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庭筠詞集 · 溫庭筠詞集 二

溫庭筠 《溫庭筠詞集》
定西番 細雨曉鶯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 羅幕翠簾初卷,鏡中花一枝。腸斷寒門消息,雁來稀。 ◆《定西番》三首有「雁來人不來」、「腸斷塞門消息,雁來稀」句,亦藉鶯雁以寄離情,其意境與《蕃女怨》詞相類。(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楊柳枝 宜春苑外最長條,閒裊春風伴舞腰。正是玉人腸絕處,一渠春水赤欄橋。 ◎枝裊輕風似舞腰。(唐白居易《楊柳枝》) ◎一渠春水柳千條。(唐白居易《板橋路》) ◎水邊垂柳赤闌橋,洞裡仙人碧玉簫。(唐顧況《葉道士山房》) ◆風神旖旎,得題之神。(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末二句)言柳條雖新,而舞腰不在。玉人感物自傷,不覺一溝春水,已流過赤欄橋邊。而橋邊楊柳,更覺依依可憐也!(華鍾彥《花間集注》) 楊柳枝 南內牆東御路帝,須知春色柳絲黃。杏花未肯無情思,何事行人最斷腸? ◎南內:唐代長安的興慶宮。 ◆言柳乃無情之物,非杏花可比。杏花未肯似柳之無情,何為亦令人斷腸耶!(華鍾彥《花間集注》) 楊柳枝 蘇小門前柳萬條,毿毿金線拂平橋。黃鶯不語東風起,深閉朱門伴舞腰。 ◎《樂府廣題》曰:「蘇小小,錢塘名倡也。蓋南齊時人。」(《樂府詩集·雜歌謠辭三·〈蘇小小歌〉序》) ◎綠岸毿毿楊柳垂。(唐孟浩然《高陽池》) 楊柳枝 金縷毿毿碧瓦溝,六宮眉黛惹春愁。晚來更帶龍池雨,半拂欄杆半入樓。 ◎龍池:在唐長安隆慶坊玄宗未即位時所居的舊邸旁。 ◆新詞麗句,令人想見張緒風流。(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楊柳枝 館娃宮外鄴城西,遠映征帆近拂堤。系得王孫歸意切,不關芳草綠萋萋。 ◎館娃宮:古代吳宮名。春秋吳王夫差為西施所造。在今江蘇省蘇州市西南靈岩山上,靈岩寺即其舊址。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楚辭·招隱士》) ◆宋臣云:「構語閒曠,結趣蕭散,豪縱自然。」唐汝詢云:「館娃鄴城多柳,映帆拂堤,狀其盛也。古人見春草而思王孫,我以為添王孫綠意者,在此不在彼。」周珽云:「推開春草,為楊柳立門戶,一種深思,含蓄不盡,奇意奇調,超出此題多矣。」郭睿云:「『系』字實著柳上妙,落句反結有情。」(明周珽《刪補唐詩選脈箋釋會通評林》) ◆言王孫歸意雖切,而楊柳能系之,非為春草之故,蓋諷惑溺之士也。(清黃生《唐詩摘抄》) ◆聲情綿邈,「系」字甚佳。與白傅永豐首,可謂異曲同工。(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楊柳枝 兩兩黃鸝色似金,裊枝啼露動芳音。春來幸自長如線,可惜牽纏盪子心。 ◎東風柳線長。(南朝范雲《送別》) 楊柳枝 御柳如絲映九重,鳳凰窗近繡芙蓉。景陽樓畔千條路,一面新妝待曉風。 ◎漢家宮裡柳如絲。(《梁州曲》) ◎景陽樓下綰青絲。(唐張祜《楊柳枝》) ◆言清曉柳色清新,如晨妝初罷,以待曉風也。「萬木無風待雨來」,可為「待」字箋。此句乃承上景陽樓而來,極有境界。(丁壽田等《唐五代四大名家詞》甲篇) 楊柳枝 織錦機邊鶯語頻,停梭垂淚憶征人。塞門三月猶蕭索,縱有垂楊未覺春。 ◆《楊柳枝》,唐自劉禹錫、白樂天而下。凡數十首。然惟詠史詠物,比諷隱含,方能各極其妙。如「飛入宮牆不見人」、「隨風好去入誰家」、「萬樹千條各自垂」等什,皆感物寫懷,言不盡意,真托詠之名匠也。此中三、五、卒章,真堪方駕劉、白。(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此詠塞門柳也。感鶯語而傷春,卻停梭而憶遠,悲塞門之蕭索,猶春到而不知,少婦閨中,能無垂淚。(清黃叔燦《唐詩箋注》) ◆宋人詩好處,便是唐詞。然飛卿《楊柳枝》八首,終為宋詩中振絕之境,蘇、黃不能到也。唐人以餘力為詞,而骨氣奇高,文藻溫麗。有宋一代學人,專志於此,駸駸入古,畢竟不能脫唐、五代之窠臼,其道亦難矣!(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引鄭文焯評《花間集》) ◆「塞門」二句,亦猶「春風不度玉門關」之意,而翻用之。亦復綺怨撩人。(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塞門」兩句,翻用王之煥《涼州詞》「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意,更深一層。(俞平伯《唐宋詞選釋》) 新聲楊柳枝 一尺深紅蒙麴塵,天生舊物不如新。合歡桃核終堪恨,里許元來別有人。 ◆裴郎中諴,晉國公次弟子也,足情調,善談諧。舉子溫岐為友,好作歌曲,迄今飲席,多是其詞焉。裴君既入台,而為三院所謔曰:「能為淫艷之歌,有異清潔之上也。」裴君《南歌子》詞雲(略)。二人又為《新添聲楊柳枝》詞,飲筵競唱其詞而打令也。詞雲(略)。湖州崔郎中芻言,初為越副戎,宴席中有周德華。德華者,乃劉采春女也。雖《囉嗊》之歌不及其母,而《楊柳枝》詞,采春難及。崔副車寵愛之異,將至京洛。後豪門女弟子從其學者眾矣。溫、裴所稱歌曲,請德華一陳音韻,以為浮艷之美,德華終不取焉。二君深有愧色。所唱者七八篇,乃近日名流之詠也。(唐范攄《雲溪友議》) ◆溫飛卿小詩云:「合歡桃核真堪恨,里許元來別有人。」山谷演之曰:「你有我,我無你,分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兒里有兩個人人。」拙矣。(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新聲楊柳枝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博之流為樗蒲。