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人生 · 理想與現實
(一)
一提起理想二字,就難免不引起兩種人的反感。一種人就是現實主義者,他們認為理想是和現實根本對立的,注重理想,就無法應付現實,許多實際生活上的事情都會辦不通。近二、三十年來的世界政治,頗為現實主義所籠罩,所以好些受了現實主義薰陶的人,大都認為理想只是不識時務、不切實際的書生腦子裡空洞渺茫的想法。不過所謂政治上的現實主義者,據個人印象,大概是重利輕義,重力輕德,重實際利害的計算,輕理想高遠的價值,重一時的權變,輕百年的大計,重申韓的法術,輕孔孟的仁義。本文的目的不在批評政治上的現實主義,而在討論理想與現實一般的關係,希望可以作討論政治的參考。
還有一種對理想二字起反感的人,就是實行家。實行家反對理想,因為理想多半不能實行,就是實行起來也是扞格不通,理想家和實行家對立的問題,在辛亥革命初年,就有「孫文理想,黃興實行」的普通傳說。這種傳說,顯然有輕視理想家,尊重實行家的趨向,成為反對先知先覺,不真實信仰主義者的護身符。所以,當時孫中山先生特別作「知難行易說」,來校正這個錯誤。他提出知難行易說的用意之一,就是要指出作理想家難、作實行家易,具有理想難,見諸實行易,也就包含有理想重於現實,理想為現實之母,任何實行家均須接受理想家的指導的意思。實行家的任務,進一步來說,就是要使一般人認為不可能的,成為可能,換言之,就是他能夠實現遠大的理想。所以實行家是離不開理想的,沒有理想的實行家根本不配稱為實行家。所以本文的主旨並不在於品評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的是非,也不在批判理想家與實行家的難易高下,而在發揮理想與現實的合一,實行家與理想家的不可分。
(二)
然而在一般的情形之下,理想與現實,總是分離的、矛盾的、衝突的、很難合一的,一般的人總認為理想不是現實,沒有能力創造現實。現實不像理想那樣虛無縹緲。現實是醜惡的、複雜的、生硬的、無情無理的,在他一方面,理想卻是美麗的、簡單的、和諧的、有情有理的。在我們看來,離現實而言理想,理想就會成為幻想和夢想,離理想而言現實,現實就會成為盲目的命運和冷酷無情的力量。換言之,壞意義的理想,就是幻想和夢想,壞意義的現實,就是命運和力量。事實上有許多人埋沒在現實之中,為現實所束縛,作現實的奴隸,不能自拔。更有許多人,沉溺於幻想中,不認識現實,關著門,閉著眼,作主觀的夢想,極力逃避現實。為現實所束縛,固然沒有自由,逃避現實,也不是真自由,這是顯而易見的。
不過我們要特別提出來講的,就是兩者比較起來,與其束縛於現實,不如放任於幻想夢想,因為,(一)幻想夢想雖然不是理想,到底還與理想接近。我們可以說,幻想夢想是形成理想的初步工夫,是理想的雛形。幻想夢想,是建築在情感上面,為情感所鼓動,真正的理想,卻是建築在理性和思考上面。(二)幻想夢想,每每是很美的,可以令人忘記現實的污濁和痛苦。它們飽含詩意,詩人大半都是幻想家、夢想家,由詩意的幻想夢想,加以理想化,便到哲學的理想領域了。(三)有幻想夢想的人比較少,沉溺於現實的人比較多,因為幻想夢想只有人類才有,禽獸便沉溺於現實中,連構成幻想夢想的能力也沒有。(四)幻想夢想雖是表示消極逃避現實,同時也可說是積極的改革現實的準備。沉溺於現實的人,永遠為盲目的命運所束縛,連消極逃避也不可能。(五)青年人最容易陷於幻想夢想,也只有青年人最富於理想。青年人每每喜歡拿書本中所得,和自己主觀的幻想去應付現實,直到在社會上到處碰壁,得著許多實際經驗教訓以後才漸漸醒悟轉來,進而構成足以應付現實,支配現實的理想。
