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佛·觀心 · 講經
藥師如來法門一斑
今天所講,就是深契時機的藥師如來法門。我近年來,與人談及藥師法門時,所偏注重的有幾樣意思,今且舉出,略說一下。
藥師法門甚為廣大,今所舉出的幾樣,殊不足以包括藥師法門的全體,亦只說是法門之一斑了。
一、維持世法
佛法本以出世間為歸趣,其意義高深,常人每難了解。若藥師法門,不但對於出世間往生成佛的道理屢屢言及,就是最淺近的現代實際上人類生活亦特別注重。 如經中所說「消災除難,離苦得樂,福壽康寧,所求如意,不相侵陵,互為饒益」等,皆屬於此類。就此可見佛法亦能資助家庭社會的生活,與維持國家世界的安寧,使人類在這現生之中即可得到佛法的利益。
或有人謂佛法是消極的、厭世的、無益於人類生活的,聞以上所說藥師法門亦能維持世法,當不至對於佛法再生種種誤解了。
二、輔助戒律
佛法之中,是以戒為根本的,所以佛經說「若無淨戒,諸善功德不生」,但是受戒容易,得戒為難,持戒不犯更為難。今若能依照藥師法門去修持力行,就可以得到上品圓滿的戒。假使於所受之戒有毀犯時,但能至心誠懇持念藥師佛號並禮敬供養者,即可消除犯戒的罪,還得清淨,不至再墮落在三惡道中。
三、決定生西
佛法的宗派非常之繁,其中以淨土宗最為興盛。現今出家人或在家人修持此宗,求生西方極樂世界者甚多。但修淨土宗者,若再能兼修藥師法門,亦有資助決定生西的利益。依《藥師經》說:「若有眾生能受持八關齋戒,又能聽見藥師佛名,於其臨命終時,有八位大菩薩來接引往西方極樂世界眾寶蓮花之中。」依此看來,藥師雖是東方的佛,而也可以資助往生西方,能使吾人獲得決定往生西方的利益。
再者,吾人修淨土宗的,倘能於現在環境的苦樂順逆一切放下,無所掛礙,則固至善。但是切實能夠如此的,千萬人中也難得一二。因為我們是處於凡夫的地位,在這塵世之時,對於身體衣食住處等,以及水火刀兵的天災人禍,在在都不能不有所顧慮,倘使身體多病,衣食住處等困難,又或常常遇著天災人禍的危難,皆足為用功辦道的障礙。若欲免除此等障礙,必須兼修藥師法門以為之資助,即可得到《藥師經》中所說「消災除難離苦得樂」等種種利益也。
四、速得成佛
《藥師經》決非專說世間法的。因藥師法門,惟是一乘速得成佛的法門。所以經中屢雲「速證無上正等菩提,速得圓滿」等。
若欲成佛,其主要的原因,即是「悲智」兩種願心。《藥師經》雲「應生無垢濁心,無怒害心,於一切有情起利益安樂慈悲喜舍平等之心」就是這個意思。前兩句從反面轉說,「無垢濁心」就是智心,「無怒害心」就是悲心。下一句正說,「舍」及「平等之心」就是智心,余屬悲心。悲智為因,菩提為果,乃是佛法之通途。 凡修持藥師法門者,對於以上幾句經文,尤宜特別注意,盡力奉行。
假使不如此,僅僅注意在資養現實人生的事,則惟獲人天福報,與夫出世間之佛法了無關係。若是受戒,也不能得上品圓滿的戒。若是生西,也不能往生上品。
所以我們修持藥師法門的,應該把以上幾句經文特別注意,依此發起「悲智」的弘願。假使如此,則能以出世的精神來做世間的事業,也能得上品圓滿的戒,也能往生上品,將來速得成佛可無容疑了。
藥師法門甚為廣大,上所述者,不過是我常對人講的幾樣意思。將來暇時,尚擬依據全部經義,編輯較完備的藥師法門著作,以備諸君參考。
最後,再就持念藥師佛名的方法,略說一下。念佛名時,應依經文,念曰「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不可念「消災延壽藥師佛」。
藥師法門修持課儀略錄
《藥師如來法門大略》,如大藥師寺已印行之《藥師如來法門略錄》所載。
今所述者,為吾人平常修持簡單之課儀。若正式供養法,乃至以五色縷結藥叉神將名字法等,將來擬別輯一卷專載其事,今不述及。
欲修持藥師如來法門者,應供藥師如來像。上海佛學書局有石印彩色之像,可以供奉,宜裝入玻璃鏡中。供像之處,不可在臥室。若不得已在臥室中供奉者,睡眠之時,宜以淨布覆蓋像上。
《藥師經》,供於几上。不讀誦時,宜以淨布覆蓋。
供佛像之室內,須十分潔淨,每日宜掃地,並常常拂拭几案。
供佛之香,須擇上等有香氣者。
供佛之花,須擇開放圓滿者,若稍殘萎,即除去。花瓶之水,宜每日更換。若無鮮花時,可用紙制者代之。
此外如供淨水供食物等,隨各人意。但所供食物,須人可食者乃供之,若未熟之水果及未烹調之蔬菜等皆不可供。
以上所舉之供物,應於禮佛之前預先供好。凡在佛前供物或禮佛時,必須先洗手漱口。
此外如能懸幡燃燈尤善,無者亦可。
以下略述修持課儀,分為七門。其中禮敬、讚嘆、供養、回向發願,必須行之。誦經、持名、持咒,可隨己意,或惟修二法,或僅修一法,皆可。
一、禮敬
十方三寶一拜,或分禮佛法僧三拜。本師釋迦牟尼佛一拜。藥師琉璃光如來三拜。此外若欲多拜,或兼禮敬其他佛菩薩者,隨己意增加。
禮敬之時,須至誠恭敬,緩緩拜起,萬不可匆忙。寧可少拜,不可草率。
二、讚嘆
禮敬既畢,於佛前長跪合掌,唱贊偈云:
歸命滿月界,淨妙琉璃尊,
法藥救人天,因中十二願,
慈悲弘誓廣,願度諸含生,
我今申讚揚,志心頭面禮。
上贊偈出藥師如來消災除難念誦儀軌。唱贊之時,聲宜遲緩,宜莊重。
三、供養
讚嘆既畢,於佛前長跪合掌,唱供養偈云:
願此香花雲,遍滿十方界,
一一諸佛土,無量香莊嚴,
具足菩薩道,成就如來香。
供養畢,或隨己意增誦懺悔文,或可略之。
四、誦經
