為文,諸子傳書為文。」
清劉開《書文心雕龍後》:「伐薪必於昆鄧,汲水宜從江海,此宗經所由篤也。」
《雜記》於《辨騷》篇云:「原道之要,在於徵聖,徵聖之要,在於宗經。不宗經,何由徵聖?不徵聖,何由原道?緯既應正,騷亦宜辨,正緯辨騷,宗經事也。舍經而言道,言聖、言緯,言騷,皆為無庸。然則《宗經》其樞紐之樞紐歟?」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劉勰文學見解之淵源》:「《宋書明帝(劉彧)紀》云:『(帝)好讀書,愛文義,在藩時,撰《江左以來文章志》,……舊臣才學之士,多蒙引進,參侍文籍。』宋世文章之盛,良由在上鼓吹之功,流風所被,棄經學而尚文藻。……若裴子野持論,無非欲其可被於弦歌,而止乎禮義。……彥和《文心》,力主宗經,與子野持論宗旨相符,不特說明各種文體皆導源於《五經》,且極力於經書中探索『文』之意義,以立其建言之根據。」
按《徵聖》篇說:「是以論文必征於聖,窺聖必宗於經。」「宗」是主。《原道》和《宗經》兩篇,實際上是劉勰用來探索文章的「
源」和「流」的,不能割裂開來看。三極彝訓〔一〕,其書言經〔二〕。經也者,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三〕。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制人紀〔四〕,洞性靈之奧區〔五〕,極文章之骨髓者也〔六〕。
〔一〕《易繫辭上》:「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韓康伯註:「三極,三材也。兼三材之道,故能見吉凶、成變化也。」正義:「
六爻遞相推動而生變化,是天地人三材,至極之道。」《尚書酒誥》:「聰聽祖考之彝訓。」孔傳:「言子孫皆聰聽父祖之常教。」《
爾雅釋詁》:「彝,常也。」
〔二〕《校證》:「『曰』舊作『言』,唐寫本及《御覽》六○八俱作『曰』,今據改正。《論說》篇『聖哲彝訓曰經』,《總術》篇『常道曰經』,文例正同。」
〔三〕斯波六郎:「《周易恆彖》:『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斟詮》:「至道,至極之道。《禮記學記》:『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
劉勰認為經書宣講的是永恆的最高的道,不可更改的偉大的說教。杜預《春秋左氏傳序》:「左丘明受經於仲尼,以為經者不刊之書也。」《總術》篇:「《六經》以典奧為不刊。」
〔四〕唐寫本「效」作「效」。范註:「《禮記禮運》:『孔子曰:是故夫禮必本於天,殽於地,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釋文》:『殽,戶教切,法也。』此殆彥和說所本。」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舍人此文,統論群經。范氏所引,似有未愜。」《禮記禮運》:「故聖人參於天地,並於鬼神,以治政也。」《校注》引《漢書禮樂志》:「《六經》之道同歸,……故象天地而制禮樂,所以通神明,立人倫,正情性,節萬事者也。」「象天地」,取象於天地,效法天地。「效」,徵驗,從鬼神的變化得到徵驗。「參物序」,參究萬物的秩序,如日月四時等運行的秩序。「制人紀」,制定人倫的綱紀。這是說:聖人經典的內容包羅至廣,凡是宇宙萬物,人生百事(天地之道,鬼神之理,人物之事),莫不在其網羅涵蓋中。
〔五〕「性靈」,性情,靈魂。顏延之《庭誥》:「遂使業習移其天識,世服沒其性靈。」「奧區」,班固《西都賦》:「防禦之阻,則天地之隩區焉。」《後漢書班固傳》引作「防禦之阻,則天下之奧區焉」,註:「奧,深也。言秦地險固,為天下深奧之區域。」《
校注》:「『奧區』,唐寫本作『區奧』。按唐寫本誤倒。贊中『奧府』,與此『奧區』同意。《文選》張衡《西京賦》:『實惟天地之奧區神皋。』蓋舍人『奧區』二字所本。」《事類》篇:「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廣雅》:「洞,深也。」全句意謂洞達人靈魂的深奧而不易見的領域。
〔六〕《漢書禮樂志》:「夫樂本情性,浹肌膚而藏骨髓。」《
序志》篇:「輕采毛髮,深極骨髓。」「極」,盡也。全句謂極盡文章之根本精神。這是說經典的功用,表現在修身與為文兩方面;一方面經典能洞見性靈的奧秘,足可為陶鑄性情、修身做人的指南,一方面內容與形式兼容並蓄,可為文章的楷模。
皇世《三墳》,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一〕;歲歷綿曖〔二〕,條流紛糅〔三〕。
〔一〕《左傳》昭公十二年:「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杜註:「皆古書名。」正義引賈逵云:「《三墳》,三皇之書;《五典》,五帝之典;《八索》,八王之法;《九丘》,九州島亡國之戒。」孔安國《尚書序》:「伏犧、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八卦之說,謂之《八索》,求其義也。九州島之志,謂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島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皆聚此書也。」《札記》:「此數語用偽孔《尚書序》義,彼文曰:《春秋左氏傳》曰: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尚書堯典》:「申命羲叔。」孔傳:「申,重也。」申與上文「重」義同。
〔二〕「歲歷」,年代。「綿曖」,久遠不明。
《斟詮》:「謂枝條流派紛紜糅雜也。」
以上言古代文籍需要整理,引起下文孔子刪述。
自夫子刪述〔一〕,而大寶咸耀〔二〕。於是《易》張《十翼》〔三〕,《書》標七觀〔四〕,《詩》列四始〔五〕,《禮》正五經〔六〕,《春秋》五例〔七〕。
〔一〕「刪」,元刻本作刊。徐校云:「刊,唐作刪。」唐寫本正作「刪」。
〔二〕孔安國《尚書序》:「至於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是故歷代寶之,以為大訓。」孔安國《尚書序》正義:「先君孔子生於周末,睹史籍之煩文,懼覽者之不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為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
范註:「《易下繫辭》:『聖人之大寶曰位。』」《
注訂》:「《尚書顧命》云:『越玉五重,陳寶,赤刀,大訓。』大訓者,三皇五帝之書也,為陳寶之一。此雲大寶,乃指孔子刪述之群經,與《易繫辭》之『大寶曰位』無涉。」
《斟詮》釋「大寶」為偉大寶典,借指《五經》典籍。「大寶咸耀」謂群經皆大放光彩。「咸」字唐寫本作「啟」,亦可通。
〔三〕《訓故》:「《易》正義:《十翼》,孔子所作,《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說卦》,《序卦》,《雜卦》。」《周易正義》:「其《彖》、《象》等《十翼》之辭,以為孔子所作,先儒更無異論。但數《十翼》,亦有多家。既文王《易經》本分為上下二篇,則區域各別;《彖》、《象》釋卦,亦當隨經而分。故一家數《十翼》云:《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系》五,《下系》六,《文言》七,《說卦》八,《序卦》九,《雜卦》十。鄭學之徒,並從此說,故今亦依之。」「張」,發揚。
〔四〕《困學紀聞》卷二《書》:「《文心雕龍》云:『《書》標七觀。』孔子曰:『六誓可以觀義,五誥可以觀仁,《甫刑》可以觀誠,《洪範》可以觀度,《禹貢》可以觀事,《皋陶謨》可以觀治,《堯典》可以觀美。』見《大傳》。」原註:「《孔叢子》云:『《
帝典》觀美,《大禹謨》《禹貢》觀事,《皋陶謨》《益稷》觀政,《泰誓》觀義。』此其略略異者。」按《困學紀聞》所引「孔子曰」見《尚書大傳略說》,未必為孔子語。
范註:「六誓:《甘誓》,《湯誓》,《泰誓》,《牧誓》,《費誓》,《秦誓》。五誥:《酒誥》,《召誥》,《洛誥》,《大誥》,《康誥》。《商書湯誥》系東晉續出之偽古文,故《
大傳》僅雲五誥。」
《札記》:「案七觀所屬之篇,皆在伏生二十九篇內,若信為孔子之語,何以不及百篇?疑此為伏生傅益之言,非今古文之通說也。」
〔五〕范註:「《毛詩序》:『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鄭箋云:『始者,謂王道興衰之所由也。』案四始之義,當以此為準。其《史記孔子世家》之『《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詩大雅》正義所引《泛歷樞》『《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皆今文家說,不足據。」按《頌讚》篇:「四始之至,《頌》居其極。以」《頌》為四始之一,可見劉勰用《毛詩序》說。
〔六〕梅註:「謝耳伯云:五經,即五禮:吉、凶、賓、軍、嘉也。」《訓故》:「《書舜典》:『修五禮。』註:吉、凶、軍、賓、嘉。」《禮記祭統》:「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禮有五經,莫重於祭。」鄭註:「禮有五經,謂吉禮、凶禮、賓禮、軍禮、嘉禮也。」正義:「經者,常也,言吉、凶、賓、軍、嘉,禮所常行,故云禮有五經。」
〔七〕《徵聖》篇:「五例微辭以婉晦。」注見《徵聖》篇。
以上歷述《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等,由於時代久遠,無法窮究,故僅舉書名而已。至於《五經》,乃孔子刪訂,信而有徵,除舉出書名外,尚分別明其大要。
義既挻乎性情〔一〕,辭亦匠於文理〔二〕;故能開學養正,昭明有融〔三〕。
〔一〕《校證》:「『挻』原作『極』。唐寫本及銅活字本《御覽》作『挺』,宋本《御覽》、明鈔本《御覽》作『埏』。按『挺』、『埏』俱『挻』形近之誤,《老子》十一章:『挻埴以為器。』『挻』與『匠』義正相比,今改。」橋川時雄:「極字不通。挺、極形似之誤。挻字始然反。《老子》:『埏埴以為器。』《釋文》引《聲類》云:『柔也。』河上公注云:『和也。』」斯波六郎同意趙萬里《
校記》之說,謂應作「埏」,是「作陶器的模型」。又說:「此字又可作動詞用,如《老子》第十一章『埏埴以為器』,《荀子性惡》篇『故陶人埏埴而為器』,《齊策》三『埏子以為人』等。」潘重規《唐寫文心雕龍殘本合校》:「『挺』蓋『挻』之訛。《說文》:『
挻,長也。』《字林》同。《聲類》云:『柔也。』(據《釋文》引)《老子》:『挻埴以為器。』字或誤作『埏』。朱駿聲曰:『柔,今字作揉,猶煣也。凡柔和之物,引之使長,摶之使短,可析可合,可方可圓,謂之挻。陶人為坯,其一端也。』」按「挻」通「埏」,此處猶言陶冶。
〔二〕《禮記三年問》:「壹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孫希旦集解:「文,謂文章;理,謂條理。」顏延之《庭誥》:「文理精出。」「匠」謂意匠經營。
斯波六郎認為:「這二句是『《易》張《十翼》,……《春秋》五例』的結果,概括了《五經》所備的特質,照應上文『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兼與《原道》篇『雕琢性情,組織辭令』遙相呼應。」他又說以上一節在論孔子「刪述的效能」。
〔三〕《易蒙》彖辭:「蒙以養正,聖功也。」正義:「謂能以蒙昧隱默自養正道,乃成至聖之功。」《詩大雅既醉》:「昭明有融。」鄭箋:「昭,光也。有,又。」「開學養正」,謂啟發學者,自養正道。《左傳》昭公五年「明而未融」,杜註:「融,朗也。」「昭明有融」謂使文章明而又朗。《斟詮》根據《毛傳》、《鄭箋》解作「《五經》能示學者以光明大道,又可使之長有令聞廣譽也。」這樣解與下文「然而」不易銜接。
然而道心惟微〔一〕,聖謨卓絕〔二〕,牆宇重峻〔三〕,而吐納自深〔四〕。譬萬鈞之洪鍾〔五〕,無錚錚之細響矣〔六〕。
〔一〕《原道》篇贊:「道心惟微。」
〔二〕「謨」,舊作「謀」,「謨」是謀議,「謨」「謀」可通。斯波六郎:「《尚書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斟詮》:「卓絕,超越尋常莫可比並也。」
〔三〕《校注》:「《書偽五子之歌》:『峻宇雕牆。』枚傳:『峻,高大。』」「牆宇」指聖人的道德學問。《論語子張》篇:「子貢曰:譬之宮牆,……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重峻」,重迭,高峻。
〔四〕《校注》:「『而』,唐寫本無,《御覽》引同。按二句一意貫注,『而』字實不應有,當據刪。」《神思》篇:「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吐納」只有吐意。「吐納」在此指言論。
〔五〕《知音》篇:「洪鍾萬鈞,夔曠所定。」黃註:「《西京賦》:『洪鍾萬鈞。』註:『三十斤曰鈞。』」
〔六〕《後漢書劉盆子傳》:「即所謂鐵中錚錚。」李賢註:「
《說文》曰:『錚錚,金聲也。』鐵之錚錚,言微有剛利也。」《說文》段註:「《後漢書》曰:鐵中錚錚。鐵堅則聲異也。」「無錚錚之細響」,謂鐵中錚錚,決無細響也。
以上為第一段,論述經的意義,經的價值,以及孔子刪述的《五經》之內容及其教育作用。
夫《易》惟談天〔一〕,入神致用〔二〕,故《系》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三〕。韋編三絕〔四〕,固哲人之驪淵也〔五〕。
〔一〕《校證》:「黃叔琳云:『「夫」字從《御覽》增。』今案唐寫本正有『夫』字。」范注引陳漢章曰:「《宗經》篇『《易》惟談天』至『表里之異體者也』二百字,並本王仲宣《荊州文學誌》文。」張相《古今文綜綴言》:「王仲宣《荊州文學記官志》嚴鐵橋輯本,『百氏備矣』句下,多百八十八字,語意與《文心雕龍宗經》篇同,屬詞不類,疑為誤會。」《校注》:「陳氏蓋據嚴輯《全後漢文》(卷九一)為言;范氏所注出處,亦系迻錄嚴書。皆不曾一檢《類聚》及《御覽》,故為嚴可均所誤。」《法言寡見》篇:「說天者莫辯乎《易》。」
〔二〕范註:「《易下繫辭》:『精義入神,以致用也。』韓康伯註:『精義,物理之微者也,神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故能乘天下之微,會而通其用也。』」此謂《易經》闡發精義進入微妙境地,足以致用。由談天道而通於人事,所以入神致用。
〔三〕梅註:「『文』原作『高』。孫無撓曰:按《易繫辭》曰: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按唐寫本正作「辭高」。「高」「遠」對文,《雜文》篇亦有「辭高而理疏」語。韓康伯註:「變化無恆,不可為典要,故其言曲而中也。其事肆而隱者,事顯而理微也。」正義曰:「其旨遠者,近道此事,遠明彼事,是其旨意深遠。若龍戰於野,近言龍戰,乃遠明陰陽鬥爭,聖人變筆,是其旨遠也。其辭文者,不直言所論之事,乃以義理明之,是其辭文飾也,若黃裳元吉,不直言得中居職,乃雲黃裳,是其辭文也。其言曲而中者,變化無恆,不可為體要,其言隨物屈曲,而各中其理也。其事肆而隱者,《易》所載之事,其辭放肆顯露,而所論義理幽隱也。」
〔四〕《訓故》:「《史記儒林傳序》:孔子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故為之傳。」《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范註:「焦循《易圖略》曰:『孔子讀《易》,韋編三絕,非不能解也,正是解得其參伍錯綜之故,讀至此卦此爻,知其與彼卦彼爻相比例,遂檢彼以審之。由此及彼,又由彼及此,千脈萬絡,一氣貫通,前後互推,端委悉見,所以韋編至於三絕。若雲一見不解,讀至千百度,至於韋編三絕乃解,失之矣。』」
〔五〕《莊子列禦寇》:「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固」,唐寫本作「故」。橋川時雄:「按固故兩通。」此謂《易經》蘊藏「精義」,對哲人而言,實為具有無價之寶的淵源。
《書》實記言〔一〕,而訓詁茫昧〔二〕;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三〕。故子夏嘆《書》,「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四〕」言昭灼也〔五〕。
〔一〕范註:「《漢書藝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左史記言,……言為《尚書》。』」唐寫本「記」作「紀」。《御覽》同。
《文史通義書教》:「《記》曰:左史記言,右史記動,其職不見於《周官》,其書不傳於後世,殆禮家之愆文歟!後儒不察,而以《尚書》分屬記言,《春秋》分屬記事,則失之甚也。夫《春秋》不能舍傳而空存其事目,則《左氏》所記之言,不啻千萬矣。《尚書》《典》《謨》之篇,記事而言亦見焉;《訓》《誥》之篇,記言而事亦見焉。古人事見於言,言以為事,未嘗分言、事為二物也。」
〔二〕《校注》:「『訓詁』,唐寫本作『詁訓』。按元本、弘治本、……《四庫》本亦並作『詁訓』。以下文『詁訓同書』及《練字》篇『雅以淵源詁訓』例之,此似以作『詁訓』為得。」
《校證》:「『而訓詁茫昧』至『文意曉然』三句十四字,傳校元本、兩京本、王惟儉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俱作『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二句十字。黃叔琳云:『是篇梅本「書實記言」以下,有「而訓詁茫昧,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云云,無「
覽文」以下十字。「章條纖曲」下,有「執而後顯,采掇生辭,莫非寶也,《春秋》辨理」云云,註:「四句十六字符脫,朱從《御覽》補。」無「觀辭立曉」以下十二字。「諒以邃矣」下有「《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云云。案《爾雅》本以釋《詩》,無關《書》之訓詁,且《五經》分論,不應獨舉《書》與《春秋》贅以「覽文」云云。郁儀所補四句,辭亦不類,宜從王惟儉本。』紀云:『癸巳(一七七三)三月,與武進劉青垣編修在《四庫全書》處,以《永樂大典》所載舊本校勘。正與梅本相同,知王本為明人臆改。』今按紀說是。《御覽》引此文,其次序與梅本全同,固知元本、傳校元本、兩京本、王惟儉本等之為臆改,而梅六次本反改如元本,並於『表里之異體者也』下注云:『自「書實記言」下,倒錯難通,余從諸善本校定。』可謂先覺而後迷者也。」按元本與黃本同,與梅六次本異。
《集注》:「《毛詩正義》:『詁訓者,詁者古也,古今異言,通之使人知也。訓者,道也,道物之貌,以告人也。然則詁訓者,古今之異辭,辨物之形貌。』」《斟詮》:「詁訓,本為古言;而以今語釋古言,亦曰詁訓。《說文》:『詁,故言也。』沈濤《
說文古文考》:『《後漢書》桓譚、鄭興二傳注及《一切經音義》皆引云:「詁訓,古言也。」詁訓二字連文。』茫昧,謂空虛杳冥不可知也。」
〔三〕《訓故》:「《西京雜記》:『郭盛,字子偉,茂陵人,以《爾雅》周公所制。余嘗以問揚子云。子云曰:孔子門徒,游夏之儔所記以解釋六藝者也。家君以《外戚傳》稱:史佚教其子以《爾雅》。又《記》言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則《爾雅》之出遠矣。舊傳皆雲周公所記也,「張仲孝友」之類,後人所足耳。』」黃註:「《
爾雅序》:『《爾雅》者,所以通訓詁之指歸,敘詩人之興詠,總絕代之離辭,辨同實而異號者也。』《釋詁》一篇周公所作,《釋言》以下,或言仲尼所增,子夏所足,叔孫通所益,梁文所補。」
范註:「《漢書藝文志》:『《書》者,古之號令,號令於眾,其言不立具,則聽受施行者弗曉。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王先謙補註引沈欽韓曰:『《大戴小辯》篇:《爾雅》以觀於古,足以辨言矣。』又引葉德輝曰:『《史記五帝、夏、周紀》載《尚書》文,多以訓詁代經,即讀應《爾雅》也。』」《大戴禮孔子三朝記》稱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乃知《爾雅》由來已久。本書《練字》篇:「夫《爾雅》者,孔徒之所纂。」《論衡是應》篇:「《爾雅》之書,《五經》之訓詁。」是書詳明詁訓,當非一時一人之作。
《四庫提要》謂黃注本:「《宗經》篇末附註,極論梅本之舛誤,謂宜從王惟儉本;而篇中所載,乃仍用梅本,非用王本,自相矛盾。所注如《宗經》篇中『《書》實紀言,而訓詁茫昧,通乎《爾雅》,則文義曉然』句,謂『《爾雅》本以釋《詩》,無關《書》之訓詁』。案《爾雅》開卷第二字,郭注即引《尚書》『哉生魄』為證;其它釋《書》者不一而足,安得謂與《書》無關?」
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註:「此注云雲,愚所未曉。至於《五經》分論,獨舉《書》與《春秋》,所謂『簡言達旨』,『辭尚體要』,奚必徵引繁詞,乃為可貴乎?《練字》篇云:『《爾雅》者,《詩》《書》之襟帶。』據茲一言,益知此注之紕繆。」
〔四〕《校注》:「唐寫本『明』上有『代』字,『行』上有『錯』字。按唐寫本是。舍人此語,本《尚書大傳略說》,而《大傳》原有『代』『錯』二字。當據增。《禮記中庸》:『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亦其旁證。」
黃註:「《尚書大傳》:『子夏讀《書》畢,見於夫子,夫子問焉,子何為於《書》?子夏對曰:《書》之論事也,昭昭如日月之代明,離離若參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商所受於夫子,志之於心,不敢忘也。』」范註:「郝懿行曰:『子夏嘆《書》之言,見《尚書大傳》,而《韓詩外傳》二卷則稱子夏言《
詩》,是知《詩》《書》一揆,詁訓同歸,故曰《爾雅》者,《詩》《書》之襟帶。』」「離離」,狀歷歷分明。《晉書劉實傳》:「
歷歷相次,不可得而亂也。」《孔叢子論書》稱子夏讀《尚書》畢,見孔子說:「《書》之論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離離然若星辰之錯行。」
〔五〕「昭」,唐寫本作「照」。「灼」是明亮,在此是說記載得非常明白。
《詩》主言志〔一〕,詁訓同《書》〔二〕;摛《風》裁「興」〔三〕,藻辭譎喻〔四〕;溫柔在誦〔五〕,故最附深衷矣〔六〕。
〔一〕唐寫本「主」作「之」,亦可通。《尚書堯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孔傳:「謂詩言志以導之。」
〔二〕按元本無「詁」字。《校證》:「徐補『詁』字。馮校云:『「志」下《御覽》有「詁」字。』」《札記》:「《詩疏》曰:毛以《爾雅》之作多為釋《詩》,而篇有《釋詁》《釋訓》,故依《雅》訓而為《詩》立傳。據此,則《詩》亦須通古今語而可知,故曰詁訓同書。」
范註:「《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毛詩周南關雎》《詁訓傳正義》曰:『詁訓傳者,註解之別名,毛以《爾雅》之作多為釋《詩》,……故依《爾雅》詁訓而為《詩》立傳。』」
〔三〕「摛風裁興」,《斟詮》:「謂抒布風雅,鎔裁比興。」
〔四〕「藻辭譎喻」,謂文辭華麗而比喻詭譎。《詩大序》:「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鄭箋:「譎諫,詠歌依違不直諫。」
〔五〕這句是說在誦讀中,可以體會到它溫柔敦厚的特點。范註:「《禮記經解》:『溫柔敦厚,《詩》教也。』《鄭風子衿》傳曰:『古者教以詩樂,誦之歌之弦之舞之。』正義:『誦之,謂背文闇誦之。』」
〔六〕此句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張之象本,……俱作「敢最附深衷矣」。《校證》本校記此處有誤。橋川時雄:「按作『最附深衷矣』尤通,『敢』字當從唐寫、《御覽》刪。梅本改『敢』作『
故』,亦無謂也。」「附」,接近;「深衷」,內心的深處。
《禮》以立體〔一〕,據事制范〔二〕;章條纖曲,執而後顯〔三〕;采掇片言〔四〕,莫非寶也〔五〕。
〔一〕「以」元本、弘治本作「季」,謝恆抄本作「記」,馮舒校云:「《御》『以』。」按唐寫本、黃本並作「以」,作「以」為是。
《廣雅》:「禮,體也,得事體也。」《釋名》:「禮,體也,言得事之體也。」范註:「《漢書藝文志》:『禮以明體。』《法言寡見》:『說體者莫辯乎禮。』立體猶言明體。」又按此句在兩京本「立體」下有「弘用」二字。其後多種板本從之。但元刻本並無此二字。橋川時雄云:「『弘用』二字,後人妄附,宜刪。」《禮》指《禮經》,包括《周禮》《儀禮》《禮記》。「《禮》以立體」,《禮》用來建立體制或準則。
〔二〕根據事理來制定規範。《校證》:「制,原作『剬』,唐寫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俱作『制』,今從之。」《原道》篇:「制詩緝頌。」《校證》:「『制』『剬』隸書形近而訛。《史記五帝本紀》:『依鬼神以剬義。』正義:『剬古制字。』」
〔三〕范註:「《論語述而》:『《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邢疏:『《禮》不背誦,但記其揖讓周旋,執而行之,故言執也。』」《禮記中庸》:「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故云「章條纖曲」。
〔四〕唐寫本「掇」作「綴」。《校證》:「『片』原作『生』,梅六次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王』,何焯、黃叔琳云:『疑作片。』紀昀云:『生字疑聖字之訛。』案唐寫本、譚校本及宋本《御覽》正作『片』,今從之。《史傳》篇:『貶在片言,誅深斧鉞。』此亦本書作『片言』之證。」
