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從看外國電影談到文化異同

在娛樂方面，看電影的人，無論在國內哪一大都市裡，遠較之看新劇及舊戲的人為多。在看電影的人中，看外國影片又遠較看中國影片的人為多，這似乎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我不願意去解釋或批評這事實。我要想談的，就是許多男婦老幼、公務員、學生、軍人以及工商界人，常川地看外國電影，他們對於影片中所表現的西洋人的生活方式、風俗人情、思想態度——簡言之，文化——總會有所觀察、有所了解，於是，有意無意中，總難免要受其影響。那麼，現在要問他們最容易受影響的是哪些方面呢？這些影響是好的還是壞的呢？他們最易了解的是哪幾方面呢？ 因為外國影片十分之九以上都是涉及愛情的片子或穿插有愛情故事於其中的片子，因此我們可以這樣答道，中國觀眾所最易了解，最易受影響的，即是電影中關於男女戀愛這方面的內容。不過我們還可以補充一句話，中國觀眾，特別是青年觀眾所受的壞影響，亦以此方面為多。然而戀愛是西洋青年男女生活的核心，任何青年男女差不多都曾作過「情人」，為什麼中國青年男女看了西洋的愛情影片，就會有壞影響？青年男女自由戀愛，在西洋不見有什麼流弊，為什麼搬到中國來，就會令許多人墮落呢？ 這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對自由戀愛的意義沒有弄清楚，男女戀愛的崇高理想，我們沒有。男女戀愛的文化背景——社會的、文藝的、宗教道德的背景，我們沒有培植好。只在電影中看見些接吻、跳舞、裝飾、遊玩、宴飲等等作愛的外表跡象，便去模仿，那怎麼不發生流弊呢？即以男女戀愛一事而論，在西洋至少有三個精神來源。第一為基督教精神。將基督教仰慕上帝，崇拜上帝的深情，移之於仰慕女性，崇拜女性，將女性神聖化。第二為中古騎士俠義之風。騎士尊重女子，敬愛女子，出死力以保護女子，拯救女子，純出於俠義之氣，決無猥褻淫邪的行為。第三為近代浪漫文藝。尊重女性，以女性為永恆的美的象徵，以情人為無限理想的寄託。認女性為藝術的保護者，為靈感的泉源。將女子神聖化、理想化，而加以愛慕歌頌。基督教精神，俠義精神，浪漫精神，三者缺一，決不足以了解西洋人男女戀愛的真意。這樣講來，看外國電影的人雖多，外國影片中，愛情片子雖多，但能真正了解愛情片中所潛伏著許多精神的和文化的背景的人，自然就會異常稀少了。 西洋近代崇拜女性的浪漫精神，在某意義下，實即西洋宗教傳統中崇拜上帝的表現。將忠實的基督教徒之崇拜、仰慕、歌頌上帝的情緒和態度，轉而崇拜、仰慕、歌頌女性，便恰好不多不少足以代表西洋近代的浪漫主義者對於女性的情緒和態度。新舊約中求神禱神的詞句，只消把「神啊」、「主啊」等字，換成「愛人啊」，便成了很好的浪漫主義者的情詩。試讀《舊約》詩篇中這幾句話：「神啊，我常與你同在。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誰呢？除你之外，在地上我也沒有可愛慕的。神啊，你是我心裡的力量，又是我的福祉。」又如「主，耶和華啊，你是我盼望的。你的讚美，你的榮耀，終日充滿了我的口。我年老的時候，求你不要丟棄我。我氣力衰弱的時候，求你不要離棄我」，類似這樣的話頭，新舊約中多得不可勝計。假如以愛人或女性的名字去代替「神啊」、「主啊」、「耶和華啊」等字，上面所引這兩段話豈不成了男子向女子求愛的情詩了嗎？ 西洋人生活中、文藝中以及影片中表現的戀愛問題，所以難於為中國人所了解、所模仿，就由於主要地這裡面包含有很深厚的基督教背景。