字音不可訛誤,宜詳考之。
誦經時,或跪或立或坐或經行皆可。
五、持名
先唱贊偈云:
藥師如來琉璃光,焰網莊嚴無等倫,
無邊行願利有情,各遂所求皆不退。
續雲,南無東方淨琉璃世界藥師琉璃光如來。以後即持念藥師琉璃光如來名號一百八遍。若欲多念者,隨意。
六、持咒
或據經中譯音持念,或別依師學梵文原音持念,皆可。
或念全咒一百八遍。或先念全咒七遍,繼念心咒一百八遍,後復念全咒七遍。心咒者,即是咒中唵字以下之文。
未經密宗阿闍黎傳授,不可結手印。擅結者,有大罪。
持咒時,不宜大聲,惟令自己耳中得聞。
持咒時,以坐為正式,或經行亦可。
七、回向發願
回向與發願大同,故今並舉。其稍異者,回向須先修功德,再以此功德回向,惟願如何云云。若先未作功德者,僅可雲發願也。
回向發願,為修持者最切要之事。若不回向,則前所修之功德,無所歸趣。今修持藥師如來法門者,回向之願,各隨己意。凡《藥師經》中所載者,皆可發之,應詳閱經文,自適其宜可耳。
以上所述之修持課儀,每日行一次或二次三次。必須至心誠懇,未可潦草塞責。印光老法師云:「有一分恭敬,得一分利益,有十分恭敬,得十分利益。」吾人修持藥師如來法門者,應深味斯言,以自求多福也。
藥師如來法門略錄
藥師法門依據《藥師經》而建立。此土所譯《藥師經》有四種:
(一)《佛說灌頂拔除過罪生死得脫經》一卷,即《大灌頂神咒經》卷十二,東晉帛屍梨蜜多羅譯。又相傳有劉宋慧簡譯《藥師琉璃光經》一卷今已佚失,或雲即是東晉所譯之《灌頂經》。
(二)佛說《藥師如來本願經》一卷,隋達摩笈多譯。
(三)《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一卷,唐玄奘譯。此即現今流通本所據之譯本。現今流通本與原譯本稍有不同者有增文兩段,一為依東晉譯本補入之八大菩薩名,二為依唐義淨譯本補入神咒及前後文二十餘行。
(四)《藥師琉璃光七佛本願功德經》二卷,唐義淨譯。前數譯惟述藥師佛,此譯復增六佛故云《七佛本願功德》經,以外增加之文甚多。西藏僧眾所讀誦者為此本。
修持之法具如經文所載,今且舉四種如下:
(一)持名,經中屢雲聞名持名因其法最為簡易其所獲之益亦最為廣大也。今人持名者皆曰消災延壽藥師佛似未盡善,佛名惟舉藥師二字未能具足。佛德惟舉消災延壽四字亦多所缺略,故須依據經文而曰藥師琉璃光如來斯為最妥善矣。
(二)供養,如香華幡燈等。
(三)誦經,及演說開示書寫等。
(四)持咒。
所獲利益廣如經文所載,今且舉十種如下:
(一)速得成佛,經中屢言之。
(二)行邪道者令入正道,行小乘者令入大乘。
(三)能得種種戒,又犯戒者還得清淨不墮惡趣。
(四)得長壽富饒官位男女等。
(五)得無盡,所受用物無所乏少。
(六)一切痛苦皆除,水火刀兵盜賊刑戮諸災難等悉免。
(七)轉女成男。
(八)產時無苦,生子聰明少病。
(九)命終後隨其所願往生:
1、人中,得大富貴。2、天上,不復更生諸惡趣。3、西方極樂世界,有八大菩薩接引。4、東方淨琉璃世界。
(十)在惡趣中暫聞佛名即生人道修諸善行速證菩提。
靈感事跡甚多如舊錄所載,今且舉近事一則如下:
泉州承天寺覺圓法師,於未出家時體弱多病,既出家後二年之內病苦纏綿諸事不順。後得聞藥師如來法門,遂專心誦經持名懺悔,精勤不懈,迄至於今,身體康 健,諸事順利。法師近擬編輯藥師聖典匯集,凡經文疏釋及儀軌等,悉搜集之,刊版流布,以報佛恩焉。
曩余在清塵堂講藥師如來法門,後由諸善友印施講錄,其時經他人輾轉抄寫,頗有訛誤。茲由覺圓法師捐資再版印行,請余校正原稿,廣為流布。法師出家以 來,於藥師法門最為信仰,近擬於泉州興建大藥師寺,其願力廣大,尤足令人讚嘆雲。
沙門一音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錄
自今日始,講三日,先說此次講經之方法。《心經》雖僅二百餘字,攝全部佛法。講非數日,一兩月,至少須一年。今講三日,豈能盡。僅說簡略大意,及用通俗的淺顯講法(無深文奧義,不釋名相,一解大科)。
效果
一、令粗解法者及未學法者,皆稍得利益。
二、又對常人(已信佛法)僅謂《心經》為空者,加以糾正。
三、又對常人(未信佛法)謂佛法為消極者,加以辨正。
經題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前七字為別題,後一字為總題。
「般若」——梵語也,譯為智慧。
┌常人之小智小慧┐
├學者之俗智俗慧┼非
├二乘之空智空慧┘
└照見五蘊皆空,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之大智大慧。
┌小智慧 小聰明┬亦云有智慧,與佛法相遠。
│小巧─┘
├俗智慧 研學問,上等人甚好,亦云有智慧,但與佛法無涉。
└空智慧 小乘人。
波羅蜜多,譯為到彼岸(就一事之圓滿成功言)。
若以渡河為喻:
動身處………………此岸
欲到處………………彼岸
以舟渡河竟…………到彼岸
約法言之:
│此岸………輪迴生死須依般若舟,乃能渡到彼岸。
↓彼岸………圓滿佛果而離苦得樂。
心,有數釋。一釋心乃比喻之辭,即是般若波羅蜜多之心。
(心為一身之必要,此經為般若之精要。)
┌《大般若經》云:余經猶如枝葉,般若猶如樹根。
引證├又云:不學般若波羅蜜多,證得無上正等菩提,無有是處。
└又云:般若波羅蜜多能生諸佛,是諸佛母。