〔五〕此謂讀者只要能採取其中的片言隻語,皆可以終生受用無窮。「寶」者,為人生重要之憑藉。《校證》「『執而後顯』至『莫非寶也。』三句十二字,傳校元本、兩京本、王惟儉本作『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二句九字。」按元本「執而後顯」以下四句脫。梅本云:「元脫,朱(郁儀)按《御覽》補。」橋川時雄:「按『執而』四句十六字,今從唐寫本及《御覽》補。黃校云:案馮本有『執而』以下十六字。」
《春秋》辨理〔一〕,一字見義〔二〕;「五石」「六鷁」〔三〕,以詳略成文〔四〕,「雉門」、「兩觀」〔五〕。以先後顯旨〔六〕;其婉章志晦〔七〕,諒以邃矣〔八〕。
〔一〕《春秋繁露實性》:「《春秋》別物之理。」《法言寡見》篇:「說理者莫辯乎《春秋》。」
〔二〕范註:「『一字見義』,謂《春秋》一字以褒貶。」《徵聖》篇:「《春秋》一字以褒貶,此簡言以達旨也。」
〔三〕《訓故》:「《春秋左傳》僖公十六年正月:隕石於宋五,隕星也。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風也。」
梅註:「《春秋公羊傳》:曷為先言殞而後言石?殞石記聞,聞其磌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曷為先言六而後言鷁?六鷁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鷁,徐而察之則退飛。」范注引臧琳《經義雜記》:「《說文》鳥部:『●,鳥也,從鳥兒聲。』按:《春秋》僖公十六年『六鷁退飛』正義:『鷁字或作●。』《釋文》:『六鷁,五歷反,本或作●,音同。』又《公羊》、《穀梁》,《
釋文》皆雲『六鷁,五歷反』,可證三傳本皆作『●』,與《說文》同。今《公羊》註疏皆作『鷁』,惟何休『六●無常』,此一字未改。《穀梁》註疏皆作『●』,惟經文『六鷁退飛』此一字從『益』。蓋唐時《左傳》已有作『鷁』者,故後人據以易二傳也。」按「鷁」是一種像鷺鶿的水鳥,能高飛。《校證》:「『鷁』唐寫本、《御覽》作『●』。《春秋》僖十六年:『六鷁退飛。』釋文:『本或作●,音同。』」橋川時雄:「按《說文》無『鷁』字。」
〔四〕《校證》:「『略』,《御覽》作『備』。」
《春秋》僖公十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穀梁傳》於此云:「子曰:石無知之物,鶂,微有知之物。石無知,故日之;鶂微有知之物,故月之。君子於物,無所苟而已。石、鶂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晉范寧《集解》:「石無知而隕,必天使之然,故詳而日之。鶂或時自欲退飛耳,是以略而月之。」此處「詳略成文」,蓋本范寧之說,以月日並記者為「詳」,僅記月者為「略」。
〔五〕梅註:「觀去聲。」又:「《春秋》定公二年,雉門及兩觀災。注云:『雉門,公宮之南門;兩觀,闕名也。』」《訓故》:「
《春秋》定公二年五月,『雉門及兩觀災』。冬十月,『新作雉門及兩觀』。《傳》書『新作』者,譏僭王制而不能革也。」《斟詮》:「雉門,據《周禮天官閽人》鄭注,為天子五門中之三門,在庫門之內。」
〔六〕梅註:「《公羊傳》云:『其言雉門及兩觀災何?兩觀微也。然則曷為不言雉門災及兩觀?主災者兩觀也。時災者兩觀,則曷為後言之?不以微及大也。』何休注云:『雉門兩觀,皆天子之制,門為其主,觀為其飾,故微也。』」《春秋》定公二年:「夏五月壬辰,雉門及兩觀災。」《穀梁傳》云:「其不曰雉門災及兩觀,何也?災自兩觀始也,不以尊者親災也,先言雉門,尊尊也。」「雉門」,魯宮南門。「兩觀」,是宮門外左右二台上的樓,附屬於雉門。災實從兩觀起,如曰雉門災及兩觀,便與事實不符,倘曰兩觀災及雉門,按《穀梁傳》的解釋,兩觀卑,雉門尊,卑不可以及尊。無論按照《
公羊傳》或《穀梁傳》的說法,都是經文先言雉門,後及兩觀,並且把災字放在兩觀下面,暗示兩觀主災。這樣既合事實,又顯示雉門重要,兩觀不重要。此處「先後顯旨」,有分別輕重或尊卑的用意。
〔七〕黃註:「『婉章志晦』見『五例』注。」《左傳》成公十四年:「故君子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修之?」杜註:「志,記也,晦亦微也,謂約言以紀事,事敘而文微。」又「婉,曲也,謂曲屈其辭,有所辟諱,以示大順,而成篇章。」又昭公十一年:「故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婉而辨。」斯波六郎:「彥和此處雖僅用『婉章志晦』二句,實際上可能含有《左氏傳》『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的全部意義。將這裡的『諒以邃矣』和《左氏傳》『非聖人誰能修之』對照起來看,其中用意是值得玩味的。」
〔八〕《校證》:「《御覽》『諒以』作『源已』。唐寫本『以』作『已』。」按作「已」字義長。
明屠隆《文論》(《由拳集》卷二十三):「世人譚《
六經》者,率謂《六經》寫聖人之心,聖人所謂道術,醇粹潔白,曉告天下,萬世燦然,如揭日月而行,是以天下萬世貴之也。夫《六經》之所貴者道術,固也,吾知之,即其文字奚不盛哉!《易》之沖玄,《詩》之和婉,《書》之莊雅,《春秋》之簡嚴,絕無後世文人學士纖穠佻巧之態,而風骨格力,高視千古,若《禮檀弓》《周禮考工記》等篇,則又峰巒峭拔,波濤層起,而姿態橫出,信文章之大觀也。」
《尚書》則覽文如詭〔一〕,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二〕。此聖文之殊致〔三〕,表里之異體者也〔四〕。
〔一〕《校證》:「『《尚書》則覽文如詭』至『而訪義方隱』四句二十四字,傳校元本,兩京本,王惟儉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無。」梅註:「自『書實記言』下,倒錯難通,余從諸善本校定。」紀云:「四語括盡兩經,然此上疑脫數句。」黃叔琳云:「『諒以邃矣』下有『《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云云,……且《五經》分論,不應獨舉《書》與《春秋》,贅以『覽文』云云。」《校釋》:「黃叔琳……至謂不應獨舉《書》與《春秋》,亦非。舍人於分論《五經》之後,復提此二經並論者,正以二經隱顯有別,比論之以見聖文殊致,表里異體,而各當神理也。近人張孟劬《史微》亦謂:『此篇論六藝之文,缺論《易》、《禮》、《詩》三經,疑有脫文。』其誤亦同。且上文明有論《五經》一段,何得曰缺邪?」
《札記》:「按《尚書》所記,即當時語言,當時固無所謂詭也。彥和此語,稍欠斟酌。然韓退之亦云『周《誥》殷《盤》,佶屈聱牙』矣。」
《玉篇》:「詭,怪也。」此處謂《尚書》的文辭古怪難懂,與上文「訓詁茫昧」相應。
〔二〕橋川時雄:「唐寫本『觀』作『親』,誤。」
《注訂》:「《尚書》文艱義簡,理近而順,初思之易解,《春秋》辭顯句約,驟求之難得。」
〔三〕《校證》:「『聖文』原作『聖人』,徐校作『聖文』。按唐寫本、《御覽》俱作『聖文』,今據改。」「致」是表達,「殊致」謂表達方式不同。
《斟詮》:「聖文,指孔子所刪修之《尚書》《春秋》;殊致,謂風格互殊也。」
〔四〕橋川時雄:「按『觀辭立曉,……』凡四句二十二字,汪、畲、張、胡各本,接於『春秋則』下,續於『至根柢盤深』上,唐寫、《御覽》雖有一二字異同,亦與諸本同,造句頗順,意義相通也。時又按汪、畲、張舊本『章條纖曲』下,脫落『執而』四句十六字,今從唐寫、《御覽》補之。則此一節可以通暢。胡、王、楊、梅諸家何意故為錯倒,致群疑紛起,竟迄於不可讀?劣跡可厭也。今將各本錯亂次第,列述於下:
「一、胡本、王本──以『然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十字,補於『書實紀言』下,『而訓詁茫昧,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十四字,則接於『最附深衷』句下,又『章條纖曲』下,有『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春秋則』十二字,『此聖人之殊致』二句,則接於『諒以邃矣』句下。
「二、梅本──梅本注云:『自「書實記言」下,倒錯難通,余從諸善本校定。』又曹能始批梅本云:『此段與青州本,互有同異,然以茲本為得。』時按是本『書實記言』下有『然覽』十字,而缺『而詁』十四字,『而詁』十四字接『深衷』下,『纖曲』下有『執而』四句十六字,注云:『元脫,朱按《御覽》補。』下接『
一字見義』句,此句下有『故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十字。『此聖人』二句,接『邃矣』下,倒錯略與胡、王兩本同,惟以從《御覽》增『執而』四句為優,未及從《御覽》是正全篇,可惜。
「三、何校本──『書實紀事』句下刪『而詁』十四字,附之於『深衷』下,『章條纖曲』句下,從《御覽》增『執而』四句,『諒以邃矣』句下,入『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觀辭立曉』十八字,於『諒以邃矣』句下,入『曉而訪義方隱』六字於『異體者也』句上。按何校從《御覽》稍有訂正,而未知完全從此是正也。
「四、黃本──黃本頗反於舊本之正,又從《御覽》增『執而』四句,誠是。惟篇末所記,甚為胡塗,是則時之所不解也。篇末記云:『是篇梅本,書實……朱從《御覽》補。』時按梅本無『
而訓』云云,有『然覽』十字,黃本所謂梅本,並非梅本,梅本錯誤,一為已述於前。黃本又記云:『無「觀辭立曉」十二字,……宜從王惟儉本。』……時又按梅本有『故觀辭』以下十字,無《尚書》云云等句,如前數條記述,黃本所謂梅本者,實正為王本。如此之舛陋,可笑。紀昀云:『此注云王本,而所從仍是梅本。』紀昀又云:『
癸巳三月,與武進劉青垣編修……校勘……知王本為明人臆改。』時又按《四庫》所著錄之《永樂大典》本,亦並不與梅本相同,《四庫》本則與汪、畲舊刻相同也。紀氏所記亦妄甚。」可見這一部分各本非常混亂,今一律就唐寫本校正。
斯波六郎:「上文自『夫《易》惟談天』至『諒以邃矣』分別論述《五經》文體特色,而此處再次概論《五經》本體,方式至為繁瑣,恐非彥和樂意採用者。因此可以認為『《尚書》則……』以下四句是在《五經》文體各論之後,舉出《五經》中雖有『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史傳》篇)這樣一層深刻關係,但寫法卻截然相反的二經用資對照,以說明聖文的殊致異體。」
至於根柢盤深〔一〕,枝葉峻茂〔二〕,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三〕是以往者雖舊,餘味日新〔四〕;後進追取而非晚〔五〕,前修運用而未先〔六〕。可謂太山遍雨,河潤千里者也〔七〕。
〔一〕舊本無「於」字,《校證》據唐寫本增。「柢」,《說文》:「木根也。」「盤」一作「盤」,與「蟠」通,彎曲意。「盤深」唐寫本作「盤固」。斯波六郎:「《老子》第五十九章有『深根固柢』語,……『盤』為『盤』之意,下接『固』字校『深』為要(應是妥字)。……何以今本作『盤深』?……或是後人將『盤』解作『蟠』,故以『深』代『固』。」橋川時雄:「按有『於』是。作『盤固』,『盤深』並是。盤,盤之籀也。《文選琴賦》『盤紆隱深』,注云:『盤,曲……』」
〔二〕《校注》:「按《楚辭離騷》:『冀枝葉之峻茂兮。』王註:『峻,長也。』」斯波六郎認為以上二句與《隱秀》篇「根盛而穎峻」意同。「『峻茂』者言枝葉非徒茂也,重點在於『峻』字。」蔡邕《月令問答》:「夫根柢植,則枝葉必相從也。」魏曹元首《六代論》:「譬之種樹,久則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葉。」
〔三〕《史記屈原列傳》贊《離騷》云:「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即是「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春覺齋論文》「神味」條:「譚格謂『古人從裡面涵養而得,今人從外面掇拾而得』,裡面涵養者,是積萬事萬理,擷其精華,每成一篇,皆萬古不可磨滅之作,此陳繹曾所謂『精於事理之文,假筆札以著之者』耳。『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斯雲得矣。」
〔四〕「往者」,指《五經》。唐寫本「余」上有「而」字。橋川時雄:「有『而』字是。」又:「唐寫本『雖』作『唯』,各本作『
雖』,時按唯、雖兩通。」
〔五〕此謂後輩從中探索並不為晚。
〔六〕《校證》:「『運』原作『文』,曹云:『文用疑作運用。』梅六次本、張松孫本改作『運』,今從之。唐寫本作『久用』。」斯波六郎:「改作『運用』頗為惡劣。」范註:「唐寫本『文』作『
久』,是。」《校注》:「按唐寫本作『久』是也,『文』其形誤。『久用』與上句『追取』,相對為文。天啟梅本據曹學佺說改作『運』,非是。」潘重規云:「班固《典引》:『久而愈新,用而不竭。』久用未先,正本班語。『未先』與『非晚』亦相對為文。」《斟詮》:「未先,未有前於此也。」直解為「未嘗超先」。
〔七〕橋川時雄:「唐寫『遍』作『遍』,時按遍、遍兩通。」梅註:「《公羊傳》云: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遍雨乎天下者,唯泰山爾。河海潤乎千里。」《訓故》:「《春秋考異郵》:河者水之氣,四瀆之精,所以流化,故曰河潤千里。」按《公羊傳》文見僖公三十一年。
以上為第二段,說明《五經》的主要寫作特點,及其偉大成就。
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一〕;詔、策、章、奏,則《
書》發其源〔二〕;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三〕;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四〕;紀、傳、盟、檄,則《春秋》為根〔五〕:並窮高以樹表,極遠以啟疆〔六〕;所以百家騰躍,終入環內者也〔七〕。
〔一〕《校證》:「梅六次本、張松孫本『首』作『旨』。」按此段說《五經》是各種文體的來源,所以用了「首」、「源」、「本」、「端」、「根」五字,作「旨」就和下面的句意不能配合了。
《顏氏家訓文章》篇:「夫文章者原本《五經》:詔、命、策、檄,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生於《易》者也;歌、詠、賦、誦,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誄,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生於《春秋》者也。」
《札記》:「『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謂《繫辭》、《說卦》、《序卦》諸篇為此數體之原也。尋其實質,則此類皆論理之文。」《斟詮》:「『辭序』之辭乃指孔子繫辭及後世題辭若趙岐《孟子題辭》之類而言,與『序述』亦相同。」斯波六郎:「
《論說》篇曾雲『序』為『論』體之一種,『辭』《論說》篇未載,見於《書記》篇。」
〔二〕《札記》:「謂《書》之記言,非上告下,則下告上也。尋其實質此類皆論事之文。」
郭晉稀《文心雕龍註譯》(以下簡稱「郭注」):「《
詔策》云:『其在三代,事兼誥誓。』是『詔、策』原於『誥、誓』。《尚書》中有五誥、六誓,所以『詔、策』原於《尚書》。《議對》雲『堯咨四岳』,『舜疇五人』;《奏啟》云:『唐虞之世,敷奏以言』;所以『奏、議』也是『《書》發其原』。」
《斟詮》:「顏(之推)謂檄原於《書》,劉(勰)則原於《春秋》;劉謂章奏原於《書》,顏則以書奏原於《春秋》,此其不同之處。然而《書》與《春秋》同為史則一。」
〔三〕《札記》:「謂《詩》為韻文之總匯。尋其實質,此類皆敷情之文。」《斟詮》:「劉言贊而未言詠,顏言詠而未言贊,但歌詠相類,頌讚相近,要其大體,亦無出入。」
郭註:「《詮賦》云:『詩有六義,其二曰賦。』《樂府》云:『樂辭曰詩,詩聲曰歌。』《頌讚》云:『四始之至,頌居其首。』又以為贊者,『大抵所歸,其頌家之細條乎』,所以說:『
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
〔四〕《札記》:「此亦韻文,但以行禮所用,故屬《禮》。」《
周禮》太祝「作六辭」,其六為「誄」。周太史「命百官箴王闕」。《禮記祭統》錄衛孔悝《鼎銘》,又《大學》載商湯《盤銘》。《
儀禮》有祝辭。《斟詮》:「惟劉言銘與箴原於《禮》,顏則以為原於《春秋》,此其相異之處。」
〔五〕范註:「唐寫本『紀』作『記』,『銘』作『盟』,是。《
漢書藝文志》云:『右史記事,事為春秋。』」《左傳》僖公九年:「葵丘之盟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校證》:「『盟』,原作『銘』,唐寫本作『盟』,今據改。朱、徐俱云:『銘當作移。』今按上文云:『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已出『銘』字,此不當復及之。《定勢》篇云:『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箴銘碑誄,則體制於弘深。』分別部居,與此正復相同。《
御覽》五九七引李充《翰林論》云:『盟檄發於師旅。』此『盟檄』連文之證。朱校『銘』作『移』,其義近是,但非彥和之舊耳。」張立齋《文心雕龍考異》(以下簡稱「《考異》」):「春秋盟會為盛,從『盟』是。」《札記》:「紀傳乃紀事之文,移檄亦論事之文耳。」
郭註:「《史傳》云:『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故紀傳以『《春秋》為根』。《祝盟》所舉曹沫、毛遂、秦昭、漢祖、臧洪、劉琨諸人之盟,皆載史傳;《檄移》所舉劉獻公、管仲、呂相等之詰責,皆見《左傳》,且謂『即今之檄文』;至於張儀、隗囂、陳琳等之檄文,亦無不見史傳,所以說:『紀、傳、盟、檄,則《春秋》為根。』」
《校注》:「《春秋左氏傳》中所載盟辭至伙(如桓元年「越之盟」,僖九年「葵丘之盟」等不下十篇),故舍人云然。移文漢世始有(見《漢書律曆志上》、《公孫弘傳》、《劉歆傳》、《張安世傳》等),周代尚無其體,不得與檄相提並論。」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九二集部總集類存目二《六藝流別》:「至劉勰作《文心雕龍》,始以各體分配諸經,指為源流所自,其說已涉於臆創。」
〔六〕「疆」,橋川時雄:「唐寫作『』。時按《說文》田部:疆,界也;俗作『』。唐寫非誤。」
《集注》:「《後漢書蓋勛傳》:『乃指木表。』註:『表,標也。』」范註:「《禮記樂記》:『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易上繫辭》:『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注訂》:「樹表者,建立體裁以為準則。啟疆者,開拓範圍以為利用。」
斯波六郎:「『樹表』與『立表』、『植表』等同義。『窮高以樹表』是說文體分別顯示了最高水平。又『樹表』之語出《
淮南子天文訓》。……『啟疆』與『拓境』、『拓宇』等同義。『
極遠以啟疆』指把文體範圍擴大到最大限度。此二句言《五經》文章是各種文體的頂峰,兼又包含各種種類,故下文雲百家無有能出此範圍者。由此可見彥和是把《五經》奉為絕對權威的。又范注曾引《樂記》『窮高極遠』語,《樂記》鄭注云:『高、遠,三辰也。』『高』『遠』均指天空。如從鄭注,則《樂記》之『遠』,與此處之用法有異。」《斟詮》解此二句:「謂樹立文章之體式,來源最古;開闢後學之疆宇,流澤孔長也。」
〔七〕唐寫本無「者也」二字。范註:「《漢書藝文志》:『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
六經》之支與流裔。』」既然跳不出《五經》的圈子,就談不上向前發展。
《藝概》卷一《文概》:「《六經》,文之範圍也。聖人之旨,於經觀其大,備其深,博無涯涘。乃《文心雕龍》所謂『百家騰踴,終入環內者也』。」
斯波六郎:「『百家』指諸子百家。《時序》篇中述及諸子亦單言『百家』。『騰躍』者,言百家有超乎《五經》之概。此種說法與《通變》『雖軒翥出轍,而終入籠內』同。『百家騰躍』承上句『窮高以樹表』,『終入環內』承上句『極遠以啟疆』。《漢書藝文志》評諸子云:『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乃言其思想,此處系論文章。」
若稟經以制式〔一〕,酌《雅》以富言〔二〕,是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為鹽也〔三〕。
〔一〕「制」,原本作「制」,古通。《札記》:「此二句為《宗經》篇正意。」「稟」謂稟承。斯波六郎:「『式』,即體式,指文章格式。」即論、說、辭、序等文體形式。
〔二〕郭註:「《雅》,指《爾雅》。郭璞《爾雅序》:『夫《爾雅》者,所以通詁訓之指歸,敘詩人之興詠,總絕代之離詞,辯同實而殊號者也。誠九流之津涉,六藝之鈐鍵,學覽者之潭奧,摘翰者之華苑也。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者,莫近於《爾雅》。』所以說『酌《雅》以富言』。」斯波六郎:「『雅』當是《爾雅》。《練字》篇有云:『《雅》(《爾雅》)以淵源詁訓,《頡》(《倉頡篇》)以苑囿奇文。……該舊而知新,亦可以屬文。』」
〔三〕《校證》:「『即』原作『仰』,唐寫本作『即』,……《
漢書吳王濞傳》、《晁錯傳》俱有『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語,師古曰:『即,就也。』此正彥和所本,今據改。」
《校注》:「《史記吳王濞傳》:『乃益驕溢,即山鑄錢,煮海水(《漢書濞傳》無水字)為鹽。』索隱:『即者,就也。』此舍人遣詞所本。則作『仰』者,乃形近之誤也。」《漢書晁錯傳》:「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事,此其計不百全,豈發虖?」又《吳王濞傳》:「錯為御史大夫,說上曰:……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隙,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不改過自新,乃益驕恣,公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逆亂。」唐寫本「鹽」下有「者」字。斯波六郎:「『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為鹽』意為對作文者說來,經書為無盡藏之寶庫;前段末尾『太山遍雨,河潤千里』意為經書對每一個作文者都施以無窮的恩惠,這兩個譬喻是前後呼應的。」
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一則情深而不詭〔二〕,二則風清而不雜〔三〕,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四則義貞而不回〔五〕,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六則文麗而不淫〔七〕。揚子比雕玉以作器〔八〕,謂《五經》之含文也〔九〕。
〔一〕斯波六郎:「『體』當指文章的形式和內容渾一之姿。」「
體有六義」,《文體明辨序說文章綱領總論》作「有六善焉」。王金凌:「易言之,文能宗經則可得此六項原則,施於作品亦有此六種現象。上一『體』字泛指整個文學作品的體要。」按「體」謂體制。《附會》篇云:「夫才量(童)學文,宜正體制,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採為肌膚,宮商為聲氣。」可見「體制」包括情志、事義、文辭等方面。義,宜也,善也。《詩大雅文王》:「宣昭義問。」毛傳:「義,善。」
〔二〕感情深摯而不詭詐。
〔三〕風格清純而不駁雜。《風骨》篇:「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
〔四〕敘事真實而不荒誕。斯波六郎:「『事』是構成作品內容的事實,近於今人所謂『素材』。」
〔五〕《校證》:「『貞』原作『直』,唐寫本作『貞』。……今據改。」《廣雅釋詁一》:「貞,正也。」《斟詮》:「貞,正定專一之義。」直解為「義理堅正而不邪」。《校注》:「『直』,唐寫本作『貞』。按唐寫本是也。《明詩》篇:『辭譎義貞。』《論說》篇:『必使時利而義貞。』並其證。」「回」謂回邪。
〔六〕文體(風格)簡練而不蕪雜。
〔七〕文辭雅麗而不淫靡。《法言吾子》篇:「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札記》:「此乃文能宗經之效。六者之中,尤以事信、體約二者為要。折衷群言,俟解百世,事信之徵也;芟夷煩亂,剪截浮辭,體約之故也。」其實「情深」是首要的。
曹學佺曰:「此書以心為主,以風為用。故於六義首見之,而末則歸之以文,所謂麗而不淫,即雕龍也。」
《校釋》:「情深風清,『志』之事也。事信義直,『
辭』之事也。體約文麗,『文』之事也。……竊嘗推闡其義:『志』者,作者之情思也。『辭』者,情思所託之以見之事也。『文』者,所以表其『事』而因以見其『志』者也。」
〔八〕唐寫本「揚」上有「故」字。梅註:「《揚子法言》曰:或曰良玉不雕,美言不文,何謂也?曰:玉不雕,璠璵不作器;言不文,典謨不作經。」按此見《法言寡見》篇。
〔九〕「文」在此處指修飾。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四教所先〔一〕,符采相濟〔二〕。勵德樹聲〔三〕,莫不師聖;而建言修辭,鮮克宗經〔四〕。是以楚艷漢侈〔五〕,流弊不還;正末歸本〔六〕,不其懿歟!
