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樹木與樹人

(一) 我們在紀念一個學校或一個教育家的場合,常常看見有人贈以「百年樹人」的頌詞。「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是一個很古老亦很普遍的箴言,我們對此話一向認為很有深意,因為這表示辦教育要有遠大眼光,須要長期培育,不可求近功速效,且表示從事教育的人須有「終身以之,老而彌篤」的精神。此外還含有辦教育須培養良好悠久的研究傳統和學術空氣。不過近來卻引起我一個另外的看法。在年前我曾回到家鄉一次,我差不多已十年沒有回家了,正好合乎「十年樹木」那樣一個時期。但我看到我兒童時最喜歡去摘取果子來吃的溪邊的柑子樹和山坡上的枇杷樹,這麼多年來似乎並沒有長大多少,再看庭前屋後的松樹和柏樹,還是差不多它們十年前的老樣子。而在人事方面呢?看見舊日的族人、親戚和鄰居,老的已經死了,年青的結了婚,小孩子已添了許多,有的染上嗜好成為廢人,有的因貧窮至於為非作歹,干犯法紀。當然也有些舊日小學的朋友興家立業服務桑梓的。總之令人大有滄桑變幻,面目全非之感。而十年內,他們之變好變壞,所受教育之良窳,實為主要因素。因此使我想到,「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話或許應加以修正,我們毋寧說「百年樹木,十年樹人」。一個良好的學校,教育學生,十年內可能培育出許多人才。一個大教育家或政治家十年盡力教育,亦往往可以有深遠偉大的效果。最古的如越王勾踐,想要光復國土,亦只需要「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又如王通河汾設教,不過三年,便為唐初培植了不少開國的人才。最顯著的如曾國藩,為了反對太平天國起義,在十數年內就曾培植出許多人才,在政治軍事以及其他各方面都曾發生很大影響。又如蔡元培先生任國立北京大學校長,前後才不過六年,便作育出許多新文化運動的人才,其後果之大,更是人所共見。總之,我想以「十年樹人」的新說法,代替「百年樹人」的舊觀念,並不是要在教育大業上欲速助長,急功好利,意思無非要指出教育功效之速,遠非如一般人之所想像。這樣一方面可以給我們一種鼓勵,知道教育不是迂闊難期實效的事,一方面亦可以給我們一種警惕,使我們知道若辦教育不認真,或方針辦法有錯誤,其壞影響短期內即可立見。處在建設戰後新中國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偉大時代,極好機會,萬不能輕易放過,我們的工作是如此偉大而艱巨,一切決不可因循遲緩。顧亭林《日知錄》里有這樣的幾句話:「禁鄭人之泰侈,奚必於三年,變雒邑之矜誇,無煩乎三紀。」他所說的風俗改變之速,正可以應用來說明培養人材之速。 (二) 對於教育的性質和意義,我亦願意將從個人的一些經驗里所得到的一種新的啟示,提出來說一說。有一個從前學哲學的朋友,他學哲學的成績很好,得過哲學博士,他的論文還曾受過外國有名的學者和科學家的稱讚。但他後來卻主持兵工事業,而他在這方面亦復卓著成績。有一次我在一個宴會席上遇見他,他說他早已拋開哲學,他現在是一個「鐵匠」。他這話引起我很奇特的感想。誠然,他是辦兵工的,以製造槍炮為職志,在某種意義下確實是個鐵匠,但他那超卓的學養、識見和才能,與我們普通所看見的鐵匠又顯然不同。因此對於「鐵匠」的觀念,在我的腦子裡可以說起了一個革命。我又有一位朋友,曾在外國專治農學,回國之後一直在辦理農業育種等事業,常常自己到農場裡操作,但他很講究品德修養,待人接物真誠不苟。他常自己說他是一個「農夫」。他誠然是一個「農夫」。但這農夫與我們一般所見的農夫卻大不相同,因此我對於「農夫」的觀念又有了改變。還有一個同學,他過去很喜歡照相,他的照相很富藝術風味,他曾在外國專門學過印刷術和工廠管理。他後來任一個印刷廠的經理,他的藝術興趣對他的印刷事業很有幫助,有一次我同他談話,無意間我與他說笑道:「你這個商人,頗善於打算。」我說了這句話,頗覺得有些失言。因為有專門技術,為文化服務的印刷公司經理,與舊時一般人所了解的「商人」,似乎大有差別。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我有一位學獸醫的朋友。