案:般若部,於佛法中甚為重要。佛說法四十九年,說般若者二十二年。而所說《大般若經》六百卷,亦為藏經中最大之部。《心經》雖二百餘字,能包六百卷大般若義,毫無遺漏,故曰「心」也。
經,梵語修多羅,此翻契經。契為契理契機。經謂貫穿攝化。
經者,織物之直線也。與橫線之緯對。
此外尚有種種解釋。
此經有數譯(七譯),今常誦者,為唐三藏法師玄奘所譯。
已略釋經題竟。於講正文之前,先應注意者。
研習《心經》者最應注意不可著空見。因常人聞說空義,誤以為著空之見。此乃大誤,且極危險。經云:寧起有見如須彌山,不起空見如芥子許。因起有見者,著有而修善業,猶報在人天。若著空見者,撥無因果則直趣泥犁。故斷不可著空見也。
若再進而言之,空見既不可著,有見亦非盡善。應(一)不著有,(二)亦不著空,乃為宜也。
(一)若著有者,執人我皆實有。既分人我,則有彼此。不能大公無私,不能有無我之偉大精神,故不可著有。須忘人我,乃能成就利生之大事業。
(二)若著空,如前所說撥無因果且不談。即二乘人僅得空慧而著偏空者,亦不能作利生事業也。
┌真空(非偏空、偏空不真。)
故佛經雲┤
└妙有(非實有、實有不妙。)
真空者,即有之空,雖不妨假說有人我,但不執著其相。
妙有者,即空之有,雖不執著其相,亦不妨假說有人我。
如是終日度生,實無所度。雖無所度,而又決非棄捨不為。若解此意,則常人所謂利益眾生者,能力薄弱、範圍小、時不久、不徹底。若欲能力不薄弱,範圍大者,須學佛法。了解真空妙有之理,精進修行,如此乃能完成利生之大事業也。
或疑《心經》少說有,多說空者,因常人多著於有,對症下藥,故多說空。雖說空,乃即有之空,是真空也。若見此真空,即真空不空。因有此空,將來作利生事業乃成十分圓滿。
合前(三)非消極者,是積極,當可瞭然。世人之積極,不過積極於暫時,佛法乃永久。
般若法門具有「空」與「不空」二義,從「以無所得故」以前之經文,皆從般若之空一方面說。依此空義,於常人所執著之妄見,打破消滅、一掃而空,使破壞至於徹底。「菩提薩埵」以下,是從般若不空方面說,復依此不空義,而熾然上求佛法,下化眾生,以完成其圓滿之建設。
亦猶世間行事,先將不良之習慣等一一推翻,然後良好建設乃得實現也。世有謂佛法唯是消極者,皆由不知佛法之全系統,及其精神所在,故有此誤解也。
今講正文,講時分科。今唯略舉大科,不細分。
大科 心經大科┬初顯了般若─┬初經家敘引
└二秘密般若 └二正說般若
由序 再就說法之由序言,此譯本不詳。按宋施護譯本,先雲,世尊在靈鷲山中入三摩提(三昧、譯言正定等)。舍利子白觀自在菩薩言。若有欲修學甚深般若法門者,當云何修學。而觀自在菩薩遂說此經云云。
經文
觀自在菩薩
┌約智 觀理事無礙之境, …自利之妙用┐
│
│
└約悲觀 一切眾生之機,…利他之妙用 ┘
菩薩,「菩提薩埵」之省文,是梵語。
┌菩提——覺…………………………以智上求佛法。
└薩埵——有情(即眾生)…………以悲下化眾生。
此外有多釋。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淺……人空般若——二乘人入(人空者、人體為五蘊之假
和合、 其中無有真實之我體)
└深……法空般若——菩薩入(法空者、五蘊亦空、如後所明)
照見五蘊皆空
「五蘊」,即舊譯之五陰也。世間萬法無盡。欲研高深哲理及正當人生觀,應先於萬法有整個之認識,有統一之概念。佛法既含有高深之哲理及正當人生觀,應知亦爾。
此五蘊,即佛教用以總括世間萬法者。故僅研五蘊,與研究一切萬法無異。蘊者,蘊藏積聚也。五蘊亦稱為「五法聚」,亦即五類之義。乃將一切精神物質之法歸納於此五類中也。
┌色蘊…障礙義 即一切相障有礙之處境。 ──┐
│ 與物質之義相似而較廣。 ──┴境處
├受蘊…領納義 即對於外境或苦,或樂及不苦不樂等─┐
│ 之感受。此與今時人所習用之感情一 │
│ 詞(即是隨官感印象而生之官感感情)│
│ 甚合,若作了別解之感覺釋之則非, ├內心
│ 因了別乃屬識蘊也。 │
├想蘊…取像義 即取著感受之印象而思想。 │
├行蘊…造作義 即對外境之動作。 │
└識蘊…了別義 即了別外境,變出外境之本體。───┘
┌由外境色…………而感著種種受 輪轉
├由種種受…………而引起種種想 生死
├由種種想…………而發起種種行
├由種種行…………而薰習內心之識循環
└由內心之識………而變成外境之色不絕
「空」,此空之真理及境界,須行深般若時,乃能親見實證。
今且就可能之範圍略說。
五蘊中最難了解其為空者,即色蘊。因有物質、有阻礙、似非空也。凡夫迷之,認為實有,起諸分別。其實乃空。且舉兩義。
(一)無常
若色真實不虛者,應常恆不變,但外境之色蘊,乃息息變動。山河大地因有滄海桑田之感,即我自身,今年去年,今月上月,今日昨日,所謂我者亦不相同。即我鼻中出入息,此一息我,非前一息我;後一息我,非此一息我。因於此一息中,我身已起無數變化。最顯者,我全身之血,因此一呼吸遂變其性質成分,位置及工作也。
若進言之,匪惟一息有此變化,即剎那剎那中亦悉爾也。
既常常變化,故知是空。
(二)所見不同
若色真實不空者,應何時何人所見悉同。但我等外境之色蘊,乃依時依人而異。
┌魚龍認為窟宅─┐
如恆河水┼天眾認為琉璃 ├皆依其識,而所見不同
├人間認為波流 │
└餓鬼認為猛焰─┘
故外境之色,唯是我識妄認,非有真實。
有如喜時,覺天地皆春。憂時,覺景物愁慘。於同一境中,一喜一憂所見各異。
既所見不同,故知是空。
上略舉二義,未能詳盡。