法國有一個哲學家曾指出,人生幼年時期是神學家,趨於迷信,青年時期是玄學家,喜歡玄想宇宙的大問題,壯年時期是科學家,漸歸於平實,實事求是。說青年時期的人喜歡玄想,當然是說青年人容易陷於幻想夢想,同時也昭示我們,幻想夢想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一個階段。又足見幻想、夢想、理想是青年精神的表現,衰老的民族,懶惰的個人,不但說不上理想,連幻想夢想都缺乏。又如歐洲在十八世紀的時候,有人說:英國是海上的帝國,法國是陸上的帝國,德國是空中的帝國——須知當時並無空軍——這顯然是說,當時整個的日爾曼民族是陷於空想、夢想之中,不能應付現實的政治,組織成一個強盛的國家。但是後來經過拿破崙鐵蹄踐踏之後,整個的德國民族,從幻想夢想中醒悟過來,成為世界第一等強國。又如中國在新文化運動的時候,一般人士都相信,世界和平與國際正義,顯然近於幻想夢想,然而後來這種幻想夢想漸漸地切實化、合理化,形成正確的民族復興、抗戰建國的理想。幻想有如春夢,只是一時的,不是永久的。夢想和幻想的人,在實際生活中,當然要失敗的,但是他的失敗,大都是物質方面、事實方面的損失。如沒有實用、沒有成功、沒有經濟的收穫,甚至貽譏世俗,但是這於他人格無損。他內省不疚,他的精神沒有墮落。在另一方面,假如他為現實所束縛,他就會精神懶惰,道德敗壞,信義、人格破產。
以上這一番話,並不是要歌頌幻想夢想,為之辯護,乃是要指出,無論幻想有多少缺憾,至少總比沉溺於現實差勝一籌。還有一層:許多人把理想誤解成幻想夢想,其實幻想夢想的好處,理想卻是具有的,理想的好處,幻想夢想卻不具有,真正的理想,同現實應當是合而為一,不可分離的。
(三)
假如我們不願意和現實妥協,為現實所束縛,又不願意陷於幻想夢想,逃避現實,那麼我們必須要應付現實,改造現實,征服現實。但是要達到這一個目的不能不有理想。第一,因為理想基於人類的本性。理想出於理性,人類是理性的動物,理想是構成人格的要素,人類所以異於禽獸,偉人所以異於常人,全看理想的有無和高下。人類能夠憑藉他的理智,構成一理想的世界,以提高其生活,改造現實,征服現實。在一個人用理想來指導他的行為的時候,也就是他發揮他最高的靈性以實現其自身的時候。第二,因為自由是人格的本質。要有自由的人,我們才承認他有人格。同時爭取自由,爭取政治、社會、宗教、經濟上一切的自由,是西洋人近代的根本精神。然而理想是爭取自由最不可缺少的條件。無理想就無自由的標準。行為合於理想,就是自由,不合於理想,就是不自由。一切外界的違反我們理想的事物,都是侵犯我們自由的事物,假如沒有理想來作我們爭取自由的標準,那我們就可以隨遇而安,當然就無所謂自由。所以理想和自由是不可分的,和近代精神也是不可分的。第三,因為理想是認識現實的主觀條件。沒有理想,就無法認識現實。許多沒有理想的人,在人世上廝混多年,奔走許多地方,但是並沒有得著真正的知識,因此也不能認識現實。科學知識,就是對於現實的認識,然而沒有科學上的假設——假設是假想的理想——就沒有法子求得科學的事實。再如欲求得科學的事實,必須厘定其時間空間關係與因果關係,然而據康德所說,時空乃是獲得經驗的理想形式,因果乃是獲得經驗的理智範疇,足見沒有主觀的理想,客觀的科學事實也就無法求得。第四,因為理想是征服現實的指南針。理想是陶鑄現實的模型,是創造現實的圖案,是建立現實的設計。現實是理想的材料,是理想實現其自己的工具。現實是被動的,受支配的,理想是主動的、支配的。由此足見離開理想,要想認識現實、應付現實,不僅事實上不可能,理論上也說不通。任何人類有價值有意義的政治社會的建樹,文化的創造,都是理想與現實合一的產物。不過在理想與現實的合一體中,理想為主,現實為從,理想為體,現實為用,任何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不僅是現實的鬥爭,更是理想與理想的鬥爭,現實與現實的鬥爭。就理想而論,要看誰的理想更合理、更高尚、更遠大、更能支配現實。就現實而論,要看誰在實際方面、物質方面以及軍事經濟方面的設施,更有組織、更有力量、更遵循理想的指導。所以任何鬥爭,必然是精神力量與物質力量合一的鬥爭,也就是理想與現實合一的鬥爭,同時也可以說是兩者配合與否的鬥爭。