普通我們所見的替牛馬之類看病的「牛太醫」,好像是一種骯髒的操賤業的人。但我這位朋友卻在外國作了五、六年的專門研究。他是獸醫學博士,中國某大學獸醫教育的主持人,他又信基督教,喜歡讀哲學書,亦重道德修養。一天他同我一起去參觀一個藝術學院,一路談些關於藝術和哲學的問題。一回到他家裡,家人報告他說家畜保育所養著的母牛正在生小牛,而且是難產,一支腿先出來了。這位剛和我談著藝術和哲學的朋友,立刻就穿上工作服,帶著器械去為牛接生,那些學獸醫的助教學生都站立在旁學習,我亦在旁參觀。只見他弄的滿身血污,汗漬淋漓,勞苦了三四個鐘頭才把小牛接出來。等接生完了,他又和我閒談,說他特意親自為牛接生,使那些助教學生們知道學獸醫不是容易的事,須得親自動手,吃苦耐勞。言下頗有以此為非常神聖的事業之感。這使我過去對於那種污穢的下賤的「牛太醫」的觀念,又大大地改變了。由以上各種經驗,使我得到下列的幾點感想: 一,學問的觀念已根本改變了。從前以為學問全在書本,求學就是讀書,以後我們可以看到書本之外的學問還很多,求學不僅在於讀書,尤需要肢體的活動。而手足的操作又需要隨時用思想,且需有專門學術的基礎。從前以為求學是勞心的,今後則不但勞心,亦需勞力。從前以為勞力的人大都很愚昧下賤,現在才知道更有高貴且需學識技藝的勞力。故今後的教育趨於接近自然,以求征服自然,要從實際的勞作或服務中,去求得真實學問。 二,「士」或「學者」的觀念亦根本改變了。從前以「士」為一特殊的階級,今後則此種特殊的與農工商分開的士將逐漸減少,而可以產生許多「農士」、「工士」、「商士」、「兵士」,「士」同時亦就是「農」、「工」、「商」。從前說「耕讀傳家」,今後亦可以說「工讀傳家」、「商讀傳家」,即當兵的亦可以是有學問的人,可以「兵讀傳家」。換言之,一切職業的人,都同時是書生,一切職業都將學術化。 三,教育的觀念亦改變了。從前的教育,是專門教一班讀書的人,讀了書只有兩條出路,一條就是做官。如果做官不得意就做隱君子,或做以詩酒澆愁、吟風弄月的名士或者詩人。而讀了書不能做官就是不得志。今後則不再專門教育一班這種似乎無所不通而其實空洞的特殊的「士」,而趨向於專業教育,要造就專業人才或各種專家。農工商要專家,從政的亦是一種專家。今後的教育或可名之為「文化教育」,學術、工商、政治、藝術等等,都是文化的一個方面,做學問就是求對於文化的某一方面有所貢獻,今後的教育,亦可名之為「價值教育」。價值約可分為四:一曰「真」,二曰「美」,三曰「善」,三者為純粹的文化價值,第四為「用」,即求社會大眾的實際的效用,對衣食住行育樂的實際生活有所改善,以後凡受教育的人,即須求對此四方面有所貢獻,這樣把舊觀念改變之後,我們求學的目的不再只是做官或做隱君子,讀了書不能做官,亦不是不得志。我們只要對於「真」「善」「美」「用」的價值任何一方面有所貢獻,都可以是達到我們教育的目的。從前因為凡讀書的就想做官,這樣不僅書讀不好,甚至連政治亦辦不好。使得各方面亦都缺乏真正的人才。以後受教育的人不必都向政治一條路上鑽,而向各方面去發展,把政治讓給對政治有特殊的能力和興趣的人去辦。這樣政治可望上軌道,各方面都有專門人才去努力,而教育的出路亦就大大地開展。例如在美國,做官的每非頭等人才,頭等人才往往從經濟實業上去發展,這是值得我們參考反省的。這種新的看法,或許可以多少將麇集在仕途或官場的人才儘量向各項學術和專業方面疏散,免得奔競鑽營,使得政治不清明。 (三) 其次擬略談小學、中學、大學三個階段的關係。我依舊先說一點個人的經驗。近來常常聽得友人的子弟進小學,都很願意到學校去,而不願留在家裡。甚至身體不大舒服或者下雨,父母叫他不要去學校,他亦一定要去,或至於哭著鬧著要去。我自己的小孩也有同樣的情形,他總覺得在學校里比在家裡還好玩些。這現象是以前所沒有的。在從前,小孩子進學校大家叫做「進牛圈」,「穿鼻子」。「逃學」是很普遍的現象,和現在大不相同。而在中學方面,我記得我過去進的中學是全省最好最嚴格的中學。一個班上被淘汰的學生有時達一半以上,總可算是很認真的了。但是,一般同學打牌、喝酒、抽菸等種種妨害學業、損害健康的習慣卻多半是在中學裡養成的。我現在尚記得從前有一個同學因星期六出校,一連打了兩個通宵的牌,到星期一早晨,趕回學校上課,就昏倒在教室里,後來竟因此而得病夭折。但我後來在德國,看見他們的中學則確實是極其嚴格,中學八年,對一般學生是一個很不易過的難關。