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及其缺憾 · 第七章

弗洛伊德 《文明及其缺憾》
認識到宗教教義是一些幻覺之後,我們馬上就面臨著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予以高度評價的其他文化財富,以及我們允許我們的生活受其制約的那些文化財富難道不也是具有同類性質的嗎?決定我們的政治規則的那些假設也絕不能稱為幻覺嗎?在我們的文明社會中,兩性之間的關係是受一種愛欲的幻覺(erotic illusion)或者許多諸如此類的幻覺的干擾,難道情況不是這樣嗎?而一旦引起我們的疑慮,我們也會毫無畏懼地質問,通過在科學研究中運用觀察和推理,我們能夠了解外部現實的情況,那麼,我們的這種信念是否有任何更好的基礎呢?什麼也不能使我們放棄對自身的觀察、放棄運用我們的思想來批評思想本身。在這個研究領域中,有許多研究成果已經展現在我們面前,這些研究結果不可能只是對形成一種「世界觀」(Weltanschauung)起決定作用。另外,我們還推測,這種努力不會白費,它至少可以部分地證明,我們的疑慮是有道理的。但是,本書作者根本無法完成如此全面複雜的任務;他所需要的只是必須把他的研究囿於對這些幻覺中的一個進行深入的研究——這就是宗教的幻覺。 但是,我們的冤家對頭聲嘶力竭的叫喊,卻使我們不得不止步不前。他要求我們必須解釋我們所乾的壞事: 「考古學的興趣無疑是最值得讚揚的,但是,如果這樣一來,考古的人必須挖生活的牆腳,從而造成崩塌,並把人們埋葬在廢墟之下,那麼,誰也不會進行這種考古的挖掘了。宗教教義可不像其他問題那樣可以吹毛求疵、隨意找茬兒的。我們的文明是建立在這些宗教教義基礎之上的,人類社會的存在是以大多數人相信這些教義的真實性為基礎的。如果人們聽說,並不存在全知全能、公正無私的上帝,也不存在神聖的世界秩序和來世的生活,那麼,人們就會感到,他們沒有責任服從文明社會的禁律。人人都將肆無忌憚地、毫無畏懼地追求他的無社會性的、自私自利的本能,尋求施展他的威力;我們通過幾千年的文明建設而消除殆盡的混沌世界又將復現。即便我們知道,並且能夠證明,宗教並沒有掌握真理,我們也應該隱瞞這個事實,並且以『好像』哲學所描述的那種方式行事,而這樣做正是為了保護我們大家的利益。採取這種做法除了要承擔一定的風險之外,它還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殘酷行為,不勝枚舉的人們在宗教教義中尋找他們唯一的安慰,只有藉助於此,他們才能忍受生活的艱辛。如果你不能向他們提供更好的東西作為交換,你就不會得到他們的支持。眾所公認,迄今為止科學尚未取得很大的成就,但即使科學得到了更進一步的發展,那也不能滿足人的需要。人類還有另一種急切的需要,這種需要是冷若冰霜的科學所無法滿足的。非常奇怪的是——的確,也是最自相矛盾的——一位心理學家竟然始終堅持認為,智力在人類一切事物中所起的作用和那些本能的生活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然而正是這樣一位心理學家,竟然要剝奪人類寶貴的願望滿足,竟然又提出要用智力的養料來補償這些宗教教義。」 這是多麼突如其來的一大堆控告啊!但是,我準備據理對此進行反駁;我甚至將大聲疾呼,如果我們對宗教仍持這種態度,而不是徹底拋棄宗教,那麼,文明社會將冒更大的風險。 但是我卻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我的回答。或許我可以首先保證,我自己認為我的這項事業是完全無害的,是沒有危險的。這一次並不是我過高地評價了理智。如果人們就像我的冤家對頭那樣來描述這些宗教教義——而我又不願意反駁他們——那麼,虔誠的宗教信徒們就不會有被我的論點所駁倒的危險,也不會有剝奪其信仰的危險。此外,其他的人以某種更為完整的,更加有力的和給人深刻印象的方式,在我面前說過的話,我卻不曾說過。他們的姓名是眾所周知的,但我不想指名道姓,因為我不願意給人留下這種印象,即我正尋求與他們為伍。