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第三十三回謀薦腹心司大計糾鋤逆子出京華
仕路暫如郵,君恩那可留。
豕奴新拜相,爪叟舊封侯。
搏擊羞鷹犬,驅馳笑馬牛。
一官難自戀,何事苦仇讐。
官是朝廷官,做是大家做,何須苦忌人,何必盡在我。若必竟要是我一起的做官,與我立異的便逐去,不如我要害他,他也要害我,一失機會,連我自身也立腳不住。回思當日要下毒手時,豈不沒要緊,豈不白攬禍。
話說崔呈秀從復親近了魏忠賢,得了一個兵部尚書,又與吳司空都加了宮保,好不快意。他有個大兒子,叫做崔鐸,也是個膏梁子弟,也曾讀書,做了秀才。此時正在北京科舉。到了八月廿六,正值揭曉,卻也僥倖中了一名舉人。這時節便鬨動了滿城舉子,有的說:「他止做得三篇文字,倒中式了,也是奇事。」有的道:「已經二場貼出了,如何又得取中?有的道:「是至公堂,常是魏家送摺子往來,內簾官員常是受魏家送人參,這裡面豈不是關節?」有的說:「他老子錢過北斗,一定買來的。」有的道:「是廿四拆卷,廿六才揭榜,停了這兩日,都為著他。」誹誹揚揚,外面便也有要動本的,也有要出揭的。這崔家裡卻也只是不怕,任這些趨承的牽羊擔酒、簪花、捧錦厚禮來慶賀。常例旗匾之外,原籍京師,處處另制錦帳旗匾,照曜異常,他便大開筵席,接待親朋,這話不題。又因他新做了兵部尚書,便有人來鑽求他,便與人講價錢:總兵多少,參將多少,大天平兌銀子便了。一日,正與蕭靈群在房中打雙陸,喝五叫六,這好笑:
烽火迢迢照帝京,單于夜寇白狼城。
樞臣廟算真奇絕,日向閨中課女兵。
只見外邊說道:「蕭舅爺見。」崔尚書便叫請進來,那蕭惟中便擺將過去。卻見崔尚書與靈群在臥房前三間小廳裡邊耍,抬頭一看,真箇是勝如畫樂仙宮:
文梓雕梁,花梨裁檻。綠窗綺密,沉沉又障珠簾,素璧泥封,重重更糊白紵。雲母
屏晶光奪目,大理幾皎潔宜人。紫檀架上,列許多經史子集,果然十萬牙籤。湘竹案頭,
擺幾件鐘鼎瓶彝,儘是千年珍異。古琴紋斷,偏作清聲,石研無情,卻饒媚眼。玉注落
清泉。春雪般茶烹蟹眼。金爐飛小篆,淡煙般香散龍涎。纖塵不到,祇余清況親人。半
枕黑酣,更有紅妝作伴。
蕭惟中見了崔尚書與姐姐的禮,崔尚書便道:「坐下。」惟中坐了,崔尚書便問道:「外邊有甚事麼?」惟中道:「外有一個副總兵,他要升廣東總兵,應承一萬兩銀子。若老爺肯了,作興我擢這幾百。」崔尚書道:「廣東好缺,少也得二萬。」惟中道:「正是,我還討他三萬。他說沒處借,情願到任再送五千。」崔尚書道:「誰與他討賒帳。」惟中道:「這老爺膽小,他是總兵,你是兵部尚書,死生升降都在你手裡,敢少你銀子?也罷,再叫他送三千兩銀子的珠子與姐姐罷。」靈群笑道:「那要這許多?」惟中道:「穿個珍珠衫兒。」崔尚書道:「你為他講,便賒一萬,現一萬,就選你到那邊做個欽依,去與我討債。」惟中道:「這不去,少不入廣,販上一身廣貨倒好。若是老爺肯抬舉我,把我去密雲做個中軍。」崔尚書道:「怎麼偏要密雲?那邊現有人在那裡做官。」靈群笑道:「是你淘了那徐指揮、劉指揮的氣,思量去報復他了。」惟中道:「這看姐姐分上,斷不報復,只是向來在那邊落魄,如今去闊一闊,風騷一風騷,做個衣錦榮歸。」崔尚書道:「好個衣錦榮歸。」哈哈的笑將起來。只見倒把個靈群的臉羞得通紅。崔尚書見了,怕靈群沒意思,不快活,便道:「這小事不難,待我分付武選司,選他別處去,出缺與你便是。」只見丫鬟捧過十來個犀盤,內中盛著些暈素菜兒,一把玉壺、三個紅、黃、白三色的瑪瑙杯,三個人吃了幾杯。惟中怕在那邊礙他兩人興致,便起身作別。臨行道:「那廣東總兵事何如?」崔尚書道:「他要官,不怕不加五六,借銀子來,不賒,不賒。」惟中道:「便胡亂應他,等我撰這幾兩銀子,做到任盤纏罷。」崔尚書道:「你要到任盤纏,再尋別事來,這卻難依。」別後崔尚書自囑託武選司,生擦擦把一個楊如鞭升去,將惟中補缺。後來惟中一到任便詐錢生事,被人趕回,又掛彈章,奉旨拿問,至於自縊,此是後話。
