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第三回憶從龍新皇念舊通阿乳進忠作奸

事業全憑人力,機緣全恃天公。等閒一線暗相通,恰似滕王風動。巧附鴉叢丹鳳,計攀魚服神龍。試看一飯贈英雄,博得千金相送。 --右調《西江月》 這詞單道富貴由天,天若要與你富貴,暗中先與你一個機緣,結識在數年之前,獲報在數年之後。比如淮陰漂母,只向韓信貧窮時贈他一飯,他後來破了楚霸王,封了三齊王之職,以千金贈這漂母。誰知這一場大富卻在一餐素飯之中。 話說魏進忠離了家中,少不得飢餐渴飲,一路短盤,到了京師,尋了一個下處安下,一住兩月。要尋一個公公,投在門下,沒有門路。盤纏卻也看看使盡了,正無計可施。恰好那年是萬曆十七年,司禮監題一個本,為監局乏人事,奉聖旨著簡選淨身男子充用。禮部得了一旨,即便出了一紙告示,又通行了里八府。只見這些淨身的:也有歷年選不上,蹉跎了,老的;也有才閹割,不上十來歲,小的,雲也似來布滿了一個京城。先去兵馬司報了名,去聽禮部司官選,把那些頹老的,怪丑的,選去十分之二。送大堂,會同司禮監太監又選了一番,大約十存六七,題一個本,奉旨著分發各監局。那選得上的歡天喜地,似中舉的一般;選不中的,愁愁苦苦,也有哭了出京,流落在河間一帶做花子的。魏進忠卻幸得兩番都選著,撥入在惜薪司。 那本司管印的太監,姓孫,名成,是一個好頑耍的人。踢球走馬,放彈耍錢,無所不做。魏進忠原是這行中人,就便踹一腳進去,虛幫襯奉承他。那孫太監見他活脫,恰也十分喜他,與了他些事管。這進忠乖覺,他在收支裡邊也便會得尋事撰錢,身邊常有這等幾吊錢,那同輩有好閒的,也來尋他頑耍,卻也吃他的,賺他的。進忠常時想道:「早是這樣得過日子,早割了雞巴也好。」日復一日,可也二十餘年光景。他嫂子已嫁人死了,這些房族魏志德還在,老三生了個兒子魏良卿,就送在進忠身邊,進忠把做兒子一般,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進忠在玄武門門房裡與那些同夥內官擲骰子賭錢,見一個小哥走來,人道是小爺。也是魏進忠一個機緣,他就想道:「這就是一個將來皇帝,怎就沒人瞅采他,跟隨他一跟隨?人說的結交未遇之先,咱不如燒一把冷灶。」就存在心裡,日遂見他出入,偷空去服事他。小爺去頑耍,就便幫襯,小爺要錢使,就便與他。有那一等內相,見他這等虛撮腳。笑道:「現放著王安一班要做從龍舊臣還不能夠,他卻看著桃核兒思量果吃哩。待的小爺登基,只怕沒尋你魏進忠處呢。」魏進忠聽見,也不在心上,一意只去結識那小爺。小爺雖不問他姓名,是那一監人,卻也心裡愛他。侵尋到了四十八年上,七月間,萬曆爺宴駕,泰昌爺臨朝,一即位便發內帑銀三十萬接濟廣寧,凡當日為諫東宮斥遣的,為爭張差一事罷斥的,一應老成夙望,盡行起用。天下共仰聖明。不料一月後卻因哀毀成疾到八月廿三日臨崩時,召內閣方從哲、韓爌、劉一燝等,六部尚書周嘉謨、黃克纘、張問達等,科道楊璉、左光斗等,武臣英國公張維賢等,內臣司禮監盧受、王安等,同受顧命。此時劉相國親捧御手,寫了遺詔,次日駕崩。諸臣就遵了遺詔,扶助小爺,於梓宮前舉了哀,然後即位。 