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器物·衣冠 · 中國彩陶文化
中國彩陶文化,從發現到現在,將近30年的歷史了。自從1921年安特生在河南澠池縣仰韶村發現那最初的一塊紅底黑畫的陶片後,這個豐富的、美麗的中國史前文化,好像一個蟠結在地下的千年老樹根,忽然透出一枝嫩芽來。根據這個線索,安特生從1921年到1922年,在河南發現好幾個彩陶遺址,1923年到1924年,在甘肅又發現50個以上的彩陶遺址,安氏在這些遺址上發掘,採集了不少陶器。1923年,在《地質學報》中,安氏發表《中華遠古之文化》一文,1925年,安氏又發表《甘肅考古記》一書,於是這個新鮮的題目,在中外學術界引起了濃厚的興趣。從安氏發表他的上述論著到現在的20多年中,許多的學者,連安氏自己在內,對這問題作過,而且還正在作不斷的努力,對於安氏原來的學說,做過不少的補充和修正,並提出許多待解決的問題。可惜的是,這20多年來許多專門學者辛勤地做出來的成績,還沒有被廣大的人民群眾所注意,現在許多中學歷史教科書提到中國彩陶文化的時候,大半還採取安氏1925年的舊說,有些則只把中國彩陶文化或所謂「仰韶文化」簡單地帶上一筆,給人一個很模糊的觀念。現在我們寫出這篇短文,目的就是把關於中國彩陶文化幾個應當注意的問題提出來,把最近幾位考古學者的學說綜合起來,介紹給大家,再配合我們正在舉辦的本市八寶前街所出的彩陶展覽,這樣可使中小學生和一般上補習學校的人在學習本國歷史的時候,對於彩陶文化有個比較清楚和正確的概念。
這裡首先要討論的,是中國彩陶文化分期的問題。安特生在他的《甘肅考古記》中,分甘肅的古代文化為六期:(一)齊家期;(二)仰韶期;(三)馬廠期;(四)辛店期;(五)寺窪期;(六)沙井期。安氏並認為六期是相銜接的。在1943年,安氏又發表《中國史前時期的研究》一書,仍保持他以前的學說,並從仰韶到沙井期的陶器上,找出器物的形制和紋飾許多相似之點和種種發展演變的痕跡,以證明這五期文化是有著前後孕育承襲的關係,雖然安氏不得不承認齊家期和仰韶期的聯繫是非常微弱的。可是經過許多的學者,如前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夏鼐和劉燿、瑞典的比林阿爾提的研究,都認為齊家文化比仰韶晚,並且兩者是屬於兩個文化系統,不是哪一個由哪一個演化而來。同時夏鼐在臨洮寺窪山做了很久發掘工作以後,認為寺窪和辛店可能是同一時代的兩種文化,辛店是承襲馬家窯文化(即甘肅的仰韶文化)一系統,而寺窪則是一種外來文化。同樣的理由,寺窪和沙井也是兩個文化,後者並不是從前者變化而來。這些說法,是有它各方面的根據的,比起安特生來,理由似乎要充足得多。
其次是各文化期的絕對年代問題。安特生在他的《甘肅考古記》中,假定六期文化每期的年代,平均為300年,六期共1800年,它們的絕對年代,在公元前3500年與前1700年之間。到他發表《中國史前時期的研究》一書的時候,他把時代向後挪移了1000年,作了如下的改正:(一)齊家期——公元前2500至前2200年;(二)仰韶期——公元前2200至前1700年;(三)馬廠期——公元前1700至前1300年;(四)辛店期——公元前1300至前1000年;(五)寺窪期——公元前1000至前700年;(六)沙井期——公元前700至前500年。但按前一段的說法,根本齊家和寺窪是另外兩個文化,與其他四期不相銜接,則安特生所定的各期的年代,自然是不正確的。夏鼐認為齊家期和仰韶期的時代,應當倒轉過來,即仰韶期在公元前2500至前2200年左右,齊家期在公元前2200至前1700年左右。關於寺窪文化,夏鼐只大略地斷定它是晚於甘肅仰韶期而早於中國的漢朝。裴文中並認為沙井期的文化相當於中國的秦漢或以後。無疑的裴夏兩氏的說法,要比安特生謹慎得多。