我所能做的——這是我的說明當中唯一新穎的東西——就是為我的偉大前輩們提出的批評補充一些心理學的基礎。很難期望,恰恰就是這種補充將產生那些早期研究所否認的效果。毫無疑問,人們可能會問,如果我敢肯定它們的無效,那麼,我寫這些東西究竟是為什麼呢?但是,關於這個問題我以後再談。 本書的出版可能傷害的那個人就是我自己。我將不得不洗耳恭聽那些為我的淺陋無知、心胸狹隘和缺乏理想或不理解人類最崇高利益而提出的最令人不快的譴責。但是,一方面,這些譴責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新鮮貨色;而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從年輕的時候起就已學會不受他的同時代人的否認所影響,那麼,在他老年之際,不管人們贊同與否,對他來說,這些譴責又有什麼關係呢?但是在以前這種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那時,像我所說的這些話一定會給說話人帶來殺身之禍——縮短他在地球上的生存時間,並且卓有成效地加速使他獲得來世生活經驗的機會。但是,我要重申一遍,那些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天寫作這類作品既不會給讀者帶來危險,也不會給作者造成危害。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是,他的著作的翻譯和傳播將在別的某個國家受到禁止——當然,恰恰是在那種確信自己已具有高度文明的國家裡受到禁止。但是,如果有人敢於為這種願望的克制和順從天命做任何辯解的話,那麼,他也必須能忍受這種傷害。 向我提出的另一個問題是,是否本書的出版真不會造成危害。這不是對一個人造成危害,而是是否會對一項事業——對精神分析的事業——造成危害。因為不可否認,精神分析並不是我的創造,它已受到人們太多的不信任和敵視了。如果我帶著這些令人厭惡的觀點繼續走下去,那麼,人們一定會把對我的批評轉換成為對精神分析的批評。他們會說:「我們現在已發現精神分析究竟要向何處去了。面具已經落下,精神分析想否認上帝的存在,否認道德理想的存在,正如我們始終有所懷疑的那樣。為了使我們無法得出這一發現,便欺騙我們相信,精神分析並沒有這種世界觀,而且也絕不可能形成這種世界觀。」[18] 因為這種聲嘶力竭的反對涉及到我的許多同事,所以實在使我無法接受,其中有些同事在宗教問題上和我的態度毫無共同之處。但是,精神分析已經安然無恙地經受過許多狂風暴雨的襲擊,現在它必須勇敢地面對這場新的風暴。實際上,精神分析是一種研究方法,可以說是一種像微積分那樣的不偏不倚的工具。假如一位物理學家意欲藉助於微積分來發現,地球將在一定的時間之後會毀滅,那麼,我們絕不會把地球要毀滅的傾向歸咎於微積分本身,並因此而禁止使用微積分。我在此闡述的關於否認宗教有真理和價值的言論,並不需要精神分析的支持;在精神分析問世之前就有人闡述過了。如果精神分析方法的使用能為反對宗教的真理找到新的證據,那麼,這對宗教將是一個更沉重的打擊(tant pis);但是,宗教的衛道士們為了全面評價宗教教義的情感意義,也同樣有權利用精神分析。 現在繼續我們的辯護。顯而易見,宗教已經為人類的文明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它已經為壓抑反社會的本能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做得還很不夠。宗教已經統治了人類社會達數千年之久,並且已有充分的時間來表明它所能達到的目的。如果宗教能成功地使大多數人獲得幸福,使他們得到安慰,使他們和生活協調一致,並且使他們成為傳播文明的工具,那麼,就沒有人試圖夢想改變宗教的這種現狀了。但是,與此相反,我們看到的是什麼呢?我們發現,對文明感到不滿,生活在文明社會感到不幸福的人竟然多得令人吃驚。在他們眼中,文明社會簡直像一個必須掙脫的羈絆;這些人要麼全力以赴地竭力改變這種文明,要麼對它發泄自己的敵意,致使他們對文明社會毫無辦法,對本能的束縛也束手無策。