既知色空,其他無物質、無阻礙之受、想、行、識,謂為是空,可無疑矣。
照見者非肉眼所見,明見也。
度一切苦厄
苦,生死苦果。
厄,煩惱苦因。能厄縛眾生。
此二皆由五蘊不空而起。由妄認五蘊不空,即生貪嗔痴等煩惱。由有煩惱,即種苦因,由種苦因,即有苦果。
度,若照見五蘊皆空,自能解脫一切苦厄。解脫者,超出也。
「舍利子」等以上為結經家敘引,以下乃正說般若。皆觀自在菩薩所說,故先呼舍利子名。
舍利子
是佛之大弟子,舍利此雲百舌鳥,其母辯才聰利,以此鳥為名。舍利子又依母為名,故名舍利子。以上皆依《法華玄贊》釋。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即前雲五蘊皆空之真理,以五蘊與空對觀,顯明空義。
能知色不異空,無聲色貨利可貪,無五欲塵勞可戀。即出凡夫境界。能知空不異色,不入二乘涅槃,而化度眾生。即出二乘境界。如是乃菩薩之行也。
故應於「不異」與「即是」二義詳研,不得僅觀空之一邊,乃善學般若者也。
不異——粗淺色與空互較不異。仍是二事。
即是——深密色與空相即。空依色、色依空、非空外色、非色外空。乃是一事。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受想行識不異空,空不異受想行識。
└受想行識即是空,空即是受想行識。
依上所云不異即是二者觀之。五蘊乃根本空,徹底空。
┌斷滅空───────┐
├偏 空 │
├離有之空├非
又由此應知前雲之空┼與有對立之空────┘
├即有即空──────┐
├不空而空之空├是
└離空有二邊之空───┘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
諸法,前言五蘊,此言諸法,無有異也。
空相,此相字宜注意,上段說諸法空性,此處說諸法空相。所謂空者,非是但空,是諸法之有上所顯之空,是離空、有二邊之空。最宜注意。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出生─┬體
├消滅─┘
├垢染─┬相
├清淨─┘
├增加─┬用
└減少─┘
由此可知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眾生即佛,而不厭離生死,怖畏煩惱,捨棄眾生。乃能證不生等境界。如此乃是菩薩,乃是般若,乃是自在。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一)空凡夫法(經文)是故空中無色(乃至)
無意識界。
┼(二)空二乘法(經文)無無明(乃至)無
苦集滅道。
└(三) 空大乘法(經文)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五蘊如上所明,為迷心重者說五蘊。
│┌眼處 ┌眼界
│├耳處 ├耳界
│├鼻處┌六根界 ┼鼻界
│├舌處│├舌界
│ ├身處│├身界
│ ├意處│└意界
│ ├色處│┌色界
│├聲處│├聲界
│┼香處├六塵界 ┼香界
├ ├味處│├味界
│├觸處│├觸界
│└法處│└法界
│┌眼識界
│├耳識界
────┤├鼻識界
└六識界 ┼舌識界
├身識界
└意識界
雖分三科,皆總括一切法而說。因學者根器不同,而開合有異耳。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蘊處界三科經文─┼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
此乃空二乘法,上四句約緣覺言,下一句約聲聞言。
緣覺者,常觀十二因緣而悟道。
聲聞者(聞佛聲教),觀四諦而悟道。
┌無明───┐
├行────┴過去所作之因
├識────┐
├名色 │
├六入 ├現在所受之果
十二因緣├觸│
├受────┘
├愛────┐
├取├現在所作之因
├有────┘
├生────┬未來所受之果
└老死───┘
此十二因緣,乃說人生之生死苦果之起源及次序。藉流轉、還滅二門以顯示世間及出世間法。流轉者,無明乃至老死之世間法。還滅者,無明盡乃至老死盡之出世間法。
若行般若者,世間法空。故經雲,無無明乃至無老死。出世間法亦空。故經雲,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盡。
┌苦諦 生死報—世間苦果┐
├集諦 煩惱業—世間苦因┘
├滅諦 涅槃果—出世間樂果┐
└道諦 菩提道—出世間樂因┘
亦分二門,前二流轉,後二還滅。若行般若者,世間及出世間法皆空。故經雲,無苦集滅道。
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此乃空大乘法。
大乘菩薩求種種智,以期證得佛果。故超出聲聞緣覺之境界。
但所謂智,所謂得,皆不應執著。所謂智者,用以破迷。迷時說有智,悟時即不待言,故云「無智」。所謂得者,乃對未得而言。既得之後,便知此事本來具足,在凡不減,在聖不增,亦無所謂得,故云「無得」。
「以無所得故」一句,證其空之所以。
以上經文中,「無」字甚多,亦應與前「空」字解釋相同。乃即有之無,非尋常有無之無也。若常人觀之,以為無所得,則實有一無所得在,即有一無所得可得。非真無所得也。
菩提薩埵(乃至)三藐三菩提
菩提薩埵等 說菩薩乘依般若而得之益。