〔一〕范註:「《論語述而》篇:『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四教之中,文與行領先,所以「四教所先」就是文與德行。
〔二〕左思《蜀都賦》:「其間則有虎珀丹青,江珠瑕英,金沙銀礫,符采彪炳。」劉淵林注曰:「符采,玉之橫文也。」《文選》曹丕《與鍾大理書》李善注引王逸《正部論》:「或問玉符。曰:赤如雞冠,黃如蒸栗,白如豬脂,黑如純漆,玉之符也。」珠寶之類必有特殊的光彩可據以驗其真偽,故稱「符采」。「濟」,成。文與行相互為用,以成教化,猶玉之有符采。《抱朴子文行》篇:「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則著紙者,糟粕之餘事。……抱朴子答曰:……文可廢而道未行,則不得無文。……且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也。」另一種解法是認為,雖然「文」列其首,但必須像玉與其花紋那樣,和其它三項緊密地結為一體。斯波六郎:「『符采相濟』宜解作文與行二者互為表里,以成符采。」
〔三〕范註:「偽《大禹謨》:『皋陶邁種德。』枚傳曰:『邁,行也。』今本『邁』誤作『勵』,唐寫本不誤。《左傳》文公六年:『樹之風聲。』」《校注》:「按『邁』字是。《左傳》莊公八年:『《夏書》曰:「皋陶邁種德。」』杜註:『邁,勉也。』又《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距躍三百,曲踴三百。』杜註:『百,猶勱也。』《釋文》:『勱,音邁。』疏本誤『勱』為『勵』,與此同。蓋初由『邁』作『勱』,後遂訛為『勵』耳。」
斯波六郎:「『邁德』與『樹聲』連用之例,見於魏吳質《在元城與魏太子箋》:『若乃邁德種恩,樹之風聲,使農夫逸豫於疆畔,女工吟詠於機杼,固非質之所能也。』」
《斟詮》:「唐寫本作『邁』,亦『勱』之同音假借字。」又:「勱德,謂勉進德業。」
〔四〕《易干文言》:「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情采》篇:「後之作者,遠棄《風》《雅》,近師辭賦。」
〔五〕《通變》:「楚漢侈而艷。」斯波六郎:「《楚辭》之艷,《辨騷》篇云:『耀艷而采華』,『驚采絕艷』,『中巧者獵其艷辭』。」《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云,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諷諭之義。」皇甫謐《三都賦序》:「及宋玉之徒,浮文放發,言過於實,夸競之興,體失之漸,《風》《雅》之則,於是乎乖。逮漢賈誼,頗節之以禮,自是厥後,綴文之士,不率典言,並務誇張。……雷同景附,流宕忘返,非一時也。」
〔六〕《校證》:「唐寫本『正末』作『極正』。」
《校注》:「按唐寫本非是。『極』字蓋涉贊文而誤,又脫去『末』字耳。」橋川時雄:「唐寫『歟』作『哉』。時按歟、哉兩是。」郭註:「『末』,指當時文風。《通變》:『宋初訛而新。』《定勢》:『近代辭人,率好詭巧。』『本』,指《五經》文風。」《文心詮賦》篇:「宋發夸談,實始淫麗。……然逐末之儔,蔑棄其本,雖讀千賦,愈惑體要。遂使繁華損枝,膏腴害骨,無貴風軌,莫益勸戒。」
斯波六郎謂最後一段:「正面論說宗經之必要性,其中又分三節。自『故論說辭序』至『煮海而為鹽也』十八句為第一節。敘述後世諸文體皆源出《五經》文章。『故文能宗經』至『謂《五經》之含文也』十句為第二節,論述文章中因宗經而生的長處。『夫文以行立』至『不其懿歟』十二句為第三節,惋惜後世宗經之文甚少。……第三節之旨趣與《徵聖》篇末『天道難聞,猶或鑽仰……』大致相同,論述方法亦類似。」
第三段強調為文必須宗經。作者認為文能宗經,就會產生六方面的優點,違經就會產生流弊。
又認為後代各種文體都出於《五經》,所以本書上半部從《明詩》到《書記》分論文體,不能不以《宗經》為根據。
贊曰:三極彝訓,道深稽古〔一〕。致化歸一〔二〕,分教斯五〔三〕。性靈鎔匠,文章奧府〔四〕。淵哉鑠乎〔五〕,群言之祖。
〔一〕《校證》:「『三極彝訓,道深稽古』原作『三極彝道,訓深稽古』。鈴木云:『案「三極彝訓」已見正文。此「道」、「訓」二字疑錯置。』案鈴木說是,今據改。」斯波六郎:「『道深稽古』雲者,因其道深遠,故須稽古始能明之意。」
〔二〕《校證》:「『歸』,唐寫本作『惟』。」《校注》:「按『惟一』與『斯五』對,唐寫本是也。《書偽大禹謨》:『惟精惟一。』」「致」,達到。張衡《二京賦》:「帝者因天地以致化。」「致化惟一」是說達到教化的途徑只有一個,即宗經。
〔三〕《校注》:「按《禮記經解》:『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樂經》久亡(篇中亦止論五經),故云『分教斯五』。」
〔四〕錢大昕《恆言錄》卷一《人身類》「性靈」:「《晉書樂志序》:『性靈之表,不知所以發於詠歌。……』《文心雕龍》:『
性靈鎔匠,文章奧府。』」斯波六郎:「『性靈鎔匠』與本文『洞性靈之奧區』、『義既埏乎性情』相當;『文章奧府』與本文『極文章之骨髓』、『辭亦匠於文理』相當。」《斟詮》:「奧府,猶言淵府。《傅子》曰:『《詩》之雅誦,《書》之典謨,文足以相副,翫之若近,尋之若遠,浩浩焉文章之淵府也。』」
〔五〕「淵」,深。「鑠」,美。全句意為:多麼深遠美好啊!
正緯第四
《隋書經籍志六藝緯類序》:「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
梅註:「緯者,讖緯之書也。經各有緯,如《易》之《通卦驗》、《是慮謀》,《尚書》之《中候》,《詩》之《含神霧》,《禮》之《含文嘉》,《春秋》之《合誠圖》、《元命苞》,《孝經》之《
援神契》、《鉤命訣》,《論語讖》之類。按天文定者為經,動者為緯。」
《訓故》:「《困學紀聞》:《易》緯六,《書》緯五,《詩》緯三,《禮》緯三,《樂》緯三,《春秋》緯十四,《孝經》緯二。」
范注引胡應麟《四部正訛》曰:「世率以讖緯並論,二書雖相表里,而實不同。緯之名所以配經,故自《六經》、《語》、《孝》而外,無復別出,《河圖》、《洛書》等緯皆《易》也。讖之依附《六經》者,但《論語》有讖八卷,余不概見,以為僅此一種,偶閱《隋經籍志》,注附見十餘家。乃知凡讖皆托古聖賢以名其書,與緯體制迥別。蓋其說尤誕妄;故隋禁之後永絕。類書亦無從援引,而唐宋諸藏書家絕口不談,……又有以緯、候並稱者,今惟《尚書中候》見目中,他不可考雲。」
《四庫提要易類》六云:「案儒者多稱讖緯,其實讖自讖,緯自緯。讖者,詭為隱語,預決吉凶。緯者,經之支流,衍及旁義。蓋秦漢以來去聖日遠,儒者推闡論說,各自成書,與經原不相比附,如伏生《尚書大傳》,董仲舒《春秋陰陽》,核其文體,即是緯書,特以顯有主名,故不能托諸孔子。其它私相撰述,漸雜以術數之言,既不知作者為誰,因附會以神其說。迨彌傳彌失,又益以妖妄之詞,遂與讖合而為一。然班固稱『聖人作經,賢者緯之』;楊侃稱緯書之類謂之秘經,圖讖之類謂之內學,河、洛之書謂之靈篇;胡應麟亦謂讖緯二書,雖相表里,而實不同:則緯與讖別,前人固已分析之。」
章士釗《柳文指要》下卷十五《讖緯》條:「吾十年前從北京圖書館借閱王西莊(鳴盛)《蛾術編》,見李越縵於書眉上以真正蠅頭細字,錄有關讖緯一大段文字。……文如下:『緯與讖別,緯者所以補經,三代典制,聖人微言,往往而在,康成所注,及以解三《禮》者是也。讖者,哀平以後所盛行,而秦漢間亦間有之,乃推決休咎,假託符命,多瀆亂妖妄之言,如「亡秦者胡」及「赤伏符」、「白水真人」、「代漢者當塗高」,「八ㄙ子系,十二為期」之類是也。讖有圖而緯無圖,讖圖為今世所傳《推背圖》之類,故曰圖讖。光武最信之。《後書儒林尹敏傳》:世祖令校圖讖,敏對曰:「讖者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頗類世俗之辭,恐貽誤後生。帝不納。」《鄭興傳》:帝嘗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為讖。」《桓譚傳》:「有詔會議靈台所處。帝謂譚曰:吾欲以讖斷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復極言讖之非經。」又譚上疏稱:「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是讖之與緯,分別甚明,譚不信讖,非不信緯也。讖以有圖,故稱圖書,亦曰圖緯。謂緯之有圖者也。《張衡傳》:「初,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妖言。衡以圖緯虛妄,非聖人之法,乃上疏曰:……讖書始出,蓋知之者寡,自漢取秦,可謂大事,當此之時,莫或稱讖。若夏侯勝、眭孟之徒,以道術立名,其所述著,無讖一言。劉向父子領校秘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其下歷引《尚書讖》、《春秋讖》、《詩讖》。又云:「往者侍中賈逵,摘讖互異三十餘事,諸言讖者皆不能說。」又云:「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凡此皆絕不及緯,是衡特不信讖,非不信緯也。東漢諸儒,以緯為內學,錢竹汀、趙甌北、王述庵皆考之甚詳。然習之者眾,不免有所附益,或以讖汨之,如《春秋元命苞》,本緯也,而張衡疏亦引《元命苞》,乃近讖語。《三國志魏文帝紀》注所引,皆緯讖雜出,自隋文禁讖並禁緯,悉焚其書,而今所傳者零殘之簡,皆讖緯互亂,不可復辨。如《干鑿度》最稱純粹,而亦有「孔子曰」「丘按錄讖論國定符」等語,是類雜有蒙孫之名,生眾妖及赤世蒙孫之語,與《三國志》注許芝所稱《春秋佐助期》言漢以蒙孫亡相合,皆漢末人以讖附緯,而康成注又多為魏晉以後至唐術士所附益,支離錯謬,傳寫竄亂,不可究詰矣。』越縵此一文獨大特色,是將讖與緯劈分兩部,認為讖屬離經叛道,而不可信,緯則與經相對,各守內外部位,終不失為足可信據之學。」
徐養原《緯候不起於哀平辨》(范注引自嚴傑《經義叢抄》)云:「昔劉彥和著書,稱『緯有四偽,通儒討核,謂起哀平』,自爾相沿,俱同此說。按劉熙(《釋名》)曰:『緯,圍也,反覆圍繞,以成經也。圖,度也,盡其品度也。讖者,纖也,其義纖微也。』此三者同實異名,然亦微有分別。蓋緯之名所以配經,故自《六經》《論語》《孝經》而外,無復別出,《河圖》《洛書》等緯皆《易》也。……竊意緯書當起於西京之季,而圖讖則自古有之。……要之圖讖乃術士之言,與經義初不相涉。至後人造作緯書,則因圖讖而牽合於經義,其於經義,皆西京博士家言,為今文學者也。……」
劉師培《國學發微》(見乙巳年《國粹學報叢談》):「周秦以還,圖籙遺文,漸與儒道二家相雜。入道家者為符籙,入儒家者為讖緯。董、劉大儒,競言災異,實為讖緯之濫觴。哀平之間,讖學日熾,而王莽公孫述之徒,亦稱引符命,惑世誣民。及光武以符籙受命,而用人行政,惟讖緯之是從。由是以讖緯為秘經,頒為功令,稍加貶斥,即伏『非聖無法』之誅,故一二陋儒,援飾經文,雜糅讖緯,獻媚工諛,雖何鄭之倫,且沉溺其中而莫反(康成於緯,或稱為傳,或稱為說,且為之作注),是則東漢之學術,乃緯學昌盛之時代也。夫讖緯之書,雖間有資於經術,然支離怪誕,雖愚者亦察其非;而漢廷深信不疑者,不過援緯書之說,以驗帝王受命之真,而使之服從命令耳。上以偽學誣其民,民以偽學誣其上。又何怪賄改漆書接踵而起乎(《後漢書儒林傳》)?此偽學所由日昌也。」
《集注》:「《文選》卷五十八《郭有道碑文》:『探綜圖緯。』註:『緯,《六經》及《孝經》皆有緯也。』」
《後漢書方術傳樊英傳》:「善風角、星算,《河》《洛》七緯,推步災異。」註:「七緯者,《易》緯《稽覽圖》、《干鑿度》、《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也;《書》緯《璇機鈐》、《考靈曜》、《刑德放》、《帝命驗》、《運期授》也;《詩》緯《推度災》、《泛歷樞》、《含神霧》也;《禮》緯《
含文嘉》、《稽命征》、《斗威儀》也;《樂》緯《動聲儀》、《稽耀嘉》、《協圖征》也;《孝經》緯《援神契》、《鉤命訣》也;《
春秋》緯《演孔圖》、《元命苞》、《文耀鉤》、《運斗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干圖》、《漢含孳》、《佑助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也。」
《集釋稿》:「夫緯候蓋起自哀平之前,西漢之末(見徐養原《
緯候不起於哀平辨》,《詁經精舍文集》卷十二),惟其勃興昌盛,則始自東漢(見劉師培《國學發微》)。六朝以降,其勢未衰。《隋書經籍志》云:『至宋大明中,始禁圖讖;梁天監以後,又重其制。』《隋志》有七經緯三十六篇,又有《河圖》、《洛書》、雜讖等篇,俱屬此類。李賢《後漢書樊英傳》注列《易》《書》《詩》《
禮》《樂》《孝經》《春秋》諸緯共三十五篇,其所定未盡依《隋志》。北宋楊侃《兩漢博聞》卷十一舉秘經、內學、靈篇三類,以為秘經即緯書,內學即圖讖,靈篇即河、洛之書也。是以讖緯之學,眾說紛紜,惟讖緯厘別為二,則成定論。」
根據上引諸論,可見讖與緯性質不同;緯與經義有關,讖為預決吉凶之書。惟近人陳盤考證,以為讖緯不分。緯固附經,而讖亦未嘗不然;至其先後之序,則先有《河圖》、《洛書》,然後有由此而產生之讖,然後始有緯。見陳盤《讖緯釋名》(《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一本);《論早期讖緯及其與鄒衍書說之關係》(《集刊》第二十本)等。
《校釋》:「舍人之作此篇,以箴時也。蓋讖緯之說,宋武禁而未絕,梁世又復推崇。其書多托始仲尼,抗行經典,足以長浮詭之習,揚愛奇之風。故列四偽以匡謬,述四賢而正俗。疾其『乖道謬典』,正所以足成《徵聖》《宗經》之義也。故次之以《正緯》。」
朱X先等筆記:「梁武帝深惡緯書,彥和之作是篇,亦間有迎合之意。緯書,今文學派之流亞也。」
斯波六郎《文心雕龍札記》:「『正緯』雲者,意為對緯書的正確認識,亦即對緯書的錯誤評價的糾正。彥和之特撰此篇,當是由於當時承後漢以來風習,緯書十分流行,而且受到不適當的過高評價所致。」
「彥和於本篇所言之緯,意義甚廣,圖、讖皆包括在內。彥和把這廣義的緯分為真偽兩部份。他相信《河圖》、《洛書》、堯之《綠圖》、文王《丹書》等天示聖人以祥瑞之物的存在,認為它們是真的緯書,而成於後世術士之手者,則被斥為偽的緯書。」「古來有圖讖之語,圖緯之語及讖緯之語。圖、讖、緯三者具有大致相同的內容,然而又有互異之處。……但是古來一向把這三者視作一物,彥和也是持這種觀點的,故把它們總稱為緯。」
唐亦男《文心雕龍講疏》(以下簡稱「《講疏》」):「『正』是辨正的意思。……全篇的主要內容就在辨正緯書的真偽與得失。」
按:緯書,是漢朝人配合儒家的經書偽托孔丘的話偽造出來的。在齊梁時代,緯書還流行,劉勰要從「宗經」的觀點來糾正他,所以叫「正緯」。
夫神道闡幽,天命微顯〔一〕,馬龍出而大《易》興〔二〕,神龜見而《洪範》耀〔三〕。
〔一〕《易觀》彖辭:「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正義:「微妙無方,理不可知,目不可見,不知所以然而然,謂之神道。」
《誇飾》篇:「夫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神道難摹,精言不能追其極;形器易寫,壯辭可得喻其真。」
斯波六郎:「此處的『神道』與『天命』相對,下文又有『神教』之語,看來應解作執司神秘事物的道。」
《注訂》:「凡彥和所稱神、神理、天命者,概指自然而言。自然不可窮極,故曰神。天道、神道皆統自然之理而言。究其極致者,乃謂之神理。承其賦予者,則謂之天命。」
《論語為政》:「五十而知天命。」朱註:「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於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
范註:「《易下系》:『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韓康伯注云:『《易》無往不彰,無來不察,而微以之顯,幽以之闡。闡,明也。』」
橋川時雄:「《易繫辭下》云:『君子知微知彰。』」
斯波六郎:「此處二句當謂『神道藉幽而明,天道托微而顯。』杜預《春秋左氏傳序》中有『微顯闡幽』語,顯系據《繫辭》之文,《正義》即釋作『征其顯事,闡其幽理』。……『神道』與『天命』,其內容大致相同。……『幽』與『微』,……一是形象上的說法,另一種是作用上的說法。」
〔二〕范註:「《禮記禮運》:『河出馬圖。』鄭註:『馬圖、龍馬負圖而出也。』正義引《(尚書)中候握河紀》:『伏犧氏有天下,龍馬負圖出於河,遂法之畫八卦。』又引《握河紀》注云:『
龍而形象馬。』」
《集釋稿》:「見於其它緯書者有:《中候考河命》:『黃龍負卷舒圖,赤文綠錯。』(《御覽》八一引),《中候握河紀》:『龍馬銜甲,赤文綠字,自河而出。』(《路史陶唐紀》注)」
橋川時雄:「唐寫及各本同,《四庫》本作『龍馬』。按『龍馬』有典,當作『龍馬』,惟各本作『馬龍』,亦非不通。」
「大《易》興」,相傳伏犧據《河圖》製成八卦,周文王為八卦作卦爻辭而成《易》(見《周易正義序》)。
斯波六郎:「『馬龍出』指《河圖》,『神龜見』指《
洛書》。彥和認為緯書的起源與《河圖》、《洛書》有關。上文『闡幽』、『微顯』如作『神道藉幽而明,天道托微而顯』解,此處『馬龍出』與『神龜見』則正當『幽』與『微』二字;『大《易》興』與『《洪範》耀』則當『闡』與『顯』二字。又上文『闡幽微顯』如照字面直讀,則彥和的看法當是『馬龍出』、『神龜見』為『幽』,『
大《易》興』、『《洪範》耀』為『闡』;同時『大《易》興』,『
《洪範》耀』等『顯』者系藉『馬龍出』『神龜見』等『微』者而彰現的。」
〔三〕「耀」唐寫本作「耀」;《校證》謂唐寫本作「曜」,誤。橋川時雄:「按『耀』、『耀』兩是,校注見《原道》篇。」
范註:「《易上系》:『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正義引《春秋緯》云:『河以通干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龍圖發,洛龜書感。《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孔安國以為《河圖》則八卦是也,《洛書》則九疇是也。』《尚書洪範》:『
天錫禹以《洪範》九疇。』」
《集注》:「《論語子罕》:『河不出圖。』孔曰:『《河圖》,八卦是也。』正義曰:『鄭玄以為《河圖》《洛書》龜龍銜負而出,如《中候》所說(案《後漢書方術傳序》:「河洛之文,龜龍之圖。」注引《尚書中候》曰:「堯沈璧於洛,玄龜負書,背中赤文朱字,止壇。舜禮壇於河畔,沈璧,禮畢,至於下昃,黃龍負卷舒圖,出水壇畔。」)龍馬銜甲,赤文綠色。甲似龜背,袤廣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錄紀興亡之數是也。』」
《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為虙犧氏繼天而王,受《
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雒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
《集釋稿》:「《拾遺記》卷二:『禹盡力溝洫,導川夷岳,黃龍曳尾於前,玄龜負青泥於後。玄龜,河精之使者也,龜頷下有印文,皆古篆字,作九州島山川之字。』《拾遺記》卷十:『員嶠山,……西有星池千里,池中有神龜,八足、六眼,背負七星日月八方之圖,腹有五嶽四瀆之象。』」
陳盤《論早期讖緯及其與鄒衍書說之關係》:「《洪範》之取材,有出於戰國末年者,《班志》雖首引《洪範》,復云:『
其法亦起五德終始。』是《洪範》之說,五德終始足以概之矣。」
「洪範」,大法。「耀」謂發出光彩。這幾句話和《原道》篇中「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設教,取象乎河洛,問數乎蓍龜」,大意相同。
故《繫辭》稱「河出圖,洛出書〔一〕,聖人則之〔二〕」,斯之謂也。但世敻文隱〔三〕,好生矯誕〔四〕,真雖存矣,偽亦憑焉〔五〕。
〔一〕「辭」唐寫本作「詞」。「洛」顧校作「雒」。
〔二〕按見《易繫辭上》。橋川時雄:「《前漢書五行志》又引《易》,顏注云:『則,效也。』」
《注訂》:「遠古聖哲,取天地物象之有益生民者,則而法之。此建文明之始,故《河圖》《洛書》決信其有,然後人以尊崇太過,乃神其說,方士乘之肆惑,使人不能無疑者矣。而夫子有嘆者,亦傷時感事而已。然足證此說由來已久。」
《雜記》:「神道闡幽,由於天命微顯,非人力所能致,故聖人則之。」
〔三〕《集釋稿》:「《穀梁》文十四年:『敻入千乘之國。』范寧註:『敻猶遠也。』」斯波六郎:「『文』指《河圖》、《洛書》中類似文字的圖形,『隱』指詞義隱晦不易理解的隱語之類。」《集注》:「《後漢書方術傳序》:『然神經怪牒,玉策金繩,關扃於明靈之府,封縢於瑤壇之上者,靡得而窺也。』《蘇竟傳》:『玄包幽室,文隱事明。』皆隱之謂也。」
〔四〕范引孫云:「唐寫本『誕』作『托』。」橋川時雄:「各本作『誕』,唐寫作『托』。按『托』『誕』兩通,然下有『皆托於孔子』句,作『托』似妥。」
〔五〕《注訂》:「康成注經,亦存緯說,蓋在擇焉而已。荀悅惜其雜真,未許煨燔,亦哲人之見也。」
「憑」,依據,意謂假的也據此而出現。
斯波六郎:「此兩句意謂『真物雖存於世,然利用真物而問世的偽作亦應運而生』。『真』指《河圖》、《洛書》之類,『
偽』指後世的所謂『緯書』。」
以上為第一段,論緯書之發生。
夫《六經》彪炳,而緯候稠迭〔一〕,《孝》《論》昭〔二〕,而鉤讖葳蕤〔三〕。
〔一〕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斯波六郎:「彪炳,謂文采美而明晰,主要是指《六經》文章。」
《後漢書方術傳序》云:「至乃河洛之文,龜龍之圖,箕子之術,緯候之部,時有可聞者焉。」註:「緯,七經緯也;候,《尚書中候》也。」「七緯」見前題解。「候」,占驗。
范註:「《說文》:『稠,多也。』《蒼頡篇》:『迭,重也,積也。』」「稠迭」,重複。這裡指緯書的繁多。
〔二〕《校注》「按『孝』,《孝經》也;『論』,《論語》也。《孝經》有《鉤命訣》,《論語》有讖,故繼雲『鉤讖葳蕤』。猶上之先言《六經》,而繼雲緯候然也。唐寫本作『考』,非是。『』當從唐寫本作『晢』。」《校證》:「『孝』,唐寫本作『考』。今按《孝經序》疏引鄭玄《六藝論》云:『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會之。』趙岐《