無論功課和生活管理訓練都嚴格萬分,和我們過去中學的散漫荒誕大相徑庭。至於大學,我們以前在國內大學時往往動不動就哄走教授,驅逐校長,以致時常鬧學潮。而後來到了外國,非但沒有看見驅逐教授的事,也從來沒有人夢想著要驅逐教授。即或要謁見教授,使教授知道他的姓名也很不容易。並且能聽懂教授的演講,讀通教授的著作,甚至能選上某教授的課都已經自己感覺非常榮幸。假如教授能約你到他家裡去喝一次茶,談一次話,更是終生不忘。這實是不期尊師重道,而師自尊、道自重。這類的情形,在現時我們中國較優良的大學裡,也時常可以看到。這和我以前在大學時的情形,又成一個對照。以上的各點經驗,對於辦理各級學校應取的不同途徑,似乎又引起一些啟示。 我認為小學須注重生活。進小學主要的目的就在生活本身,讀書識字等等都不過是有意趣的生活的一方面。中學當重嚴格訓練,大學則須真正注重學術,純粹的求真理、求真學問。小學生活求其活潑天真,中學生活須當嚴肅規律,而大學生活則要在學術上求精神的活潑快樂,大學的訓練不是中學的紀律訓練,而為學術上、精神上、思想上的訓練。小學重感覺、直觀,使他接近自然,觀察實際能感覺得到的事物,不必教以抽象的理論。中學則可重抽象的理智訓練,尤當重記憶、背誦。凡社會國家需要你學習的,或歷史文化方面需要你學習的,都需要切實地學習,且當能熟記。而大學則重悟性、理性,要能自動推理,能自行領悟、體味、思想。在師生的關係方面,小學當如父母子女,或兄弟姊妹,教師對學生須親愛關切,常接觸,重感情,如在家庭里一樣。中學裡的師生關係須多少有如軍隊中的長官與士兵,紀律嚴格,訓練認真,絕不苟且寬假。而在大學裡則師生之間有兩重關係:一方面教師道高德重,學生對之如泰山北斗,可望而不可即,景慕贊仰,崇敬備至。而另一方面則教授與學生之間又可相對論道,或至相互批評辨難,亦可菸酒晤談,有如朋友。小學是天真活潑的自然生活。中學是紀律嚴明,道德規範,不自然的軍隊式的生活。大學則為科學的藝術的生活,以藝術上欣賞美的精神,來探討各方面的科學,自由中而仍含有規律,自然而不陷於粗野。換言之,小學裡要過一新的家庭生活,所以人數不宜過多,班次應少。中學裡要過一新的團體生活,一切求其規律化,齊一化,只要能守秩序,重紀律,人數可不嫌其多。經過這種團體生活的訓練,才有做國家公民的資格。大學生則是過新的自由的理想的生活,求個性的充分發展。專心為學術而學術是可以的,一面任職服務一面在大學求學也是可以的;信仰此種宗教可以,信仰彼種宗教或不信宗教也可以;政治上信仰此種主義可以,信仰彼種主義或對政治毫不表示意見、不參與任何活動也可以。總之,各人當能隨其性之所適,按照各人自己的理想,來安排其合宜的生活,一切思想及生活上不要受外力的拘束。各級學校,就潛移默化、暗中薰陶的方法方面來說,小學當重「樂教」的陶冶,以音樂來轉移啟發兒童的品性,中學可用「禮教」的約束,以紀律規範汰除學生的不良習慣,養成健全的公民道德;大學則重「詩教」與「宗教」的薰沐,從藝術得情感上的安慰,從宗教得信仰上的寄託。禮教是團體的,須求生活上的規律齊一,而宗教則主要的是個人的,各人可憑其個性思想去選擇。信仰某種宗教,完全由於個人內心自動的要求,而不是外力的強制。所以宗教實在可以幫助個性的發展,求個人精神上安身立命之所。 由以上的看法,三級教育有分工、有聯繫、有發展的層次,而暗合乎辯證進展的階段。可以說小學教育,是自然的、自由的,但尚在朦朧的無知狀態。中學教育,是前者的否定,不自然、不自由,是嚴格的強求、重理智的訓練。大學教育則為兩者之合,自由中有自己內心的約束,自然而有豐富的精神內容,包含前兩階段的好處,而又超出前兩階段。 (四) 總括以上所說,第一點主張修正「百年樹人」的舊觀念,而代之以「十年樹人」,是對教育效能的一種新的看法,使我們得到鼓勵和警惕,而不致因循遲緩。第二點主張教育的目的不是在專門養成一些文弱的特殊的士大夫階級,而要造就各種有學術修養的專業人才,對教育的意義和性質提出一個與舊日不同的看法,使我們受教育的人不以從事政治或「做官」為惟一出路,而能向各種事業及文化價值的各方面分頭努力,然後政治可以清明,而各方面也都可以進步。第三點主張小學、中學、大學當各有其特點,對各級教育的關係和目標提出一個依次發展的看法,然後能有層次,有進展,有步驟,可不致單調也不致混亂。 (寫於194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