三世諸佛等 說佛乘依般若而得之益。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菩提薩埵,即菩薩之具文。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阿耨多羅者,無上也。
三藐三菩提者,正等正覺也。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咒者,秘密不可思議,功能殊勝。此經是經,而今又稱為咒者,極言其神效之速也。
是大神咒者,稱其能破煩惱,神妙難測。
是大明咒者,稱其能破無明,照滅痴暗。
是無上咒者,稱其令因行滿,至理無加。
是無等等咒者,稱其令果德圓,妙覺無等。
真實不虛者,約般若體。
能除一切苦者,約般若用。
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以上說顯了般若竟,此說秘密般若。
般若之妙義妙用,前已說竟。尚有難於言說思想者,故續說之。
咒文依例不釋。但當誦持,自獲利益。
歲次戊寅二月十八日寫訖。依前人撰述略錄。
未及詳審,所有誤處,俟後改正。演音記
《華嚴經》讀誦研習入門次第
讀誦研習,宜並行之。今依文便,分為二章。每章之中,先略後廣。學者根器不同,好樂殊致,應自量力,各適其宜可耳。龍集辛未首夏沙門亡言述。
第一章 讀誦
若好樂簡略者,宜讀唐貞元譯《華嚴經普賢行願品》未卷(即是別行一卷,金陵版最善,共一冊),唐清涼國師曰:「今此一經,即彼四十卷中第四十也。而為華嚴關鍵,修行樞機,文約義豐,功高德廣。能簡能易,椎遠惟深,可贊可傳,可行可寶。」故西域相傳云:「普賢行願贊為略華嚴經,大方廣佛華嚴經為廣普賢行願贊。」
或兼讀唐譯《華嚴經淨行品》。清徐文蔚居士曰:「當以淨行一品為入手,以行願未卷為歸宿。」又曰:「淨行一品,念念不舍眾生。夫至念念不舍眾生,則我 執不破而自破。縱未能真實利益眾生,而是人心量則已超出同類之上。勝異方便,無以逾此。」
以上二種,宜奉為日課。此外,若欲讀他品者,如下所記數品之中,或一或多,隨力讀之:《菩薩問明品》、《賢首品》、《初發心功德品》、《十行品》、 《十回向品初回向章》、《十忍品》、《如來出現品》(以上皆唐譯)。
若欲讀全經者,宜讀唐譯(揚州磚橋法藏寺版最善,共二十冊)。徐居士曰:「讀全經至第五十九卷《離世間品》畢,宜接讀貞元譯《普賢行願品》四十卷,共九十九卷,較為完全。蓋《入法界品》,晉譯十六卷,唐譯二十一卷,皆非全文。貞元譯本,乃為具足。不獨末卷《十大願王》為必讀之文,即如第三十八卷《文殊答善財修真供養》一章,足與末卷《廣修供養文》互相發明,同為要中之要。而晉、唐二譯皆闕也(貞元譯 《普賢行願品》亦法藏寺版,並十冊)。」
若有餘力者,宜兼讀晉譯(金陵版共十六冊)。徐居士曰:「晉譯亦宜熟讀。蓋賢首以前諸祖師引述《華嚴》,皆用晉譯。若不熟讀,則莫知所指。」
第二章 研習
若好樂簡略者,宜先閱《華嚴感應緣起傳》(揚州版共一冊)。
若欲參閱他種者,宜閱《華嚴懸談》第七《部類品會》、第八《傳譯感通》二章(金陵版並八冊,此二章載於卷二十五)。
全經大旨,《懸談》第七「品會」抄文,已述其概。若更欲詳知者,宜閱《華嚴吞海集》(金陵版共一冊)。並宜略閱唐譯全經一遍,乃可貫通。
若欲知《普賢行願品》未卷大旨者,宜閱《普賢行願品》第四十卷《疏》節錄 (附刊於下記之《華嚴綱要》後)。又讀他品時,宜讀《華嚴綱要》此品釋文(北京版共三十二冊)。
若更欲窮研者,宜依《大藏輯要·目錄提要·華嚴部》所列者隨力閱之(提要載於《天津居士林林刊》,又轉載於紹興《大雲雜誌》)。更益以此宗諸祖撰述等,茲不具錄(徐居士近輯《續大藏輯要·目錄提要·華嚴部》詳載之)。
《華嚴合論》最後閱之。徐居士曰:「所以勸學者研究《華嚴》,先《疏》後《論》者。以《疏》是疏體,解得一分即獲一分之益,解得十分便獲十分之益。終身窮之,而勿能盡。 縱使全不能解,亦可受熏成種,有益而無損。《論》是論體,利根上智之上,讀之有大利益。而初心學人,於各種經教既未深究,於《疏》、《鈔》又未寓目,則於《論》旨未易領會。 但就《論》文顢頇籠統讀去,恐難免空腹高心之病。蓮池大師謂:『統明大意,則方山專美於前;極深探賾,窮微盡玄,則方山得清涼而始為大備。』斯實千古定論,方山復起,不易斯言。」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歲的時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里見到李叔同先生,即後來的弘一法師。那時我是預科生,他是我們的音樂教師。我們上他的音樂課時,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嚴肅。搖過預備鈴,我們走向音樂教室,推進門去,先吃一驚: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講台上;以為先生總要遲到而嘴裡隨便唱著、喊著,或笑著、罵著而推進門去的同學,吃驚更是不小。他們的唱聲、喊聲、笑聲、罵聲以門檻為界限而忽然消滅。