孟子題辭》云:『《論語》者,《五經》之錧,六藝之喉襟也。』據此,《孝經》為六藝之總會,《論語》為《五經》之錧。敷贊聖旨,義已昭,復有葳蕤之鉤讖,則是打重台矣。舊作『孝』是,唐本作『考』,非。」
《補註》:「明吳興凌雲本『』原作『哲』。許改。孫氏詒讓《札迻》云:『《說文》日部:昭,明也。或作晰,晰即之訛體,此書《徵聖》、《明詩》、《總術》三篇昭字,元本、馮鈔本(指馮舒抄本)亦並作哲,用通借字也。《易大有》九四象云:明辯晢也。《釋文》云:晢又作哲。彥和用經語多從別本。』(《札迻》語在《徵聖》篇「文章昭晢」條下,系據黃蕘圃校元至正本。案明凌雲所見元本「昭哲」在《正緯》篇,故剪裁孫語歸此條下。)」斯波六郎:「昭,意為條理井然,主要指《孝經》與《論語》的內容。但此處之『彪炳』與下文『昭』為互文的用法……,是說《六經》與《孝》、《論》都是文采美艷,條理清晰,從而也就暗示緯書之類對於這些典籍說來是不必要的。」
〔三〕黃註:「司馬相如《封禪文》:紛綸葳蕤。註:言眾多也。」范註:「《孝經緯》有《鉤命訣》。《四部正訛》引《鉤命訣》注曰:『天地失序,必有沮泄,用陰陽迻治之也。』孫《古微書》曰:『緯書以命言者,莫如《元命苞》;鉤言者,莫如《春秋》之《文耀鉤》,《河圖》之《稽耀鉤》。茲據《孝經》緯,則直言訣矣。』《論語》無緯有讖。《古微書》曰:『《論語》不入經,亦不立緯,惟讖八卷。』」
橋川時雄:「《史記司馬相如傳》:『紛綸葳蕤。』索隱引張揖云:『葳蕤,亂貌。』索隱引胡廣云:『委頓也。』《文選文賦》:『紛葳蕤以馺沓。』注云:『葳蕤,盛貌。』」
按經驗緯〔一〕,其偽有四:蓋緯之成經〔二〕,其猶織綜〔三〕,絲麻不雜,布帛乃成〔四〕;今經正緯奇,倍擿千里〔五〕,其偽一矣〔六〕。
〔一〕「按」,唐寫本作「酌」。橋川時雄:「按『酌』字妥。」斯波六郎:「『酌』者,引經據典斟酌之意也,更好地表達了以經為本體的觀點。」
〔二〕《集注》:「按『成』字乃『於』字之誤。」《校證》:「
『成』疑作『於』,蓋涉下文『布帛乃成』而誤。」《考異》:「緯經有相成之勢,蓋作緯者必依經以成,引經為說,故『成』字為長,王校疑作『於』者非是。」
斯波六郎:「『成』者『成就』、『成功』之『成』,……『緯以成經』的說法已見《釋名釋典藝》:『緯,圍也,反覆圍繞,以成經也。』織機絲經有軸,緯有杼,亦以經為本體。……此句所言經書、緯書,已經就語詞本身發了議論。」
〔三〕范註:「《說文》系部:『經,織從絲也。緯,織衡絲也。』段玉裁織字注云:『經與緯相成曰織。』玄應《一切經音義》引《
三倉》:『綜,理經也,謂機縷持絲交者也。屈繩制經令得開合也。』」「綜」,織機上帶著經線上下開合的裝置,這裡指織機。緯書的配合經書,好比織布機上緯線的配合經線。「織綜」,經緯線交織。
〔四〕《校注》:「《禮記禮運》:『治其絲麻,以為布帛。』」
斯波六郎:「『雜』者,混雜也,此處言絲線、麻線雖有經緯,但並不雜亂。與此處語意相類的說法見於齊梁間人陶弘景的《發真隱訣序》:『經者,常也,通也,謂常通而無滯,亦猶布帛之有經耳,必須銓綜緯緒,僅乃成功,若機關疏越,杼軸乖謬,安能斐然成文。』」
〔五〕范註:「孫詒讓《札迻》十二:『今經正緯奇,倍擿千里,倍擿即下文倍摘,字並與「適」通。《方言》云:「適,啎也。」(
《廣雅釋詁》同)郭注云:「相觸迕也。」倍適,猶言背迕也。』」
《校注》:「『擿』,唐寫本作『摘』。按『擿』、『
摘』二字本通,猶『指摘』之為『指擿』,……然以下文『偽既倍摘』例之,此當依唐寫本作『摘』,上下始能一律。」
《隋書經籍志六藝緯類序》:「然其文辭淺俗,顛倒舛謬,不類聖人之旨。」又曰:「唯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為妖妄,亂中庸之典。」
〔六〕范注夾註:「顧校(矣)作『也』。」斯波六郎:「自此句至『其偽四矣』,四個『矣』字,顧千里均改為『也』,改錯了。『
矣』是自己確認客觀事實時所用的語氣詞,彥和恐正是為了表達這種語氣才用『矣』字的。」
經顯,聖訓也;緯隱,神教也〔一〕。聖訓宜廣〔二〕,神教宜約,而今緯多於經〔三〕,神理更繁〔四〕,其偽二矣〔五〕。
〔一〕范註:「唐寫本無兩『也』字,尋繹語氣兩『也』字似不可刪。『聖』字唐寫本皆作『世』,義亦通。」
《集釋稿》:「神教,鄭玄《六藝論》:『《河圖》、《洛書》,皆天神言語,所以報告王者也。』(《詩大雅文王序》正義引)」顏延之《庭誥》:「崇佛者本在於神教,故以治心為先。」(《全宋文》卷三十六)按神教即以「神道設教」(《易觀》彖辭)。
〔二〕《校注》:「唐寫本兩『聖』字並作『世』。按唐寫本是。《誇飾》篇:『雖《詩》《書》雅言,風俗訓世,事必宜廣。』此雲『世訓』(因與下句「神教」對,故作「世訓」),彼雲『訓世』,其誼一也。」
〔三〕唐寫本無「今」字。橋川時雄:「尋前後語意,無『今』字是。」
〔四〕這裡「神理」與「神教」同義,是指緯書中所載的由神靈顯示的微妙之理。《隋書經籍志六藝緯類序》:「光武以圖讖興,遂盛行於世。漢時又詔東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俗儒趨時,益為其學,篇卷第目,轉加增廣。」
〔五〕橋川時雄:「『偽二矣』,胡本『矣』作『也』。汪畲本無『偽』字,『矣』作『也』。徐校云:補『偽』字,『也』改『矣』。黃校云:案馮本無『偽』字,『矣』作『也』。校云:『其二也。』謝本亦作『其偽二矣』。顧校作『也』。」按元刻本作「其二也」。
有命自天〔一〕,乃稱符讖〔二〕,而八十一篇〔三〕,皆托於孔子〔四〕,則是堯造綠圖〔五〕,昌制丹書〔六〕,其偽三矣〔七〕。
〔一〕斯波六郎:「《詩大雅大明》:『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二〕「乃」,唐寫本作「乃」。《注訂》:「符指《河圖》緯讖之類,下文言『康王《河圖》,陳在東序』,繼言『前世符命,歷代寶傳』,是知符命包括緯讖一類之作也。讖指《論語讖》之類。依附《六經》者曰緯,托古聖賢之言以名其書曰讖,讖緯體制有別。」
劉勰認為真正的符命、圖讖都是上天降下的。不是人造作的,所以認為緯書托於孔子不可信。
〔三〕范註:「《隋書經籍志六藝緯類序》云:『《易》曰:「河出圖,洛出書。」然則聖人之受命也,必因積德累業,豐功厚利,誠著天地,澤被生人,萬物之所歸往,神明之所福饗,則有天命之應。蓋龜龍銜負,出於河、洛,以紀易代之徵,其理幽昧,究極神道,先王恐其惑人,秘而不傳。說者又云: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其書出於前漢,有《河圖》九篇,《洛書》六篇(案此即《圖書秘記》,特篇數略異爾),雲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別有三十篇,雲自初起至於孔子,九聖之所增演,以廣其意。又有《七經緯》三十六篇,並雲孔子所作,並前合為八十一篇。』」
《集釋稿》:「八十一篇者,荀悅《申鑒俗嫌》篇:『世稱緯書仲尼作也。……然則八十一首,非仲尼之作矣。』」
《注訂》:「『《河》《洛》五九,《六藝》四九,謂八十一篇也。』見《後漢書張衡傳》注。」
〔四〕《校注》:「按桓譚《新論》:『讖出《河圖》《洛書》,但有兆朕,而不可知;後人妄復加增依託,稱是孔丘,誤之甚也。』(《意林》三引)」《札記》:「據《隋志》,則托於孔子者,只《
七經緯》耳。」《集釋稿》:「上引《隋志》文,亦云『說者』而已,未明所指。」斯波六郎:「荀悅《申鑒俗嫌》篇:『世稱緯書仲尼作也,臣悅叔父故司空爽辨之。』」
〔五〕《訓故》:「《河圖挺佐輔》:黃帝至於翠媯之川,鱸魚折溜而至。蘭葉朱文,以授黃帝,名曰綠圖。」
范註:「《尚書中候握河紀》:『堯修壇河洛,仲月辛日禮備,至於日稷,榮光出河,休氣四塞,白雲起,風回搖,龍馬銜甲,赤文綠地,臨壇止霽,吐甲圖而蹛。』」(錄自《玉函輯佚書》)
《校證》:「『綠』原作『錄』,馮校云:『錄當作綠。』黃注改。唐寫本、譚校本作『綠』。『綠圖』古通作『錄圖』。《淮南俶真》篇:『洛出丹書,河出綠圖。』《經義考》二六四引劉安世作『河出丹書,洛出錄圖。』《說文》:『錄,金色也。』然則錄亦就色而為言也。」
橋川時雄:「唐寫及張、王、黃本作『綠』,何校錄改綠,汪、畲、胡、梅本作『錄』。黃校云云,按《春秋》隱公十年《
公羊傳》云:《春秋》錄內而略外。蓋古人文字著在方策,即從木刻之義,而引申之也。彔、錄、●、籙皆通用。然綠圖與丹書對稱,並非方冊之謂,改作『錄』『籙』皆非。又按綠、錄亦通,通綠,劍名。《荀子性惡》篇『文王之錄』,注云:與綠同,以色名。」
斯波六郎:「《御覽》八十引鄭注云:『榮光五色,從河出,美氣四塞……甲所以藏圖,赤文色而綠地也。』」
《注訂》:「綠圖丹書──綠、丹,貴之也。圖、書,即《河圖》、《洛書》。參《原道》篇注。」
〔六〕《訓故》:「《尚書帝命驗》:季秋之月甲子,赤雀銜丹書止於酆,集於昌戶,其書云: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
范註:「《尚書中候我應》:『周文王為西伯,季秋之月甲子,赤雀銜丹書入豐鎬,止於昌戶,乃拜稽首受最(最要言也)曰:「姬昌蒼帝子,亡殷者紂也。」』(錄自《玉函輯佚書》)」
斯波六郎:「《易是類謀》有云:『文王比隆興,始霸,伐崇,作靈台,受赤爵丹書,稱王制命,示王意。』(《詩大雅文王序》正義引)《春秋元命苞》云:『鳳凰銜丹書於文王之都。』(同上引)」
陳盤《論早期讖緯及其與鄒衍書說之關係》:「此類雲文王所受丹書。銜書者,或曰鳳凰,或曰赤雀;雀所止處,或曰文王之都,或曰文王戶。似與《呂氏春秋》及《封禪書》引作赤烏銜書集周社者不類。然古書多賴口授流傳,不免於異辭。抑方士怪迂不經,不無隨意附會。」
張爾田《史微》內篇卷五《原緯》:「(《隋志》)又曰:『七經緯三十六篇,並雲孔子所作;並前,合為八十一篇。』(
見《經籍志》一)原註:劉彥和曰,『有命自天,乃稱符讖,……則是堯造綠圖,昌制丹書』矣。是自古舊說,皆以此八十一篇屬之孔子也。」
〔七〕下文云:「河不出圖,夫子有嘆,如或可造,無勞喟然。」
《文心雕龍雜記》:「再申有命自天,非人力所能致之旨。」
商周以前,圖籙頻見〔一〕,春秋之末,群經方備〔二〕,先緯後經,體乖織綜〔三〕,其偽四矣。
〔一〕「以」唐寫本作「已」,古通。范註:「圖錄、籙圖,散見緯書中。陶潛《聖賢群輔錄》引《論語摘輔象》『天老受天籙』,宋均註:『籙,天教命也。』」《校證》:「唐寫本『圖籙』作『綠圖』、舊本『籙』俱作『錄』,馮校云:『錄疑作籙。』黃注本改。案《文選運命論》注引《春秋元命苞》:『應籙以次相代。』《王命論》注引『籙』作『錄』。則籙錄古通,不必改作。」
橋川時雄:「唐寫本作『綠圖』,胡、王、黃本作『圖籙』,汪、畲、張、梅本作『圖錄』。按唐寫已作『綠圖』,從之似是。然圖籙、錄圖之語,多見緯書中,則不必改,錄籙亦兩是。」
《後漢書方術傳》:「光武尤信讖言,士之赴趣時宜者,皆騁馳穿鑿,爭談之也。故王梁、孫咸,名應圖籙,越登槐鼎之任,鄭興、賈逵以附同稱顯,桓譚、尹敏以乖忤淪敗。」又《謝夷吾傳》:「綜校圖錄。」
斯波六郎:「『圖籙』與上文『符讖』同一內容,指《
河圖》《洛書》,堯之綠圖,文王昌之丹書等。」《文選》王融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朕秉籙御天。」翰註:「籙、符命也。天子受命執之以御製天下也。」
〔二〕漢儒認為《六經》是孔子在春秋末編定的,見《漢書儒林傳》。緯書既是配合經書的,照理應當先經後緯,然圖籙反而託言在商周以前,遂成自相矛盾。
〔三〕「乖」,違背。「織綜」,這裡指經緯相成之理。經線和緯線相織,應該是先有經線,再織以緯線,即劉勰所謂「經正而後緯成」(《情采》),也就是上文所說的「緯之成經,其猶織綜」。
偽既倍摘〔一〕,則義異自明〔二〕,經足訓矣〔三〕,緯何豫焉。〔四〕
〔一〕《集釋稿》:「黃註:『倍』疑作『掊』,抉摘之意。惟唐寫本仍作『倍』。孫氏《札迻》以為與上文『倍摘』同語。」斯波六郎:「孫氏說於上文可通,於此則不可通。此句是論述緯書四偽以後的總結。如黃注所言,『倍』當是『掊』之誤。『掊摘』與『發摘』、『抉摘』結構相同,乃暴露、揭露之意。此言緯書之偽已被充份暴露。」
〔二〕斯波六郎:「『義異』,謂緯書之義與經書迥異也。此兩句意為:『今之緯書托孔子之名以配經書,然其偽已如上述,故緯書與經書之異自可明白。』」
〔三〕斯波六郎:「此『訓』非『聖訓』之『訓』,當是『訓解』之『訓』。意謂經書已足訓解,與緯書何干?為下文『義非配經』張本。」按「經足訓矣」應解作「經書足以為訓」,非指訓解。
〔四〕《集釋稿》:「上句承上文『《六經》彪炳』,言經為聖訓,必宗之也。下句承『緯候稠迭』,言緯多駢枝、不關弘情也,明其本不足以配經。」
以上為第二段,論證緯書之偽有四:一、奇正不合;二、廣約不倫;三、天人不符;四、先後不當。
原夫圖籙之見〔一〕,乃昊天休命〔二〕,事以瑞聖,義非配經〔三〕。故河不出圖,夫子有嘆〔四〕,如或可造,無勞喟然〔五〕。
〔一〕唐寫本「原」字無,「圖籙」作「綠圖」。「見」,同現,出現。
〔二〕「乃」,唐寫本作「乃」。《集釋稿》:「上文已云:『有命自天,乃稱符讖。』此申前說。」按《商頌長發》:「何天之休。」箋:「休,美也。」
《注訂》:「『休命』雲者,天錫福命也。《左傳》襄二十八年:『以禮承天之休。』註:『福祿也。』」
《斟詮》:「昊天休命,謂上天賜給美善之使命也。昊天,天之泛稱。《周禮春官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休命,猶言美命。《易大有》:『順天休命。』《書》偽古文《武成》:『俟天休命。』」
〔三〕《集釋稿》:「『事』與『義』分言,《文選序》『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是其比。瑞,《說文》:『以玉為信也。』段註:『瑞,節信也,……引申為祥瑞者,亦謂感召若符節也。』此處『瑞』用作動詞,與『配』為對文。」「瑞」,祥瑞;「瑞聖」,瑞應聖王。
斯波六郎:「『事』指圖籙所載之事。『義』指圖籙之意義、作用。《論語子罕》篇:『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注云:『有聖人受命,則鳳鳥至,河出圖,今無此瑞。』(敦煌本《論語》鄭注同。)孔(鄭)是以如聖人受命則天降瑞應的想法為前提來注《論語》的,彥和此處之『事以瑞聖』當本孔(鄭)之見。此二句雖是對句,然重點在上句,是以其下又承以『故河不出圖,夫子有嘆』。」
董仲舒《天人對策》:「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致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覆於王屋,流為烏。』此蓋受命之符也。……皆積善累德之效也。」
〔四〕范註:「《論語子罕》:『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安國曰:『聖人受命,則鳳鳥至,河出圖,今天無此瑞,吾已矣夫者,傷不得見也。』」
《雜記》:「『偽既倍摘,……無勞喟然。』三申前旨。夫經緯猶雲織綜,而圖籙之見,乃昊天休命,義非配經,謂之圖籙則可,謂之緯則不可。必也正名乎。此命篇之意也。」
〔五〕「造」,指偽造緯書。《集注》:「《論語先進》:『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昔康王《河圖》,陳於東序〔一〕,故知前世符命〔二〕,歷代寶傳〔三〕,仲尼所撰〔四〕,序錄而已〔五〕。
〔一〕《訓故》:「《書顧命》: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
范註:「《尚書顧命》:『《河圖》陳於東序。』案《河圖》與大玉、夷玉、天球並陳,意者,天球如渾天儀之類,《河圖》如輿地圖之類,雖歷代相傳,不必真是神秘之寶器。」
《集釋稿》:「《尚書顧命》:『東序西向。』堂之東廂也。」
《顧命》與《康王之誥》本為一篇,後分為兩篇。成王將崩,作《顧命》;康王立,作《康王之誥》。事本相連,猶《堯典》、《舜典》本合為一,後分為二也。
斯波六郎:「周成王崩,子釗即康王即位。行登位儀式之處須陳列先王相傳的寶物。東序即東廂,於該地陳列大玉、夷玉、天球及《河圖》,事見《尚書顧命》篇。《河圖》系伏羲氏君臨天下時出自黃河、歷代視為珍寶的異物,見《尚書》古注。故下文彥和云:『故知前世符命,歷代寶傳。』」
〔二〕唐寫本「世」作「聖」。《漢書王莽傳》:「前輝光謝囂奏武功長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著石,文曰『告安漢公莽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後漢書班彪傳》:「以為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
《集釋稿》:「《漢書揚雄傳》:『爰清靜,作符命。』司馬相如《封禪文》:『且天為質,闇示珍符。』又『修德以賜符』。《文選》卷四十八次『符命』一類。《宋書》特立《符瑞志》。」
橋川時雄:「按《後漢書方術傳序》云:『王莽矯用符命。』又《後漢書桓譚傳》注云:『圖書即讖緯符命之類也。』」
斯波六郎:「『前世』於此語意雖通,然唐寫本『世』字作『聖』,一是與前文『事以瑞聖』呼應,二是避下句『歷代』之『代』的同義語,自此兩點觀之,作『聖』字是。『符命』,……其意為天對有德者所降的符號標誌,此處指《河圖》《洛書》之類。上文所云『符讖』、『圖籙』與此處『符命』,詞形雖異,而含義相同。」
〔三〕橋川時雄:「《周書顧命》孔氏傳云:『《河圖》八卦,伏羲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及《典》《謨》,皆歷代傳寶之。』按『歷代寶傳』本此。」
〔四〕「仲尼所撰」,相傳《尚書》是孔子編定的,《顧命》即在《尚書》中。
張爾田《史微》內篇卷五《原緯》:「原夫緯之起也,蓋王者神道設教之一端也。……《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蓋包乎政教典章之所不逮矣。三五以降,我孔子錄焉。」原註:「劉勰《正緯》篇曰:『昔康王《河圖》,陳於東序,……仲尼所撰,序錄而已。』」
〔五〕《集釋稿》:「《春秋緯》:『孔子曰:丘覽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漢帝製法,陳敘圖錄。』(《公羊經傳解詁》隱公第一疏引《春秋說》)」
斯波六郎:「這雖是緯書之說,但彥和也可能有類似的想法。」又:「『序錄』非雲《經典釋文》之序錄,大概是指記述符命或圖籙意義的記載。……彥和意謂符命皆由象徵性圖兆表示,孔子將它們寫成文字。」此處是說仲尼所撰,僅敘述其事而已。「序錄」,即敘錄,這裡指對「前世符命」的記敘。
於是伎數之士〔一〕,附以詭術,或說陰陽,或序災異〔二〕,若鳥鳴似語〔三〕,蟲葉成字〔四〕,篇條滋蔓〔五〕,必假孔氏〔六〕,通儒討核,謂偽起哀平〔七〕,東序秘寶〔八〕,朱紫亂矣〔九〕。
〔一〕「伎」,唐寫本作「技」。橋川時雄:「按作技,誤。《後漢書列傳桓譚傳》『伎數之人』,作伎。」
斯波六郎:「『於是』制轄下文至『必假孔氏』各句。因孔子曾作序錄,故後世伎數之士又作偽書,而托孔子之名。」
《集注》:「《後漢書桓譚傳》:『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註:『伎謂方伎,醫方之家也。數謂數術,明堂、羲和、史、卜之官也。』」
〔二〕「序」,唐寫本作「敘」。
黃註:「《隋經籍志》:漢末,郎中郗萌,集圖緯讖雜占為五十篇,謂之《春秋災異》。宋均、鄭玄,並為讖律之注。然其文辭淺俗,顛倒舛謬,不類聖人之旨。」
橋川時雄:「按『伎數之士,附以詭術,或說陰陽,或序災異』數語,《後漢書方術傳序》『箕子之術』句,章懷太子注云:『箕子說《洪範》五行陰陽之術也。』『師曠之書』句注云:『
占災異之書也。』今書七志有《師曠》六篇,彥和所言,蓋綜此而言。」
「陰陽」,根據四時、節氣、方位、星象來講人事吉凶的迷信。「序」,謂敘說。
桓譚《抑讖重賞疏》:「今諸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
〔三〕梅註:「柳陳父云:事出《左傳》:鳥鳴於亳社,如曰嘻嘻。甲午,宋大災,宋伯姬卒。」按此見襄公三十年。
范註:「《漢書五行志》:『董仲舒以為伯姬如宋,五年宋恭公卒,伯姬幽居守節三十餘年,又憂傷國家之患禍,積陰生陽,故火生災也。』董說謬妄可笑,漢代陰陽災異之說,皆董生開其端也。」
《注訂》:「《禮檀弓》:『夫子嘻其甚也。』註:『嘻,悲恨之聲。』宋有災異,鳥先感之,作聲如言嘻嘻也。」
〔四〕梅註:「漢昭帝時,上林苑中大柳樹斷仆地,一朝起立,成枝葉,有蟲食其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己立。昭帝崩,無子,征昌邑王嗣位,狂亂失道。(霍)光廢之,更立昭帝兄衛太子之孫,是為宣帝。帝本名病己。」按此見《漢書五行志》中之下(又見《宋書符瑞志》上)。《注訂》:「此預言宣帝將立也。」
〔五〕「篇條」,指名目繁多的緯書。《集注》:「《春秋左傳》隱元年:『無使滋蔓,蔓,難圖也。』」
〔六〕唐寫本「假」作「征」。黃註:「《隋經籍志》:說者又云: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其書出於前漢。」
《集注》:「《後漢書蘇竟傳》:『夫孔氏秘經,為漢赤制。』《郅惲傳》:『漢歷久長,孔為赤制。』註:『言孔丘作緯,著歷運之期,為漢家之制。漢火德尚赤,故云為赤制。即《春秋感精符》雲墨、孔生為赤制』是也。」
橋川時雄:「按《後漢書列傳桓譚傳》載有譚上疏文,內雲『矯稱讖記』云云。章懷太子注云:《東觀記》載譚書云:『
矯稱孔丘為讖記,以誤人主也。』彥和所說蓋亦本此。」
桓譚《新論》:「讖出《河圖》、《洛書》,但有兆朕,而不可知;後人妄復加增依託,稱是孔丘,誤之甚也。」(《意林》引)
〔七〕《校證》:「『偽』字舊無,唐寫本有。……今案有『偽』字是。……今據補正。」
范註:「《尚書序》正義曰:『緯文鄙近,不出聖人,前賢共疑,有所不取,通人考正,偽起哀平。』《正義》之文,蓋本彥和,唐寫本作『謂偽起哀平』,語意最明。」
黃註:「《書洪範》疏:緯、候之書,不知誰作,通人討核,謂起哀平。」
《補註》:「詳案《書》疏即用彥和語,黃取以證此非是,通人自指張衡之說,見黃本篇後注。」
《校注》:「『謂』下唐寫本有『偽』字。按唐寫本是也。《書洪範》正義:『緯、候之書,不知誰作,通人討核,謂偽起哀平。』孔氏即襲用舍人語,正有『偽』字。傳寫者蓋求其句整而刪耳(黃注曾引《書》正義而刪去『偽』字)。《玉海》六三引作『