這邊崔尚書自為大計事,想得倪御史是先與崔尚書相得,後引入魏忠賢門下,他便待他差滿,著他備禮引見忠賢,竟轉了河南道御史,希圖總攬大計。若是忠賢不死,邪黨俱存,戊辰考察,不知弄到怎麼樣哩。那呈秀一味只是要錢臉起,一單推了十三個武官。其時在朝諸官漸漸有看他不得的了。先是一位吏科都給事楊所修,他道:「這廝三綱絕了。背君上,向閹奴。不守母喪,卻貪富貴,況且前時不去,藉口大工,如今還不去,難道又託言軍旅?我發他贓私,他憑著冰山的勢,還來強辨,我只趕他回去終制。這是天理、人情說不去的。光上了一個本,他也頑著臉不採。」到了十月里,又有一位御史楊維垣道:「這廝罪惡貫盈,豈可逗留京堂!不若盡發他奸票,與他做一場,除得他去。不唯仕路肅清,卻也魏忠賢折了一翼。」便題一個本道:「朝野望治方殷,權臣欺擅久著,謹據實直糾,以贊聖明更始之政事。內參呈秀立志卑污、居身穢濁。上言大臣德政,律有明條,況在內臣。呈秀首逢之,而輦金鑽之者不止。一志充而嫁禍於李思誠。河南掌道舊規以素有品望,資俸深者補之,呈秀必欲越十餘人用其腹心倪文煥,必侯文煥在役報滿,然後具題。又未幾推,其弟凝秀浙江總兵。曾有兄本兵於內,而弟握兵於外者乎?蓋廠臣倍呈秀,呈秀即借廠臣以行私,朝廷之官爵徒為呈秀充囊植黨之具。皇上之臣子,皆為呈秀所寵幸威制之人,天下事真有不忍言者。乞亟正兩觀之誅,或薄示三褫之典,即不然,聽之回里守制,庶不失桑榆之收。疏奏。」呈秀便也著人進去求救於忠賢。此時聖上新政,亦欲優容以全大臣之體。批道:「奏內諸臣,俱經先帝簡擢,維垣敢妄自輕詆。」隨即有一位工部主事陸澄源,也上疏劾他:「已晉司馬,仍兼左都,既竊兵柄,復涉紀綱,奪情為安,忍於無親。」又有一位御史賈繼春上疏劾他:「狐媚為生,狠貪成性。躐升司空,復兼總憲。晉階宮保以說事賣官,家累百萬,聚多娼而宣淫穢,知有官不知有母。三綱廢馳,人禽不辨。」連魏忠賢也劾在內了。此時忠賢自顧不暇還管得他來。聖上披覽奏章,見他罪惡多端,准令回籍守制。這邊禮科參對朱墨卷子,又自參了崔鐸,要行革退舉人,嚴勘情弊,還要連累了許多內外簾的官員。聖旨准令覆試,似辨真偽。此時呈秀心緒慌忙,也不暇辭魏忠賢與李永貞。這邊相厚的,也只勉意思送些贐禮。他自先顧下幾輛騾車,先把細軟與銀兩載回,後邊見攻擊得緊,恐怕留住京師聽勘,忙忙的要問,便把帶不盡的銀子盡行埋藏在土內,金銀酒器緞疋衣服四五十箱俱都鎖了,僉上封皮,著十餘個的當家人看守。自己挈了夫人與這一班侍妾出京。
一朝已失相公威,頹馬長途落莫歸。
恨滿兩蛾消淺黛,愁深雙淚濕征衣。
依依送別唯衰柳,隱隱追陪有落暉。
卻憶年時離京邸,幾多朱紫拜旌旗。
出得宅子,只見青鴉鴉一簇人,來繞住崔尚書的轎子。崔尚書只道是那邊官員差來相送的,誰知卻是倒贓的。這邊拉住一個管家,道:「事既不成,還我錢去罷,終不然白收我的。」那邊幾個扯住一個公子,道:「既不做兵部了,還我銀子,待我另尋人。」這崔尚書看了,只做不看見,不聽得,催著車馬直走。不料走到城門口,管門太監又攔住詐錢哩。這邊這些人卻又趕上鬧吵不過,只得應承他,到家裡還他銀子。崔尚書一路行色蕭條,卻也虧得這干人伴送到家裡。不數日,也還不曾打發得人散,早又報了削籍。京中有人回來說:「那魏忠賢也撥在白虎殿管喪事。」雖未脫廠印的權柄,卻也有人紛紛譏刺,本上都帶個爪兒,自己也立腳不住。這正是:
橫空明麗日,頃刻化冰山。
畢竟此後崔呈秀與魏忠賢如何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名利升沉,倏忽如秋雲之聚散。識透這回文字,則崔、魏富貴都是呂公枕兒內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