……古惟斫木為子,一具凡五子,故名「五木」,後世轉而用石,用玉,用象,用骨。……唐世則鏤骨為竅,朱墨雜塗,數以為采。亦有出意為巧者,取相思紅子納置竅中,使其色明現而易見。故溫飛卿艷詞曰:「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也無?」(宋程大昌《演繁露》) ◆《新添聲楊柳枝》,溫庭筠作。時飲筵競歌,獨女優周德華以聲太浮艷不取。(明胡震亨《唐音癸簽》) 南歌子 手裡金鸚鵡,胸前繡鳳凰。偷眼暗形相。不如從嫁與,作鴛鴦。 ◆短調中能尖新而轉換,自覺雋永可思。腐句腐字一毫用不著。(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峨嵋山月》四句無地名,此詞四句三鳥名。(明卓人月《古今詞統》徐士俊評) ◆盡頭語,單調中重筆,五代後絕響。(清譚獻《復堂詞話》) ◆「偷眼暗形相」五字,開後人多少香奩佳話。(清陳廷焯《雲韶集》) ◆五字摹神。「鴛鴦」二字與上「鸚鵡」、「鳳凰」映射成趣。(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花間集》詞多婉麗,然亦有以直快見長者。如「不如從嫁與,作鴛鴦」、「此時還恨薄情無」等詞,蓋有樂府遺風也。(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手裡」二句)一指小針線,一指大針線。小件拿在手裡,所以說「手裡金鸚鵡」。大件繃在架子上,俗稱「繃子」,古言「繡床」,人坐在前,約齊胸,所以說「胸前繡鳳凰」。和下面「作鴛鴦」對照,結出本意。「形相」,猶說打量,相看。……「從」,任從。「從嫁與」,就這樣嫁給他,不仔細考慮。(俞平伯《唐宋詞選釋》) ◆有注首二句為:一指小針線,一指大針線,小件拿在手裡,故說「手裡金鸚鵡」,大件繃在架子上,古稱「繡床」,人坐在前,約齊胸,故說「胸前繡鳳凰」云云。按:首句謂貴公子手裡持金籠鸚鵡,次句寫女子妝束,故有三句偷看少年,存心嫁他之意。若如注云,第三句便無著落,首二句亦不通,一女子豈能同時繡二件?繡時「形相」誰?要嫁誰?嫁給鸚鵡、鳳凰嗎?(吳世昌《詞林新話》) ◆金鸚鵡,手裡所攜者;繡鳳凰,衣上之花也。此指貴介公子言。以真鳥與假鳥對舉,引起下文抽象之鳥。其意境較前《更漏子》第一首,尤為顯明。(華鍾彥《花間集注》) 南歌子 似帶如絲柳,團酥握雪花。簾卷玉鉤斜。九衢塵欲暮,逐香車。 ◆溫庭筠《南歌子》「團蘇握雪花」,言花之白如團蘇也,與酥同義。(清李調元《雨村詞話》) ◆源出古樂府。(清譚獻《譚評詞辨》) 南歌子 䰀鬌低梳髻,連娟細掃眉。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盡,百花時。 ◎墮馬髻,今無復作者。倭墮髻,一雲墮馬之餘形也。(晉崔豹《古今注·雜注》。䰀鬌:即倭墮。) ◎長眉連娟,微睇綿藐。(《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司馬貞索隱引郭璞曰:「連娟,眉曲細也。」) ◆「百花時」三字,加倍法,亦重筆也。(清譚獻《譚評詞辨》) ◆低回欲絕。(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此首寫相思,純用拙重之筆。起兩句,寫貌。「終日」句,寫情。「為君」句,承上「相思」,透進一層,低回欲絕。(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南歌子 臉上金霞細,眉間翠鈿深。敧枕覆鴛衾。隔簾鶯百囀,感君心。 ◆婉孌纏綿。(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南歌子 撲蕊添黃子,呵花滿翠鬟。鴛枕映屏山。月明三五夜,對芳顏。 ◎呵花貼鬢粘寒發。(唐韓偓《密意》) ◆「撲蕊」、「呵花」四字,未經人道過。(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此詞與上闋同一機抒而更怊悵自憐。(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南歌子 轉眄如波眼,娉婷似柳腰。花里暗相招。憶君腸欲斷,恨春宵。 ◆「恨春宵」三字,有多少宛折。(清陳廷焯《雲韶集》) ◆末二句率致無餘味。(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南歌子 懶拂鴛鴦枕,休縫翡翠裙。羅帳罷爐熏。近來心更切,為思君。 ◆溫飛卿作《南鄉子》九闋,高勝不減夢得《竹枝》,迄今無深賞音者。(宋陸游《徐大用樂府序》) ◆飛卿《南鄉子》八闋,語意工妙,殆可追配劉夢得《竹枝》,信一時傑作也。(宋陸游《跋金奩集》) ◆上三句三層,下接「近來」五字甚緊,真是一往情深。(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上三句三層,下接「近來」二字,妙甚。(清陳廷焯《雲韶集》) ◆「懶」、「休」、「罷」三字皆為思君之故,用「近來」二字,更進一層,於此可悟用字之法。(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飛卿《南歌子》七首,有《菩薩蠻》之綺艷,而其堆砌,天機雲錦,同其工麗。而人之盛推《菩薩蠻》為集中之冠者,何耶?(同上) ◆此首,起三句三層。「近來」句,又深一層。「為思君」句總束,振起全詞,以上所謂「懶」、「休」、「罷」者,皆思君之故也。(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河瀆神 河上望叢祠,廟前春雨來時。楚山無限鳥飛遲,蘭棹空傷別離。 何處杜鵑啼不歇?艷紅開盡如血。蟬鬢美人愁絕,百花芳草佳節。 ◎叢祠:建在叢林中的神廟。 ◎花上千枝杜鵑血。