謂為起哀平』,亦足為原有『偽』字之證。」
按《玉海》卷六十三引作「通儒謂為起哀平」,下注「
張衡雲」三字。
《集注》:「《後漢書方術傳序》:『是以通儒碩生。』註:『謂桓譚、賈逵、張衡之流也。』《張衡傳》:『讖書始出,蓋知之者寡。自漢取秦,用兵力戰,功成業遂,可謂大事,當此之時,莫或稱讖。若夏侯勝、眭孟之徒,以道術立名,其所著述,無讖一言。劉向父子領校秘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也。』《漢書哀帝紀》:『待詔夏賀良等言赤精子之讖,漢家歷運中衰,當再受命,宜改元易號。』『
四年春,大旱,關東民傳行西王母籌,經歷郡國,西入關,至京師。民又會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擊鼓號呼相驚恐。』又《息夫躬傳》:『躬邑人河內掾賈惠往過躬,教以祝盜方。以桑東南指枝為匕,畫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披髮,立中庭,向北斗,持匕招指祝盜。』又《五行志》下之上:『哀帝建平四年正月,民驚走,持 或棷一枚,傳相付與,曰行詔籌。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發徒踐,或夜折關,或踰牆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經歷郡國二十六,至京師。其夏,京師郡國民聚會裡巷仟佰,設(祭)張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傳書曰:「母告百姓,佩此書者不死,不信我言,視門樞下,當有白髮。」至秋止。』」按讖在先秦就有,但只是片言隻語,不成為書。編定成書,當始於漢哀帝平帝時,這跟王莽篡位大造圖讖有關。
清汪繼培《緯候不始於哀平辨》:「緯候之書,周季蓋已有之。讖言赤龍感女媼,劉季興(按見《詩》緯《含神霧》,《類聚》卷九八引),劉秀髮兵捕不道(按見《後漢書光武帝紀》上),以及當塗(按見《後漢書袁術傳》),典午(按見《三國志蜀志譙周傳》),莫不事合符節,智動蓍蔡。然而亡秦者胡,盧生奏其錄(見《史記秦始皇本紀》);亡秦必楚,南公述其言(見《史記項羽本紀》)。秦楚之際,秘文迭顯,其證一也。……宣帝時,王褒作《九懷》,其《株昭》篇云:『神章靈篇。』王逸以為《河圖》、《洛書》讖緯文(見《楚辭章句》)。成帝時,李尋說王根云:『《五經》《六緯》。』孟康注以《六緯》為《五經》與《樂》緯;張晏注以為《五經》與《孝經》緯(見《漢書李尋傳》)。本文義隱,注為闡達,其證五也。漢初求遺書,讖緯不入中秘,故劉向《七略》,不著於錄。而民間誦習,歷可按驗。張衡謂『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又言『成於哀平之際』(並見《後漢書》衡本傳)。要據其盛行之日而言。劉勰《正緯》遂謂起於哀平,荀悅《申鑒俗嫌》篇以為『起於中興之前,終張之徒之作』,均未為得也。」(《詁經精舍文集》卷十二下。)
〔八〕《集注》:「《後漢書班固傳》:『御東序之秘寶。』註:『東序,東廂也。秘寶,謂《河圖》之屬。』」「東序」,見上節「陳於東序」注。「秘寶」,劉勰認為它是真的,後來的圖讖是假的。
〔九〕《集注》:「《後漢書陳元傳》:『夫明者獨見,不惑於朱紫。』《左雄傳》:『朱紫同色,清濁不分。』《黃瓊傳》:『使朱紫共色,粉墨雜糅。』《趙岐傳》註:『玉石朱紫,由此定矣。』《張衡傳》:『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論語陽貨》:『惡紫之奪朱也。』」這裡比喻經書被緯書攪亂。
張爾田《史微》內篇卷五《原緯》:「以劉彥和之博識,譏其無益於經典,而取其有助於文章(說見《正緯》篇)。篇中雖謂『按經驗緯,其偽有四』。然所指皆系圖讖附益之謬。觀其後云:『東序秘寶,朱紫亂矣。』則劉氏意在去偽存真,固未嘗肆言曲詆也。與劉子玄《惑經》、《疑古》不同,學者不可不知。」
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註:「按『朱紫亂矣』句,本張衡疏云:『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按此見《後漢書張衡傳》。劉勰認為「東序秘寶」與後人偽造的讖緯朱紫相亂,所以必辨其偽而正其失。
至於光武之世〔一〕,篤信斯術〔二〕,風化所靡,學者比肩〔三〕,沛獻集緯以通經〔四〕,曹褒撰讖以定禮〔五〕,乖道謬典〔六〕,亦已甚矣。
〔一〕《校注》:「『於』,唐寫本無。按此為承上敘述之辭,『
於』字不必有,當據刪。」
〔二〕《訓故》:「《東觀漢記》:光武避正殿讀讖,坐廡下,淺露,中風,苦咳也。」
《集注》:「《後漢書光武帝紀》:『建武十七年二月乙亥晦,日有食之。』註:『《東觀記》曰:上以日食避正殿,讀圖讖,多御坐廡下,淺露,中風發疾,苦眩甚。左右有白大司馬史,病苦如此,不能動搖,自強從公。出乘以車,行數里,病差。』《景丹傳》:『世祖即位,以讖文用平狄將軍孫咸行大司馬。』註:『《
東觀記》載讖文曰「孫咸征狄」也。』……《鄭興傳》:『帝嘗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為讖。帝怒曰:卿之不為讖,非之耶?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桓譚傳》:『是時,帝方信讖,多以決定嫌疑。……其後有詔會議靈台所處,帝謂譚曰:吾欲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譚復極言讖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時序》篇有云:「自哀平陵替,光武中興,深懷圖讖,頗略文華。」
《注訂》:「《後漢書光武帝紀》:「宛人李通等,以圖讖說光武云:劉氏復起,李氏為輔。』又:『光武先在長安時,同捨生強華,自關中奉《赤伏符》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又中元元年:『是歲初起明堂、靈台、辟雍,乃北郊兆域,宣布圖讖於天下。』讖,符命之書。讖,驗也,言為王者受命之徵驗也。據是知東漢之世,所以篤信斯術,其原起如是。」
〔三〕《集釋稿》:「《毛詩序》:『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
《後漢書方術傳序》:「漢自武帝頗好方術,天下懷協道藝之士,莫不負策抵掌,順風而屈焉。後王莽矯用符命,及光武尤信讖言,士之赴趨時宜者,皆騁馳穿鑿,爭談之也。……自是習為內學,尚奇文,貴異數,不乏於時矣。」李賢註:「內學,謂圖讖之書,其事秘密,故稱內。」《綴補》:「《藝文類聚》二十、《御覽》四百二並引《申子》:『千里有賢者,是比肩而立也。』《戰國策齊策》:『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生。』」
《申鑒俗嫌》篇:「世稱緯書仲尼之作也。」明黃省曾註:「光武之世,篤信斯術,學者風靡;是以桓譚張衡輩,常發其虛偽矣。」
〔四〕《玉海》卷六十三引此文,於本句下注云:「《沛王通論》。」《訓故》:「《後漢書》:沛獻王輔,光武之子,好經書,善說《京氏易》、《孝經》、《論語》傳及圖讖,作《五經論》,時號之曰《沛王通論》。」按此見《沛獻王輔傳》。
《時序》篇:「沛王振其《通論》。」
〔五〕唐寫本「撰」作「選」。《校注》:「按唐寫本是。『選讖』,即《後漢書》本傳所謂『雜以《五經》讖記之文』之意。若作『
撰』,則非其指矣。」
《校證》:「唐寫本『撰』作『選』,古通。《史記司馬相如傳》:『歷撰列辟。』集解引徐廣曰:『撰,一作選。』是其證。又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岡本『撰』作『制』。」橋川時雄:「撰、選兩是。」
梅註:「褒字叔通。」又「褒,魯國薛人。後漢章和元年,帝令小黃門持班固所上叔孫通《漢儀》十二篇,敕褒依禮條正,乃次序禮事,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凶始終制度,以為百五十篇。」按此見《後漢書曹褒傳》。
朱X先等筆記:「先有今文學派,後有緯書,故以之通經定禮。」
〔六〕斯波六郎:「沛獻與曹褒事,足可證後漢之『乖道謬典』。」
是以桓譚疾其虛偽〔一〕,尹敏戲其深瑕〔二〕,張衡發其僻謬〔三〕,荀悅明其詭誕〔四〕,四賢博練,論之精矣〔五〕。
〔一〕《玉海》卷六十三引,於此句下注云:「譚上疏:『巧慧小才伎數之人,矯稱讖記。』」
《訓故》:「《後漢書》:桓譚字君山,沛國相人,宋弘薦為議郎給事中。時光武信讖,多以決定嫌疑。譚上疏以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誤人主,宜抑遠之。」
范註:「《後漢書桓譚傳》載譚論讖事,錄之如左:『是時帝方信讖,多以決定嫌疑。……譚復上疏曰:「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於異聞,觀先王之所記述,咸以仁義正道為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蓋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況後世淺儒,能通之乎?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惑貪邪,詿誤人主,焉可不抑遠之哉!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甚為明矣;而乃欲聽納讖記,又何誤也!其事雖有時合,譬猶卜數隻偶之類,陛下宜垂明聽、發聖意,屏群小之曲說,述《五經》之正義,略雷同之俗語,詳通人之雅謀。」帝省奏,愈不悅。』」
〔二〕《校證》:「何校黃注並云:『戲,疑作巇。』(紀本誤『
●』)案《鬼谷子》有《抵巇》篇。巇,罅也,此黃改字所本。尋《
後漢書儒林傳》:『敏因其闕文增之曰:「君無口,為漢輔。」』此所謂戲也。《諧讔》篇:『謬辭抵戲。』《時序》篇:『戲儒簡學』,用法正與此同,無事獻疑也。」
《訓故》:「《後漢書》:尹敏,字幼季,南陽人。歷官諫議大夫。」
《札記》:「案『戲』字不誤。《後漢書儒林傳》曰:『帝以敏博通經記,令校圖讖,使蠲去崔發所為王莽箸錄次比。敏對曰:讖書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頗類世俗之辭,恐疑誤後生。帝不納。敏因其闕文增之曰:君無口,為漢輔。帝見而怪之,召敏問其故。敏對曰:臣見前人增損圖書,敢不自量,竊幸萬一。帝深非之。』此文所謂戲,即增闕事也。」
《玉海》卷六十三引此,句下注云:「敏曰:『讖書非聖人所作,頗類世俗之辭。』」
「深瑕」,唐寫本作「浮假」。
《校釋》:「蓋敏欲開悟光武,使知圖讖本前人浮偽之所,不可信,故戲增闕文也。」
趙萬里《校記》:「案此文與上句『桓譚疾其虛偽』相對成文,則唐本作浮假是也。」
斯波六郎:「『戲其深瑕』不可解。唐寫本作『浮假』,當從之。『浮假』者,無根據之意也。……『君無口』,實為『尹』。」
《校注》:「按唐寫本是。『浮假』,謂其虛而不實也。《麗辭》篇:『浮假者無功。』亦以『浮假』連文。」
〔三〕《玉海》卷六十三引此句,注云:「衡以圖緯虛妄,非聖人之法,上疏宜禁絕之。」
《訓故》:「《後漢書》:張衡字平子,南陽西鄂人。永和初,遷侍中。衡以劉向父子領校秘書,並無讖記,成、哀之後,始聞之,殆必虛偽之徒,要取世資者為之。」
《後漢書張衡傳》:「初,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妖言。衡以圖緯虛妄,非聖人之法,乃上疏曰:『……立言於前,有徵於後,故智者貴焉,謂之讖書。讖書始出,蓋知之者寡。……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尚書》堯使鯀理洪水,九載績用不成,鯀則殛死,禹乃嗣興。而《春秋讖》云:「共工理水。」凡讖皆雲黃帝伐蚩尤,而《詩讖》獨以為蚩尤敗,然後堯受命。《春秋元命苞》中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非春秋時也。又言別有益州。益州之置,在於漢世,其名三輔諸陵,世數可知。至於圖中訖於成帝,一卷之書,互異數事。聖人之言,埶無若是,殆必虛偽之徒,以要世取資。往者侍中賈逵擿讖互異三十餘事,諸言讖者皆不能說。……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埶位,情偽較然,莫之糾禁。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數有徵效,世莫肯學,而競稱不占之書,譬猶畫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偽不窮也。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
斯波六郎:「『僻謬』,意為不合於經典之偽語。張衡在上順帝請禁絕圖讖書中,從《春秋讖》、《詩讖》、《春秋元命苞》等書中列舉具例,以指摘其不合經典,相互矛盾之處。」
〔四〕唐寫本「誕」作「托」。
《玉海》卷六十三引此語作「詭誕」,下注云:「《申鑒俗嫌第三》:『世稱緯書仲尼之作,臣悅叔父爽辨之,蓋發其偽也。』」
《訓故》:「《後漢書》:荀悅,字仲豫,潁川人,歷官秘書監。悅《申鑒俗嫌》篇云:『世稱緯書仲尼之作,臣叔父爽辨之,蓋發其偽也。有起於中興之前終張之徒之作乎。』」《校注》:「『詭托』即『終張之徒之作』之意。應……改『誕』為『托』。」
劉師培《讖緯論》(見乙巳年《國粹學報》文篇):「
或以災祥驗行事,或以星象示廢興(見《春秋演孔圖》、《詩緯》、《春秋文耀鉤》、《春秋運斗樞》諸書)。四始五際(齊詩說),已失經義之真;六甲九宮(《春秋合誠圖》),遂啟雜占之學。是則前知自詡,格物未明,易蹈疑眾之誅,允屬誣天之學。復有倉聖四目,虞舜重瞳,丹鳳含書(皆見《春秋元命苞》),赤龍紀瑞(《詩含神霧》),白雲覆孔子之居,赤血辨魯門之字(見《春秋演孔圖》),亦復說鄰荒謬,語類矯誣。此尹敏所由致疑,而君山所由恥習也。」
〔五〕唐寫本「論」字無。
《講疏》:「上文所舉『沛獻集緯以通經,曹褒撰讖以定禮』乃東漢學者承受西漢今文經學雜糅陰陽讖緯的影響,此節所舉桓譚、尹敏、張衡、荀悅四賢之『博練』,乃是繼承劉歆古文經學的精神。」
以上為第三段,論緯書非孔子之作,又可分為四節:
「原夫圖籙之見」至「序錄而已」十四句,言孔子僅序錄前聖符命。
「於是伎數之士」至「朱紫亂矣」十二句,言伎數之士多偽造緯書,是以真偽紛雜,難以區別。
「至於光武之世」至「亦以甚矣」八句,述後漢緯書之盛。
「是以桓譚疾其虛偽」至「論之精矣」六句,列舉後漢四賢對緯書的批判。
若乃羲、農、軒、皞之源〔一〕,山瀆鍾律之要〔二〕,白魚赤烏之符〔三〕,黃銀紫玉之瑞〔四〕,事豐奇偉,辭富膏腴〔五〕,無益經典,而有助文章〔六〕。
〔一〕范註:「軒皞之皞,當指少皞。《左傳》昭公十七年:『郯子曰: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為鳥師。』」
《集釋稿》:「陶淵明《飲酒》詩:『羲農去我久。』羲、農有見於緯書者:『伏羲、女媧、神農為三皇。』(《文選東都賦》注引《春秋元命苞》)又:『伏者,別也;羲者,獻也,法也。伏羲德洽上下,天應之以鳥獸文章,地應之以龜書,伏羲乃則象作《易卦》。神者,信也;農者,濃也。始信耒耜,教民耕種,其德濃厚如神,故為神農也。』(《御覽》卷七八引《禮含文嘉》)又:『
有神人,名石耳,蒼色大眉,戴玉理,駕玉龍,出地輔,號神農,始立地形,甄度四海,東西九十萬里,南北八十一萬里。』(《御覽》卷七八引《春秋命歷序》)軒皞亦有見於緯書:『軒轅氏以土德王,天下始有堂室,高棟深宇,以避風雨。』(《御覽》卷七九引《春秋內事》)又:『黃帝師於風後,風后善於伏羲氏之道,故推衍陰陽之事。』(《後漢書張衡傳》注引《春秋內事》)又:『炎帝號曰大庭氏,傳八世,合五百二十歲;黃帝一曰帝軒轅,傳十世,二千五百二十歲;次曰帝宣,曰少昊,一曰金天氏,則窮桑氏,傳八世,五百歲。』(《禮記祭法》正義引《春秋命歷序》)按炎帝即神農,《
左傳》昭公十八年正義:『先儒舊說皆雲,炎帝號神農氏,一曰大庭氏。』(參顧頡剛:《三皇考》)」
這是說緯書里保留了伏犧、神農、軒轅黃帝、少皞帝摯等的傳說來源。
〔二〕顏延之《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晷緯昭應,山瀆效靈。」
范註:「陳先生曰:『山瀆當是《遁甲開山圖》、《河圖括地象》,及《古岳瀆經》等。』《漢書藝文志》五行家有《鍾律災應》二十六卷,《鍾律叢辰日苑》二十三卷,《鍾律消息》二十九卷。」
《集釋稿》:「今引《河圖括地象》殘文二條於後:
「『崑崙山為天柱,氣上通天。崑崙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柱廣十萬里,有三千六百軸,互相牽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初學記》卷五引)
「『崑崙之山為地首,上為握契,滿為四瀆,橫為地軸,上為天鎮,立為八柱。』(《御覽》卷三八引)
「鍾律,《漢書律曆志上》:『五聲之本,生於黃鍾之律。』鍾律又見《樂緯》及《春秋緯》,各錄一條如下:
「『夫聖人之作樂,不可以自娛也,……故撞鐘者以知法度,鼓琴者以知四海,擊磬者以知民事。鍾音調則君道得,君道得則黃鍾蕤賓之律應;君道不得則鐘聲不調,鐘聲不調則黃鍾蕤賓之律不應。』(《續漢書禮儀志中》注引《樂協圖征》)
「『冬至日,人主與群臣左右縱樂。……人主乃使八士撞黃鍾之鐘,擊黃鍾之鼓。公卿、大夫、列士乃使八能之士擊黃鍾之鼓……鼓黃鍾之琴瑟……吹黃鍾之律。』(《御覽》五六五引《春秋感精符》)」
《注訂》:「山瀆鍾律四字對上文羲農軒皞而成文,四人四事耳。山即山嶽,瀆即川瀆,鍾即鍾鼓,律即律呂也。因四皇之源,四事之要,紛見緯書。黃、范注皆鑿,不可從。」
斯波六郎:「『山瀆』,意為五嶽四瀆,泛指遠山大川。『鍾律』可解作『音律』。此語所本當是黃鍾音律為五聲之本。(
《漢書律曆志》上:『五聲之本,生於黃鍾之律。』)或鍾與律(
管)為音律之基準。……
「黃注、范注注『山瀆』、『鍾律』時均舉《遁甲開山圖》及《鍾律災應》等書名;然彥和於此未必指特定之書,泛指緯書中所言山川、音律乃至地理、音樂等要項耳。」
〔三〕《校注》:「『烏』,唐寫本作『雀』。按《史記周本紀》:『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復於下,至於王屋,流為烏,其色赤,其聲魄雲。』《尚書中候雒師謀》:『有火自天,出於王屋,流為赤烏。』鄭玄注云:『文王得赤雀丹書,今武王致赤烏。』(《御覽》卷八四引)《論衡初稟》篇:『文王得赤雀,武王得白魚赤烏。』是赤雀為文王事,赤烏為武王事矣。然古亦混言不別,《呂氏春秋應同》篇:『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於周社。』是以赤烏屬之文王也。舍人此文,殆原作赤雀,傳寫者求其與白魚同為武王事而改之耳。」斯波六郎:「如以唐寫本為是,則彥和當是取『白魚』於武王條,取『赤雀』於文王條。」
《集釋稿》:「按赤雀為文王事,《尚書中候我應》:『周文王為西伯,季秋之月甲子,赤雀銜丹書入豐,止於昌戶,再拜稽首受。』(《毛詩大雅文王序》正義引)是文王得赤雀也。……《尚書中候雒師謀》:『太子發,以紂有三仁附,即位,不稱王,渡於孟津,中流受文命,待天謀,白魚躍入王舟,王俯取魚,長三尺,赤文有字,題目下名授右,有火自天,止於王屋,流為赤烏。』(《御覽》卷八四引)是武王得赤烏也。」
斯波六郎:「所言周武王發事,當為彥和之語所本。」
〔四〕《校證》:「『銀』原作『金』,今從唐寫本改。」梅註:「『瑞』,原作『理』,孫改。」《校證》:「案唐寫本、馮本、王惟儉本正作『瑞』。」
《訓故》:「《漢書》:漢武元封六年三月詔:朕禮首山,昆田出珍物,化或為黃金。」
黃註:「《雒書》:王者不藏金玉,則紫玉見於深山。」范註:「唐寫本『金』作『銀』,是。《禮斗威儀》:『君乘金而王,其政象平,黃銀見,紫玉見於深山。』」
《集釋稿》:「其它《禮》緯殘文有及此者,如:『君乘金而王,其政平,則蘭常生。』(《文選》卷三四《七啟》注)又:『君乘金而王,則紫玉見於深山。』(《御覽》卷八○四)又:『
君乘金而王,則黃銀見。』(《御覽》卷八一二)『君乘金而王,其政平,則黃銀見於深山。』(《藝文類聚》卷八三)」
斯波六郎:「諸書所用,未必各出獨立之文,恐出於一文,諸書各截取所需部分耳。范氏亦持此種看法。『君乘金而王,其政平,則蘭常生,……黃銀紫玉見於深山』恐較近於原文。」
〔五〕《集釋稿》:「《史記留侯世家》:『魁梧奇偉。』賈誼《過秦論》:『東割膏腴之地。』」「膏腴」,指辭采豐富。
〔六〕《札記》:「此言甚諦。然如《易緯》所說,有足以證明漢師說《易》者,《書緯》亦有可以考古曆法者,未可謂於說經毫無所用也。」《文章流別論》:「圖讖之屬,雖非正文之制,然以取其縱橫有義,反覆成章。」范註:「《文選注》多引緯書語,是有助文章之證。」
《集釋稿》:「《文心諸子》篇:『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棄邪而采正,極睇參差,亦學家之壯觀也。』」斯波六郎:「彥和此處態度與之相近,亦是棄短采長耳。」
劉勰認為緯書故事性強,又富於辭藻,雖然對於經典的解說並無幫助,而對於文章的寫作還是有幫助的,於是寫了《正緯》篇。徐復觀《文心雕龍漫談》謂:「緯書與文學的關係,即是神話與文學的關係。」(見增補五版《中國文學論集》)如此理解可以幫助認識劉勰寫《正緯》篇之重要意義。
是以後來辭人〔一〕,採摭英華〔二〕,平子恐其迷學,奏令禁絕;〔三〕仲豫惜其雜真,未許煨燔〔四〕;前代配經,故詳論焉。
〔一〕《校注》:「『後』,唐寫本作『古』。按『後』、『古』於此並通。唐寫本作『古』,蓋舍人自其身世以前言之。」
《考異》:「後、古皆通,但『後』字為長,指自哀、平讖緯既興之後而言也,不能概之以『古』。」
《集釋稿》:「案辭人指漢以下之辭賦家。《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引揚雄《法言》:『辭人之賦麗以淫。』又《情采》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
〔二〕《校注》:「『采』、唐寫本作『捃』。按以《事類》篇『