接著是低著頭,紅著臉,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裡;端坐在自己的位子裡偷偷地仰起頭來看看,看見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著整潔的黑布馬褂,露出在講桌上,寬廣得可以走馬的前額,細長的鳳眼,隆正的鼻樑,形成威嚴的表情。扁平而闊的嘴唇兩端常有深渦,顯示和愛的表情。這副相貌,用「溫而厲」三個字來描寫,大概差不多了。講桌上放著點名簿、講義,以及他的教課筆記簿、粉筆。鋼琴衣解開著,琴蓋開著,譜表擺著,琴頭上又放著一隻時表,閃閃的金光直射到我們的眼中。黑板(是上下兩塊可以推動的)上早已清楚地寫好本課內所應寫的東西(兩塊都寫好,上塊蓋著下塊,用下塊的把上塊推開)。在這樣布置的講台上,李先生端坐著。坐到上課鈴響出(後來我們知道他這脾氣,上音樂課必早到。故上課鈴響時,同學早已到齊),他站起身來,深深地一鞠躬,課就開始了。這樣地上課,空氣嚴肅得很。
有一個人上音樂課時不唱歌而看別的書,有一個人上音樂時吐痰在地板上,以為李先生不看見的,其實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責備,等到下課後,他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鄭重地說:「某某等一等出去。」於是這位某某同學只得站著。等到別的同學都出去了,他又用輕而嚴肅的聲音向這某某同學和氣地說:「下次上課時不要看別的書。」或者:「下次痰不要吐在地板上。」說過之後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罷」。出來的人大都臉上發紅。又有一次下音樂課,最後出去的人無心把門一拉,碰得太重,發出很大的聲音。他走了數十步之後,李先生走出門來,滿面和氣地叫他轉來。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進教室來。進了教室,李先生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向他和氣地說:「下次走出教室,輕輕地關門。」就對他一鞠躬,送他出門,自己輕輕地把門關了。最不易忘卻的,是有一次上彈琴課的時候。
我們是師範生,每人都要學彈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風琴及兩架鋼琴。風琴每室兩架,給學生練習用;鋼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里,一架放在彈琴教室里。上彈琴課時,十數人為一組,環立在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時候,有一個同學放一個屁,沒有聲音,卻是很臭。鋼琴及李先生十數同學全部沉浸在亞莫尼亞氣體中。同學大都掩鼻或發出討厭的聲音。李先生眉頭一皺,管自彈琴(我想他一定屏息著)。彈到後來,亞莫尼亞氣散光了,他的眉頭方才舒展。教完以後,下課鈴響了。李先生立起來一鞠躬,表示散課。散課以後,同學還未出門,李先生又鄭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還有一句話。」大家又肅立了。李先生又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和氣地說:「以後放屁,到門外去,不要放在室內。」接著又一鞠躬,表示我們出去。同學都忍著笑,一出門來,大家快跑,跑到遠處去大笑一頓。
李先生用這樣的態度來教我們音樂,因此我們上音樂課時,覺得比上其他一切課更嚴肅。同時對於音樂教師李叔同先生,比對其他教師更敬仰。那時的學校,首重的是所謂「英、國、算」即英文、國文和算學。在別的學校里,這三門功課的教師最有權威,而在我們這師範學校里,音樂教師最有權威,因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緣故。
李叔同先生為甚麼能有這種權威呢?不僅為了他學問好,不僅為了他音樂好,主要的還是為了他態度認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點是「認真」。他對於一件事,不做則已,要做就非做得徹底不可。
他出身於富裕之家,他的父親是天津有名的銀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親生他時,年已七十二歲。他墜地後就遭父喪,又逢家庭之變,青年時就陪了他的生母南遷上海。在上海南洋公學讀書奉母時,他是一個翩翩公子。當時上海文壇有著名的滬學會,李先生應滬學會徵文,名字屢列第一。從此他就為滬上名人所器重,而交遊日廣,終以「才子」馳名於當時的上海。所以後來他母親死了,他赴日本留學的時候,作一首《金縷曲》,詞曰:「披髮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行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