再次要提到的是各期文化的特點,為避免離題太遠,我們單就陶器來討論。根據各家研究的結果,真正夠得上稱作彩陶文化的,只有仰韶、馬廠、辛店、沙井四期。仰韶期的彩陶陶質堅密,製作精美,表面光潤,紋飾繁複,為彩陶藝術的上品。馬廠承仰韶以後,製作彩陶的技術,仍保持舊日的光輝,所不同的,陶質略為粗軟,顏色略淺,表皮光澤略遜,紋飾的形狀,多所改變而已。到了辛店期,雖然和前兩期有許多相似之處,但顯然的有極大的改變,陶質由緻密變為疏鬆,表皮由光澤變為晦澀,紋飾由精美繁複的圖案變為粗枝大葉的線條。這種改變,若不是受外來影響,則只是彩陶業衰落的結果而已。到了沙井期,以陶器的形制論,和上三期的聯繫很少,不過彩陶還遺留著,成為甘肅彩陶文化的尾聲。關於齊家寺窪兩期,可說是兩個沒有彩陶的史前文化。安特生在他的報告中已經說過,齊家期的陶器全是單色的,它們的特點,在形制上它們那種長頸大耳像希臘安佛拉式陶器的形狀,在紋飾上是帶有各式的壓紋或凸出的條線,只有一片裡面帶有紫紅色三角形的彩繪,這和仰韶、馬廠、辛店各期的彩陶,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在真正的齊家期文化層中,從沒有發現過真正彩陶片。至於寺窪期陶器,也是單色的,它們的特點是那帶馬鞍口的大陶瓮的形制,幾次的科學發掘,都證明寺窪期陶器沒有彩繪,僅有一種簡單的凸飾。這和仰韶、馬廠、辛店等期,顯然是兩個系統。所以嚴格說起來,齊家寺窪兩個文化,不能說是彩陶文化,吳金鼎在他的《中國史前陶器》一書中,稱為紅陶文化,是個比較適當的名詞。
最後要說到的是關於彩陶文化的分布和它們的時代問題。一般人有個觀念,哪裡發現彩陶,哪裡便是同河南、甘肅的彩陶同時代的文化,更簡單一點,概稱它們為「仰韶文化」,這是很大的錯誤。這分布在各處的文化,在自己的區域內,也許有一大部分算得是史前時代,但是它們的年代是不同的。例如在公元前1400至前250年的時候,中原已進入具備一個極豐美的銅器文化的有史時代的商周了,而甘肅的馬廠、辛店、寺窪等文化,還停滯在新石器時代與石銅並用時代的狀態中。關於這個問題,裴文中在他的《中國史前時期之研究》一書中討論得相當詳細。他把中國彩陶文化分為黃河流域與邊陲兩大區域,兩區域又各分許多小區,將各區所出的遺物互相比較,並和其他文化相比較,來斷定它們的時代。這種綜合式的研究,是個比較可靠的方法。茲將裴氏文章中的要點,系刊出來。
甲、黃河流域——彩陶文化的中心地區
一、中原地區
1. 豫西區(即河南區)——澠池縣仰韶村——新石器時代晚期,公元前2000年前。
2. 豫北區(即平原區)——安陽的侯家莊、後岡、小屯村及濬縣的大賚店等地——仰韶時期,下延至商代。
3. 晉南區——山西夏縣西陰村及萬泉荊村——晚於仰韶,或因地理的關係而顯出不同。
二、黃河上游
1. 洮河流域——寧定、臨洮、洮沙三縣內的遺址——齊家、仰韶、辛店、寺窪四期。
2. 西寧附近——羅漢堂、朱家寨、馬廠塬等地——仰韶及馬廠兩期。
3. 民勤附近——沙井——沙井期,當秦漢或以後。
乙、邊陲區域——彩陶文化由黃河流域傳布而來
一、長城附近沙城附近
1. 沙鍋屯(錦西)——稍晚於仰韶。
2. 赤峰紅山後(熱河)——約公元前1700至前1000年。
3. 高家營子(張家口北)——晚於仰韶。
二、東南、西北及東北地區
1. 東南區。
(1)台灣。
(2)香港大灣——周或漢初。
2. 西北區。
(1)雅爾崖古城(吐魯番西)溝北遺址——漢或更晚。
(2)雅爾崖古城溝西遺址——公元500至600年。
3. 東北區(遼東半島區)。
(1)貔子窩單坨子——漢以前或漢初。
(2)貔子窩高麗寨——漢初或更晚。
當然裴氏這篇文章所列的,有許多地方需要補充,也有許多地方還可商榷。例如陝西省涇渭兩水上游,曾發現過不少的彩陶遺址,還有四川理縣和威州都出過彩陶片,這些都是值得研究的問題。各遺址的關係和時代,同時的學者更有許多不同的意見。但是看了這個表以後,對於中國彩陶文化的傳布區域和時代,總有個比較正確的觀念了。
文化是非常錯綜複雜的東西。時代如此長久,地域如此廣闊,民族如此複雜,各地各族歷史的發展如此不均衡,把歷史上某一個地區某一個特點來代表一整個國家的一段歷史,是非常危險的事。研究歷史如同研究任何其他學問一樣,是必須從多方面看的。
(本文為國立南京博物院1950年印行的中小學教師講授歷史課程的參考資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