捃摭經史』例之,唐寫本作『捃』是也。《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及如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
〔三〕「恐」,唐寫本作「慮」。
《集釋稿》:「據《後漢書》本傳,張衡上奏禁讖,有言曰:『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埶位。……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斯波六郎:「『迷學』當指於求學之際迷其正道、妄信邪說。」
〔四〕《集釋稿》:「荀悅,字仲豫,見《後漢書》卷九十二附淑傳。」
《集注》:「荀悅《申鑒俗嫌》篇:『或曰:燔諸?曰仲尼之作則否,有取焉則可,曷其燔?在上者不受虛言,不聽浮術,不採華名,不興偽事,言必有用,術必有典,名必有實,事必有功。』」
王鳴盛《蛾術編》卷二《說錄二讖緯》條:「摯虞《
文章流別論》云:『緯候之作,雖非正文之制,取其縱橫有義,反覆成章。』劉勰《文心雕龍》云:『《六經》彪炳,而緯候稠迭……無益經典,有助文章。是以平子恐其迷學,奏令禁絕;仲豫惜其雜真,未許煨燔。』愚謂摯、劉皆文人,故其言如此。緯雖無益於經,康成所注,皆有益者,學者宜研究之。」
斯波六郎:「荀悅《申鑒俗嫌》篇云:『世稱緯書仲尼之作也,臣悅叔父故司空爽辨之,蓋發其偽也,有起於中興之前,終張之徒之作乎?或曰雜,則以己雜仲尼乎,以仲尼雜己乎?若彼者,以仲尼雜己而已。然則可謂八十一首非仲尼之作矣。或曰燔諸?曰:仲尼之作則否。有取焉則可,曷其燔?』《申鑒》『以仲尼雜己』雲者,指終張之徒以自身偽作為本,而雜以仲尼之作。彥和所謂『雜真』,亦是指此。所謂『真』,當是指仲尼為之序錄者。」
范註:「彥和生於齊世,其時讖緯雖遭宋武之禁,尚未盡衰,士大夫必猶有講習者,故列舉四偽;以藥迷罔。蓋立言必征於聖,制式必稟乎經,為彥和論文之本旨。緯候不根之說,踳駁經義者,皆所不取。」
第四段,言緯書雖偽亦有益於文章。
贊曰:榮河溫洛〔一〕,是孕圖緯。神寶藏用〔二〕,理隱文貴〔三〕。世歷二漢,朱紫騰沸〔四〕。芟夷譎詭〔五〕,采其雕蔚〔六〕。
〔一〕《訓故》:「《尚書中候》:帝堯即政,榮光出河,休氣四塞。」按此見《握河紀》。又:「《易干鑿度》:帝盛德之應,洛水先溫,九日乃寒。」《集釋稿》引,下有一句「五日變為五色」(《
初學記》卷九引)。橋川時雄:「『榮』,胡、梅本作『滎』,何校云:榮為榮光也,作『滎』非。按滎之本義絕小水也,無光義,從原典作『榮』是,『滎』或『熒』之誤。」
斯波六郎:「『榮河』,指河水煥發榮光。前文『堯造綠圖』處引《尚書中候》『榮光起河,休氣四塞』,鄭注云:『榮光者,五色之光也。』」
《校注》:「『榮』,唐寫本作『采』……按『采』、『滎』二字並誤。《文選》江淹《詣建平王上書》:『榮光塞河。』李註:『《尚書中候》曰:「成王觀於洛河,沈璧,禮畢,王退。俟至於日昧,榮光並出幕河。」』《初學記》卷九帝王部事對:『溫洛榮河。』《事類賦》卷七地部水:『溫洛榮河之瑞。』並引《易干鑿度》及《尚書中候》以注,尤為切證。」
〔二〕《集釋稿》:「神寶,《史記龜筴傳》:『高廟中有龜室,藏內以為神寶。』《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三〕此句大意是:圖緯所講的道理比較隱晦,而文辭可貴。
《講疏》:「『理隱文貴』是說緯書中所講的理(姑不論其是否純正)大多為象徵暗示的隱喻,但就文學寫作而言,卻不失為一種值得參考的方法。」
〔四〕《集釋稿》:「張衡《西京賦》:『木衣綈錦,土被朱紫。』《詩小雅十月之交》:『百川沸騰。』」「騰沸」即沸騰。
劉申叔《讖緯論》:「以經淆緯,始於西京;以緯儷經,基於東漢。」所以兩漢以來真偽雜糅,「朱紫騰沸」。
〔五〕《集釋稿》:「《左氏》隱六年:『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薀崇之。』杜預註:『芟,刈也;夷,殺也。』譎詭,王褒《洞簫賦》:『騖合沓以詭譎。』李善註:『詭譎,猶奇怪也。』」
〔六〕《校證》:「『采』原作『糅』,據唐寫本改。『采』承『
芟夷』而為言也。」橋川時雄:「胡本作糅。……如作『糅』,意不通暢,作『采』甚是。」
《校注》:「『采其雕蔚』,即篇末『捃摭英華』之意。」
辨騷第五
元刻本「辨」作「辯」。《校證》:「汪本、畲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鍾本、梁本、王謨本、《四庫》本、崇文本『辨』作『辯』。」按唐寫本作「辨」,今從之。
橋川時雄:「《楚辭》及各本作辨,唐寫本作辨。《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亦作辨,汪、張、畲、胡及《四庫》本作辯。《說文》部:辯,治也。段注云:俗多與辨不別。時按辯、辨二字同音義近、非關假借,通用已久。」
徐師曾《文體明辨》於《楚辭》類序云:「按《楚辭》者,《詩》之變也。……屈平後出,本《詩》義以為騷,蓋兼六義而『賦』之義居多。厥後宋玉繼作,兼號《楚辭》。自是辭賦之家,悉祖此體。故宋宋祁有云:『《離騷》為辭賦之祖,後人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圓不能過規。』信哉斯言也。」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部楚辭類小序:「裒屈宋諸賦,定名《
楚辭》,自劉向始也。後人或謂之騷,故劉勰品論《楚辭》,以『辨騷』標目。考史遷稱『屈原放逐,乃著《離騷》』,蓋舉其最著一篇。《九歌》以下,均襲騷名,則非事實矣。」
紀評:「《離騷》乃《楚辭》之一篇,統名《楚辭》為《騷》,相沿之誤也。」又:「辭賦之源出於《騷》,浮艷之根,亦濫觴於《
騷》,『辨』字極為分明。」
《補註》:「詳案周中孚《鄭堂札記》云:《史記太史公自序》:屈原放逐著《離騷》。又云: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漢書遷傳》:屈原放逐,乃賦《離騷》。皆舉首篇以統其全書,據此,彥和亦統全書而言,紀氏殆未審也。」
《札記》:「自彥和論文,別騷於賦,蓋欲以尊屈子,使《離騷》上繼《詩經》,非謂騷賦有二。觀《詮賦》篇云:『靈均唱騷,始廣聲貌。』是仍以《離騷》為賦矣。《隋書經籍志》別《楚辭》於總集,意蓋亦同舍人。」
范註:「《漢書藝文志》:《屈原賦》二十五篇。二十五篇中,《離騷》為最重,後人因以《騷》名其全書。(《文史通義經解下》云:『史遷以下,至取《騷》以名其全書。』按《史公自序》:『屈原放逐著《離騷》。』《屈原傳》亦未嘗單以《騷》為名。)《
時序》篇謂:『爰自漢室,迄於成哀,雖世漸百齡,辭人九變,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靈均餘響,於是乎在。』以其影響甚大,故彥和於《詮賦》篇外,別論之(《文選》亦於賦外別標騷目,其實騷非文體之名)。」
許文雨《文論講疏》:「按劉氏此篇實總《楚辭》而言(標題曰《騷》,特舉其最著之一篇以代表全體),意謂《楚辭》足以嗣續《
風》《雅》也。此種《楚辭》,班固《藝文志》竟標以賦稱,蓋辭賦本系同體耳。劉勰別有《詮賦》篇,舉班固所稱古詩之流以勘賦源,以為『受命於詩人而拓宇於《楚辭》』。蓋劉氏訹於名號,必以荀況《禮》、《智》,宋玉《風》、《釣》,始敢稱之。亦可謂滯於形跡者已。」
自《風》《雅》寢聲〔一〕,莫或抽緒〔二〕,奇文郁起〔三〕,其《離騷》哉〔四〕!固已軒翥詩人之後〔五〕,奮飛辭家之前〔六〕。豈去聖之未遠,而楚人之多才乎〔七〕!
〔一〕《校注》:「《文選》班固《兩都賦序》:『昔成康沒而頌聲寢。』」《漢書禮樂志》:「漢典寢而不著。」顏師古註:「寢,息也。」皇甫謐《三都賦序》:「至於戰國,王道陵遲,《風》、《雅》寢頓。」
〔二〕《說文》:「抽,引也」揚雄《太玄經玄瑩》:「群倫抽緒。」註:「抽,收也。」抽緒謂收引餘緒,即曹批「直接其緒」之義。《注訂》:「莫或抽緒者,嘆繼起無人也。」《文論講疏》:「《論語微子》:『太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播武入於漢,少師陽、擊磬襄入于海。』蓋當時官失其業而分散,雅樂由是淪亡而不可復。」
《文體明辨序說》《楚辭類》:「《風》《雅》既亡,乃有楚狂《鳳兮》,孺子《滄浪》之歌,發乎情,止乎禮義,與詩人六義不甚相遠。但其辭稍變詩之本體,而以『兮』字為讀,則夫楚聲固已萌櫱於此矣。」《孟子離婁》:「王者之跡息,而詩亡。」
〔三〕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郁』作『蔚』。時按蔚之本義,牡蒿也,古多借『蔚』為『茂』字,蔚、郁二字,亦一聲之轉。」
〔四〕梅註:「《離騷》者,猶離憂也。按《史記屈原傳》:原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左徒,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令尹子蘭讒之,王怒而疏屈平,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後人稱之曰《騷經》。又作《九歌》《天問》《九章》《遠遊》《卜居》《漁父》諸篇。」王逸《離騷序》:「離,別也;騷,愁也。言己放逐離別,中心愁思。」應劭曰:「離,遭也;騷,憂也。」(《史記屈原列傳》索隱引)
《注訂》:「戴震《屈原賦注》:『離騷,即牢愁也。』蓋古語。揚雄有《畔牢愁》,離、牢一聲之轉,今人猶言牢騷。」
〔五〕「固已」,橋川時雄:「各本及唐寫同,胡本作『固以』,《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故以』。」又:「按《後漢書班彪傳》下注云:『軒翥,謂飛翔上下也。』《廣雅釋詁》一:翥,舉也。《釋詁》三:翥,飛也。」
斯波六郎:「《楚辭遠遊》:『鸞鳥軒翥而翔飛。』洪興祖《補註》:『《方言》十:「翥,舉也。楚謂之翥。」』」《
文選》班固《典引》:「三足軒翥於茂樹。」李善註:「軒翥,飛貌。」「詩人」,指三百篇之作者。
〔六〕《日知錄》二十一《詩體代降》條:「《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勢也。」是騷承於《詩》,賦又承於騷,三者有連綿生長之關係。「奮飛」,振翼而飛。《
詩邶風柏舟》:「不能奮飛。」毛傳:「不能為鳥奮翼而飛去。」《注訂》:「辭家指宋玉以下諸家而言。」
〔七〕《孟子盡心》下:「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序志》:「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橋川時雄:「《左傳》襄公二十年云:惟楚有才,晉實用之。」
以上為第一段,初論騷體之興,繼軌《風》《雅》。
昔漢武愛《騷》,而淮南作傳〔一〕,以為「《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二〕。若《離騷》者,可謂兼之〔三〕。蟬蛻穢濁之中〔四〕,浮游塵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緇〔五〕,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一〕梅註:「淮南王名安,漢高帝孫,厲王長之子也。武帝時,安入朝獻所作,《內篇》新出,上愛秘之,使為《離騷傳》,旦受詔,日食時上。」
范註:「《漢書淮南王傳》:『淮南王安入朝,獻所作,《內篇》新出,上愛秘之。使為《離騷傳》,旦受詔,日食時上。』顏師古注曰:『傳謂解說之,若《毛詩傳》。』王念孫《讀書雜誌漢書離騷傳》條:『「傳」當作「傅」,傅與賦古字通。使為《
離騷傅》者,使約其大旨而為之賦也。《漢紀孝武紀》云:「上使安作《離騷賦》,旦受詔,食時畢。」高誘《淮南鴻烈解敘》云:「
詔使為《離騷賦》,自旦受詔,日早食已。」此皆本於《漢書》。《
太平御覽》皇親部十六引此作《離騷賦》,是所見本與師古不同。』」《校證》在《神思》篇「淮南崇朝而賦騷」句下云:「今案《辨騷》篇作『昔武帝愛才,淮南作傳』,則彥和已兩歧其說。尋《漢紀武帝紀》云:『上使安作《離騷賦》,旦受詔,日食時畢。』《御覽》一五○引《漢書》亦作『使為《離騷賦》』。蓋此事自來兩傳,故彥和兼用也。」楊樹達《漢書管窺》以為當作「傳」,傳「記述大意」,「賦」則「傳」之訛字。又其專文《離騷傳與離騷賦》詳論「傳」在西漢是指「通論雜說式」的傳,東漢方指「訓故式」的傳。武帝、劉安皆西漢人,故知所作《離騷傳》只是「泛論大意的文字」,不是訓故,所以能半日而畢。
《校注》:「章炳麟《國故論衡明解故》上:『淮南為《離騷傳》,其實序也,太史依之以傳屈原。』」
〔二〕「誹」,元刻本作「謗」。《校證》:「『誹』原作『謗』,梅據許改。按唐寫本正作『誹』。」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誹』。」
《詩大序》:「《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
〔三〕曹學佺批:「《詩》亡之後,屈平直接其緒,故彥和正緯以辨騷也。此非劉子之言也,《國風》《小雅》,《離騷》兼之,漢人已言之矣。」范註:「唐寫本『可謂』下無『兼之』二字,誤。」《
史記屈原列傳》:「《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班固《離騷序》:「昔在孝武,博覽古文。淮南王安敘《離騷傳》,以『《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蟬蛻濁穢之中,浮游塵埃之外,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斯論似過其真。」《文論講疏》:「按謂《離騷》兼之,恐不盡然,因《離騷》雖有《小雅》之怨誹,而不似《國風》之好色。美人香草,皆是比喻之詞,屈原處境如此,安得復為色慾所驅,而追戀美人乎?」《斟詮》:「案《離騷》好色,如稱宓妃、有娀、二姚之類,皆比喻,非實事。怨誹,如雲『九死未悔,顑頷何傷』,亦怨而不亂也。」
〔四〕《史記屈原列傳》正義:「蛻,去皮也。」《淮南子精神訓》:「蟬蛻蛇解,游於太清。」蟬脫殼比喻解脫。
〔五〕「涅」,染黑。《論語陽貨》:「不曰白乎?涅而不緇。」孔註:「涅可以染皂。言至白者,染之於涅而不黑;喻君子雖在濁亂,濁亂不能污。」「皭然」,潔白貌。橋川時雄:「唐寫欄下記云:『緇,黑色。』《說文》:『涅,黑土在水中者也。』故唐寫欄下記云:『涅,水中黑。』」
班固以為露才揚己〔一〕,忿懟沉江〔二〕;羿澆二姚〔三〕,與《
左氏》不合〔四〕;崑崙懸圃〔五〕,非經義所載;然其文辭麗雅,〔六〕為詞賦之宗〔七〕,雖非明哲〔八〕,可謂妙才。
〔一〕班固《離騷序》:「及至羿、澆、少康、二姚、有娀佚女,皆各以所識,有所增損,然猶未得其正也。故博採經書傳記本文,以為之解。且君子道窮,命矣。……故《大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斯為貴矣。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然責數懷王,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沈江而死,亦貶絜狂狷景行之士。多稱崑崙(范註:崑崙下疑脫懸圃二字。)冥婚宓妃,虛無之語,皆非法度之政,經義所載,謂之『兼《
詩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然其文弘博麗雅,為辭賦宗,後世莫不斟●其英華,則象其從容。自宋玉、唐勒、景差之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劉向、揚雄,騁極文辭,好而悲之,自謂不能及也。雖非明智之器,可謂妙才者也。」
劉熙載《藝概》卷三《賦概》:「班固以屈原為露才揚己,意本揚雄《反離騷》,所謂『知眾嫮之嫉妒兮,何必揚累之蛾眉』是也。然此論殊損志士之氣。」
〔二〕「懟」,怨恨。
〔三〕《訓故》:「《離騷》:『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又云:『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梅註:「羿,有窮君之號。澆,寒浞子。二姚,虞君思之女,以妻夏後少康。」《離騷》王逸註:「浞,寒浞,羿相也。……因夏衰亂,代之為政,娛樂田獵,不恤民事,信任寒浞,使為國相。」又:「澆,寒浞子也。……浞殺羿而取羿妻,生澆,強梁多力,縱放其情,不忍其欲,以殺夏後相也。」又:「有虞,國名,姚姓。舜後也。昔寒浞使澆殺夏後相,少康逃奔有虞,虞因妻以二女。」
〔四〕《札記》:「案班孟堅《序》譏淮南王安作《傳》,說羿、澆、少康、二姚、有娀佚女,皆各以所識,有所增損,非譏屈子用事與《左氏》不合。彥和此語蓋有誤。」洪興祖《楚辭補註》卷一附錄:「《離騷》用羿澆等事,正與《左氏》合。孟堅所云,謂劉安說耳。」按《左傳》哀公元年:「昔有過澆,……滅夏後相,後緡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為仍牧正,惎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
羿,夏代部落有窮氏的君長。當啟的兒子太康時代,因夏亂,奪取政權。浞,即寒浞,羿所親信的國相。寒浞霸占了羿妻以後,生子過澆,武勇多力,殺死夏後相,後來他又為相的兒子少康所殺。二姚。姚姓二女,夏少康妃。
《注訂》:「此據班固《離騷序》有『及至羿、澆、少康,……然猶未得其正也』而言。但屈氏之論羿澆與《左傳》並無不合,見《困學紀聞》引洪慶善說。按《左傳》襄公四年,晉悼公納魏絳說和戎,絳引夏訓雲,述后羿、寒浞、二姚事,與《離騷》皆同,豈班氏之說,或另有所據乎?」
〔五〕《訓故》:「《離騷》:『邅吾道夫崑崙兮,路修遠以周流。』又:『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懸圃。』」王逸註:「懸圃,神山也,在崑崙之上。」梅註:「《水經》云:『崑崙墟在西北,去嵩高五萬里,地之中也。其高萬一千里,河水出其東北陬。』酈道元注云:『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增城,一名天庭,是謂太帝之居。《山海經》曰: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崑崙。』」黃註:「《
天問》:『崑崙懸圃,其尻安在?』註:『崑崙,山名,其巔曰懸圃。』」朱熹註:「崑崙,據《水經》,在西域,……河水所出,非妄言也。但懸圃增城,高廣之度,諸怪妄說,不可信耳。」黃校:「懸,一作玄。」《校注》:「按唐寫本……作『玄』,……『玄』與『
懸』古字通。」
姚范《援鶉堂筆記》卷四十《文心雕龍辨騷》:「按班氏《離騷經章句敘》云:『說五子以失家巷,謂伍子胥。及至羿、澆、少康、有娀佚女,皆各以所識有所增損,然猶未得其正也。』此並言淮南說《騷》之誤,彥和遂雲與下崑崙、虙妃同為譏屈之詞,失其指矣。」
〔六〕橋川時雄:「『然其』,唐寫及各本同,《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其』作『而』,時按從班固序作『其』是。」又:「唐寫無『辭』字,各本及《楚辭》夫蓉館本有『辭』。『其文辭麗雅』,本班固序,無『辭』字,似是。序作『雅麗』。」
〔七〕「宗」,祖,指開創者。
〔八〕《校注》:「『非明哲』,謂其投汨羅而死,《詩大雅烝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哲」,智也。
王逸以為詩人提耳〔一〕,屈原婉順〔二〕,《離騷》之文,依經立義〔三〕:駟虬乘鷖〔四〕,則時乘六龍〔五〕;崑崙流沙〔六〕,則《禹貢》敷土〔七〕。名儒辭賦〔八〕,莫不擬其儀表,所謂「金相玉質〔九〕,百世無匹」者也。
〔一〕《訓故》:「《後漢書》:王逸字叔師,南郡宣城人,順帝時官侍中,著《楚辭章句》。」王逸《楚辭章句序》:「且詩人怨主刺上,曰:『嗚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風諫之語,於斯為切。然仲尼論之,以為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辭,優遊婉順,寧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攜其耳乎?而論者以為露才揚己,怨刺其上,強非其人,殆失厥中矣。夫《離騷》之文,依託《五經》以立義焉:『帝高陽之苗裔』,則『厥初生民,時惟姜嫄』也;……『
駟玉虬而乘翳』,則『時乘六龍,以御天也』;……『登崑崙而涉流沙』,則《禹貢》之敷土也。故智彌盛者其言博,才益多者其識遠。屈原之辭,誠博遠矣!自終沒以來,名儒博達之士,著造辭賦,莫不擬則其儀表,祖式其模範,取其要妙,竊其華藻,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名垂罔極。永不刊滅者矣。」《楚辭補註》本「人」下有「
之」字。《詩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正義:「非但對面命語之,我又親撕提其耳。」舊說周厲王無道,詩人作此詩諷諭,而且提撕厲王的耳朵,促使他驚覺。
〔二〕這是認為《離騷》措辭還比《大雅抑》和緩。
〔三〕「依經立義」,《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
〔四〕「駟」,黃注本作「駉」,誤。按唐寫本、元刻本、弘治本均作「駟」。《校注》:「《離騷》:『駟玉虬以乘鷖兮。』……當據各本改作『駟』。」
《校證》:「『鷖』原作『翳』。鈴木云:『洪本「翳」作「鷖」,可從。……』案王惟儉本作『鷖』,今據改。洪本,謂洪興祖《楚辭補註》也。」橋川時雄:「翳,蔽也,覆也,與『鷖』通用。故《詩鳧翳》序釋文云:翳鳥,鳳屬。」《校注》:「《離騷》……舊校云:『鷖一作翳。』……是『鷖』、『翳』二字古本相通。」按梅本正文作「翳」,在注文中作「鷖」,注云:「有角曰龍,無角曰虬。鷖,鳳凰別名也。」(此王逸注)《訓故》:「《離騷》:駟玉虬以乘鷖兮,溘埃風余上征。」《楚辭補註》:「言以鷖為車而駕以玉虬也。駟,一乘四馬也。虬,龍類也,……龍子有角者。鷖,於計,烏雞二切。」