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於酒。漾情不斷淞波溜。恨年來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底蒼龍狂吼。長夜淒風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國,忍孤負!」讀這首詞,可想見他當時豪氣滿胸,愛國熱情熾盛。他出家時把過去的照片統統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見過當時在上海的他:絲絨碗帽,正中綴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緞袍子,後面掛著胖辮子,底下緞帶紮腳管,雙梁厚底鞋子,頭抬得很高,英俊之氣,流露於眉目間。真是當時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認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徹底地做一個翩翩公子。
後來他到日本,看見明治維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棄了翩翩公子的態度,改做一個留學生。他入東京美術學校,同時又入音樂學校。這些學校都是模仿西洋的,所教的都是西洋畫和西洋音樂。李先生在南洋公學時英文學得很好,到了日本,就買了許多西洋文學書。他出家時曾送我一部殘缺的原本《莎士比亞全集》,他對我說:「這書我從前綱讀過,有許多筆記在上面,雖然不全,也是紀念物。」由此可想見他在日本時,對於西洋藝術全面進攻,繪畫、音樂、文學、戲劇都研究。後來他在日本創辦春柳劇社,糾集留學同志,共演當時西洋著名的悲劇《茶花女》(小仲馬著)。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場。
這照片,他出家時也送給我,一向歸我保藏,直到抗戰時為兵火所毀。現在我還記得這照片:捲髮,白的上衣,白的長裙拖著地面,腰身小到一把,兩手舉起托著後頭,頭向右歪側,眉峰緊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傷命薄的神情。另外還有許多演劇的照片,不可勝記。這春柳劇社後來遷回中國,李先生就脫出,由另一班人去辦,便是中國最初的「話劇」社。由此可以想見,李先生在日本時,是徹頭徹尾的一個留學生。我見過他當時的照片:高帽子、硬領、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頭皮鞋,加之長身、高鼻,沒有腳的眼鏡夾在鼻樑上,竟活像一個西洋人。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認真。學一樣,像一樣。要做留學生,就徹底地做一個留學生。
他回國後,在上海太平洋報社當編輯。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師範請去教圖畫、音樂。後來又應杭州師範之聘,同時兼任兩個學校的課,每月中半個月住南京,半個月住杭州。兩校都請助教,他不在時由助教代課,我就是杭州師範的學生。這時候,李先生已由留學生變為「教師」,這一變,變得真徹底:漂亮的洋裝不穿了,卻換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馬褂、布底鞋子。金絲邊眼鏡也換了黑的鋼絲邊眼鏡。他是一個修養很深的美術家,所以對於儀表很講究。雖然布衣,卻很稱身,常常整潔。他穿布衣,全無窮相,而另具一種樸素的美。你可想見,他是扮過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個美男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詩句原是描寫西子的,但拿來形容我們的李先生的儀表,也很適用。今人侈談「生活藝術化」,大都好奇立異,非藝術的。李先生的服裝,才真可稱為生活的藝術化。他一時代的服裝,表出著一時代的思想與生活。各時代的思想與生活判然不同,各時代的服裝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與洋裝時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時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認真。
我二年級時,圖畫歸李先生教。他教我們木炭石膏模型寫生。同學一向描慣臨畫,起初無從著手。四十餘人中,竟沒有一個人描得像樣的。後來他范畫給我們看。畫畢把范畫揭在黑板上。同學們大都看著黑板臨摹。只有我和少數同學,依他的方法從石膏模型寫生。我對於寫生,從這時候開始發生興味。我到此時,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別人看了實物而寫生出來的。我們也應該直接從實物寫生入手,何必臨摹他人依樣畫葫蘆呢?於是我的畫進步起來。此後李先生與我接近的機會更多,因為我常去請他教畫,又教日本文。以後的李先生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較為詳細。他本來常讀性理的書,後來忽然信了道教,案頭常常放著道藏。那時我還是一個毛頭青年,談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繪事外,並不對我談道。