(唐溫庭筠《錦城曲》) ◆《河瀆神》三章,寄哀怨於迎神曲中,得《九歌》之遺意。(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河瀆神 孤廟對寒潮,西陵風雨蕭蕭。謝娘惆悵倚蘭橈,淚流玉箸千條。 暮天愁聽思歸樂,早梅香滿山郭。回首兩情蕭索,離魂何處飄泊? ◎西陵:西陵峽。 ◎玉箸:眼淚。 ◎山中不棲鳥,夜半聲嚶嚶。似道思歸樂,行人掩泣聽。(唐白居易《和思歸樂》) ◆二詞頗無深致,亦復千古並傳。柏梁、金谷蘭亭,帶挈中乘人不少,上駟之冤,亦下駟之幸。聊擱筆為之一噱。(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起筆蒼茫中有神韻,音節湊合。(清陳廷焯《雲韶集》) 河瀆神 銅鼓賽神來,滿庭幡蓋徘徊。水村江浦過風雷,楚山如畫煙開。 離別櫓聲空蕭索,玉容惆悵妝薄。青麥燕飛落落,捲簾愁對珠閣。 ◆上半闋頗有《楚辭·九歌》風味。「楚山」一語最妙。(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此調多用以詠鬼神、祠廟。如《臨江仙》、《女冠子》則以詠神仙、女冠。唐五代詞多以調為題,絕無另標題目者。至宋人始以調為律,而別標題,以明其事。北宋猶多不書題者。至南宋,則幾乎無詞無題。如唐五代詞之本調意者,絕鮮矣。(劉瑞潞《唐五代詞鈔小箋》) 女冠子 含嬌含笑,宿翠殘紅窈窕。鬢如蟬。寒玉簪秋水,輕紗卷碧煙。 雪胸鸞鏡里,琪樹鳳樓前。寄語青娥伴,早求仙。 ◎斜簪映秋水。(南朝沈約《攜手曲》) ◆「宿翠殘紅窈窕」,新妝初試,當更嫵媚撩人,情語不當為登徒子見也。(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宿翠殘妝尚窈窕」,新妝又當何如?(明沈際飛《草堂詩餘別集》) ◆「寒玉」二句,仙乎?幽閒之情。浪子風流,艷詞發之。(同上) ◆綺語撩人,麗而秀,秀而清,故佳。清而能煉。(清陳廷焯《雲韶集》) ◆仙骨珊珊,知非凡絕。(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女冠子 霞帔雲發,鈿鏡仙容似雪。畫愁眉。遮語回輕扇,含羞下繡帷。 玉樓相望久,花洞恨來遲。早晚乘鸞去,莫相遺。 ◎(司馬承禎)對曰:「國猶身也,故游心於淡,合氣於漠,與物自然而無私焉,而天下治。」帝嗟味曰:「廣成之言也!」錫寶琴、霞紋帔,還之。(《新唐書·隱逸傳·司馬承禎》。後以「霞帔」稱道士服。) ◆如《菩薩蠻》雲「蕊黃無限當山額」、「鬢雲欲度香腮雪」,《南歌子》雲「倭墮低梳髻,連娟細掃眉」、「臉上金霞細,眉間翠鈿深」,《女冠子》雲「霞帔雲發,鈿鏡仙容似雪」,皆寫人之容貌也。(唐圭璋《詞學論叢·溫韋詞之比較》) ◆(開頭)言女冠服飾之盛也。「畫愁」三句,敘女冠在凡時女件,終日含羞倚愁也。「玉樓」二句,言玉樓中之女伴,思念女冠,望其早歸,而花洞中之女冠,懷想女伴,恨其遲來也。「早晚」二句,女伴之願詞也。(華鍾彥《花間集注》) 玉胡蝶 秋風淒切傷離,行客未歸時。塞外草先衰,江南雁到遲。 芙蓉凋嫩臉,楊柳墮新眉。搖落使人悲,腸斷誰得知? ◎涼秋九月,塞外草衰。(漢李陵《答蘇武書》)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楚辭·九辯》) ◆「塞外」十字,抵多少《秋聲賦》。(清陳廷焯《雲韶集》) ◆飛卿詞「此情誰得知」、「夢長君不知」、「斷腸誰得知」,三押「知」字,皆妙。(同上) 清平樂 上陽春晚,宮女愁蛾淺。新歲清平思同輦,怎奈長安路遠。 鳳帳鴛被徒熏,寂寞花鎖千門。競把黃金買賦,為妾將上明君。 ◎上陽:唐宮名。 ◎同輦:指與天子同車。 ◎晉明帝數歲,坐元帝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問何以致泣,具以東度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長安何如日遠?」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群臣宴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世說新語·夙慧》) ◎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詞。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漢司馬相如《長門賦》序) ◆《清平樂》亦創自太白,見呂鵬《遏雲集》,凡四首。黃玉林以二首無清逸,氣韻促促,刪去,殊惱人。此二詞不知應作何去取。(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清平樂 洛陽愁絕,楊柳花飄雪。終日行人恣攀折,橋下水流嗚咽。 上馬爭勸離觴,南浦鶯聲斷腸。愁殺平原年少,回首揮淚千行。 ◎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楚辭·九歌·河伯》。後常用「南浦」稱送別之地。) ◆上半闋最見風骨,下半闋微遜。上三句說楊柳,下忽接「橋下水流嗚咽」六字,正以襯出折柳之悲,水亦為此嗚咽。如此著墨,有一片神光,自離自合。(清陳廷焯《雲韶集》) ◆「橋下」句從離人眼中看得,耳中聽得。(清陳廷焯《詞則·放歌集》) ◆此詞悲壯而有風骨,不類兒女惜別之作。其作於被貶之時乎?(丁壽田等《唐五代四大名家詞》甲篇) ◆通是寫離人情事,結句尤佳。臨岐忍淚,恐益其悲,更難為別。至別後回頭,料無人見,始痛灑千行之淚,洵情至語也。後人有出門詩云:「欲泣恐傷慈母意,出門方灑淚千行。」此意於別母時賦之,彌見天性之篤。(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遐方怨 憑繡檻,解羅帷。未得君書,腸斷瀟湘春雁飛。不知征馬幾時歸?海棠花謝也,雨霏霏。