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第三十二回侯魏攘竊大內寶臣僚擁立聖明君
東魯游麟,中原儀鳳,漳河寶璽凝光。還河清如練,九曲澄黃。時際中興,都教天
地盡呈祥。分明預兆,時和歲稔,物阜民康。 寶扇雙開雉尾,雲聯閭闔,風引御爐香。
璃陛衣冠濟濟,鴛鷺蹌蹌俯首。濟瞻天日,抒精誠上翊新皇。同祝頌少年天子,永固苞
桑。
--右調《慶清朝幔》
天開聖明,預以禎祥兆之,故當忠賢播虐之時,虔蜀土酋作亂,青齊蓮妖弄兵,生民荼炭,朝廷之上漸不成朝廷。卻又禎祥疊見,山東麒麟生,河南鳳凰見,寶璽出於漳河岸中。萬曆末年,黃河清了三日,人都不曉天心何故,不知寶為今日聖明做了先兆。
話說忠賢當日自恃布置已定,這些心腹小人又奉承他。到那幾日,哄他說做皇帝日子近了,稱他做千歲、九千歲,也便尋常。又有的稱道九千九百九十九歲,這都是小人的可笑處,他卻就認這皇帝在眉毛上了。不期一個居攝做不成,在那大行皇帝喪次,看這些妃嬪哭哭叫叫,倒也過了。一靜坐便覺垂首喪氣。這些,李永貞一干,也自來開解道:「爺且莫忙,事體還在。如今吳淳夫見管工部,田吉見管刑部,李夔龍見協理院事,霍維華去了,便叫會推了崔呈秀,還有幾個也都聽爺。穿鼻的是六卿,端只在爺門下,其餘各鎮守仍舊只有新爺從龍的舊臣,是徐應元,爺可下氣與他結交。一結交他,也料不敢與爺相對,這爺的聲勢,端只與當日一般。」魏忠賢只是好生不快。只是那邊侯巴巴來問消息,忠賢道:「已定,信爺即位了。」那邊侯巴巴聽得,也便焦燥起來。道:「原先說魏爺居攝,咱娘兒們還有好處。如今是信爺,信爺須不用我乳了,連這宮裡料也不是我安身處所了,待他趕出去時,自家積趲的也帶不得,不如趁這亂,把宮中的寶貝也帶他些出去,也不失做個財主婆。」便去通知侯國興來搬運。那侯國興卻也會算計的,道:「如今天啟爺崩,那個不知道咱娘兒們沒了靠山,料不怕咱,進去搬運被人拿了,怎麼樣處?不若勾引著魏良卿去,若做出來,須有他伯伯支撐。」就去見魏良卿道:「方才我母親著人來說,宮中寶貝多得緊,因聖上駕崩,忙忙的都沒人管,叫咱去拿些。我想宮中寶貝既多得緊,料我一個也拿不盡,不若我兩個打伙去拿些。錢財是容易有的,寶是難得的。」果然財利動人,魏良卿便也欣然同去。一個央及母親相厚的內官傳遞。一個叫伯伯名下內官搬移,不一日把裡邊寶貝搬去十分六七。那些管庫的管宮的,看著侯國興也待拿他,只見這裡有個魏良卿在,又道不要惹他,攬這空頭禍。後邊若做出來時,天理人心,料累不得咱們,任他搬移,不敢做聲。正是:
不能竊位稱天子,卻效攘金敵國家。
不說這兩個盜了宮中寶藏,歡歡喜喜自去做守錢虜了。只是這邊施相公先期著禮部把即位與哭臨的儀注送入禁中,著管理禁軍、叉刀圍子手官,督領所管士卒,俱自皇城內直擺到皇城外,以備不虞。仍叫禮部具賀即位表文,明日文武大小官躬進。只見到了第二日,百官早已齊至。只見:
轆轆動春雷,三市走趨朝車騎。輝輝飛紫電,六街集待漏燈光。旌旗拂露,雲生五
色拱金鸞。戈戟橫空,霜滿一街連玉砌。恬象舞舜階百獸,銅螭開閭闔千門。朱裳貝帶
鵕(義鳥)冠,蹌濟走兩班鵷鷺。寶劍金盔(犭唐)猊鎧,猙獰擁萬隊貔貅,直是趨赴,
盡萬國冠裳人物,極一時俊乂。
先是閣臣宗伯至今上邸中,躬引法駕至柩前受了遺詔。詔上無非是受命繼統之事。大意云:「大行皇帝以東事焦勞,不獲躬享三殿於落成。今上文武聖神,遵兄終弟及之制宜,纘承正統。天下官民以日易日月之制,不禁民間旨樂嫁娶。藩府撫按等官差人進香,不得擅離職守。」讀完了遺詔,簇擁今上受了遺以冕服,拜了天地,拜了祖宗,然後御極。只見:
管弦嘹亮,樂聲間漏聲俱來,篆縷氤氳,爐煙共曉煙並起。雙垂紫袖,幾多紅粉繞
金輿。高卷珠簾,一片祥光凝寶座。龍袞新一時氣象,虎伏罄百職歡呼,共祝有道之長,