宗教會就此對我們提出抗議,這種狀態應歸咎於下述事實:恰恰是由於科學進步的微不足道的影響,宗教已經失去了它對人民群眾的一部分影響。我們將十分注意這種認識,注意為此而提出的理由,並且以後還將利用它來為我們自己的目的服務;但這種抗議本身並沒有什麼威懾力量。 在宗教教義毫無限制地自由支配時代,人們是否普遍生活得更幸福呢?這是令人懷疑的;那個時代的人們更道德嗎?當然也不是。他們始終知道怎樣才能使宗教的禁律具體化,並因此而放棄他們的意圖。牧師們的責任是保證人們對宗教的服從,他們要在這件事情上迎合人們的心意。上帝的仁慈必須對他任命的法官行有限權力的按手禮。一個人犯了罪,就要做出犧牲,或者施以苦行,這樣才能使他再次贖罪。俄國人的內省已經達到了下這種結論的程度:犯罪對於享受神聖恩典的一切賜福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實際上犯罪是符合上帝意旨的。牧師們通過對人的本能天性做出這麼大的讓步,才能使群眾服從宗教,這已不是什麼秘密了。因此人們都承認:上帝本身是強大而仁慈的,人則是虛弱而有罪的。在每一個時代,不道德所得到的宗教方面的支持並不少於道德所得到的支持。如果宗教在人類的幸福、人類對文化的敏感性[19]和道德的控制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不過如此的話,那麼,人們就必然會提出這個問題:我們是否過低估價了宗教對人類的必要性?我們把我們的文化要求建立在宗教基礎之上是否明智? 讓我們考慮一下宗教在今天所處的明確處境。我們已經聽到人們承認,宗教已不再像從前那樣給人們以同樣的影響了。(我們在此關心的是歐洲的基督教文明。)這並不是因為宗教的允諾越來越少了,而是因為人們發現它的允諾越來越不可信。我們不妨首先承認,發生這種變化的理由——雖然或許並非唯一的理由——是在更高層次的人類社會中科學精神的增長。各種批評已大大地削弱了宗教文獻的論證價值,自然科學揭示了宗教文獻的虛偽謬誤,比較研究也由於我們所崇敬的宗教觀念和原始人與原始時代的心理成果之間的重大一致性而深受震動。 科學精神對人間俗務有一種特殊的態度;它在宗教事務面前停頓了一會兒、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跨過了這道閾限。在這個過程中沒有絲毫的停滯不前;可以得到知識寶藏的人數越多,對宗教信仰的分崩離析就越廣泛——最初只是放棄那些過時的、遭到人們反對的宗教觀點,而後來則連它的基本原理也放棄了。在代頓(Dayton)[20]進行了「猴子試驗」的那些美國人獨具一格地表明了他們的一貫態度。在其他地方,這種不可避免的轉變則是藉助於折中方法和偽善來完成的。 文明並不懼怕受過教育的人和腦力勞動者。在他們身上用其他世俗動機來取代宗教動機,作為文明的行為這是從容進行的;另外,這些人自己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文明社會的工具。但是,對於大量的未受過教育和受壓迫的人們來說,則又另當別論。完全可以說,他們是文明的敵人。只要他們沒有發現,人們不再相信上帝,那麼,一切全都平安無事。但是,即便我寫的這篇短文發表不了,他們也肯定會發現,人們已不再相信上帝了。雖然他們也準備接受這些科學思維的成果,但是,科學思維使人們發生的這種變化,卻沒有在他們身上發生。 這些群眾對文明的敵意會使他們全力以赴地反對他們在其虐待者身上所發現的弱點,難道這種危險也不存在嗎?如果說,之所以你不能殺害你的鄰居的唯一理由是,因為上帝禁止這樣做,否則的話,上帝將在今生或來世嚴厲地懲罰你,那麼,當你聽說並不存在什麼上帝,你也無需害怕上帝的懲罰時,你當然會毫不猶豫地殺害你的鄰居,而只有世俗的力量才能阻止你這樣做。因此,對這些危險的群眾既要進行最嚴厲的鎮壓,又要最小心翼翼地使他們沒有機會實現理性的覺醒,否則的話,文明和宗教之間的關係就一定會發生根本的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