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詩經·小雅·採薇》) ◆神致宛然。(清陳廷焯《雲韶集》) ◆詞中有以情語結者,有以景語結者。景語含蓄,較情語尤有意味。唐五代詞中,溫飛卿多用景結語,韋端己多用情結語。溫詞如《遐方怨》結云:「不知征馬幾時歸。海棠花謝也,雨霏霏。」韋詞如《女冠子》結云:「覺來知是夢,不勝悲。」雖各極其妙,然溫更有餘韻。(唐圭璋《詞學論叢·論詞之作法》) 遐方怨 花半坼,雨初晴。未卷珠簾,夢殘惆悵聞曉鶯。宿妝眉淺粉山橫,約鬟鸞鏡里,繡羅輕。 ◆「斷腸」、「夢殘」二語,音節殊妙。(明卓人月《古今詞統》徐士俊評) ◆「夢殘」句妙,「宿妝」句又太雕矣。「粉山橫」意指額上粉,而字句甚生硬。(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遐方怨》二首,有「斷腸瀟湘春雁飛」、「夢殘惆悵聞曉鶯」句……亦藉鶯雁以寄離情,其意境與《蕃女怨》詞相類。(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訴衷情 鶯語,花舞,春晝午,雨霏微。金帶枕,宮錦,鳳凰帷。柳弱燕交飛,依依。遼陽音信稀,夢中歸。 ◎(曹植)漢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將。植殊不平,晝思夜想,廢寢與食。黃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鏤金帶枕,植見之,不覺泣。時已為郭后讒死。帝意亦尋悟,因令太子留宴飲,仍以枕賚植。(《文選·曹植〈洛神賦〉》李善注) ◆節愈促,詞愈婉。結三字淒絕。(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思帝鄉 花花,滿枝紅似霞。羅袖畫簾腸斷,卓香車。回面共人閒語,戰篦金鳳斜。惟有阮郎春盡,不歸家。 ◎漢明帝永平五年,剡縣劉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穀皮,迷不得返,經十三日,糧食乏盡,飢餒殆死。遙望山上有一桃樹,大有子實,而絕岩邃澗,永無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數枚,而飢止體充。復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見蕪菁葉從山腹流出,甚鮮新,復一杯流出,有胡麻飯糝,相謂曰:「此知去人徑不遠。」便共沒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邊有二女子,姿質妙絕,見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劉、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來。」晨、肇既不識之,緣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舊,乃相見忻喜。問:「來何晚邪?」因邀還家。其家筒瓦屋,南壁及東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絳羅帳,帳角懸鈴,金銀交錯。床頭各有十侍婢,敕云:「劉、阮二郎,經涉山岨,向雖得瓊實,猶尚虛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飯、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畢行酒,有一群女來,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賀汝婿來。」酒酣作樂,劉、阮忻怖交並。至暮,令各就一帳宿,女往就之,言聲清婉,令人忘憂。十日後,欲求還去,女云:「君已來是,宿福所牽,何復欲還邪?」遂停半年。氣候草木是春時,百鳥啼鳴,更懷悲思,求歸甚苦。女曰:「罪牽君,當可如何?」遂呼前來女子有三四十人,集會奏樂,共送劉、阮,指示還路。既出,親舊零落,邑屋改異,無復相識。問訊得七世孫,傳聞上世入山,迷不得歸。至晉太元八年,忽復去,不知何所。(南朝劉義慶《幽明錄》) ◆「卓」字,又見薛昭蘊詞「延秋門外卓金輪」。(明卓人月《古今詞統》徐士俊評) 夢江南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 ◆風華情致,六朝人之長短句也。(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山月」句)幽涼殆似鬼作。(明卓人月《古今詞統》徐士俊評) ◆「山月」二句,慘境何可言。(明沈際飛《草堂詩餘別集》) ◆低細深婉,情韻無窮。(清陳廷焯《雲韶集》) ◆低回宛轉。(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搖曳」一句,情景交融。(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此首敘飄泊之苦,開口即說出作意。「山月」以下三句,即從「天涯」兩字上,寫出天涯景色,在在堪恨,在在堪傷。而遠韻悠然,令人諷誦不厭。(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夢江南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朝朝江上望,錯認幾人船。」同一結想。(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痴迷,搖盪,驚悸,惑溺,盡此二十餘字。(明沈際飛《草堂詩餘別集》) ◆猶是盛唐絕句。(清譚獻《復堂詞話》) ◆絕不著力,而款款深深,低徊不盡,是亦謫仙才也。