(四)
理想與現實的合一,並不是垂手可得、不勞而獲的。需要長時間的修養,精神上的努力,才可以達到這一種境界。要求理想與現實的合一,就智識方面而論,我們須要以理想去解釋現實。對於現實的事物儘量加以最好的解釋,對於他人行為的動機,表示最大的同情。淺近一點說,這種看法,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小人之腹所有的,也許是利害卑鄙詭詐的東西,君子好像不知道他的動機之壞,反而加以理想的善意的解釋,始終以君子的態度對待他,久而久之,小人也許不知不覺地受君子的感化,這就是以理想轉化現實、改造現實的一種收穫。當然抱這種態度,有時難免不受小人的愚弄欺騙,君子不免略有損失,然而君子堅卓的人格,理想的事業,決不會根本動搖;而小人損人損己,也不會占多大的便宜。王船山有句話:「奚以知其為大智哉?為人所欺者是也。」這句話語病也許很重,但是卻頗具深意。試看,孫中山先生,從前被政客軍閥欺騙了多少次,然而適足以反證其為大智大仁。曾國藩說:「與其見得天下都是壞人,不如見得天下都是好人,存一番薰陶玉成之心。」對於自己的災難禍殃、困苦顛連,都抱一種「玉汝於成」的看法。普通所謂「多難興邦」、「否極泰來」,實際上就是以理想解釋現實,或者以理想感化現實的看法。多難否極當然是指現在的事實,興邦泰來,當然是指將來的理想。孟子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將一切的艱苦困頓,認作上天給我們的鍛煉,也可以說是一種以理想解釋現實的看法。必定要採取這種看法,才能夠忍受得住現實的艱苦的磨練,才能夠把現實理想化。現實經過理想的熔鑄改變,才算是理想與現實合而為一。在某種意義之下,要想把現實理想化,必須要有氣魄、膽量、決心與毅力。缺乏這種條件的人,不能夠採取這個觀點。
就行為方面而論,要求理想與現實的合一,我們須要有反抗現實的力量。現實是盲目的,不合理的,我們應當要有力量來反抗它,反抗貌似消極,然而與逃避不同。反抗現實不外下列幾種途徑:第一,以歷史的教訓、將來的目標,來反抗目前現實的壓迫。歷史上聖賢所昭示我們的是理想的,而我們所企求的將來的目標,也是理想的。這就是以理想反抗現實。就時間上言,是以過去和將來,反抗現在。第二,以關於全體的理想,來反抗當前部分的壓迫。引誘人的富貴、威迫人的武力,都是當前部分的事實,而社會的福利、人民的公益、世界的公理、理性的律令,乃是關於全體的理想。只有對於全體的理想,有了真切的認識,才能夠收反抗部分的效果。第三,以人格的尊嚴、良心的命令,來反抗外界現實的壓迫。凡是不合理想、違反良心、妨害人格的現實事物,都要拒絕承認和簽字,這是以內反抗外,理想屬內,現實屬於外。必須先反抗不合理想的現實,不為它所束縛壓制,以爭取理想的抬頭,進一步才可以積極地本理想以改造現實、征服現實,達到理想與現實的合一的境界,舉凡百折不回,失敗後不灰心,不喪氣,仍然鼓起勇氣,奮鬥不懈的革命精神,都基於理想反抗現實。
我們這種看法,可以說是比較接近樂觀的看法,因為樂觀的態度,大都基於理想。
(1941年發表於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