齊瞻天日之表。
各官拜賀俱畢,今上入喪,次行哭臨禮。以後閣臣率大小百官朝夕入哭。差官齎詔各王府告哀,又差官齎遺詔頒告各省兩直,輔臣擬即位赦款。凡一應文武職官,因詿誤斥謫的、為民的,准與冠帶閒住;閒住的,准與致仕。當時為觸惱魏忠賢削奪的,也還有不得在恩例哩。凡一應錢糧,久經比追,家產盡絕的,也查勘減免。當時為觸惱魏忠賢懸坐的,也還有不得與恩赦哩。凡一應真正強盜人命,謀反大逆,子殺父、孫謀殺祖父母、妻殺夫,俱不得混赦。其餘雜犯,死罪俱得減釋。當日以觸惱魏忠賢坐罪的,如耿副使、胡副使、李主事、方御史、惠給事、李都督,俱不得稍從末減,有例當開俸。有司不肯為他題本,開俸如撫寧侯朱國弼樣子。正是:
至治在無為,明皇事恭默。
齒冷笑大奸,思將大明蝕。
那魏忠賢又聽了李永貞,果然去交結徐應元。當時目中那裡有個徐應元?如今便把來班輩相似,也便稱他做徐爺,把自己收人的奇巧、珍玩、尺頭也便將來轉送他,時常也設盛席請他,也便做出些假小心跼蹐態度奉承他。道:「咱老邁了,做不得事,管不的事了,不久也就將司禮監印、廠印讓與爺。爺是今第一個寵臣。若上位問起咱時,道咱這幾年來赤心報國,費了許多心力,如今已老了,沒帳了。若有人道及咱不是處,要爺遮蓋一遮蓋。」這徐應元,當日在今上身邊時,見忠賢這等橫行,也是惱的。及到這時,見他把昂昂氣在他人前使,不敢在他前使,這等屈身禮貌,他卻也動一個可憐之意。太監生性,被他一籠絡,便也為他起來。道:「魏爺,咱不過是上位爺舊臣,上位爺念咱平日的殷勤,略看這一眼兒,其實還是個沒名目官兒,一個蠻內相,全仗爺抬舉,全仗爺指點,怎敢有欺心?」兩下便已拴成一路了。他後邊在賞從龍恩典內,把他一個侄兒蔭了錦衣衛指揮,一個侄兒蔭了錦衣衛千戶。其外,還蔭別人幾個,他都掠來做恩。又上一個老病不堪的本,辭廠印,他知的聖上決不准辭。就准辭,必竟與徐應元。他又好說道:「是我讓與你。」那徐應元還感激他。果然,聖上不准辭,止著徐應元協理廠事。聖上也道:「因他辭本,分了他權,不知兩個端則是一個。」他既調停一個徐太監,留他在聖上前面做耳目、傳消息,就是去了一個侯巴巴,又來了一個侯巴巴。他已放心,不怕人在聖上前講他是非。依先囂張起來了。正是:
已看成六翮,便欲志摩天。
先時忠賢志圖居攝,事做不來,那崔尚書便也怕禍,不敢親密。這時候見他又有光景了,卻又捱身入來。假來安慰道:「當初之事,極可成,可耐那閣臣作梗。孩兒急要進來計議,又被這些官員冷言熱語把孩兒來塗搭,不容進來,真挫了一個好機會。如今當日作梗的閣臣,祖爺自見了,其餘嘲笑孩兒的,就是不附殿爺的,孩兒也都訪得,都要區處他。只是門戶這兩個,卻已厭聽了,所喜明春大計,在這些科道部屬。有自外轉來的,他前任還要考察。這權柄全在吏部都察院考功郎中河南道御史只要停妥這幾個人,驅除這些人不難了。」忠賢聽了這篇話,道:「二哥見識果是出人。」兩個依先父子如初。忠賢就不由會推,竟把崔尚書轉到兵部。那崔尚書有個兄弟叫做崔凝秀,要升總兵,崔尚書怕自己到了部升他,事涉嫌疑,便為他囑託,崔尚書未到任先已推他出去,升了浙江總兵。一個本兵在里,一個握兵在外,真是個王衍三窟了。他又一到兵部,是跌在銀子窩裡,這招權納賂應是了不得。只是他在叫不進去時,已便丟了魏監個離身球。若不再丕一腳進去,如何得這兵部尚書。這還是:
全憑頑臉一張,騙得尚書八座。
畢竟呈秀做了兵部如何作威福,如何得久遠,仔細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結交徐應元抵作客氏,便已布置如舊矣!孰知不測之事,正在籌算密時變出,故常笑心機都是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