吾安得不服古人?(清陳廷焯《雲韶集》) ◆「千帆」二句窈窕善懷,如江文通之「黯然消魂」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楚辭》:「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幽情遠韻,令人至不可聊。飛卿此詞:「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意境酷似《楚辭》,而聲情綿渺,亦使人徒喚奈何也。柳詞:「想佳人倚樓長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從此化出,卻露勾勒痕跡矣。(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一詩,論者謂刪卻末二句尤佳。余謂柳詩全首,正復幽絕。然如飛卿此詞末句,真為畫蛇添足,大可重改也。「過盡」二語,既極怊悵之情,「腸斷白蘋洲」一語點實,便無餘韻。惜哉,惜哉!(同上) ◆這「過盡千帆皆不是」一句,一方面寫眼前的事實,另一方面也有寓意,含有「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的意思,說明她愛情的堅貞專一。清代譚獻的「紅杏枝頭依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詞句和這意思也相近。(夏承燾《唐宋詞欣賞·不同風格的溫韋詞》) ◆王國維《人間詞話》說:「一切景語皆情語。」這首詞「斜暉脈脈」是寫黃昏景物,夕陽欲落不落,似乎依依不捨。這是點出時間,聯繫開頭的「梳洗罷」,說明她已望了整整一天了。但這不是單純的寫景,主要還是表情。用「斜暉脈脈」比喻女的對男的脈脈含情,依依不捨。「水悠悠」可能指無情的男子像悠悠江水一去不返。(「悠悠」在這裡作無情解,如「悠悠行路心」是說像行路的人對我全不關心。)這樣兩個對比,才逼出末句「腸斷白蘋洲」的「腸斷」來。這句若僅作景語看,「腸斷」二字便無來源。溫庭筠詞深密,應如此體會。(同上) ◆小令詞短小,造句精煉、概括。這首小令做到字字起作用,即閒語也有用意,前文所舉各句之外,如開頭的「梳洗罷」是說在愛人未到之前,精心梳洗打扮好等他來,也有「女為悅己者容」的意思。又,古時男女常采蘋花贈人,末句的「白蘋洲」也關合全首相思之情。(同上) ◆這詞字字都扣緊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如電影中每一場景、每一道具都起特定的作用。《花間集》里的小令,只有溫庭筠這種作品能做到如此。(同上) ◆(「過盡」二句)《西州曲》「樓高望不見,盡日闌幹頭」意境相同;詩簡遠,詞宛轉,風格不同。……唐趙微明《思歸》詩中間兩聯云:「猶疑望可見,日日上高樓。惟見分手處,白蘋滿芳洲。」合於本詞全章之意,當有些淵源。(俞平伯《唐宋詞選釋》) ◆有以敘事直起者,如李中主之「手卷真珠上玉鉤」,飛卿之「梳洗罷,獨倚望江樓」皆是。(唐圭璋《詞學論叢·論詞之作法》) ◆此首記倚樓望歸舟,極盡惆悵之情。起兩句,記午睡起倚樓。「過盡」兩句,寓情於景。千帆過盡,不見歸舟,可見凝望之久,凝恨之深。眼前但有脈脈斜暉,悠悠綠水,江天極目,情何能已。末句,揭出腸斷之意,餘味雋永。溫詞大抵綺麗濃郁,而此兩首則空靈疏盪,別具丰神。(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飛卿《夢江南》:「梳洗罷(下略)。」正是「不知橋下無情水,流到天涯是幾時」也。(吳世昌《詞林新話》) ◆或謂溫詞之風格特色乃是精美及客觀,極濃麗卻無生動的感情及生命可見。並舉其《菩薩蠻》及《更漏子》為證。然則其《夢江南》(「梳洗罷」)「無生動的感情及生命」耶?「畫屏金鷓鴣」是飛卿語,「斜暉脈脈水悠悠」又是何人語?……論學不應遺棄與我說相反之證據,隨心所欲發議論,此於古人為不公正,於讀者為不誠實也。(同上) ◆自曉妝罷,至日晡時,數盡千帆,皆非其人,其苦可知矣。所望見者,非所欲見,故新腸也。(華鍾彥《花間集注》) 河傳 江畔,相喚。曉妝鮮,仙景個女採蓮。請君莫向那岸邊。少年,好花新滿船。 紅袖搖曳逐風暖,垂玉腕,腸向柳絲斷。浦南歸?浦北歸?莫知,晚來人已稀。 ◎柳絲挽斷腸牽斷。(唐白居易《楊柳枝》) ◆猶有古意。(清陳廷焯《雲韶集》) ◆《河傳》調,創自飛卿。其後變體甚繁,《花間集》所載數家,圓轉宛折,均遜溫體。此調句法長短參差相間,溫體配合最為適宜。又換葉極難自然,溫體平仄互葉,凡四轉韻,無一毫牽強之病,非深通音律者,未易臻此。又溫體韻密多短句,填時須一韻一境,一句一境。換葉必須換意,轉一韻,即增一境。勿令閒字閒句占據篇幅,方合。(蔡嵩雲《柯亭詞論》) 河傳 湖上,閒望。雨蕭蕭,煙浦花橋路遙。謝娘翠蛾愁不消。終朝,夢魂迷晚潮。 盪子天涯歸棹遠,春已晚,鶯語空腸斷。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聞郎馬嘶。 ◎謝娘:唐宰相李德裕家謝秋娘為名歌妓。後因以「謝娘」泛指歌妓。 ◆或兩字斷,或三字斷,而筆致寬舒,語氣聯屬,斯為妙手。(明卓人月《古今詞統》徐士俊評) ◆「夢魂迷晚潮」五字警絕。用蟬連法更妙,直是化境。(清陳廷焯《雲韶集》) ◆此調音節特妙處,在以兩字為一句,如「終朝」、「柳堤」,與下句同韻,句斷而意仍聯貫,飛卿更以風華掩映之筆出之,洵《金荃》能手。(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其真能破詩為詞者,始於李白之《憶秦娥》……極於溫庭筠之《河傳》詞。(劉毓盤《詞史》) ◆此首二、三、四、五、七字句,錯雜用之,故聲情曲折宛轉,或斂或放,真似「大珠小珠落玉盤」也。「湖上」點明地方。「閒望」兩字,一篇之主。煙雨模糊,是望中景色;眉鎖夢迷,是望中愁情。換頭,寫水上望歸,而歸棹不見。著末,寫堤上望歸,而郎馬不嘶。寫來層次極明,情致極纏綿。