先時,中外因泰昌帝踐祚,未幾暴崩,有道是鄭娘娘進宮女十人的緣故;有道是管御藥內臣崔文升誤用瀉藥,寺丞李可灼妄進紅丸的緣故;又因選侍李妃,當日泰昌爺曾著他撫養小爺,中間想是少恩。泰昌爺既崩,卻據住乾清宮不出,有道他希圖冊為太后,垂簾聽政的。所以科道交疏,將他移入噦鸞宮。各官亂月余,甚至眾議楊御史、左御史入宿禁中,以備不虞。那一個疏遠內臣敢近御前?就是聖上也想魏進忠,卻又不知道是甚名字,那一監官兒。問左右近侍,又都不知道,只得放下。但是魏進忠見聖上登極已久,並不提起他,恐怕忘了,故意尋些公事,在上位爺面前過。上位爺見了,對近侍道:「快叫過那官兒來。」進忠便過來叩了頭。聖上就問道:「你叫做甚名字?」進忠叩頭道:「奴婢叫做魏進忠。」聖上道:「一向如何不見你來服侍朕?」進忠又道:「奴婢未入司禮監,不敢服侍爺。」聖上道:「如此就賜你司禮監秉筆,你就在這裡做了近侍罷。」又對內侍道:「可取件衣服與他。」登時賜了蟒衣玉帶。這魏進忠便一時富貴起來,正是: 垂首鹽車泣路窮,長鳴時訴晚來風。 誰知一旦孫陽顧,禽鬣揚蹄向碧空。 他在皇城內尋了一座大私宅,便有那不得時的內官,一個叫做李朝欽,一個叫做劉若愚,投身做了掌家,把侄兒魏良卿,納粟做了中書,收了許多毛實,便張致起來。當時聖上有個乳母,是定興縣侯二的妻客氏,後邊封做奉聖夫人,宮中稱他做侯巴巴,十分狡猾。因聖上自小在他身邊,聖上前也說得幾句話,進忠便把自己私錢打了些精巧首飾,換了些珍異珠寶,做了些精巧衣服送與他,結識了他。兩個在上前交相贊助,乘間乞恩。傳旨道:「奉聖夫人客氏,保護朕有功績,著戶部速行擇給地二十頃,以為護墳香火之用。魏進忠侍衛有功,著工部於陵工告成,敘錄在內。」此時有個御史,姓李名應升,上本道:「邊陲將士汗血之功,尚有未錄,不宜濫賞私昵。」本留中不發,進忠卻已懷恨在心。後來又在禁中哄誘聖上走馬避船,這些在外大臣科道得知,恐駘蕩聖心,疲敝聖體,若不早除,劉瑾之事復在。且聞客氏在宮恃寵作奸,有御史方震孺等上章,要將客氏驅逐出宮、進忠等正法。東邊司禮監太監王安見進忠漸漸侵權,也甚不忿,便欲從中處置,難為這一干。此時魏進忠便也著急,向聖上前叩頭,哀哭道:「奴婢們早晚不離上位爺左右,並不曾出去生事壞法,就是時常隨爺到海子裡走跳,也是爺空閒要去,並不曾有礙爺經筵設朝,也不是奴婢們攛哄,不知外邊科道甚意見,要拿問奴婢們,只求皇爺可憐見,與奴婢做主。」聖上道:「知道了。」他見過聖上,卻又去央求司禮監秉筆,各太監李實一干,都這等做低伏小,哭哭啼啼。內監們多半是慈心的,到王安來計較處置這件事,都與他說分上道:「這些孩子們不過跟上位頑耍,並沒有壞事,不知這些科道怎麼要難為他?」王安道:「這些狗頭,他日逐引上位在海子裡跑馬射箭,倘有疏失,聖躬不安,這是誰的干係?只是砍了這些狗頭,歇後再沒人敢去哄誘聖上了。」李實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若只外邊一個本兒便處置了我裡邊幾個人,怕外邊看我裡邊輕了。依咱們,只本監發落罷。」王安吃眾人央及不過,也便從寬處了,著客氏出宮,魏進忠等著司禮監下。王安隨即著幾個掌班叫魏進忠到監下。老實發付一場。魏進忠等磕頭哀求了半日,把這事匾結果了。 只是魏進忠心懷不忿,回到私宅,李劉二掌家來見道:「恭喜爺,可沒事了麼?」