但我發見他的生活日漸收斂起來,仿佛一個人就要動身赴遠方時的模樣。他常把自己不用的東西送給我。他的朋友日本畫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已等到西湖來寫生時,他帶了我去請他們吃一次飯,以後就把這些日本人交給我,叫我引導他們(我當時已能講普通應酬的日本話)。他自己就關起房門來研究道學。有一天,他決定入大慈山去斷食,我有課事,不能陪去,由校工聞玉陪去。數月之後,我去望他。見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對我講話,同平時差不多。他斷食共十七日,由聞玉扶起來,攝一個影,影片上端由聞玉題字:「李息翁先生斷食後之像,侍子聞玉題。」這照片後來製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鉛字排印著:「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斷食十七日,身心靈化,歡樂康強——欣欣道人記。」李先生這時候已由「教師」一變而為「道人」了。學道就斷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認真」的表示。
但他學道的時候很短。斷食以後,不久他就學佛。他自己對我說,他的學佛是受馬一浮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數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這程先生原來是當軍人的,現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為僧。李先生同他談得很久。此後不久,我陪大野隆德到玉泉去投宿,看見一個和尚坐著,正是這位程先生。我想稱他「程先生」,覺得不合。想稱他法師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後來知道是弘傘)。一時周章得很。我回去對李先生講了,李先生告訴我,他不久也要出家為僧,就做弘傘的師弟。我愕然不知所對。過了幾天,他果然辭職,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學葉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間裡,把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送給我們三人。第二天,我們三人送他到虎跑,我們回來分得了他的「遺產」,再去望他時,他已光著頭皮,穿著僧衣,儼然一位清癯的法師了。我從此改口,稱他為「法師」。法師的僧臘二十四年。
這二十四年中,我顛沛流離,他一貫到底,而且修行功愈進愈深。當初修淨土宗,後來又修律宗。律宗是講究戒律的。一舉一動,都有規律,嚴肅認真之極。這是佛門中最難修的一宗。數百年來,傳統斷絕,直到弘一法師方才復興,所以佛門中稱他為「重興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師」。他的生活非常認真。舉一例說:有一次我寄一卷宣紙去,請弘一法師寫佛號。宣紙多了些,他就來信問我,余多的宣紙如何處置?又有一次,我寄回件郵票去,多了幾分。他把多的幾分寄還我。以後我寄紙或郵票,就預先聲明:余多的送與法師。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請他藤椅子裡坐。他把藤椅子輕輕搖動,然後慢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問。後來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啟問。法師回答我說:「這椅子裡頭,兩根藤之間,也許有小蟲伏著。突然坐下去,要把它們壓死,所以先搖動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讓它們走避。」讀者聽到這話,也許要笑。但這正是做人極度認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師由翩翩公子一變而為留學生,又變而為教師,三變而為道人,四變而為和尚。每做一種人,都做得十分像樣。好比全能的優伶:起青衣像個青衣,起老生像個老生,起大面又像個大面……都是「認真」的緣故。
現在弘一法師在福建泉州圓寂了。噩耗傳到貴州遵義的時候,我正在束裝,將遷居重慶。我發願到重慶後替法師畫像一百幀,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養。現在畫像已經如願了。我和李先生在世間的師弟塵緣已經結束,然而他的遺訓——認真,永遠銘刻在我心頭。
一九四三年四月
弘一法師圓寂後一百六十七日
作於四川五通橋客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