白雨齋謂「直是化境」,非虛譽也。(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河傳 同伴,相喚。杏花稀,夢裡每愁依違。仙客一去燕已飛。不歸,淚痕空滿衣。 天際雲鳥引晴遠,春已晚,煙靄渡南苑。雪梅香,柳帶長。小娘,轉令人意傷。 ◎小娘:少女。 ◆三詞俱步輕倩,似不宜於十七八女孩兒之紅牙拍歌,又無關西大漢執鐵板氣概。恐無當也。(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悽怨而深厚,最是高境。(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河傳》一調,最難合拍,飛卿振其蒙,五代而後,便成絕響。(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番女怨 萬枝香雪開已遍,細雨雙燕。鈿蟬箏,金雀扇,畫梁相見。雁門消息不歸來,又飛回。 ◆字字古艷。(明卓人月《古今詞統》徐士俊評) ◆「又飛回」三字,淒婉特絕。(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又飛回」三字,更進一層,令人叫絕,開兩宋先聲。(清陳廷焯《雲韶集》) 番女怨 磧南沙上驚雁起,飛雪千里。玉連環,金鏃箭,年年征戰。畫樓離恨錦屏空,杏花紅。 ◆起二語,有力如虎。(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歌體中用拗句入於歌喉,自合音律。萬紅友謂此體起於溫八叉,餘鮮作者。(吳瑞榮《唐詩箋要》後集) ◆唐人每作征人、思婦之詩,此詞意亦猶人,其擅勝處在節奏之哀以促,如聞急管么弦。此詞借燕雁以寄懷。(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荷葉杯 一點露珠凝冷,波影。滿池塘。綠莖紅艷兩相亂,腸斷。水風涼。 ◆全詞實寫處多,而以「腸斷」二字融景人情。是以俱化空靈。(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此破曉時景也,故云「綠莖紅艷相亂」,若於月下,則不應辨色矣。(華鍾彥《花間集注》) 荷葉杯 鏡水夜來秋月,如雪。採蓮時。小娘紅粉對寒浪,惆悵。正相思。 荷葉杯 楚女欲歸南浦,朝雨。濕愁紅。小船搖漾入花里,波起。隔西風。 ◆唐人多緣題起詞,如《荷葉杯》,佳題也。此公按題矣,詞短而無深味;韋相盡多佳句,而又與題茫然,令人不無遺恨。(明湯顯祖評《花間集》) ◆飛卿「鏡水夜來秋月」一作,押韻嫌苦,此作節奏天然,故錄此遺彼。(清陳廷焯《雲韶集》) ◆節短韻長。(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飛卿所為詞,正如《唐書》所謂側辭艷曲,別無寄託之可言。其淫思古艷在此,詞之初體亦如此也。如此詞若依皋文之解《菩薩蠻》例,又何嘗不可以「波起隔西風」作「玉釵頭上風」同意?然此詞實極宛轉可愛。(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總評 宋鮦陽居士《復雅歌詞序》  迄於開元、天寶間,君臣相與為淫樂,而明宗猶溺於夷音,天下薰然成俗。於時才士始依樂工拍彈之聲,被之以辭。句之長短,各隨曲度,而愈失古之「聲依詠」之理也。溫、李之徒,率然抒一時情致,流為淫艷猥褻不可聞之語。(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外集卷十一,又見祝穆《新編古今事文類聚》續集卷二十四引) 宋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  溫庭筠詞極流麗,宜為《花間集》之冠。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花間集》十卷。蜀歐陽炯作序,稱衛尉少卿字宏基者所集,未詳何人。其詞自溫飛卿而下十八人,凡五百首,此近世倚聲填詞之祖也。 宋張炎《詞源》  詞之難於令曲,如詩之難於絕句,不過十數句,一句一字閒不得。末句最當留意,有有餘不盡之意始佳。當以唐《花間集》中韋莊、溫飛卿為則。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  《花間》以小語致巧,世說靡也。《草堂》以麗字取妍,六朝隃也。即詞號稱詩餘,然而詩人不為也。何者,其婉孌而近情也,足以移情而奪嗜。其柔靡而近俗也,詩嘽緩而就之,而不知其下也。之詩而詞,非詞也;之詞而詩,非詩也。言其業,李氏、晏氏父子,耆卿、子野、美成、少游、易安,至矣,詞之正宗也。溫、韋艷而促,黃九精而險,長公麗而壯,幼安辨而奇,又其次也,詞之變體也。 又  溫飛卿所作詞曰《金荃集》,唐人詞有集曰《蘭畹》,蓋皆取其香而弱也。然則雄壯者,固次之矣。 明胡應麟《詩藪》  蓋溫、韋雖藻麗,而氣頗傷促,意不勝辭。 清王士禛《花草蒙拾》  弇州謂蘇、黃、稼軒為詞之變體,是也。謂溫、韋為詞之變體,非也。夫溫、韋視晏、李、秦、周,譬賦有《高唐》、《神女》,而後有《長門》、《洛神》;詩有古詩錄別,而後有建安、黃初、三唐也。謂之正始則可,謂之變體則不可。 清孫金礪《十五家詞序》  最喜唐溫庭筠、韋莊、牛嶠、歐陽炯,南唐李後主,宋柳永、晏殊、周邦彥、蘇軾、秦觀、李清照、辛棄疾、劉過、陸游諸家之詞,雖風格不同,機杼各妙,謂作者不可不參互其體。今讀六家詞,驚艷有若溫、韋,蒨麗有若牛、歐,雋逸有若二李,風流蘊藉有若周、柳、秦、晏,奔放雄傑有若蘇、辛、劉、陸。 清彭孫遹《曠庵詞序》  歷觀古今諸詞,其以景語勝者,必芊綿而溫麗者也;其以情語勝者,必淫艷而佻巧者也。情景合則婉約而不失之淫,情景離則儇淺而或流於盪,如溫、韋、二李、少游、美成諸家,率皆以穠至之景寫哀怨之情,稱美一時,流聲千載;黃九、柳七,一涉儇薄,猶未免於淳樸變澆風之譏,他尚何論哉! 