〔五〕《易干》彖辭:「時乘六龍以御天。」王逸認為《離騷》中的「駟玉虬」就是根據《周易》中的「乘六龍」寫的。正義:「此二句申明干元乃統天之義,言干之為德以依時。乘駕六爻之陽氣,以控御於天體。六龍,即六位之龍也。以所居上下言之,謂之六位也。陽氣升降謂之六龍也。」
〔六〕《離騷》:「邅吾道夫崑崙兮,路修遠以周流。」又:「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王註:「流沙,沙流如水也。《尚書(禹貢)》曰:『餘波入於流沙。』」《訓故》:「《書禹貢》:『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又:『東漸于海,西被於流沙。』」《招魂》:「流沙千里。」
〔七〕《尚書禹貢》:「禹敷土。」正義:「禹分布治此九州島之土。」
〔八〕橋川時雄:「唐寫及《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詞』,各本作『辭』。」
〔九〕《詩大雅棫樸》:「金玉其相。」毛傳:「相,質也。」比喻文章的形式和內容都很華美。
及漢宣嗟嘆,以為皆合經術〔一〕;揚雄諷味〔二〕,亦言體同《詩》雅〔三〕。四家舉以方經〔四〕,而孟堅謂不合傳〔五〕。褒貶任聲〔六〕,抑揚過實,可謂鑒而弗精〔七〕,翫而未核者也〔八〕。
〔一〕《校證》:「唐寫本『術』作『傳』。」橋川時雄:「兩是。」范註:「《漢書王褒傳》:『宣帝時,修武帝故事,講論六藝群書,博盡奇異之好,征能為《楚辭》九江被公,召見誦讀。……所幸宮館,輒為歌頌,第其高下,以差賜帛。議者多以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麗可喜。辟如女工有綺縠,音樂有鄭衛,今世俗猶皆以此虞說耳目,辭賦比之,尚有仁義風諭,鳥獸草木多聞之觀,賢於倡優博弈遠矣。』」《斟詮》:「嗟嘆,吟誦也。王念孫《廣雅疏證》:『《樂記》:「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鄭註:「嗟嘆,和續之也。」是古謂吟為嗟嘆也。』」《詩大序》:「言之不足,則嗟嘆之。」
〔二〕唐寫本「諷」作「談」,誤。斯波六郎:「戶田浩曉氏《校勘記補》曰:『鍾本味作詠。』案應作『諷味』為是。『諷味』之用例,見晉東海王越之《敕世子毗》『諷味遺言』(《世說賞譽》篇,又《文選齊竟陵王行狀》注引《晉中興書》)。」《校證》:「
《古論大觀》『味』作『詠』。」《綴補》:「《稗編》七三引『味』作『詠』。」按「詠」字義長。
〔三〕《校注》:「按子云語無考,黃范諸家注亦未詳。王逸《楚辭天問》後序:『昔屈原所作,凡二十五篇,世相教傳,而莫能說《天問》,以其文義不次,又多奇怪之事。自太史公口論道之,多所不逮;至於劉向、揚雄,援引傳記(舊校云:「一作經傳。」)以解說之,亦不能詳悉。』舍人謂其『言體同《詩》雅』,就此可得其彷佛。」
橋川時雄:「按《法言吾子》卷第二云:『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乎。』又云:『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足言足容,德之藻矣。』李軌注云:『事辭相稱,乃合經典。』彥和所說亦本此。」
〔四〕梅註:「四家,即漢武,淮南,宣帝,揚雄。」曹學佺批:「四家當是王逸,非漢武。」
〔五〕范註:「鈴木云:洪本『傳』下有『體』字。」《斟詮》:「案『合傳』與上句『方經』對文,不應有『體』字。」
〔六〕《斟詮》:「任聲,任意言談,亦即信口批評之意。聲,即言也,見《鬼谷子反應》『以無形,求有聲』注。」《注訂》:「
任聲指其言非,過實指其義謬。」
〔七〕唐寫本,「弗」作「不」。
〔八〕「核」,核實。全句意謂玩味而未核實。橋川時雄:「唐寫『也』作『矣』,各本作『也』。」
以上為第二段,辨別漢代各家對《離騷》的評價,認為都有失於偏頗。
將核其論,必征言焉。故其陳堯舜之耿介〔一〕,稱禹湯之祇敬〔二〕:典誥之體也〔三〕。譏桀紂之猖披〔四〕,傷羿澆之顛隕〔五〕:規諷之旨也。虬龍以喻君子〔六〕,雲蜺以譬讒邪〔七〕:比興之義也。每一顧而掩涕〔八〕,嘆君門之九重〔九〕:忠怨之辭也〔一○〕觀茲四事,同於《風》《雅》者也〔一一〕。
〔一〕《訓故》:「『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王逸註:『耿,光也;介,大也。』」
〔二〕《校證》:「『禹湯』原作『湯武』,今從唐寫本及明翻宋本《楚辭》改。」黃註:「《離騷》:『湯禹儼而祇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范註:「據《離騷》應作湯禹。」《校注》:「按《楚辭離騷》:『湯禹儼而祇敬兮』,又:『湯禹嚴而求合兮』,並作『
湯禹』;《九章懷沙》:『湯禹久遠兮』,亦作『湯禹』。疑舍人此文,原從《離騷》作『湯禹』,傳寫者以為失敘,乃改為湯武耳。若本作『禹湯』,恐不致誤也。」王逸註:「儼,畏也。祇,敬也。」
〔三〕唐寫本脫「典誥之體也,譏桀紂之猖披,傷羿澆之顛隕,規諷之旨」四句。范註:「《詩》無典誥之體。」《注訂》:「原述堯舜禹湯,得《尚書》典誥之體要,非體裁之謂。」孔安國《古文尚書序》:「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宏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
〔四〕《離騷》:「何桀紂之猖披兮,夫惟快捷方式以窘步。」王逸註:「猖披,衣不帶之貌。……衣不及帶,欲涉邪徑。」猶今言行為不檢。《文選》五臣註:「良曰:昌披,亂也。」
〔五〕《離騷》:「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王逸註:「言羿因夏衰亂,代之為政,娛樂畋獵,不恤民事,信任寒浞,使為國相。浞行媚於內,施賂於外,樹之詐慝,而專其權勢。羿畋將歸,使家臣逄蒙射而殺之,貪取其家以為己妻。」又:「澆,寒浞子。……言浞取羿妻而生澆,強梁多力,縱放其欲,不能自忍。既滅夏後相,安居無憂,日作淫樂,忘其過惡,卒為相子少康所誅。」
〔六〕黃註:「《涉江》:『駕青虬兮驂白螭。』註:『虬螭,神獸,宜於駕乘,以喻賢人清白可信任也。』」橋川時雄:「按虬龍注見前條,黃注引《九章涉江》亦無謂也。《天問》又有『焉有虬龍』句,王逸注略同。」
〔七〕黃註:「《離騷》:『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蜺而來御。』註:『飄風,無常之風,以興邪惡;雲蜺,惡氣,以喻佞人。』」《校注》:「按《楚辭》王逸《離騷序》:『《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諭;……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雲霓以為小人。』」
「雲蜺」,一作「雲霓」。《楚辭補註》:「說文:霓,屈虹,青赤或白色,陰氣也。郭氏云:雄曰虹,謂明盛者;雌曰蜺,謂暗微者。」
〔八〕《離騷》:「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洪興祖補註:「掩涕,猶抆淚也。」《哀郢》:「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
〔九〕黃註:「《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註:『閫闥扃閉,道路塞也。』」《文選》五臣註:「雖思見君,而君門深邃,不可至也。」
〔一○〕唐寫本「辭」作「詞」。下同,不重出校語。
〔一一〕唐寫本「於」作「乎」。范註:「《詩》無典誥之體。彥和雲『觀茲四事,同於《風》《雅》』,似宜云:『同於《書》《詩》。』」斯波六郎:「案如范說,下文『故論其典誥則如彼』之『典誥』亦應改為『書詩』。如以彥和此之『風雅』與彼之『典誥』互文而言,此『風雅』不應改。」《注訂》:「《風》《雅》概而言之也。《離騷》本《詩》之別裁,同於《風》《雅》者,不違詩人之志,而同於詩人之旨也,故曰同。」
至於托雲龍〔一〕,說迂怪〔二〕,豐隆求宓妃〔三〕,鴆鳥媒娀女〔四〕: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五〕,夷羿斃日〔六〕,木夫九首〔七〕,土伯三目〔八〕:譎怪之談也〔九〕。依彭咸之遺則〔一○〕,從子胥以自適〔一一〕;狷狹之志也〔一二〕。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一三〕,指以為樂;娛酒不廢,沉湎日夜〔一四〕,舉以為歡〔一五〕: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一六〕,異乎經典者也〔一七〕。
〔一〕《離騷》:「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王逸註:「駕八龍者,言己德如龍,可制御八方;載雲旗者,言己德如雲雨,能潤施萬物也。」
〔二〕「迂怪」,迂遠怪誕。下文所說「木夫九首,土伯三目」等事,都是「說迂怪」。
〔三〕唐寫本「豐」上有「駕」字。趙萬里校記:「案此處上下文均三字為句,『駕』字當據唐本補。」黃註:「『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註:『豐隆,雲師,一曰雷師。宓妃,神女也,以喻隱士。』梅註:『宓妃,伏犧氏女,為洛水神也。』五臣註:『宓妃,以喻賢臣。』」
〔四〕「娀女」,原作娥女,梅注本改,黃注本從之。唐寫本「鴆」上有「憑」字,「娥」作「娀」。趙氏校記:「案唐本是也,今本有脫誤,當據改。」《離騷》:「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王註:「有娀,國名,謂帝嚳之妃,契母簡狄也。配聖帝,生賢子,以喻貞賢也。」「鴆,運日也,羽有毒可殺人,以喻讒佞賊害人也。言我使鴆鳥為媒,以求簡狄,其性讒賊,不可信用,還詐告我,言不好也。」
〔五〕梅註:「康回,共工名。蛇身朱發。任智自神,俶亂天常,竊保冀方,自謂水德,欲壅防百川,隳高堙卑,以害天下。王逸《離騷注》云:共工怒觸不周山,地柱折,故傾也。」《天問》:「康回憑怒,地何故以東南傾?」王逸註:「康回,共工名也。《淮南子》言共工與顓頊爭為帝,不得,怒而觸不周之山。天維絕,地柱折,故東南傾也。」范註:「案《淮南》語在《天文訓》。」橋川時雄:「
唐寫誤作『秉回』,『康』作秉,形似之訛。」按唐寫本此字在「康」「秉」之間。
〔六〕《校證》:「『斃』原作『蔽』,孫汝澄、徐改『彃』,王惟儉本同,唐寫本作『斃』。案《天問》:『羿焉彃日』,王註:『彃一作斃。』是彥和據一本作『斃』也。翻宋本《楚辭》載此文作『弊』。《諸子》篇『羿弊十日』,一本『弊』作『斃』。『弊』即『●』之隸變,『蔽』又『●』之形誤。『斃』『●』音義俱同,今從唐寫本。」《諸子》:「羿弊十日。」梅註:「孫無撓曰:按《離騷》羿焉彃日。彃,射也。」《淮南子本經訓》:「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丘之野,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禽封豕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於是天下廣狹險易遠近,始有道里。」范註:「《天問》『羿焉彃日?烏焉解羽?』王註:『
《淮南》言堯時十日並出,草木焦枯。堯令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烏皆死,墮其羽翼。』案《淮南》語在《本經訓》。」《斟詮》:「《說文》弓部:『彃,射也,從弓,畢聲。《楚辭》曰:●焉彃日。』段註:『屈原賦《天問》篇文。今本●作羿。……』……『
彃』為正字,其作『彈』者形誤,作『斃』者乃音假,仍宜從許慎所見漢本《楚辭》作『彃』為是。不必從唐本作『斃』。」又:「案彥和此文作『夷羿』,蓋涉《天問》『帝降夷羿,革孽夏氏』之語而混用。王逸此語注云:『夷羿,諸侯,弒夏後相者也。』是夷羿乃弒夏後相之有窮后羿,與堯時射日之羿截然為二人。《論語憲問》:『
羿善射。』孔註:『羿,有窮國之君,篡夏後相之位,其臣寒浞殺之。』」
〔七〕《校證》:「『木夫』原作『木天』,王惟儉本作『一夫』,梅從謝改,注云:『按《招魂》云:「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今按唐寫本正作『木夫』。」黃註:「《招魂》: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王註:「言有丈夫一身九首,強梁多力,從朝至暮,拔大木九千株也。」
〔八〕《招魂》:「土伯九約,其角觺觺些。……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註:「土伯,后土之侯伯也。……其貌如虎,而有三目,身又肥大,狀如牛也。」《斟詮》:「案此與上則皆見《招魂》,彥和引之,足征彥和所見《楚辭》列《招魂》為屈原之作也。」斯波六郎:「案如下文所明言『固知《楚辭》者,……』此段並論屈宋之作,引作宋玉之作,並不牴觸。」
〔九〕「譎怪」,譎詐奇怪。
〔一○〕《離騷》:「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王註:「彭咸,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遺,余也。則,法也。言己所行忠信,雖不合於今之世,願依古之賢者彭咸余法,以自率厲也。」
〔一一〕《九章悲迴風》:「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從子胥而自適,意謂準備投水而死,追隨子胥。洪註:「自適,謂順適自志也。《史記伍子胥傳》:吳王將北伐齊,……伍子胥諫王釋齊而先越,而吳王不聽。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因讒之。吳王使使賜伍子胥屬鏤之劍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乃仰天嘆,告其舍人曰:『必抉吾眼懸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乃自剄死。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
〔一二〕「狷狹」,「狷」謂狷介,不肯同流合污,「狹」謂胸襟狹隘。
〔一三〕《招魂》:「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些。」王註:「言醉飽酣樂,合促席,男女雜坐,比肩齊膝,恣意調戲,亂而不分別也。」
〔一四〕《招魂》:「娛酒不廢,沈日夜些。」王註:「言晝夜以酒相樂也。」朱註:「不廢,猶言不已。」「湎」,沈迷於酒。《楚辭補註》:「此皆宋玉之詞,非屈原意。自漢以來,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其流至於齊梁而極矣,皆自宋玉倡之。」
〔一五〕「舉」與上文「指」字相對成文,當即指出之意。唐寫本「
歡」作「歡」。
〔一六〕唐寫本「摘」作「指」。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擿』。」《綴補》:「按上文『指以為樂』,此文『摘』作『指』,與上『指』字復,疑涉上文而誤。《楚辭補註》本『摘』作『適』,古字通用。」
〔一七〕唐寫本「乎」作「於」。《注訂》:「摘此四事,指上四事皆怪異之文,而異乎經典。然屈宋之旨,多託詞隱諷,此朱子所謂『
生於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讀者不可不辨也。」
故論其典誥則如彼〔一〕,語其誇誕則如此〔二〕,固知《楚辭》者,體憲於三代〔三〕,而風雜於戰國〔四〕,乃《雅》《頌》之博徒〔五〕,而詞賦之英傑也〔六〕。
〔一〕「典誥」即「同於典誥」之意。「典誥」雖屬《尚書》,在此也兼指其它經書,正如「同於《風》《雅》者也」之「《風》《雅》」不專指《詩經》。
〔二〕「夸」,元刻本、弘治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俱作「本」。梅注本改作夸,黃注本從之。唐寫本正作「夸」。曹學佺批:「摘其誇誕,此愛而知惡也。彥和欲扶《風》《雅》之切如此。」「誇誕」,謂誇張,荒誕。「論其典誥則如彼」,是概括屈原之文所同於經典者四事;「語其誇誕則如此」,是泛指屈原之文所異於經典者四事。
〔三〕「憲」字符刻本、弘治本不誤。馮舒校云:「『憲』,朱興宗改作『慢』,洪注《楚辭》附載此篇同作『夸』、『慢』。」梅六次本改作「慢」,注云:「元作憲,朱云:宋本《楚辭》作『體慢』。」《校證》:「『體憲』,梅據朱引宋本《楚辭》作『體慢』,……《蘇東坡詩集林子中以詩寄文與可及余與可既沒追和其韻》施注亦作『體慢』。案唐寫本、王惟儉本作『體憲』,今據改。屈子之文,體憲三代,故能取鎔經旨。『憲』讀『憲章』之『憲』。《詔策》篇『體憲風流』,正以『體憲』連文。」
〔四〕《校證》:「『雜』原作『雅』,施注蘇詩亦作『雅』。涉下文『雅頌』而誤,今從唐寫本改。此言屈子之文,雖風雜於戰國,然亦自鑄偉辭也。」范註:「『體慢』應據唐寫本作『體憲』。憲,法也。體法於三代,謂同於《風》《雅》之四事。『風雅』,亦應據唐寫本作『風雜』。風雜於戰國,謂異於經典之四事。」《校釋》:「唐寫本『慢』作『憲』,『雅』作『雜』是也。按屈子之文體法三代,故能『取鎔經旨』;風雜戰國,故又『自鑄偉辭』。此二字於辨章屈文最為切要,當據改。」
《校注》:「《時序》篇云:『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暐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正可作為『風雜於戰國』一語註腳。」
《藝概詩概》:「劉勰《辨騷》謂《楚辭》『體慢於三代,風雅於戰國』,顧論其體,不如論其志,志苟可質諸三代,雖謂異地則皆然可耳。」
《斟詮》:「上文指屈作『同於《風》《雅》』者四事,『異乎經典』者亦有四事。故以『論其典誥則如彼,語其誇誕則如此』二語分承。今曰『體憲於三代』者,即指『同於《風》《雅》』之『典誥』而言;曰『風雜於戰國』者,則指『異乎經典』之『誇誕』而言;『憲』與『典誥』,『雜』與『誇誕』,兩相針對,若作『
風雅於戰國』,非惟理脈不貫,亦且命義兩歧。」
〔五〕《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史記袁盎列傳》:「安陵富人有謂盎曰:吾聞劇孟博徒。」集解:「如淳曰:『博盪之徒,或曰博戲之徒。』」《知音》篇:「
彼實博徒,輕言負誚。」范註:「博徒,人之賤者。」意指《楚辭》比《詩經》差一點。《注訂》:「此謂比之《雅》《頌》,固遜之如博徒,於辭賦則崇之如英傑也。」
〔六〕橋川時雄:「汲古閣本『詞賦之英傑也』下洪注云:『此語施於宋玉可也。』」
明許學夷《詩源辨體楚》:「劉勰云:『《離騷》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乃《雅》《頌》之博徒,而詞賦之英傑也。』按淮南王、宣帝、揚雄、王逸皆舉以方經,而班固獨深貶之。劉勰始折衷,為千古定論,蓋屈子本辭賦之宗,不必以聖經列之也。」
《藝概賦概》:「《騷》為賦之祖。太史公《報任安書》:『屈原放遂,乃賦《離騷》。』《漢書藝文志》:『屈原賦二十五篇。』不別名騷。劉勰《辨騷》曰:『名儒辭賦,莫不擬其儀表。』又曰:『《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傑也。』」
觀其骨鯁所樹,肌膚所附〔一〕,雖取鎔經旨,亦自鑄偉辭〔二〕。
〔一〕《抱朴子辭意》:「屬筆之家,亦各有病。其淺者,則患乎妍而無據,證援不給,皮膚鮮澤而骨鯁迥弱也。」按此骨鯁即骨幹。《文心附會》篇:「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採為肌膚,宮商為聲氣。」
《斟詮》:「『骨鯁』本應作『骨鯁』。」《注訂》:「骨鯁指意志,肌膚指文采。」
〔二〕范註:「唐寫本『偉』作『緯』,誤。」《校證》:「『旨』原作『意』,唐寫本、《玉海》二○四作『旨』,今定從之。」《
札記》:「二語最諦。異於經典者,固由自鑄其詞;同於《風》《雅》者,亦再經鎔煉,非徒貌取而已。」
《藝概賦概》:「或謂楚賦『自鑄偉辭』,其『取鎔經義』,疑不及漢。余謂楚取於經,深微周浹,
無跡可尋,實乃較漢尤高。」
《事類》篇云:「屈宋屬篇,號依詩人,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這話是指用事說的,卻也可以和「雖取熔經意,亦自鑄偉辭」之說互相補充。
《注訂》:「因其志行本於忠誠,故曰取鎔經義;因其文采能變化《風》《雅》,故曰自鑄偉辭。」
《講疏》:「『取鎔經意』與『骨鯁所樹』相呼應,是就屈原作品的『質』(內容)講。……而『自鑄偉辭』則是與『肌膚所附』相呼應,乃是就屈原作品的『文』(形式)講。」
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一〕,《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二〕;《遠遊》、《天問》,瑰詭而惠巧〔三〕;《招魂》、《大招》,耀艷而深華〔四〕。《卜居》標放言之致〔五〕,《漁父》寄獨往之才〔六〕。
〔一〕唐寫本無「故」字。王逸《離騷經序》:「《離騷經》者,屈原之所作也。……離,別也;騷,愁也;經,徑也。言己放逐別離,中心愁思,猶依道徑以風諫君也。……《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諭,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雲霓以為小人。其辭溫而雅,其義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愍其志焉。」前人因為尊重《離騷》,所以稱之為「經」。