一如中國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關係中，包含有儒家思想的背景一樣。我們可以說，在過去，支配中國人生活最主要的兩個權威為君與父。楊墨無父無君，被孟子斥為禽獸。在家庭崇拜父親，在朝廷崇拜君主，是中國人的綱常名教。在西洋人生活中卻從沒有取得主要的中心的地位。反之支配他們生活的中心觀念，一為上帝，一為愛人，這個觀念在他們心中，時激起衝突，時又諧和為一。他們有時為了崇拜上帝而犧牲愛人。如中世紀的節慾苦修的人，修道院中的僧侶及女修道士。他們有時又為愛人而犧牲了上帝，如近代有許多有革命性的無神論者和浪漫主義者。有的人，先崇拜上帝，但感得枯燥空寂，而對上帝起反感，轉而追求女性，以求生活的充實豐富（文藝復興時期之精神）。有的人先追求女性，但於失戀的悲哀中，確證色空，皈依上帝，以求慰藉。總之，當他們崇拜上帝時，仰慕上帝如愛人（宗教家的生活）。當他們追求女性時，崇拜女性如上帝（浪漫主義者的生活）。而社會上大多數的紳士、公民，便力求上帝與愛人，各得其所。崇拜上帝與愛慕女性，並行不悖。（據說在前清康熙時，英國派一位使臣到中國來，欲覲見皇帝。中國方面要他向皇帝叩頭，這位英國使臣堅執不允，他說他生平只向上帝和愛人下跪，此外絕不向任何人下跪。結果，他竟沒有覲見著康熙便回國去了。這件軼事頗足以表示西方人所崇拜的只有上帝及愛人，而且可以崇拜得並行不悖。） 上帝與愛人是照耀著鼓舞著西洋人精神生活的兩個光明的泉源，有如太陽與月亮。了解西洋人對上帝與愛人的態度，是了解西洋文化和生活方式的關鍵。我們不一定要模仿他們。但我們應設法了解他們。他們崇拜上帝也曾走入歧途，致演成中世紀的教皇專政。他們崇拜愛人也演了不少決鬥自殺的悲劇。一如我們尊崇君父的禮教，也曾妨礙民族的進步，剝奪人民的自由一樣。 中國舊禮教之尊崇君父，不過欲達到防止犯上作亂，維持社會秩序的實用目的。至多也不過是定尊卑之分，盡君臣父子倫常上人世間的道德義務罷了。而西洋人之崇拜上帝與愛人，乃是追求宗教上的真，藝術上的美，求精神生活的最高滿足和最後的歸宿，求塵世生活的超脫，意義似較為深遠。記得黃山谷有兩句詩說：「人間閱忠孝，世外訪英豪」。如能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精神去忠君王、孝父母，是人世間維繫倫常可以欽佩的忠臣孝子。而許多英雄豪傑，不受君臣父子倫常關係的束縛，有其超出世俗、獨往獨來的特徵，也是我們須得訪問領教的。由此足見西洋人之崇拜上帝和愛人，雖未必即具備作英豪的充足條件，但的確多少有幾分超出塵俗的世外意。至於有上帝監臨，有愛人鼓舞，以從軍從政，服務社會國家，有世外的襟懷和修養而不空寂出世，發為救世救人的學術事功，更是崇拜上帝和愛人的西洋人所追求的理想生活。 假如你要想真正了解外國影片中愛情的深一層的意義的話，你必得了解他們崇拜女性和崇拜上帝的精神背景。你要想了解西洋文化的根本精神的話，了解他們所謂愛人和上帝，你就可得到兩把鑰匙。你感覺人事關係的無聊，世間生活的束縛，與爭名爭利的煩惱的話，尋求愛人與上帝，就是你的解救。假如你尋求愛人與上帝成功了，你的前途、事業和幸福就有了悠久的保障。假如你追求愛人失敗了，感得被棄的愁哀，那麼，你還可皈依上帝，以彌補你的傷痕，以作你最後的慰藉，上帝是什麼呢？上帝就是真理、人民、大自然。 （星期論文,1944年，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