清張惠言《詞選序》  自唐之詞人李白為首,其後韋應物、王建、韓翃、白居易、劉禹錫、皇甫松、司空圖、韓偓並有述造,而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 清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詞有高下之別,有輕重之別,飛卿下語鎮紙,端己揭響入雲,可謂極兩者之能事。 又  皋文曰:「飛卿之詞,深美閎約。」信然。飛卿醞釀最深,故其言不怒不懾,備剛柔之氣。針縷之密,南宋人始露痕跡。《花間》極有渾厚氣象,如飛卿則神理超越,不復可以跡象求矣。然細繹之,正字字有脈絡。 又  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 清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晏氏父子,仍步溫、韋。 又  北宋含蓄之妙,逼近溫、韋,非點水成冰時,安能脫口即是? 清劉熙載《藝概》  溫飛卿詞精妙絕人,然類不出乎綺怨。 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足本》  飛卿詞全祖《離騷》,所以獨絕千古。《菩薩蠻》、《更漏子》諸闋,已臻絕詣,後來無能為繼。 又  飛卿短古,深得屈子之妙;詞亦從《楚騷》中來,所以獨絕千古,難乎為繼。 又  千古得騷之妙者,惟陳子之詩、飛卿之詞,為能得其神,而不襲其貌。 又  小山雖工詞,而卒不能比肩溫、韋,方駕正中者,以情溢詞外,未能意蘊言中也。故悅人甚易,而復古則不足。 又  飛卿詞,大半託詞帷房,極其婉雅,而規模自覺宏遠。周、秦、蘇、辛、姜、史輩,雖姿態百變,亦不能越其範圍。本原所在,不容以形跡勝也。 又  熟讀溫、韋詞,則意境自厚;熟讀周、秦詞,則韻味自深;熟讀蘇、辛詞,則才氣自旺;熟讀姜、張詞,則格調自高;熟讀碧山詞,則本原自正,規模自遠。 又  溫、韋創古者也。晏、歐繼溫、韋之後,面目未改,神理全非,異乎溫、韋者也。蘇、辛、周、秦之於溫、韋,貌變而神不變,聲色大開,本原則一。南宋諸名家,大旨亦不悖於溫、韋,而各立門戶,別有千古。 又  詞有表里俱佳,文質適中者,溫飛卿、秦少游、周美成、黃公度、姜白石、史梅溪、吳夢窗、陳西麓、王碧山、張玉田、莊中白是也,詞中之上乘也。 清陳廷焯《雲韶集》  飛卿詞以情勝,以韻勝,最悅人目,然視太白、子同、樂天風格,已隔一層。 又  飛卿詞綺語撩人,開五代風氣。 又  唐代詞人,自以飛卿為冠。太白《菩薩蠻》、《憶秦娥》兩闋,自是高調,未臻無上妙諦。 清陳廷焯《詞壇叢話》  終唐之世,無出飛卿右者,當為《花間集》之冠。 又  飛卿詞,風流秀曼,實為五代、兩宋導其先路。後人好為艷詞,那有飛卿風格。 王拯《龍壁山房文集·懺庵詞序》  唐之中葉,李白沿襲樂府遺音,為《菩薩蠻》、《憶秦娥》之闋,王建、韓偓、溫庭筠諸人復推衍之,而詞之體以立。其文窈深幽約,善達賢人君子愷惻怨悱不能自言之情,論者以庭筠為獨至。(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引) 王國維《人間詞話》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余謂:此四字惟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齋謂:「飛卿精艷絕人。」差近之耳。 又  「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 又  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人間詞話》附錄  溫、韋之精艷,所以不如正中者,意境有深淺也。 陳洵《海綃說詞》  飛卿嚴妝,夢窗亦嚴妝。惟其國色,所以為美。若不觀其倩盼之質,而徒眩其珠翠,則飛卿且譏,何止夢窗。 孫麟趾《詞逕》  高淡婉約,艷麗蒼莽,各分門戶。欲高淡學太白、白石;欲婉約學清真、玉田;欲艷麗學飛卿、夢窗;欲蒼莽學蘋洲、花外。 謝章鋌《葉辰溪我聞室詞敘》  詞淵源《三百篇》,萌芽古樂府,成體於唐,盛於宋,衰於元明,復昌於國朝。溫、李,正始之音也;晏、秦,當行之技也。稼軒出,始用氣;白石出,始立格。 樊增祥《東溪草堂詞選自敘》  有唐一代,《金荃》最高。張氏之言,是則然矣。 沈祥龍《論詞隨筆》  唐人詞,風氣初開,已分二派:太白一派,傳為東坡,諸家以氣格勝,於詩近西江;飛卿一派,傳為屯田,諸家以才華勝,於詩近西崑。後雖迭變,總不越此二者。 張德瀛《詞徵》  李太白詞,渟泓蕭瑟;張子同詞,逍遙容與;溫飛卿詞,豐柔精邃。唐人以詞鳴者,惟茲三家,壁立千仞,俯視眾山,其猶部婁乎。 蔡嵩雲《柯亭詞論》  自來治小令者,多崇尚《花間》。《花間》以溫、韋二派為主,餘各家為從。溫派穠艷,韋派清麗。 吳梅《詞學通論》  唐至溫飛卿,始專力於詞。其詞全祖《風》、《騷》,不僅在瑰麗見長。陳亦峰曰:「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又必若隱若現,欲露不露,反覆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匪獨體格之高,亦見性情之厚。」此數語,惟飛卿足以當之。 又  飛卿之詞,極長短錯落之致矣。而出辭都雅,尤有怨悱不亂之遺意。論詞者必以溫為大宗,而為萬世不祧之俎豆也。 又  唐詞凡七家,要以溫庭筠為山斗。 汪東《唐宋詞選評語》  詞宗唐五代,猶詩之宗漢魏也。然唐人為詞多以餘事及之,至溫篇什始富,而藻麗精工,尤為獨絕。(《詞學》第二輯) 李冰若《花間集評註·栩莊漫記》  少日誦溫尉詞,愛其麗詞綺思,正如王、謝子弟,吐屬風流。嗣見張、陳評語,推許過當,直以上接靈均,千古獨絕,殊不謂然也。飛卿為人,具詳舊史,綜觀其詩詞,亦不過一失意文人而已,寧有悲天憫人之懷抱?昔朱子謂《離騷》不都是怨君,嘗嘆為知言。以無行之飛卿,何足以仰企屈子。