王逸《九章序》:「屈原放於江南之野,思君念國,憂思罔極,故復作《九章》。章者,著也,明也。言己所陳忠信之道甚著明也。」按「朗」指「其義皎而朗」,「麗」謂雅麗,「哀志」謂使讀者「哀其不遇,而愍其志。」《集釋稿》:「太史公云:『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史記屈原列傳》)此即劉勰所謂『哀志』也。《離騷》固屬離憂之作,然哀志之句亦多。《屈原列傳》云:『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離騷》……下半部自『將往觀乎四荒』起,別開新意,筆調轉為『朗麗』,令讀之者有神采飛揚之感。」
〔二〕橋川時雄:「『歌』,唐寫作『哥』。時按:哥,聲也,古文以為『歌』字,《漢書》多用『哥』為『歌』也。」唐寫本「辯」作「辨」,「綺靡」作「靡妙」。
王逸《九歌序》:「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郁;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陋,因為作《九歌》之曲。上陳事神之敬,下見己之冤結,托之以風諫。」王夫之《楚辭通釋九歌序》:「熟繹篇中之旨,但以頌其所祠之神,而婉娩纏綿,盡巫與主人之敬慕,舉無叛棄本旨,闌及己冤,但其情貞者其言惻,其志菀者其音悲。」
王逸《九辯序》:「《九辯》者,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閔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王夫之《楚辭通釋九辯序》:「其詞激宕淋漓,異於《風》《雅》,蓋楚聲也。」
《文選》陸機《文賦》:「詩緣情而綺靡。」李善註:「綺靡,精妙之言。」橋川時雄:「按《楚辭》夫蓉館本《九辨》,作『辨』是。王逸序云:辨,變也,謂道德以變說君也。故作『辯』非。」
〔三〕《校證》:「唐寫本『惠』作『慧』,古通。」范註:「《
莊子天下篇釋文》:『瑰瑋,奇特也。』」「瑰」,瑰的異體字,奇偉。
王逸《遠遊序》:「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於世。……遂敘妙思,托配仙人,與俱遊戲,周曆天地,無所不到。然猶懷念楚國,思慕舊故,……是以君子珍重其志而瑋其辭焉。」
王逸《天問序》:「屈原放逐,憂心愁悴,彷徨山澤,……見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佹,及古賢聖怪物行事,……仰見圖畫,因書其壁,呵而問之,以渫憤懣,舒寫愁思。」本篇上文云:「康回傾地,夷羿斃日,……譎怪之談也。」所以說:「《遠遊》、《天問》,瑰詭而惠巧。」
〔四〕王逸《招魂序》:「宋玉憐哀屈原忠而斥棄,愁懣山澤,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故作《招魂》。欲以復其精神,延其年壽。」
《校證》:「『大招』原作『招隱』,徐校、譚校作『
大招』,馮云:『「招隱」,《楚辭》本作「大招」,下雲「屈宋莫追」。疑「大招」為是。』案徐、馮、譚說是,唐寫本、王惟儉本正作『大招』,今據改。」《札記》:「《招隱》,宜從《楚辭補註》本作《大招》。」
王逸《大招序》:「《大招》者,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疑不能明也。屈原放逐九年,憂思煩亂,精神越散,與形離別,恐命將終,所行不遂,故憤然大招其魂。」洪興祖《補註》:「屈原賦二十五篇,《漁父》以上是也,《大招》恐非原作。」唐寫本「
深」作「采」。《校注》:「按唐寫本是。『深』,正作『』,蓋『采』初訛為『』,後遂變為『深』也。」
張立齋《文心雕龍考異》:「淮南小山有《招隱士》在《續楚辭》中,彥和所引不及賈誼以下諸篇,故從《大招》是。」又:「耀艷,文采外發也;深華,文采內蘊也。外發故曰耀,內蘊故曰深。深者,藏也。《考工記》:『梓人必深其爪。』即藏其爪也。采、采、彩互通,與『耀』字不協,從『深』是,楊校非。」楊用修批:「耀艷深華四字,尤盡二篇妙處,故重圈之。皮日休評《楚辭》幽秀古艷,亦與此相表里,予稍易之云:《招魂》耀艷而深華,《招隱》幽秀而古朗。」
橋川時雄:「《招魂》,《楚辭》諸本俱謂宋玉作,未知何據。但《史記》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則當屬原作。玩其氣調,亦與《九歌》篇同。而以《九辨》、《大招》較之,殊似不逮。然而彥和此篇引《招魂》云:『一夫九首,土伯三目。』頗似以《招魂》為原之辭,當俟再考。」
〔五〕王逸《卜居序》:「《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體忠貞之性而見嫉妒。……乃往至太卜之家,稽問神明,決之蓍龜,卜己居世,何所宜行,冀聞異策,以定嫌疑,故曰《卜居》也。」《補註》:「詳友丹徒陳祺壽云:『《論語微子》篇:隱居放言。集解引包咸云:放,置也,不復言世務。《卜居》云: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故彥和以放言美之。』按此句下雲《漁父》寄獨往之才,亦言漁父鼓枻而去,獨往不返也。陳說甚確。」
《札記》:「《卜居》命龜之辭,繁多不閷,故曰放言。放言猶雲縱言。陳解未諦。」放言,暢所欲言,不受拘束。《晉書夏侯湛傳》:「莊周駘蕩以放言。」
〔六〕王逸《漁父序》:「屈原放逐在江湘之間,憂愁嘆吟,儀容變易,而漁父避世隱身,釣魚江濱,欣然自樂。時遇屈原川澤之域,怪而問之,遂相應答。」范註:「孫君蜀丞曰:『《文選》任彥升《
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注引淮南王《莊子略要》曰:「江海之士,山谷之人也,輕天下,細萬物而獨往者也。」司馬彪注曰:「獨往自然,不復顧世。」』」徐校云:「『往』,《楚辭》本作『任』。」《
校證》:「案孫說是,徐校未可從。」《楚辭補註》作「獨任之才」,注云:「一雲『獨任』當作『獨往』。」橋川時雄:「按『任』、『往』並通,今從《楚辭》作任,與下句氣往之往不重。」《莊子在宥》篇:「獨往獨來。」
故能氣往轢古〔一〕,辭來切今〔二〕,驚采絕艷,難與並能矣〔三〕。
〔一〕《斟詮》:「氣往轢古,言其氣勢一往無前,足以陵踐古人也。轢,《說文》:『車所踐也。』」《講疏》:「『氣往轢古』是說……風格卓絕,精神超邁,度越古人;『辭來切今』是說《楚辭離騷》為一種新興的文體,在形式方面,無論文法或修辭,都非常新鮮奇特,不但吸引當時人的注意,並能滿足讀者的興趣(切,合也)。」
〔二〕按「切今」當指切合當前的情景。下文說:「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可證。
〔三〕「難與並能」,是說別的作者難同他一樣地擅長。魯迅《漢文學史綱要》第四篇《屈原及宋玉》:「《離騷》之出,其沾溉文林,既極廣遠,評騭之語,遂亦紛繁。……楚雖蠻夷,久為大國,春秋之世,已能賦詩,《風》《雅》之教,寧所未習?幸其固有文化,尚未淪亡,交錯為文,遂生壯采。劉勰取其言辭,校之經典,謂有異有同,固《雅》《頌》之博徒,實戰國之《風》《雅》,『雖取鎔經義,亦自鑄偉辭。……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驚采絕艷,難與並能。』可謂知言者已。」
以上為第三段,揭示《楚辭》各篇的藝術特色。
自《九懷》以下〔一〕,遽躡其跡〔二〕;而屈、宋逸步〔三〕,莫之能追〔四〕。
〔一〕「以」字,橋川時雄:「唐寫本及《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已』,各本作『以』。」王逸《九懷序》:「《九懷》者,諫議大夫王褒之所作也。懷者,思也。……褒讀屈原之文,……追而愍之,故作《九懷》以裨其詞……。」
范註:「彥和所云《九懷》(王褒作)以下,當指東方朔《七諫》、劉向《九嘆》、嚴忌《哀時命》、賈誼《惜誓》、王逸《九思》諸篇。陳振孫《書錄解題》云:『洪(興祖)氏從吳郡林虙得《楚辭釋文》一卷,乃古本,其篇第與今本不同。首《離騷》,次《九辯》,而後《九歌》、《天問》、《九章》、《遠遊》、《卜居》、《漁父》、《招隱士》、《招魂》、《九懷》、《七諫》、《九嘆》、《哀時命》、《惜誓》、《大招》、《九思》。』」
〔二〕「遽」,急也。《注訂》:「蓋諸家皆上本屈氏之體以作賦,故云『躡其跡』也。跡指屈宋,非指屈氏一人,因下文有屈宋逸步之語,屈宋聯稱,范注不省,謂專指屈氏者非。」《斟詮》:「躡,繼踵也,猶言追蹤。其,指上述《騷經》、《九章》等十種屈宋之作。」
〔三〕《莊子田子方》:「夫子奔逸絕塵,而(顏)回瞠若乎後矣。」「逸」,奔跑。
〔四〕《典論》:「或問:『屈原、相如之賦孰愈?』曰:『優遊按衒,屈原之尚也。窮侈極妙,相如之長也。然原據托譬喻,其意周旋,綽有餘度矣。長卿、子云,意未能及已。』」(《北堂書鈔》卷一百引)
故其敘情怨〔一〕,則鬱伊而易感〔二〕;述離居,則愴怏而難懷;〔三〕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四〕;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五〕。是以枚、賈追風以入麗,馬、揚沿波而得奇〔六〕;其衣被詞人,非一代也〔七〕。
〔一〕范註:「其,指屈原諸作。」斯波六郎:「案『其』指屈、宋。」
〔二〕《後漢書崔寔傳》:「智士鬱伊於下。」注云:「鬱伊,不申之貌。」「鬱伊」,同抑鬱,心情不舒暢。
〔三〕離居,這裡指屈原被流放而離開國都。《九歌大司命》:「將以遺兮離居。」「愴怏而難懷」,《斟詮》:「謂悲愴悵惘,難以為懷也。……難以為懷,亦即不忍卒讀之意。」
〔四〕如《九歌》《九章》中之寫山水,而寫水者尤多。
〔五〕《春覺齋論文流別論》第一節:「《涉江》之詞曰:『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將濟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而擊汰。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凝滯。朝發枉渚兮,夕宿辰陽;苟余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而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其承宇。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此一段,真所謂述離居,論山水,言節候,悉納於小小篇幅中矣。夫惟朝廷之莫己知,遂涉江而逝。然秋冬之風撲面,回顧國都,已在蒼蒼莽莽之中。秋水漫天,楚江日暮,自枉渚至辰陽,初無托足之所。於是深林猿狖,雨雪淒迷,其中著一去國之孤臣,不特此身不可安頓,即此心亦寧有安頓之處?又知國家衰敗,斷無容己之人,即一己亦不願變心而從俗。不待讀《涉江》全文,只此小小結構,靜中思之,在在咸中悲梗。」
曹學佺批:「山水循聲而得貌,節候披文而見時,此極真之文也。若緯書祗偽,惑矣,烏能真!」
以上指出《楚辭》在抒情和寫景各方面的成就。
〔六〕《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云,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史記賈誼列傳》:「誼為長沙王太傅,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
范註:「《漢書枚乘傳》:『梁客皆善屬辭賦,乘尤高。』《藝文志》屈原賦類下有枚乘賦九篇,賈誼賦七篇,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漢書揚雄傳》:『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為式。』」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無『是以』二字。『詞人』唐寫作『辭人』。」「沿波」,循屈宋的餘波。
〔七〕「衣被」,加惠於人,這裡指給人以影響。
故才高者菀其鴻裁〔一〕,中巧者獵其艷辭〔二〕,吟諷者銜其山川〔三〕,童蒙者拾其香草〔四〕。若能憑軾以倚《雅》《頌》〔五〕,懸轡以馭楚篇〔六〕,酌奇而不失其真〔七〕,翫華而不墜其實;〔八〕則顧盼可以驅辭力〔九〕,欬唾可以窮文致〔一○〕,亦不復乞靈於長卿〔一一〕,假寵於子淵矣〔一二〕。
〔一〕「菀」,梅註:「音郁。」唐寫本作「苑」。趙萬里《校記》:「案唐本是也。『苑』與『蘊』通。《廣雅》云:『蘊,聚也。』是其義。」
范註:「菀訓郁,訓蘊,是自動詞,下列三句中『獵』、『銜』、『拾』三字皆他動詞,語氣不順,疑『菀』即『捥』之假字,《集韻》:捥,取也。捥其鴻裁,謂取鎔屈宋製作之大義,以自制新辭,然此非淺薄所能,故曰『才高者捥其鴻裁』也。」
《校證》:「『菀』,唐寫本作『苑』,古通,《漢書谷永傳》注云:『菀,古苑字。』又《百官公卿表》上,太僕屬官之牧師菀令,即苑令也。《管子水地》篇:『地者,諸生之根菀也。』舊註:『菀,囿城也。』皆『苑』、『菀』古通之證。《詮賦》篇『京殿苑獵』,以『苑』『獵』對文,與此正同。《雜文》篇云:『苑囿文情。』《體性》篇云:『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練字》篇云:『苑囿奇文。』『苑』字義並與此同。蓋《離騷》一書,辭藻豐蔚,多所蘊蓄,若草木禽獸之苑囿然,後人多在其中討生活,所謂『衣被詞人,非一世也』。《詮賦》篇雲『故知殷人輯頌,楚人理賦,斯並鴻裁之寰域,雅文之樞轄也。』亦『苑其鴻裁』之意也。」「
鴻裁」,指文章的鴻偉體制。
潘重規《唐寫文心雕龍殘本合校》(以下簡稱「《合校》」):「《漢書谷永傳》師古注云:『菀古苑字。』苑囿字,六朝人往往書作『菀』,此菀即『范』也。苑囿用作動詞,蓋範圍包括之意。《詮賦》篇云:『故知殷人輯頌,楚人理賦,斯並鴻裁之寰域,雅文之樞轄。』『才高者苑其鴻裁』,謂才高者能盡得其體制也。」
〔二〕橋川時雄:「夫蓉館本『中』作『志』,時按作『中巧』是。」《札記》:「中巧,猶言心巧。」斯波六郎:「案此『中』字為『中的』之『中』,喻射。故下用『獵』字。梅音『中,去聲』,亦作『中的』解。」
〔三〕按「銜」有含詠意,如「含英咀華」。《講疏》:「『吟諷者銜其山川』是說諷誦欣賞的人,可以在《楚辭》的作品……中體會到寫景的樂趣。」
〔四〕《易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正義:「童蒙,闇昧之意。」「拾其香草」,謂拾取其中香草的比喻。王逸《離騷經序》:「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楊批:「拾其香草,大奇句。」「童蒙」,啟蒙的童子。《講疏》謂「拾其香草」是說在《楚辭》的作品中「學習到各種博物的知識」,並引孔子的話說學《詩》可以「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篇)。
魯迅《摩羅詩力說》二:「惟靈均將逝,……則抽寫哀怨,郁為奇文。……然中亦多芳菲悽惻之音,而反抗挑戰,則終其篇未能見,感動後世,為力非強。劉彥和所謂『才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艷辭,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皆著意外形,不涉內質。孤偉自死,社會依然。四語之中,函深哀焉。」(《墳》,《全集》第一卷)
〔五〕《校注》:「《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子玉使斗勃請戰,曰:「請與君之士戲,君馮軾而觀之。」』釋文:『馮,皮冰反。』」「馮軾」,靠在車前橫木上,表示尊敬。「倚《雅》《頌》」,倚重《雅》《頌》,而《楚辭》不過是「《雅》《頌》之博徒」。
〔六〕此句意謂有節制地來駕御《楚辭》,也就是有選擇地學習《楚辭》,欣賞《楚辭》。
〔七〕《札記》:「彥和論文,必以存真實為主,亦鑒於楚艷漢侈之流弊而立言。其實屈宋之辭,辭華者其表儀,真實者其骨幹,學之者遺神取貌,所以有偽體之譏。」
《校注》:「『其真』,唐本作『居貞』。按『貞』字是,『居』則非也。」
《校釋》:「貞者,正也。對奇而言貞,與實對華而言同。」又「舍人論文,每反覆於奇貞華實之間。奇華者,采之外彰者也。貞實者,道之內蘊者也。屈子『取鎔經旨』,故不失其貞,不墜其實。屈賦『自鑄偉詞』,故可酌其奇,可翫其華。」
《定勢》篇:「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勢流不反,則文體遂弊。」又謂:「然淵乎文者,並總群勢;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
〔八〕《老子》三十八章:「處其實,不居其華。」
「翫」,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
玩』。時按翫,習也;玩,弄也。《楚辭哀時命》『誰可與玩此遺芳』王註:玩,習也。此假玩為翫也。」按《定勢》篇云:「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之華。」但是不能損害作品內容的真實性。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第一節:「《文心雕龍辯騷》篇曰:『酌奇而不失其真,翫華而不墜其實。』是言真知《騷》者也。枚、賈得其麗,馬、揚得其奇,此私淑者之徑造其室也。然其敘情怨,述離居,論山水,言節候,綜此四者,披而讀之,瞑目遐想,良有不可自解者。……
「乃知《騷經》之文,非文也,有是心血,始有是至言。賈誼《惜誓》,《九嘆》,皆有所感,故聲悲而韻亦長。東方、嚴忌諸人習而步之,彌不及矣。後人引吭佯悲,極其摹仿,亦咸不能似,似者唯一柳柳州。柳州《解祟》、《懲咎》、《閔生》、《夢歸》、《囚山》諸賦,則直步《九章》,而《宥鰒蛇》、《斬曲幾》、《
憎王孫》,則又與《卜居》、《漁父》同工而異曲。……即劉勰所謂真也,實也;不實不真,佳文又胡從出哉!」
「貞」指「規諷之旨」、「比興之義」,亦即「同於《
風》《雅》」者,是《楚辭》與《詩經》精神相通之處。「奇」指「
詭異之辭」、「譎怪之談」,亦即「異乎經典」者,是《楚辭》所獨具的光怪陸離的幻想形式。「華」是「詞采」,「實」是作品的思想內容。
〔九〕《合校》:「唐寫本『盼』作『眄』。案六朝人眄字,俗寫作『眄』,眄字是。」《斟詮》:「顧眄,還視曰顧,斜視曰眄。」《校注》:「按『眄』『盻』『盼』三字,形音誼俱別(王觀國《學林》卷十『盼眄盻』條辨之甚詳)。……三字形近,每致淆誤。此當以作『眄』為是。」「驅」,謂驅遣。「辭力」,謂文辭氣力。
〔一○〕「欬唾」,《莊子秋水》篇:「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玉。」因而有「欬唾成珠玉」一語。《斟詮》:「欬唾之聲甚微,因假以喻言語聲之輕者。」此處謂輕聲吟誦自己的作品。「文致」,文章的情趣。
〔一一〕《左傳》哀公二十四年:「寡人慾徼福於周公,願乞靈於臧氏。」「乞靈」,本指祈求神靈賜以援助,後泛指藉助於外物。
〔一二〕《左傳》昭公四年:「君若苟無四方之虞,則願假寵以請於諸侯。」杜註:「欲借君之威寵以致諸侯。」范註:「王褒,字子淵,宣帝時辭家之首,故彥和云然。《北堂書鈔》九十七引桓譚《新論》云:『余少時好《離騷》,博觀他書,輒欲反學。』亦此意也。」
第四段,講《楚辭》對後代的影響。進而總結出效《騷》命篇的基本原則。
贊曰:不有屈原,豈見《離騷》〔一〕!驚才風逸〔二〕,壯志煙高〔三〕。山川無極,情理實勞〔四〕。金相玉式〔五〕,艷溢錙毫。〔六〕
〔一〕唐寫本「原」作「平」。此謂《離騷》由一個偉大作家所創造。
〔二〕此謂驚人才華,如飄風那樣奔放。
〔三〕范註:「『壯志』,唐寫本作『壯采』,是。」《校注》:「《詮賦》篇『時逢壯采』,亦以『壯采』連文。」鈴木云:「洪本校注云:『煙一作雲。』」《考異》:「騷體志郁而文盛,『志』字非,從唐寫本作『采』是。」《斟詮》:「謂其壯麗之辭采,若煙飛雲翔也。」
〔四〕《物色》篇:「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然屈平之所以能洞鑒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無窮,無極的山川,均賴作者運用匠心來表達,使主客觀交融為一,故云「山川無極,情理實勞」。
《斟詮》:「言屈賦所敘寫之山川,固然悠遠無極;所抒發之情理,實亦煞費憂勞也。」郭註:「今案勞當訓遼,聲之誤也。《詩漸漸之石》:『山川悠遠,非其勞矣。』箋云:『其道里長遠,邦域又勞勞廣闊。』正義:『鄭以勞為遼遼,言廣闊之意。』又:『廣闊遼遼之字,當以遼遠之遼,而作勞字者,以古之字少,多相假借。詩人口之詠歌,不專以竹帛相授,音既相近,故遂用之。此字義自得通,故不言當作遼也。』劉彥和正用《詩》之鄭箋。」此又一解,讚美屈原的襟懷和感情像山川一樣遼闊。
〔五〕《校注》:「按《詩大雅棫樸》:『金玉其相。』毛傳:『相,質也。』《左傳》昭公十二年:『其詩曰:「祈昭之愔愔,……式如玉,式如金。」』」
《斟詮》:「金相玉式,言其情辭兼備,有如以金為質,以玉為飾也。王逸《楚辭章句序》:『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名垂罔極,永不刊滅者矣。』……式,飾式,法式。」
〔六〕橋川時雄:「唐寫作『艷逸錙毫』,《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艷溢錙毫』。徐校云:改本『艷溢錙毫』,又云:一作『絕艷稱豪』。梅本云:元作『絕益稱豪』。時按諸本紛雜,難得一是。然唐寫本、《楚辭》,僅差一字。逸、溢兩通。『溢』字妥。他本異同,皆出摸索,不問之可也。」
《斟詮》:「言其片詞隻字,皆艷采四溢,美不勝收也。錙毫,極言其細微。陸機《文賦》:『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五臣)註:『濟曰:「錙銖,秤兩也。毫,細毛也。皆至微小者也。」』」
按《時序》篇云:「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暐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
文心雕龍義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