進忠道:「沒事了,但是可恨王安這廝,你我都一家人,怎麼反聽信外邊這些官兒,要難為咱們。若不是上位做主,李爺們講分上,便輕處時,這早晚可也南京司香哩。這怎生設一個計較,擺布這廝?」只見李朝欽道:「孩子們也是個愚人,不曉甚計較。東華門裡有個李永貞,他原是個司禮監人,精通文墨,曉得些事體,不若爺尋來做一個主文,凡事與他計議不好。」進忠道:「你便去,悄悄請來。」那李朝欽聽了,便到東華門裡來見李永貞,卻好李永貞在家,出來相見,但見這人呵: 面帶三分笑,胸藏三尺刀。 滿身有鱗甲,隨地起風濤。 兩下分賓主坐了,先說了些閒話,後邊說起魏進忠,他胸懷倜儻,好的有才的人,目下要尋個後司,苦沒個人。若得如哥這樣一個才人,包的十分契合。李永貞暗想道:「我原是司禮監人,怎麼倒在他門下?」又想道:「他如今是新主舊臣,科道動他不的,後來必竟還有好處,左右廢閒在這裡,不若且幫他。後來得復職進用也未可知。」就便答應道:「似你爺這樣愛才,咱也願與他死心相投。」只是他道:「咱沒用哩。」李朝欽道:「說那裡話,若兄不棄嫌,小弟便作薦。」即便別了永貞,來見進忠。進忠也就悄悄去拜他,送了他許多聘禮,無非是尺頭玩器外,又有館穀銀兩,隨即下請書請他,時常請來,先把些沒緊要事與他計議,見他果然有些手段。又停了幾時,待他情意相貼,可托心腹,方才把受王安虧的事告訴他。李永貞道:「正是,咱每和他都是一類內臣,怎倒和外邊要傷公公,好歹尋一計策送了他便了。」進忠道:「這怎擺布他?」李永貞道:「他須是泰昌爺從龍舊臣,須不比公公,是今上爺近臣。他倚著曾受顧命,年老位高,在上位爺前好生懈慢,羅羅唆唆,上位料也不耐煩他,公公不如在上位爺前方便,取進侯巴巴來。他因王安做主逐他出宮,便是仇家。待他在爺前常說他些不是,外邊有科道官公公也結交幾個,說他一本,公公再幫襯一幫襯,或者取了他命,或者發他南京,公公這口氣便出了。他身底下這廠印,怕不是公公的?」進忠道:「妙計。」永貞道:「公公見王安還要小心奉承他些,恐怕他知覺,反為不美。」進忠道:「咱曉得。」便來見侯巴巴。 侯巴巴自逐出宮,好生寂寞,一聽的魏進忠來,便出來相見。魏進忠見了道:「怎這幾日竟不來望一望上位爺?」巴巴道:「咱非是不要來,怕宮門上不放哩。」進忠道:「不妨,你明日進來,包你留你在宮便了。」巴巴道:「若得如此,咱便殺身報答公公來。」進忠道:「你在宮中,只要為咱,依咱行事便是。」次日,一邊侯巴巴打扮的濟濟楚楚來到東華門側。正好是: 集唐 淡掃蛾眉朝至尊,桃花馬上石榴裙。 宮女如花滿金殿,遙想風流第一人。 話說侯巴巴在宮雖然驕恣,服侍聖上卻也殷勤,況是從小在身邊,知道性格,極善承順。自他出宮,聖上也殊覺不便。這日魏進忠乘間道:「侯巴巴連日思想皇爺,見在宮門外問安,門上不肯放哩。」此時聖上正也念他,便道:「宣來。」魏進忠便傳道:「聖上宣侯巴巴。」登時把一個侯巴巴撮進宮來。那侯巴巴見了聖上,叩了頭,便做出許多妖嬈顧戀之態,聳動聖心。魏進忠卻在旁邊攛掇侯巴巴仍舊留在宮中。那侯巴巴感進忠薦引他的恩,便死心為他,依他,暗中排陷王安。那王安卻見魏進忠待他小心,全不把他在意,不知已落他機彀了。恰似: 螳螂已在寒蟬後,還向西風噪未休。 畢竟兩人如何陷害王安,且聽下回分解。 忠賢之蓄智噬人,諸臣之忠憤蒙毒,隱躍起伏,其機全結在此回。看官勿得輕易看過。