其詞之艷麗處,正是晚唐詩風,故但覺鏤金錯彩,炫人眼目,而乏深情遠韻。然亦有絕佳而不為詞藻所累,近於自然之詞,如《夢江南》、《更漏子》諸闋,是也。 又  張氏《詞選》,欲推尊詞體,故奉飛卿為大師,而謂其接跡《風》、《騷》,懸為極軌。以說經家法,深解溫詞,實則論人論世,全不相符。溫詞精麗處自足千古,不賴託庇於《風》、《騷》而始尊。況《風》、《騷》源出民間,與詞之源於歌樂,本無高下之分,各擅文藝之美,正不必強相附會,支離其詞也。自張氏書行,論詞者幾視溫詞為屈賦,穿鑿比附如恐不及,是亦不可以已乎。 俞平伯《讀詞偶得》  王靜庵《人間詞話》,揚後主而抑溫、韋,與周介存異趣。兩家之說各有見地,只王氏所謂「『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頗不足以使人心折。鷓鴣、黃鶯,固足以盡溫、韋哉?轉不如周氏「嚴妝、淡妝」之喻,猶為妙譬也。 夏承燾《唐宋詞論叢·唐宋詞字聲之演變》  詞之初起,若劉、白之《竹枝》、《望江南》,王建之《三台》、《調笑》,本蛻自唐絕,與詩同科。至飛卿以側艷之體,逐管弦之音,始多為拗句,嚴於依聲。往往有同調數首,字字從同;凡在詩句中可不拘平仄者,溫詞皆一律謹守不渝。……蓋六朝詩人好用雙聲疊韻,盛唐猶沿其風;洎後平仄行而雙疊廢,乃復於平仄之中,出變化為拗體;其肆奇於詞句,則始於飛卿。凡其拗處堅守不苟者,當皆有關於管弦音度。飛卿托跡狹邪,雅精此事,或非漫為詰屈。……按飛卿各詞,其拗句不盡在結拍,且間有上半首拗而結拍反不拗者(如《女冠子》、《木蘭花》)。殆由彼時文字之配音律,猶未盡密。 夏承燾《唐宋詞欣賞·不同風格的溫韋詞》  溫庭筠、韋莊是花間派的著名詞家。前人讀唐五代詞,時常把溫庭筠、韋莊兩家相提並論,認為兩人詞風是差不多的。實際上他們是代表著兩種不同的詞風。就他們兩人的詩風論也是如此:溫庭筠詩近李商隱,韋莊詩近自居易;他們的詞風與詩風正是一致的。作品風格的不同決定於他們兩人的不同的生活遭遇。 又  溫庭筠出身於沒落貴族家庭,雖然一生潦倒,但是一向依靠貴族過活。他的詞主要內容是描寫妓女生活和男女間的離愁別恨的。他許多詞是為宮廷、豪門娛樂而作,是寫給宮廷、豪門裡的歌妓唱的。為了適合於這些唱歌者和聽歌者的身份,詞的風格就傾向於婉轉、隱約。他的詞中也偶然有反映他個人情感,寫自己不得意的哀怨和隱衷的,由於他不敢明白抒寫自己的感情,所以要通過這種婉轉、隱約的手法來表達。這些作品就很自然地繼承六朝宮體的傳統。由於繼承這個文學傳統,由於宮廷、都市的物質環境,形成溫庭筠詞的特色:一是外表色彩綺靡華麗,二是表情隱約細緻。這正是沒落貴族落拓文士生活感情的一種表現。 又  韋莊雖然也出生於沒落貴族家庭,但他五十九歲才中進士,在這以前生活很窮苦,漂泊過許多地方,這種漂泊的生活占據了他一生的大部分歲月。他晚年在前蜀任吏部侍郎、平章事(平章事就是宰相),第二年就死了。大半生的漂泊生活,使他能接受民間作品的影響,使他的詞在當時詞壇上有它獨特的風格。 又  正是這種不同的生活遭遇形成了他們兩人不同的文學風格,簡單地說:溫庭筠「密而隱」,韋莊「疏而顯」。 夏承燾《瞿髯論詞絕句》  朱門鶯燕唱花間,紫塞歌聲不慘顏。昌谷樊川搖首去,讓君軟語作開山。 唐圭璋《詞學論叢·溫韋詞之比較》  然離詩而有意為詞,冠冕後代者,要當首數飛卿也。飛卿詩與李商隱齊名,號「溫李」,開西崑之先河。其詞因亦受詩之影響,雕繪艷麗,纂組紛紜。……飛卿詞溶情於境,遣詞造境,著力於外觀,而藉以烘托內情,故寫人極刻畫形容之致,寫境極沉鬱淒涼迷離惝恍之致。一字一句,皆精錘精煉,艷麗逼人。人沉浸於此境之中,則深深陶醉,如飲醇醴,而莫曉其所以美之故。……《苕溪漁隱叢話》謂飛卿之詞,工於造語,極為綺麗。《人間詞話》謂飛卿之詞「句秀」,皆不虛也。玉田評夢窗詞云:「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炫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余則謂飛卿詞亦如七寶樓台,炫人眼目,但碎拆下來,亦皆為零金剩璧,炫人眼目如故耳。 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  王國維論溫詞道:「『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人間詞話》)這方是精確的評語。「金」和「畫屏」,固然可以使「鷓鴣」富麗,但同時也足以斬喪「鷓鴣」的生意;溫詞的成功和失敗,都包括在這五字中了。 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唐末大詩人溫庭筠是初期的詞壇上的第一位大作家。他的詞,和他的詩一樣,也是若明若昧,若輕紗的籠罩,若薄暮初明時候的朦朧的。他打開了詞的一大支派,一意以綺靡側艷為主格,以「有餘不盡」,「若可知若不可知」為作風。所謂「花間」派,實以他為宗教主。……他所寫的是離情,是別緒,是無可奈何的輕喟,是無名的愁悶。劉禹錫、白居易諸人的擬民歌,全是渾厚樸質之作。到了庭筠,才是詞人的詞。全易舊觀,斥去淺易,而進人深邃難測之佳境。 詹安泰《宋詞散論·讀詞偶記》  周止庵(濟)以李後主(煜)詞為亂頭粗服,以比飛卿之嚴妝與端己之淡妝,論奇而確。飛卿多比興;端己間用賦體;至後主則直抒心靈,不暇外假矣。 吳世昌《詞林新話》  溫庭筠詞皆詠離婦怨女,是代女人立言者,與唐人詩中閨怨無別,特以新體之詞出之耳。 又  亦峰曰「飛卿詞,全祖《離騷》」云云,真荒謬話,全襲二張。誤入左道,遂多胡說,所以害人不淺。 又  近人評溫詞,或稱其過分講究文字聲律,因而產生了許多「流弊」。此正是溫詞優點,何謂流弊?或稱其將詞領入歧途,造成了「花間派」的一股「歪風」;又有言其作品內容日益空虛,遠不及敦煌民間詞廣博深厚雲。此媚時之胡說也。詞自民間轉入文人之手,正是豐富了、升華了,而非閹割了其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